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很快就籠罩在安迪密恩廢城之上。我待在塔樓中(這無盡之日的早先時候,我就是在這裡醒來的),站在這個制高點上,望著秋日夕陽的最後一絲光輝慢慢變暗,逐漸隱滅。是貝提克帶我回來的,他領我進了房間,裡面的床上依舊擺著時髦的簡易晚裝——棕褐色的褲子在膝部之下束緊,白色亞麻襯衣,袖子帶著點褶飾,黑色的皮背心,黑色的長襪,黑色的軟皮靴,金色的袖帶。機器人又領我去了樓下的盥洗室,並告訴我,門邊掛著的厚棉袍是為我準備的。我向他致以謝意,洗完澡,吹乾頭髮,穿上那些擺好的衣裝,但沒戴金色的袖帶。我走到窗前等著,夕陽越發變得光輝燦爛,越發向地平線墜去,影子躡手躡腳地從大學頂上的山上爬了下來。最後,光線終於隱滅,以至於影子也逃之夭夭了,東方那座山脈的頂上,天鵝座最亮的那顆星星現出光芒。此時,貝提克回來了。
「到時候了?」我問。
「還沒到,先生,」機器人回答,「是你早先吩咐我回來,好和我聊聊。」
「啊,對,」我一面說,一面朝床鋪指了指,那是房間內唯一的一件傢俱,「坐。」
藍皮膚的男人依舊站在門口。「先生,我站著好了。」
我雙臂抱在胸前,背靠在窗臺上。從敞開的視窗吹進習習涼風,帶著茶馬的味道。「你不必稱呼我先生,」我說,「叫我勞爾好了。」我猶豫了片刻,「除非你的內建程式讓你在跟……啊……」我本想說「人類」,但卻又不想讓我的口氣聽上去像是我覺得貝提克不是人,「……跟人們說話時必須那樣稱呼他們。」這話說得真讓我感到彆扭。
貝提克笑了。「不,先生。我沒有安裝內建程式……我不是機器。雖然有幾個人造假體——比如有一個可以加大我的力量,還有一個提供抗輻射效能——但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人造零件。我僅僅是得到教導,萬事均得遵從,必須完成職責。如果您不反對,我就叫您安迪密恩先生。」
我聳聳肩。「沒關係。真是抱歉,我對機器人實在是一無所知。」
貝提剋薄薄的小嘴又咧了開來。「安迪密恩先生,您不必道歉。當今世上,很少有人見過我的種族。」
我的種族。有趣。「告訴我關於你們種族的事吧,」我說,「在霸主時代,製造機器人不是非法的嗎?」
「是的,先生。」他回答。我注意到,他正以閱兵式的姿態站著,於是漫不經心地想到,他是否從事過軍事職務呢。「在舊地上,在大流亡前的許多霸主家園上,製造機器人是非法的。但是全域性下達了許可令,容許製造一定量的機器人,派至偏地使用。在那些日子裡,海伯利安就是這些偏地中的一個。」
「現在它依舊是。」我說。
「是的,先生。」
「你是什麼時候被製造出來的?住在哪個星球上?以前都做什麼工作?」我劈頭蓋腦地問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問這些問題的話。」
「當然不介意,安迪密恩先生。」他輕聲道。這個機器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方言語調,我感覺很陌生。來自外世界。很古老。「按照你們的紀年法,我是在墜船紀二六年被製造的。」
「也就是西元二十五世紀,」我說,「六百九十四年前。」
貝提克點點頭,不置可否。
「也就是說,你是在舊地被毀之後出生……被製造的。」我說,但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語。
「對,先生。」
「海伯利安是你的第一個……啊……工作地嗎?」
「不,先生,」貝提克回答,「在我被製造出來後的起初半個世紀裡,我在阿斯奎斯星球工作,服務於亞瑟王八世殿下,也就是流亡之溫莎王國的至尊君主。同時,我也服務於他的侄子,流亡之摩納哥的魯珀特王子。亞瑟王駕崩後,按他的遺願,我接著服侍他的兒子,威廉王二十三世殿下。」
「哀王比利。」我說。
「對,先生。」
「你之所以來海伯利安,是不是因為哀王比利想要逃離賀瑞斯・格列儂高的叛亂?」
「對,」貝提克說,「事實上,早在將軍叛亂的三十二年前,我和我的機器人兄弟們就被派到了海伯利安上,之後陛下和其他殖民者才加入我們。格列儂高將軍贏了北落師門之戰後,我們就被派到了這裡。陛下覺得最好為流亡王國準備一個備用的基地。」
「你就是在那個時候遇到塞利納斯先生的,對嗎?」我問道,指了指天花板,想象著坐在上面的詩人老頭,正躺在維生臍線組成的網路中。
「不,」機器人回答,「人們住在詩人之城的那幾年裡,出於職責關係我並沒有和塞利納斯先生接觸過。我很高興後來能遇到他,就在陛下駕崩後的兩個半世紀後,當時他正要開始向光陰冢山谷的朝聖旅途。」
「自那之後你就一直待在海伯利安上,」我說,「在這星球上待了五百多年!」
「對,安迪密恩先生。」
「你死不了嗎?」我問,雖然知道這個問題有點無禮,但我還是想問。
貝提克微微一笑。「當然不,先生。如果出現意外或者受傷,嚴重得無法修復,我會死。我能活那麼長時間,只是因為我被製造出來時,我的細胞和身體系統使用了一種奈米技術,會讓我自行進行鮑爾森療法,從本質上來說,我能抵抗衰老和疾病。」
「所以機器人是藍色的?」我問。
「不,先生,」貝提克回答,「我們之所以是藍色的,是因為在我被製造出來時,已知的人類種族沒有一種是藍色的,製造我的設計師覺得有必要讓我們能從外觀上和人類區別開來。」
「你不把自己當成人類嗎?」我問。
「不,先生,」貝提克說,「我把自己當成機器人。」
我對自己的天真置之一笑。「你依舊在服侍人類,」我說,「但幾個世紀前,霸主的領地上就不允許使用機器人勞工了,那是非法的。」
貝提克等著我繼續。
「難道你不希望獲得自由嗎?」最後我終於說道,「憑你本身的資格,成為獨立的人?」
貝提克走到床前。我以為他想要坐上去,但他只是過去把我換下來的襯衫和褲子摺疊好。「安迪密恩先生,」他說,「我想指出的是,雖然霸主的法律已經隨霸主一起消亡了,但是,幾個世紀以來我一直把自己當作自由獨立的人。」
「可你還是和其他人躲在這兒,為塞利納斯先生工作。」我繼續道。
「對,先生,但是,我這麼做全是出於自己的選擇。我被製造出來是為了伺候人類,我做得很好,我也從中得到了快樂。」
「這麼說,你是自願待在這兒的。」我繼續頑固不化地問道。
貝提克點點頭,微微一笑。「對,我們大家都是出於自願的,先生。」
我嘆了口氣,撐起身子離開窗邊。現在外面已是一片漆黑。我想,不久就會有人來叫我出席老頭的晚宴了。「那麼,你會繼續留在這兒,照顧那個老頭,直到他死為止?」我說。
「不,先生,」貝提克說,「如果有人跟我商量這件事,我不會留下來。」
我停在那裡,揚起眉毛。「真的?」我問,「如果有人跟你商量,你會去哪兒?」
「如果你決定接受塞利納斯的任務,先生,」藍皮膚的男人說道,「那麼,我會跟你一起走。」
被帶到樓上的時候,我發現頂樓已經不是原來的那間病房了;它被改成了一間餐廳。流沫懸椅沒了,醫用監控器不見了,通訊控制台也不在了,天花板露天敞開著。我舉頭仰望,以我牧羊人訓練有素的眼睛,找到了天鵝座和雙子座的星群。每一扇彩色玻璃窗前都立著高高的三腳架,上面託著一隻只火盆,冒起的火苗給房間帶來了暖意,也帶來了光亮。房間中央,原先的通訊控制台被一張三米長的餐桌替代。兩盞華麗大燭臺上,蠟燭光勃勃躍動,而瓷器、銀器和水晶也在光亮中閃爍。桌子的兩端各設席位。在遠端,馬丁・塞利納斯已經坐在了一把高椅中,等著我的加入。
老詩人坐在那兒,幾乎隱沒不見。自我上次和他見面僅過了幾個小時,但他卻似乎褪去了幾個世紀的老皮。現在,他已經從一個膚如羊皮紙、雙眼凹陷的木乃伊轉變成餐桌上另一個老人——雙眼放射出一種如飢似渴的眼神。我朝桌子走近,注意到精細的靜脈滴管和監控細線在桌下迂迴前行,然而,那種某人死而重生的幻覺感真是太真實了。
塞利納斯望著我的表情,咯咯地笑了起來。「勞爾・安迪密恩,今天下午你看到的是我最糟糕的一面,」他氣喘吁吁道,那嗓音依舊因為衰老而顯得刺耳,但比起先前充滿了力量,「當時我還沒從冰冷的沉眠中恢復過來。」他朝我招招手,叫我坐到桌子另一端的席位上。
「冰凍沉眠?」我蠢頭蠢腦地問,把亞麻餐巾展開攤在大腿上。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坐在如此華麗的餐桌上享用盛筵了——最近一次要追溯到我被遣散離開地方軍的那天,當時我直接來到南爪半島的格蘭查科港口城,進到一家高階餐館,點了選單上最棒的菜,把最後那個月的薪水全部揮霍一空。但那頓飯值那個價。
「當然是他媽的冰凍沉眠啦,」老詩人說道,「你覺得還有什麼能夠讓我度過這幾十年的時光?」他又咯咯地笑起來,「但解凍後,我花了好幾天時間才再次恢復正常的生活速度。我已經沒以前那麼年輕了。」
我深吸一口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先生,我想問,」我說,「你多大年紀了?」
詩人沒有理我,他朝候命的機器人(不是貝提克)招了招手,那機器人朝樓梯間點了點頭。於是,另幾個機器人開始靜悄悄地端著食物走上來。水杯被斟滿。我注視著貝提克,他拿著一瓶酒,給詩人看了看,等到老詩人點頭同意,便按部就班,開啟瓶塞,倒了一點給詩人試嘗。馬丁・塞利納斯把佳釀拿到嘴邊,攪動了一下,一飲而盡,咕噥了一聲。貝提克把這視為贊同的意思,於是為我倆斟滿酒杯。
開胃品陸續上達,我們兩人每人一份。我認出了炭燒雞肉串、柔嫩的白汁牛肉(產自鬃毛地區),搭配芝麻菜。另外,塞利納斯還享用著卷在曼德拉草葉中的嫩煎肥鵝肝醬,它們就擺在他的邊上。我拿起花式烤肉叉,嚐了嚐雞肉串。味道棒極了。
馬丁・塞利納斯也許已有八九百歲,或許是目前在世的最老的人類,但這怪老頭胃口真大。當他大嚼白汁牛肉時,我看見那潔白的牙齒閃閃發亮,我琢磨著,這些新添物件是假牙,還是基因修裁過的替代品呢?很可能是後者。
我意識到自己已經餓扁了。顯然,我的假重生,或是爬進飛船的體力活動,都激起了我龐大的胃口。幾分鐘的時間內,我們沒有交談,四下裡僅有服侍的機器人腳踏石板的輕柔響聲、火盆中火苗的噼啪聲、頭頂上偶爾吹過的一絲夜風,還有我們咀嚼的聲音。
機器人上前撤掉開胃菜的盤子,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黑貝濃湯,此時,詩人開口道:「我聽說,你今天跟我們的飛船見了一面。」
「對,」我回答,「那是不是領事的私人飛船?」
「當然。」塞利納斯朝一個機器人招招手,於是他們從烤爐中拿出熱乎乎的麵包。我聞到一股誘人的香氣,混合著濃湯慢慢升騰的蒸氣和微風吹拂下的秋葉的氣息。
「你希望我用這艘飛船救那個女孩?」我問道,心裡期待著詩人問我是否答應他的那項請求。
但他沒有,而是問道:「安迪密恩先生,你如何看待聖神?」
我眨眨眼,盛著濃湯的勺子正要送到嘴裡。「聖神?」
塞利納斯等著我的回答。
我把勺子放回碗裡,繼而聳聳肩。「我想,我對它沒什麼看法。」
「甚至在它們的法庭判你死刑之後,你也這麼覺得?」
我沒有跟他提我早先的想法——判處我死刑的,並非來自聖神的勢力集團,而是海伯利安邊疆法院中的人。我對他說:「不。我的意思是,聖神和我的生活沒有多大的關係。」
老詩人點點頭,嘬了一口濃湯。「那教會呢?」
「什麼,先生?」
「它和你的生活也沒多大關係嗎?」
「我想是的。」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舌頭打了結的少年,但是他問的這些問題比不上他將要問的那個問題,也比不上我將要給予他的回答。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聽說聖神的時候,」他說,「僅僅是在伊妮婭失蹤的幾個月後。當時教會的飛船集結在軌道上,他們的軍隊佔領了濟慈、浪漫港、安迪密恩、大學,所有的航空港和重要城市。接著,他們又駕著作戰掠行艇飛離,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們是在尋找羽翼高原上的十字形。」
我點點頭,他說的這些我全都知道。軍隊佔領羽翼高原,搜尋十字形,那是垂死教會的最後一搏,也是聖神統治的開始。大約在一個半世紀前,真正的聖神軍隊才抵達此地,佔領海伯利安上所有的一切,下令所有的人從安迪密恩和高原附近的其他城鎮撤離。
「但是,聖神擴張期間,那些進入此地的飛船搞來的都是些什麼好事啊!」詩人繼續道,「教會從佩森開始的擴張,染指古老的環網世界,然後是偏地殖民地……」
機器人撤走湯碗,端上盤子,上面擺著禽肉切片,配酸辣芥末醬,還有脆烤湛江蝠鱝,上面澆著淋絲魚子醬。
「鴨肉?」我問。
詩人朝我笑笑,露出一口再造的牙齒。「這道菜似乎很配你……啊……上個星期經歷的麻煩。」
我嘆了口氣,拿起叉子碰了碰一片鴨肉,溼潤的水汽撲向我的臉頰和眼睛。我回想起依姿在野鴨接近空曠的水域時殷切的表情,那已經恍如隔世。我朝馬丁・塞利納斯看了看,試圖想象要和幾個世紀的記憶搏鬥的情景。那一生的時間全部儲存在他的大腦裡,他是如何讓自己保持清醒的呢?老詩人正以他慣有的狂野方式朝我微笑,我再一次納悶起來,他的神志是不是健全呢?
「到聖神真正降臨之時,我們也終於明白它是真實的,但我們也在納悶,它到底是什麼樣的呢,」他繼續道,一邊說一邊嚼著,「結果是神權統治……放在霸主的幾個世紀裡,那絕對不可思議。當然,在那時,宗教純粹是個人的自由選擇——我加入過十幾個宗教,甚至在成為文壇名人的那段時間裡,我自己開創了好幾個宗教。」他那明亮的眼睛盯著我,「你肯定知道這些,勞爾・安迪密恩,你聽過《詩篇》裡的故事。」
我品嚐著蝠鱝,一言不發。
「我認識很多禪宗基督的信徒,」他繼續道,「當然,禪宗比基督的成分多一些,但事實上,也沒多到哪裡去。個人的朝聖非常有趣。力量之地,尋找自己的貝厄德科點,全是這些廢話……」他咯咯地笑了起來,「當然,霸主從沒想過要和宗教扯上關係。政教合一的想法太粗野了……這種東西只有在庫姆-利雅得或是諸如此類的偏地沙漠世界上才會有。然後,聖神就降臨了,用它天鵝絨的手套和懷揣希望的十字形……」
「聖神並沒有統治,」我說,「它是在勸導。」
「完全正確,」老人贊同道,他拿叉指著我,而貝提克為他重新斟滿酒杯,「聖神在勸導。它沒有統治。上百個世界上,教會守護信徒,聖神勸導他們。但是,當然啦,要是你是一名希望重生的基督徒,你肯定不會不理睬聖神的勸告或教會的秘語的,對不對?」
我又聳了聳肩。自我出生到現在,教會的感化已經成了生活的永恆主題。對我來說,它一點也不陌生。
「但你不是一名希望重生的基督徒,對不對,安迪密恩先生?」
我注視著老詩人,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疑念。他用什麼巧妙的辦法偽造了我的死刑,在我本將被當局埋葬在大海中的時候,把我運到了這兒。他的神通竟可以周旋於浪漫港當局。那麼,他會不會是我的定罪和死刑判決的主謀?這一切是不是某種測試?
「問題是,」他繼續道,毫不顧及我蛇怪似的致命眼神,「為什麼你不是基督徒?為什麼你不願重生?你熱愛生命嗎,勞爾・安迪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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