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德里克・德索亞神父艦長重生了,他睜著雙眼,差不多是在用孩子的好奇眼光打量著四周,同時邁著步子,穿過聖彼得廣場上典雅的伯爾尼尼拱形柱廊,朝聖彼得大教堂走去。天色很好,冷冷的日光,淡藍的天空,空氣寒意料峭(佩森唯一一塊可供居住的大陸海拔很高,達一千五百米,空氣很稀薄,卻不可思議地富含氧氣),展現在德索亞眼前的一切都浸沐在午後華麗的光線中,於是乎,巍峨的柱廊周圍,匆匆趕路的人們的頭頂,都出現了一個個光環;日光照射而下,浸浴著乳白色的大理石雕像,反襯出主教的鮮豔紅袍,以及那些以閱兵姿站立的瑞士衛兵的藍、紅、橘三色夾雜的條帶裝;屹立在廣場中央的高大方尖石塔,大教堂正面刻有凹槽的壁柱,都被塗上了亮彩,而籠罩著整座廣場、頂點距地面一百米高的龐大穹頂,也被引燃了其本身的光輝。鴿子翩翩起飛,在廣場上盤旋,映照著橫射而來的絢麗光線,一對對翅膀忽而在天空中變成白色,忽而在聖彼得閃光穹頂的襯托下變成黑色。一群群人在兩側移動,樸素的神父穿著黑色的法衣,扣著粉紅的紐扣,主教們穿著紅邊白衣,樞機穿著如鮮血般殷紅的法衣,梵蒂岡的平民穿著墨黑的緊身上衣褲,白色的輪狀皺領,修女們的宗教服裝發出沙沙聲,就彷彿白鷗展翅翱翔,男女神父穿著樸素的黑衣,聖神軍官穿著紅黑相間的制服,跟德索亞穿的一模一樣;零零散散還有一些幸運的旅客和平民來賓身著他們最上等的衣服,這些人得到恩典,有幸參加教皇彌撒,大多數人都身著黑色裝束,但所有人的衣料都華美異常,使得最黑的纖維都在光線下璨璨發光。人群朝高聳的聖彼得大教堂走去,小聲交談,舉止興奮,但又很嚴肅。教皇彌撒是件莊重的大事。
今日,與德索亞神父艦長同行的有三人,巴喬神父、吳瑪姬艦長、盧卡斯・奧蒂蒙席。自他一死告別三賢特遣部隊後,僅僅過了四天——三天重生及一天恢復。巴喬,身材圓胖,舉止文雅,他是德索亞的重生醫療神父;吳瑪姬,身材苗條,沉默寡言,是聖神艦隊元帥馬盧辛的副官;奧蒂,雖然已達八十七標準歲高齡,但身體健康,思維敏捷,是西蒙・奧古斯蒂諾・盧杜薩美樞機——權高勢大的梵蒂岡國務秘書——手下的總管和副職大臣。據說,盧杜薩美樞機在聖神的權勢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天主教教廷中唯一一個可以得到教皇陛下注意的人,一個才華卓絕得令人恐懼的人。這位樞機的權高勢大的一個表現是:他也是具有傳奇色彩的sacracongregatioprogentiumevangelizatione或稱depropagandafide——「信仰宣傳傳教聖會」的會長。
對德索亞神父艦長來說,這兩位權高勢大的人物的出現,並未令他感到多麼驚訝。隨著四人爬上通向大教堂的寬闊臺階,那落在大教堂正面的日光,才真正令他感到驚奇。早已安靜下來的人群,列隊進入巨大的空間中,他們依舊保持著沉默,途中行經一個個身著華美作戰制服的瑞士衛兵。一行人進入教堂中殿。在這無比寂靜的場面下,就連一丁點聲音都會發出迴響,在走向教堂長凳的途中,面對著極其廣闊的巨大空間,面對那一幅幅永恆的藝術作品,德索亞激動得熱淚盈眶。在右邊第一座小禮拜堂內,是米開朗琪羅的聖母憐子像;阿諾爾佛・迪坎布里奧的聖彼得古銅像,右足歷經幾個世紀的親吻,已被磨得光亮;被底座燈光照得光輝璀璨的那尊雕像是皮耶特羅・甘比在十六世紀雕琢的聖女裘利安娜・法康內麗,距今大概有一千五百多年的歷史了。
德索亞神父艦長指蘸聖水畫著十字,跟著巴喬神父走到預訂的長凳前,這時,他已經淚流滿面。隨著最後的喧囂和咳嗽聲在巨大的空間中慢慢沉寂,三名男性神父和另外一名女性聖神軍官跪倒在地,開始祈禱。現在,大教堂已經近乎黑暗,僅有微小的鹵素聚光燈照耀著如金子般閃耀的藝術和建築珍品。透過婆娑淚眼,德索亞望著刻有凹槽的壁柱和伯爾尼尼神龕(罩著鍍金華蓋的中央祭壇,只有教皇才可以站在那裡宣講彌撒),下面是巴洛克式的紫銅色支柱。他思索著自重生以來過去二十四小時的奇蹟。對,那非常痛苦,而且腦子迷糊——就好像腦袋被擊得暈頭轉向後剛剛醒轉——而且,那痛苦比頭痛更加寬泛、更加厲害,似乎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記得死亡的恥辱,直至現在都在反抗這種恥辱。但他也感到驚奇。對細枝末節的驚奇和敬畏:巴喬神父餵給他吃的肉湯的味道,透過教區長住所的窗戶第一眼看到的佩森的淡藍天空,他那天看到的一張張臉龐、聽到的一個個聲音,都充滿了感人至深的仁慈。德索亞神父艦長雖然是個很敏感的人,但自五六歲起,他就再沒哭過。然而今日他卻潸然淚下……公然、恬不知恥地潸然淚下。耶穌基督第二次給予了他生命之禮,上帝和他——一個出生在落後世界的貧困家庭中的正直忠實之人——分享了復活的聖禮,現在,他的細胞在回憶死亡劇痛的同時,似乎也記起了新生的聖禮。他喜悅得熱淚盈眶。
壯麗的小號音符突然鳴響,如金色的刀刃刺穿這片寧靜,合唱隊在歡快的樂聲中高唱,漸高的管風琴音符迴盪在巨大的空間中,然後一系列璀璨的光芒突然照射而下,照亮了慢慢出場準備舉行彌撒的教皇和他的扈從。彌撒開始了。
德索亞見到聖父的第一印象是,他是多麼年輕啊!當然,教皇尤利烏斯十四世剛到花甲之年,雖然他擔任教皇的時間其實已經持續了二百五十多年,其間只有他自己的死亡和重生,才會打斷他漫長的統治生涯,他總共經歷過八次加冕典禮,第一次是作為尤利烏斯六世——之前是偽教皇忒亞一世八年的統治——隨後的每一次加冕典禮,他用的都是尤利烏斯這個名字。德索亞注視著開始宣講彌撒的聖父,這位聖神艦長想起了尤利烏斯的故事——這是他從官方的教會歷史和禁詩《詩篇》中瞭解到的。《詩篇》,每一個識字的少年都會去讀,雖然會冒著失去靈魂的危險,但他們依舊樂此不疲。
兩方都指出,尤利烏斯教皇在第一次重生前,是個名叫雷納・霍伊特的年輕人,追隨保羅・杜雷的身影成為一名神父,後者是個具有超凡魅力的耶穌會考古學家和神學家。杜雷是聖忒亞教義的支援者,此教義認為人類有能力朝上帝的方向進化——事實上,在杜雷於隕落後攀上聖彼得的王座時,據他自己的說法是,人類可以進化成為上帝。雷納・霍伊特神父在第一次重生併成為尤利烏斯六世後,努力消抹的,正是這一異端邪說。
兩份記載——教會歷史和受禁的《詩篇》——都一致同意,是杜雷神父在偏地世界海伯利安的流放過程中,發現了十字形這個共生體。但到此處,歷史卻出現了分歧,開始分道揚鑣。根據詩作所言,十字形是杜雷是從異星生物伯勞那裡獲得的。而根據教會的教義,伯勞——如果存在撒旦的話,它就是撒旦的一個表現——跟十字形的發現毫無關係,但它後來誘惑了杜雷神父,也誘惑了霍伊特神父。教會歷史記載,杜雷最終屈服於怪物的變節行為。而《詩篇》,在異教徒神話和歪曲歷史的混沌雜陳中,講述了杜雷是怎樣將自己釘在了海伯利安羽翼高原的火焰林中,而沒有將十字形帶回教會。根據馬丁・塞利納斯這個異教徒詩人所言,這是為了拯救教會,不讓它陷入對寄生蟲的依賴,將其代替精神的信仰。但根據教會歷史記載(也是德索亞所相信的),杜雷將自己釘死,是為了結束共生體給他帶來的痛苦,同時與魔鬼伯勞結盟,防止教會在發現重生的聖禮後,恢重生命力——因為在偽造考古記錄而被放逐之後,杜雷已經將其視為敵人。
按兩篇故事所說,雷納・霍伊特神父旅行至海伯利安,是為了尋找他的朋友和昔日的導師。按瀆神的《詩篇》所言,霍伊特接受了杜雷的十字形,也得到了他自己的,但後來在隕落前最後的日子裡,他回到海伯利安,希望邪惡的伯勞解除他的負擔。教會指出了其中的謬誤,它解釋了霍伊特神父是如何勇敢地回到海伯利安,去降伏窩在老巢中的魔鬼。不管怎樣,兩者都記錄了同一事實,霍伊特在這最後一次的海伯利安朝聖中罹難,而杜雷復活了,身上攜帶著自己的十字形,也攜帶著霍伊特神父的,並在隕落的混沌中回到了佩森,成了近代歷史上第一個偽教皇。杜雷(忒亞一世)九年的荒誕統治是教會的一個低谷,但在偽教皇因事故死亡後,雷納・霍伊特從雙方共享的身體中重生了,並由此開創了一個新時代:尤利烏斯六世的輝煌統治;杜雷稱為寄生蟲的聖典造化之物的發現;尤利烏斯從上帝那裡得到的啟示——這啟示依舊只有教會最為秘密的聖所才能知曉——十字形將如何引領他們走向勝利之地;教會隨後的成長,從二流的教派變成人類正式的信仰。
德索亞神父艦長注視著教皇——一個瘦削、蒼白的男人——將聖餐高舉在祭壇之上,這位聖神軍官滿懷驚懼地渾身顫抖。
巴喬神父已經向他解釋,那勢不可擋的新奇感和驚懼感是重生聖禮的餘效,它們會在隨後的幾日或幾星期內慢慢消失,但是安寧健康的實質感會徘徊上一段時間,隨著每一次的重生,那感覺會越來越強。德索亞終於明白,為什麼教會將自殺列為最不可饒恕的重罪之一——自殺的人會被立即逐出教會,因為在品嚐了死亡的苦灰之後,他們會產生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激情感覺,就好像離上帝本尊越來越近了。如果對於自殺的懲罰沒有那麼嚴厲的話,重生會很容易上癮。
德索亞神父艦長依舊忍受著死亡和重生帶來的痛苦,他的感官和意識因為暈眩而東倒西歪,他注視著教皇彌撒接近聖餐儀式的高潮,聖彼得大教堂現在又和儀式開始時一樣,突然爆發出讚頌和狂響。這位戰士明白,他立刻就會品嚐到由聖父親自化體而來的耶穌血肉,他就像個孩子般淚流滿面。
彌撒過後,在冷夜之下,聖彼得上方的天穹宛如白色的陶瓷。德索亞神父艦長和他的新朋友在梵蒂岡花園的陰影中漫步。
「費德里克,」巴喬神父開口道,「我們將要參加的會議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你的意識是否能清楚地領會將要傳達給你的重大資訊?」
「是的,」德索亞說,「很清楚。」
盧卡斯・奧蒂蒙席拍了拍聖神軍官的肩膀。「費德里克,我的孩子,你確信嗎?必要的話,我們可以再等一天。」
德索亞搖搖頭。他的意識正蹣跚在剛剛目睹的美妙莊嚴的彌撒上,舌頭依舊回味著聖餐和聖酒的完美滋味,他感覺此刻基督正在向他耳語,但是他的頭腦很清晰。「我準備好了。」他回答。吳瑪姬艦長正站在奧蒂身後,猶如一個沉默的影子。
「很好,」蒙席說,他對巴喬神父點點頭,「神父,我們已經無須你的服務。謝謝。」
巴喬點點頭,他微微頷首,靜悄悄地退出了眾人的視線。德索亞清楚地明白,他再也不會與這位和藹的重生醫療神父見面了,這純愛的急流讓更多的眼淚盈滿了他的眼眶。他衷心感謝黑夜,因為它們遮掩了淚水;他知道,必須在會議中剋制好自己。他琢磨著,這重要的會議究竟會在哪裡舉行——在傳說中的波吉亞寓所?西斯廷教堂?聖座的梵蒂岡辦事處?也許是在那個曾被叫作波吉亞塔樓的聖神聯絡處。
盧卡斯・奧蒂蒙席在花園遠端停下腳步,朝一條石凳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就坐,那條石凳旁邊坐著另外一個人,德索亞神父艦長意識到,此人正是盧杜薩美樞機,會議便在這個香氣四溢的花園中舉行。德索亞跪在蒙席面前的礫石上,親吻著伸出的那隻手上的戒指。
「請起。」盧杜薩美樞機說道。他是個身形龐大的男人,圓圓的臉龐,厚重的面頰,低沉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德索亞耳中的上帝之聲。「坐下。」樞機說。
德索亞坐上石凳,其他人依舊站著。樞機左邊的暗影中,坐著另一個人。在昏暗的光線下,德索亞分辨出那是身聖神制服,但看不清軍銜。在他們左邊一個涼亭的陰影中,他隱約察覺到其他人的存在——至少有一人坐著,好幾個站著。
「德索亞神父,」西蒙・奧古斯蒂諾・盧杜薩美樞機開口道,他朝左邊坐著的男人點點頭,「容我向你引見艦隊元帥威廉・李・馬盧辛。」
德索亞立即起身立正行禮。「很抱歉,元帥,」他用力張開緊咬的牙關,「我沒認出您。」
「別緊張,」馬盧辛說道,「坐下,艦長。」
德索亞再一次坐下來,但現在更加審慎了。得知了身邊這些人的面目,就猶如熾熱的日光,立時驅散了他重生的歡愉迷霧。
「艦長,我們很滿意你的工作。」馬盧辛元帥說。
「謝謝,長官。」神父喃喃道,他再次朝邊上的影子望去。很明顯,涼亭那有人在朝這邊看。
「我們也是,」盧杜薩美樞機發出低沉的聲音,「那就是我們挑中你擔任此項任務的原因。」
「任務,樞機大人?」德索亞問。他因為緊張和迷惑而暈頭轉向。
「和往常一樣,你將為聖神和教會這兩方服務。」元帥說,在昏暗的光線下湊向前。佩森星球沒有月亮,但這裡的星光非常明亮,德索亞逐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在什麼地方,有隻小鈴鐺在召喚僧侶進行晚禱。從梵蒂岡建築群透來的光線將聖彼得穹頂浸浴在柔和的光輝中。
「和往常一樣,」樞機接過話匣,「你將向教會和軍事當局兩方彙報工作。」龐大的男人頓了頓,朝元帥看了一眼。
「我的任務是什麼,樞機大人?元帥?」德索亞問,不太清楚該向哪個人發問。馬盧辛是他的最高上司,但聖神軍官通常服從教會高階官員的命令。
兩人都沒答話,但馬盧辛朝吳瑪姬艦長點了點頭,後者正站在數米開外的一個樹籬旁。受到召喚,這位聖神軍官馬上走向前,遞給德索亞一個全息立方體。
「啟用它。」馬盧辛元帥說。
德索亞按了一下小型陶瓷方塊的底部,一個女孩的影像朦朧地出現在立方體上。德索亞轉了轉影像,留意到女孩有著深色的頭髮、大大的眼睛和熱切的目光。在黑暗的梵蒂岡花園中,孩子虛幻的腦袋和脖子成了最明亮的東西。德索亞神父抬起頭,在樞機和元帥的眼睛中看到了全息像的光輝。
「她的名字……嗯,我們還無法確定她的名字,」盧杜薩美樞機說道,「神父,你覺得她看上去有多大?」
德索亞重新朝全息像望去,琢磨著她的年齡,然後把得出的結果換算成標準年。「也許有十二歲?」他猜測道。自一歲起,他就很少有機會和孩子相處。「十一歲?標準演算法。」
盧杜薩美樞機點點頭。「二百六十多標準年前在海伯利安上失蹤的時候,她十一標準歲,神父。」
德索亞又朝全息像看了一眼。這麼說,這個孩子很可能已經死了——他記不起聖神是不是在二百七十七年前把重生聖禮帶到海伯利安的。她也可能已經長大成人,並且重生過了。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讓他看這個孩子幾個世紀前的全息像。但他沒有多言。
「這小孩是布勞恩・拉米亞所生,」馬盧辛元帥說,「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神父?」
的確有,但是德索亞暫時想不出究竟那具體是什麼。然後,《詩篇》中的句子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也記起了故事中的那個女性朝聖者。
「是的,」他說,「我記得她的名字。她是隕落前跟教皇陛下一起進行最後朝聖的朝聖者之一。」
盧杜薩美樞機湊近了些,胖嘟嘟的雙手交叉著擺在膝蓋上。一身袍子鮮紅鮮紅,全息像發出的光線照在上面。「布勞恩・拉米亞和一個異物發生了關係,」樞機咕噥道,「一個賽伯人。一個克隆人,它的意識是居住在技術核心中的人工智慧。你記得這些歷史和那首禁詩嗎?」
德索亞神父眯起眼。他們把他帶到梵蒂岡的這座花園裡,是不是想要懲罰他在小時候讀了這首禁詩?二十年前他已經為自己的罪孽懺悔過了,作為補贖,他此後也再沒讀過那首詩。一想到此,他的臉便羞紅一片。
盧杜薩美樞機咯咯地笑了起來。「沒事,我的孩子。教會里的每個人都坦白過這一罪孽……禁物太誘惑人……我們都看過那本禁書。你記得那個叫拉米亞的女人和這個叫約翰・濟慈的賽伯人有過肉體關係嗎?」
「有一點印象,」德索亞說,然後馬上補充道,「大人。」
「你知道約翰・濟慈是誰嗎,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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