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恕我無知,大人。」
「他是大流亡前的一名詩人。」樞機聲音低沉地說道。高高的頭頂上,三艘聖神登陸飛船的藍色等離子減速尾跡刺穿了星野。德索亞神父艦長甚至不用仔細端詳,便認出了飛船的構造和火力裝備。他已經記不得受禁的《詩篇》中那個詩人的名字,對此他並不驚訝;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德索亞神父艦長就對機器和大型太空戰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而大流亡前的任何東西,尤其是詩,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吸引力。
「在那瀆神的詩文中,這個女人——布勞恩・拉米亞——不僅僅和賽伯人異種發生了關係,」樞機繼續道,「還懷上了他的孩子。」
德索亞揚起眉毛。「我以為賽伯人是……我是說……他們……啊……」
盧杜薩美樞機又咯咯地笑了起來。「他們生不了孩子?」他說,「就像機器人?不……這個男人的身體是由人工智慧異種克隆出來的,而他也育成了夏娃之女。」
德索亞點點頭,好像明白了什麼,但其實這些關於賽伯人和機器人的談話在他眼裡就像是關於獅鷲獸和獨角獸的天方夜譚。那些生物曾經存在過,但就他所知,現在全都絕種了。德索亞神父艦長試圖想象,在這上帝的宇宙中,這些關於已故詩人和懷孕婦女的談話到底有何要緊,他的腦子飛速運轉。
似乎是為了回答德索亞腦中的疑問,馬盧辛元帥開口道:「你眼前的這個小女孩正是那個孩子,艦長。那個賽伯異種被摧毀後,布勞恩・拉米亞在海伯利安生下了這個孩子。」
「這個小孩不是一個……完全的人類,」盧杜薩美樞機輕聲繼續道,「雖然她父親……那個濟慈賽伯人的身體被摧毀了,但他的人工智慧人格依舊儲存在一個舒克隆環分流器中。」
馬盧辛也湊向前,似乎這資訊只能讓三人知道。「我們相信,這孩子還沒出生前,就和關在舒克隆環中的濟慈人格有了交流,」他輕聲說,「我們幾乎肯定,那……胎兒……通過賽伯人人格和技術核心取得了聯絡。」
德索亞突然湧起一股畫十字的衝動,但他剋制住了。他閱讀到的文獻、得到的教導、自己的信仰,都向他宣揚著,技術核心是邪惡的化身,完全是魔王在人類近代史中最活躍的顯靈。技術核心的毀滅,不僅僅解救了陷入圍困之地的教會,也讓人類自身得到了超度。德索亞很難想象一個未出世的人類靈魂是如何和那些毫無實體、沒有靈魂的智慧進行直接接觸的。
「這小孩非常危險,」盧杜薩美樞機小聲道,「雖然技術核心已經因遠距傳輸器的隕落而被消除,雖然教會不再允許無靈魂的機器擁有真正的智慧,但是,這小孩已經得到了指令,她是那些垮臺的人工智慧派來的特務……魔王派來的特務。」
德索亞揉揉臉,他突然感到累極了。「聽你的話,好像她還活著,」他輕聲道,「仍舊是個孩子。」
盧杜薩美樞機變換了坐姿,一身絲制長袍瑟瑟作響。他的嗓音低沉而又不祥。「她的確活著,」他說,「仍舊是個孩子。」
德索亞又看了看飄浮在他們中間的小女孩的全息像,然後碰了碰立方體,影像消失了。「通過冰凍沉眠?」他問。
「在海伯利安上,有幾座光陰冢,」盧杜薩美聲音低沉地說道,「其中有一座被稱作獅身人面像,你應該記得那首詩或教會歷史中的記載,那座墓冢是一扇穿越時間的傳送門。沒人明白它是如何運轉的,對大多數人來說,它只是一堆石頭。」樞機朝元帥望了望,然後又回視面前的神父艦長,「大約兩百六十四標準年前,這個孩子進入獅身人面像消失了。當時我們就已經知道這個小孩對聖神非常危險,但我們來遲了一步。現在,我們得到可靠訊息,她將在不到一個標準月的時間內……從墓冢中出現,依舊是個孩子,依舊對聖神具有致命的威脅。」
「對聖神具有致命的威脅……」德索亞重複著。他簡直一頭霧水。
「教皇陛下已經預見了這一威脅,」盧杜薩美聲音低沉地說道,「大約在三個世紀前,我主基督認為是時候向陛下揭露這個可憐孩子所具有的威脅性,現在,聖父已經開始著手處理這事。」
「我不明白,」德索亞神父艦長坦白了自己的無知,雖然全息像已經消失,但是他腦海中依舊閃爍著那個孩子天真的面龐,「這個小女孩……在當時……在現在……怎麼會對教會構成威脅?」
盧杜薩美樞機緊緊捏著德索亞的胳膊。「她是技術核心派來的特務,她將會成為潛進基督教會的病毒。我主已經向陛下揭露,這個女孩擁有妖力……非凡人所能擁有的妖力。憑其中一力,便能說服眾多信徒,讓他們拋下上帝的光明教義,遺棄靈魂的超度,轉而侍奉魔王。」
德索亞點點頭,雖然他還是不明白。盧杜薩美把他胳膊捏得生疼。「大人,您希望我做什麼?」
馬盧辛元帥開口回答,聲音異常響亮,把原先沉浸在低聲細語中的德索亞震得滿臉驚愕。「從現在起,」馬盧辛高聲嚷道,「你將退出艦隊任務,德索亞神父艦長。從現在起,你的任務是找到這個孩子……這個女孩……把她帶回……梵蒂岡。」
樞機似乎瞥到德索亞眼中閃過的一絲焦慮。「我的孩子,」他說,那深沉的聲音現在稍稍變得緩和,「你怕這個孩子會受到傷害,是不是?」
「是,大人。」德索亞琢磨著,他的供認不諱會不會讓他喪失參與任務的資格。
盧杜薩美稍稍減輕了握力,現在是友好的輕觸。「放心,我的孩子,聖座中沒有人……聖神中沒有人……意圖傷害這個小女孩。事實上,聖父向我們……向你……下達了命令,不準傷害這個孩子,這命令屬於二級優先職責。」
「你的最優先職責,」元帥接下去說道,「是將她帶回……佩森。帶到梵蒂岡的聖神司令部,也就是此地。」
德索亞點點頭,吞了口唾沫。他腦中最初閃現的問題是:為什麼是我?然後他大聲回答道:「是,大人。我明白了。」
「我們會給你一個教皇授權的觸顯,」元帥繼續道,「利用它,你可以要求當地聖神當局為你提供任何材料、幫助、聯絡,或者人員。有何問題嗎?」
「沒有,大人。」德索亞的聲音很堅定,但是他的意志在搖擺。教皇授權的觸顯給予他的權力甚至大過於聖神行星總督。
「你今日立即前往海伯利安,」馬盧辛元帥維持著尖刻、嚴肅的命令口吻,「吳瑪姬艦長?」
那位聖神軍方副官走向前,遞給德索亞一個紅色的作戰公文碟。神父艦長點點頭,但腦海中卻在吶喊,今天就去海伯利安星系……大天使信使飛船!再死一次,再來一次痛苦。不,我的天啊,親愛的上帝啊。求你叫這杯離開我!
「艦長,你來指揮我們最新式、最先進的信使飛船,」馬盧辛對他說道,「它跟那艘帶你來佩森的飛船非常相似,但能容納六名乘客,軍事武裝和你先前的火炬艦船差不多,同時還裝備有自動重生系統。」
「是,大人。」德索亞說。但他腦中在想,自動重生系統?難道讓機器來執行重生聖禮?
盧杜薩美樞機又拍了拍他的胳膊。「我的孩子,很抱歉,那是機器系統。但這艘飛船能載你到聖神和教會統治區外的任何地方。如果僅僅因為上帝的僕從無法來到你的身邊,我們就拒絕向你提供重生,那就錯了。記住,我的孩子,這些重生裝置帶著聖父的福佑,因此具有真正的重生彌撒能給予的同樣的聖典需求。」
「多謝,大人,」德索亞喃喃而語,「可我不太明白……教會統治區外的地方……你不是說我去的地方是海伯利安嗎?雖然我沒去過那兒,可我想那個星球屬於聖神……」
「它的確屬於聖神,」元帥打斷他的話,「但如果你沒有成功抓住……」他頓了頓,「沒有救出那個孩子……如果因為某些無法預料的原因,你必須跟著她飛到其他世界,其他星系……我們覺得最好在飛船上為你準備自動重生龕。」
德索亞順從地躬首,但滿腦子疑惑。
「但我們衷心希望,你能在海伯利安找到那個孩子,」馬盧辛元帥繼續道,「到那兒之後,你和地面軍指揮官巴恩斯-阿弗妮見個面,亮出教皇觸顯。她指揮著駐紮在海伯利安的瑞士衛兵旅,等你抵達後,他們就歸你管轄了。」
德索亞眨眨眼。管轄瑞士衛兵旅?可我是艦隊的火炬艦船艦長!對地面軍的調遣我完全一竅不通啊,連騎兵衝鋒我都不懂!
馬盧辛元帥咯咯地笑了起來。「我們明白,德索亞神父艦長,這跟你的正規職責不太一樣,但是放心,你現在的指揮履歷完全足夠。巴恩斯-阿弗妮指揮官會繼續地面軍日常的指揮工作,但務必利用所有資源,救出那個孩子。」
德索亞清了清嗓子。「那……你說我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我是說,那孩子會怎麼樣?」
「在她失蹤前,」盧杜薩美低沉地說道,「她稱自己為伊妮婭。至於她會怎麼樣……嗯,請再一次放心,我的孩子,我們的目的是防止她用病毒感染聖神基督教會,但我們不會傷害她。其實,我們的任務……你的任務……就是要拯救這個孩子不朽的靈魂。聖父會親自負責這件事的。」
德索亞從樞機的聲音中聽出來,會談到此結束。於是神父艦長站起身,感覺到重生的錯位感在他全身肆意穿行,仿若眩暈。今日我得再死一次!愉悅依舊還在,但他也悲傷得幾欲掉淚。
馬盧辛元帥也站了起來。「德索亞神父艦長,此次重新分配的任務一直有效,直到你將孩子帶到梵蒂岡軍事聯絡處,帶到我面前。」
「我們確信,任務幾星期內就會結束。」盧杜薩美低沉地說道,他沒起身。
「這偉大而艱鉅的責任就託付給你了,」元帥說,「那女孩有預謀的叛變將會帶來毀滅性的病毒,我們不能讓它感染我們基督會的兄弟姐妹,在此之前,你必須獻出全身全靈,實現教皇陛下的願望,將孩子安全帶到梵蒂岡。我們知道你不會讓我們失望的,德索亞神父艦長。」
「謝謝,長官。」德索亞說,他再次思考起來,為什麼是我?他跪下身,親吻樞機的戒指,起身時,發現元帥已經退回到涼亭的黑影中,那裡的幾個黑色身影依舊穩如磐石地待著。
盧卡斯・奧蒂蒙席和聖神艦長吳瑪姬分別站到德索亞的兩側,轉過身,護送他走出花園。德索亞神父艦長的意識依舊徘徊在混亂和震驚中,心臟依舊猛烈跳動,對不久前在眼前開展的重要儀式滿懷著殷切和恐懼,就在此時,一艘登陸飛船起飛,等離子尾跡照亮了聖彼得穹頂,照亮了梵蒂岡的屋頂,跳動的藍色火焰照亮了花園,他回頭一瞥。涼亭的拱形陰影內,那幾個人影瞬時乍現,被藍色的等離子光照得透亮。馬盧辛元帥也在那兒,背朝德索亞,兩名全副武裝的瑞士衛兵同樣背轉身站著,手裡舉著鋼矛槍。但是,那個剎那間被照亮的端坐著的人,在未來的幾年裡將會反覆現身於德索亞的夢境和記憶之中。
花園長凳上坐著的那個人,悲傷的雙眼牢牢地鎖定在德索亞遠去的身影上,藍色的等離子閃光對映出他高高的額頭和悲哀的面容,雖短暫,但無法磨滅。他正是教皇陛下,尤利烏斯十四世,六千多億忠誠天主教徒的聖父,遼闊的聖神疆土內四千多億散落的靈魂的實際統治者,剛剛將費德里克・德索亞送向宿命旅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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