第21章

安迪密恩 丹•西蒙斯 第2頁,共2頁

「我餓了,勞爾,」她站在樓梯頂上說道,「要不要下來看看這艘古老飛船的廚房有什麼東西,能填飽我們的肚子?」

我們很快為船上生活定了作息時間表,把海伯利安的晝夜時刻作為大致的作息時間,並習慣了它。我開始明白,舊日的霸主把舊地星系的二十四小時作為一個標準,為什麼這個習慣在環網時代那麼重要:我在什麼地方讀過到,類地或經過地球化改造的環網星球中,差不多大部分——有百分之九十——一天的時間和舊地標準日相差無幾,差異不超過三小時。

伊妮婭還是很喜歡把瞭望臺伸出去,在霍金太空的天穹下彈奏施坦威。有時候我也會在那裡待一會兒,聽上幾分鐘,但我更喜歡飛船內部空間給予我的包容感。大家都沒抱怨超光環境帶來的副作用,雖然我們能感受到——情緒和平衡感偶爾的劇烈波動,一種無時不在的被人窺視的感覺,極為怪異的夢境。我經常被夢驚醒,心臟猛烈跳動,口乾舌燥,被單被汗水浸溼,只有最可怕的噩夢才會帶來這種感受。但我從來記不得那些夢。我很想問問他們倆的夢是什麼樣的,但貝提克從來不提——我不知道機器人是否做夢——至於伊妮婭,雖然她承認也做了很怪異的夢,而且還記得夢的內容,但她從來不跟我們談起。

第二天,我們在圖書館小坐,伊妮婭提議「體驗」一下太空旅行。我表示,上次已經體驗過了——說這話的時候,我的腦中都是那些霍金分形——還能體驗到什麼更棒的東西呢。她只是大笑,然後叫飛船取消掉內部密蔽場。於是,我們馬上失重了。

孩提時,我曾在夢中經歷過零重力。年輕時當兵那會兒,我曾在極鹹的大南海中游過,當時我閉上雙眼,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浮在水面上,想象著,舊日里的太空旅行是不是就是這種樣子的。

但我能告訴你,不是這樣子的。

零重力,尤其是突如其來的零重力,飛船遵照伊妮婭的要求弄出來的,極為可怕。那,完全是,墜落。

或者,這是起初剎那間的感覺。

我緊緊抓住椅子,但椅子也在墜落。感覺完全像是過去兩天我們一直坐在籠頭山脈的一架纜車中,突然之間,纜繩斷了。我的中耳連連抗議,試圖找到真正的地平線。但哪兒都不是。

不知道貝提克當時在下邊的哪裡,總之他蹦了過來,平靜地說道:「出什麼問題了?」

「沒有,」伊妮婭大笑道,「我們正打算體驗一下太空。」

貝提克點點頭,腦袋向下鑽進了樓梯洞中,繼續他原先的工作去了。

伊妮婭跟著他進入了樓梯井,又躍回中部的開口處。「瞧見了嗎?」她說,「飛船零重力的時候,樓梯井就成了中央深井,跟舊時的神行艦一樣。」

「這樣難道不危險嗎?」我問,抓著椅背的手改抓到書架上。這下我發現,彈力束索將書都固定在了原位。另外一些沒有被繫結的東西——放在桌子上的書,桌旁的椅子,我留在另一把椅子背上的毛線衫,剝開的幾瓤橘子——都飄在了空中。

「不危險,」伊妮婭說,「但會很亂。下一次在取消內部能量場前,我們得先把所有東西都收好。」

「但是,這能量場難道……不重要嗎?」

從我的角度看去,伊妮婭正顛倒地飄浮在那。比起別的體驗,我的內耳更加不適應這種感覺。「在正常的空間中移動時,能量場可以讓我們不被壓扁,或被隨處拋扔。」她一面說,一面抓著樓梯的欄杆,把自己拉到二十米深的深井中部,「但是在超光速空間中,飛船不會加速或減速,嗯……我來啦!」原先敞開的樓梯井的中部有根杆子,一路通向頂部和底部,她抓住上面的一個把手,頭朝前,飛速躍出了我的視野。

「老天爺。」我低聲說道,推了一把,從書架旁躍離,跳向對面的艙壁,接著,跟著她鑽下了中央深井。

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們在零重力中玩著遊戲:零重力追人遊戲,零重力捉迷藏(我發現,當不再受重力限制後,儘可藏在最稀奇古怪的地方),零重力足球(倉庫或走廊那一層的櫃子裡有塑膠太空盔,我們拿它當球),甚至是零重力摔跤,這比我想象的要困難。我剛想抓住孩子,我倆就翻著跟頭、左磕右碰地從沉眠艙的一頭飛到了另一頭。

最後,我們都累壞了,渾身是汗(我發現,那些汗珠都懸浮在空中,只有當人挪動一下,或是通風器吹來一縷空氣,它才會動一動),於是伊妮婭再次命飛船把瞭望臺開啟——她下達命令後,我驚恐地大叫,但是飛船平靜地跟我說,外部能量場不會有變——於是我們飄了出去,浮在隨瞭望臺一同探出的施坦威上,飄到欄杆上、欄杆外,進入飛船船體和能量場之間的無人之地。飄出十米後,我回頭望望飛船,霍金空間在我們周圍以每秒幾十億次的速度交疊、收展,於是它被那劇增的分形包圍了,在冰冷的焰火榮光中閃閃發亮。

最後我們轉身躍回飛船(我發現,沒有東西可以借力時,這真是太難辦到了),通過對講機把貝提克叫到地板上,然後恢復了一倍重力水平的內部能量場。隨著毛線衫、三明治、椅子、書本、杯中灑出的好幾滴水珠突然墜向地毯,我和孩子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

就是在同一天,準確來說是晚上,因為當時飛船已經隱滅光線,營造出睡眠的時段,我輕手輕腳地走下螺旋樓梯,來到全息井那一層,想準備點夜宵吃,然後,透過那個通向底下沉眠艙的通道,我聽到有什麼細微的響聲。

「伊妮婭?」我輕聲喚道。沒有回應。我走到樓梯口,低頭望著樓梯井中部的漆黑通道,想起幾小時前在那裡的半空中做的滑稽動作,不由得微微一笑,「伊妮婭?」

還是沒有回應,但是細微的響聲還在。我腳上穿著襪子,輕手輕腳地走下金屬樓梯,心裡有點希望,要是能有手電就好了。

幾間小房間中塞著睡床,睡床上的沉眠監控器發出淡淡的亮光。細微的響聲發自伊妮婭所在的小房間。她背對著我,雖然毯子拉到了肩膀上,但我能看見領事那件舊襯衫的領子,這件衣服她一直當睡衣穿。我走向前,穿著襪子的腳走在柔軟的地板上,沒發出一點響聲。我俯身跪到床前。「伊妮婭?」她在哭,但顯然想要捂住哭聲。

我碰碰她的肩膀,她終於轉過身。就算是在暗淡的燈光下,我也看得出來,她肯定是哭了好長時間了;雙眼又紅又腫,臉頰上盡是一條條淚紋。

「出什麼事了,孩子?」我低聲問道。貝提克睡在下面的引擎艙中,與我們相隔兩層甲板,但樓梯井是開著的。

伊妮婭沒說話,過了幾分鐘,哭聲終於慢慢停歇。「對不起。」最後她說道。

「沒事的。告訴我,出什麼問題了。」

「拿張餐巾紙給我,我再跟你說。」女孩說。

我在領事留下的舊袍子的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沒有餐巾紙,但是我在樓上吃蛋糕的時候用了一塊手帕。我把手帕遞給她。

「謝謝,」她擤了擤鼻子,「很高興我們不是在零重力狀態下,」她蒙在手帕下說道,「不然鼻涕會到處飛。」

我微微一笑,捏捏她的肩膀。「出什麼事了,伊妮婭?」

她發出一點輕微的響聲,我意識到,她是想要笑。「一切,」她說,「所有的一切都出問題了。我害怕極了,我知道的關於未來的一切都要把我嚇死了。聖神軍隊會在幾天後等待我們的到來,可我不知道該怎麼通過他們的關卡。我想家,但我永遠也回不去了,我認識的所有人,除了馬丁,都永遠不在了。我很想很想媽媽。」

我捏捏她的肩膀。布勞恩・拉米亞,她的母親,是一個傳奇——生活在兩個半世紀前的一個女人。不管她葬身何處,她的骨骸應該早已化作塵埃。但對這個孩子來說,她母親的死才僅僅過去兩個星期。

「對不起,」我輕聲說道,再一次捏捏她的肩膀,感覺著領事舊襯衫的材質,「沒事的。」

伊妮婭點點頭,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溼溼的。我注意到,那手掌和手指在我的大手中,顯得多麼瘦小啊。

「要不要和我到上面的廚房裡,吃點茶馬蛋糕,喝點牛奶?」我輕聲說,「很好吃的。」

她搖搖頭。「我想我要睡了,謝謝你,勞爾。」鬆手前,她又捏捏我的手,在那瞬間,我終於意識到一個真相:宣教的那個人,這個時代最新的彌賽亞,布勞恩・拉米亞的女兒將要成為的那個人,不管是誰,她依舊是個孩子——一個剛剛在零重力下咯咯地做著滑稽動作,到晚上卻又忍不住哭鼻子的人。

我躡手躡腳走上樓梯,在腦袋鑽到上一層甲板前,停下回頭朝她望了一眼。伊妮婭正縮在毯子下,臉又轉了回去,頭髮微微反射著小房間上部的控制台燈光。「晚安,伊妮婭,」我低聲說,但心裡知道,她聽不見我的話,「一切都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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