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安迪密恩 丹•西蒙斯 第2頁,共2頁

「我熱愛生命。」我簡明扼要地答道。

「但你沒有接受十字架的教義,」他繼續道,「你沒有接受延長生命的賜禮。」

我放下叉子。一個機器人僕從把這理解成用膳完畢的意思,撤走盤子,上面的鴨肉原封未動。「我沒有接受十字形。」我朝他嚷道。我該如何解釋,在經歷幾代的流亡、受排擠、動盪的土著生活之後,我們游牧部落腦中滋生出的疑病呢?我該怎麼解釋像我外婆和母親這些人的激烈獨立觀呢?我該怎麼解釋通過教育和撫養帶給我的遺產——那些賢明的嚴格要求和天生的懷疑態度呢?我沒有試著解釋。

馬丁・塞利納斯點點頭,就好像我已經作出瞭解釋。「你覺得十字形並非天主教賜給信徒的禮物,也不是會通過某種非凡的祈禱得到的奇蹟,對不對?」

「在我眼裡,十字形就是種寄生蟲。」我回應道,因為自己口氣中的激烈情感而感到驚訝。

「也許你是害怕失去……啊……你的男性特徵。」詩人粗聲粗氣道。

機器人端上兩隻用摩卡巧克力雕刻而成的天鵝,邊上配著高地枝菌。食物放在了我倆面前,但我沒去看它。《詩篇》中,那名神父朝聖者,保羅・杜雷,講述了他發現畢庫拉這個失落部族的故事,他發現了這些人是如何生存了幾個世紀之久——通過那具有傳奇色彩的伯勞送給他們的十字形共生體。十字形讓他們重生,就像它今日在聖神的紀元中所做的,只不過在神父的故事中,這種重生會帶來副作用,在經歷了幾次重生後,會有無法改變的大腦損傷,性器官和性衝動也會消失。畢庫拉是一群智力遲鈍的太監——全都是。

「不,」我回答,「我知道教會已經用什麼辦法把那個問題解決了。」

塞利納斯微微一笑。做那動作的時候,勞爾感覺他就像是一個如木乃伊般乾癟的色帝。「不,一個人只有加入了教會,並且在教會的主持下進行了重生,才能消除那副作用,」他粗聲粗氣道,「不然,即便他用什麼辦法偷到了十字形,他的命運依舊和畢庫拉一樣。」

我點點頭。一代代的人試圖竊取不朽的生命,在聖神把高原封鎖起來前,探險者一直在私運十字形,還有一些是從教會那兒偷來的。但結果從未改變——白痴的行為,性徵的缺失。唯有教會擁有成功重生的秘訣。

「那又如何?」我問。

「那麼,為什麼不效忠教會,每隔十年為教會捐納一次什一稅呢?這代價難道很高麼,我的孩子?數十億人已經為了生命作出了選擇。」

我靜靜地在那兒坐了片刻,最後說道:「數十億人儘可以做他們想做的,但我的生命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只是想讓它……屬於我自己。」

這話甚至對我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但是詩人再一次點了點頭,似乎我的解釋很像那麼回事,讓他很滿意。我看著他吃光了盤中的巧克力天鵝。機器人撤走盤子,在我們的杯中斟滿咖啡。

「好吧,」詩人說,「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建議?」

這問題真是太可笑了,我強抑住想要笑的衝動。「嗯,」最後我說道,「我考慮過了。」

「怎麼說?」

「我有幾個問題。」

馬丁・塞利納斯等我往下說。

「這事到底能給我帶來什麼?」我問,「你跟我說,如果我回去繼續在海伯利安生活,那將十分困難——因為沒有證件之類的東西——可你知道,我能輕鬆自如地生活在荒野中。對我來說,離開這兒,去沼澤地,躲著聖神當局,肯定比拖著你的小朋友在太空中逃來逃去要容易得多。此外,對聖神來說,我已經死了。我大可以回到荒野的家鄉,和我的部族待在一起,那肯定完全沒有問題。」

馬丁・塞利納斯點點頭。

片刻的沉默過後,我說道:「所以,我為什麼要考慮你的這番無稽之談?」

老人笑了。「因為你想成為英雄,勞爾・安迪密恩。」

我窘迫地大出一口氣,雙手放在桌布上。手指似乎又遲鈍又笨拙,不知道該怎麼擺在精美的亞麻布上。

「你想成為一名英雄,」他重複道,「你想成為那些創造歷史的非凡人物之一,而不僅僅是注視著歷史在你身邊擦身而過,就像河水流過一塊岩石。」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其實我懂,這是當然,但是他不可能把我瞭解得那麼透徹。

「我很瞭解你。」馬丁・塞利納斯說,彷彿是在回應我的所思所想,而不是我最後那句話。

在此處,我得說一下,我完全沒有想過這個老詩人會擁有心靈感應術,連一秒鐘也沒想過。首先,我不相信心靈感應術的存在——或者,準確地說是當時我不相信;其次,我更感興趣的是一個生活了差不多有一千標準年的人類的潛能,我在想,為什麼即便他已經神志不清了,他還能通過別人的面部表情和動作上的微小變化,得到相當於心靈感應的效果呢!

或者,只是他僥倖猜對了罷了。

「我不想成為什麼英雄,」我平靜地說道,「我所在的部隊被派到南大陸和叛軍打仗時,我親眼見到了他們的結局。」

「啊,大熊,」他嘀咕道,「南極的大熊,海伯利安最沒有價值的冰泥之地。我記得從那兒傳來過動亂傳聞。」

那兒的戰爭持續了八個當地年,令上千海伯利安小夥命喪黃泉,他們太蠢了,應徵入伍,結果被派到那兒去打仗。也許這個老詩人不像我想象的那麼狡猾。

「我所說的英雄,不是指那些自己往槍口上撞的傻子,」他繼續道,突然像蜥蜴一樣,飛快地伸出舌頭舔了舔薄唇,「我所說的英雄,是指那些膽識過人、慷慨仁慈、成為傳奇佳話的人,他們甚至因此被尊奉成神靈。我所說的英雄是文學意義上的,我們的主人公慣於採取一些強大而有效的行動,他的悲劇性缺陷將帶他走向毀滅之路。」詩人頓了頓,滿懷期待地看著我,但我只是靜靜地回看著他。

「你不喜歡悲劇性缺陷?」他最後說道,「或是不慣於施展強大而有效的行動?」

「我不想成為什麼英雄。」我又說了一遍。

老人彎腰朝我湊過來。他抬起頭望過來的時候,眼神中帶著某種戲謔的光芒。「孩子,你的頭髮是在哪兒剪的?」

「什麼?」

他又舔了舔嘴唇。「你聽到了我的問話。你的頭髮很長,但不亂。是在哪兒剪的?」

我嘆了口氣,說道:「有時候,如果我在沼澤地待太久,我會自己剪。但如果在浪漫港,我會去韃圖路上的一家小店。」

「啊……」塞利納斯說,靠回到高背椅子上,「我知道韃圖路,在黑夜區,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一條小巷子。那兒的自由市場以前會賣些裝在鍍金籠子裡的雪貂。那兒是有些理髮店,但是最好的一家屬於一個叫伍帕拉尼的老頭。他有六個兒子,每一個兒子成年時,他就會在店裡加上一把椅子。」那垂老的眼睛抬了起來,注視著我,我再一次被那人格的力量震住了。「那是在一個世紀前。」他說。

「我就是在伍老爹的店裡剪的,」我說,「現在,店已經屬於他的曾孫卡拉卡瓦了。不過那裡依舊只有六把椅子。」

「對,」詩人說,自顧自地點著頭,「在你摯愛的海伯利安上,還沒發生太大的變化,是不是,勞爾・安迪密恩?」

「這就是你的觀點?」

「我的觀點?」他反問道,攤開雙手,似乎表示他並沒藏著比他的觀點更險惡的東西,「我並沒表達什麼觀點。只是想到什麼說什麼,我的孩子。琢磨那些世界歷史名人的事情是我的一項消遣,尤其是想到未來神話中的英雄會花錢去理髮。順便說一下,幾個世紀前我就想到這個點子了……神話這點事和生活這點事之間的奇怪斷鏈。你知道‘韃圖’是什麼意思嗎?」

他突然改變話題,對此我只能眨眨眼。「不知道。」

「那是從直布羅陀吹來的風,帶著美妙的芬芳。興建浪漫港的某些藝術家和詩人肯定覺得,沼澤地中矗立的那些山上遍佈的茶馬和堰木林聞上去很舒服。你知道直布羅陀嗎,孩子?」

「不知道。」

「那是地球上的一塊大石頭,」老詩人粗聲粗氣道,他再次露出一口牙齒,「注意,我沒有說舊地。」

我已經注意到了。

「地球就是地球。在它消失前我就生活在那兒,所以我知道。」

我對他的想法依舊不明就裡。

「我想叫你找到它。」詩人說。那目光炯炯有神。

「找到……它?」我重複道,「舊地?我以為你是要我和那個女孩……伊妮婭……一起旅行呢。」

那瘦骨嶙峋的手揚了揚,叫我住口。「勞爾・安迪密恩,你陪她一起走,然後找到地球。」

我點點頭,心裡盤算著要不要告訴他,舊地已經在三八年的天大之誤中,被一顆掉進它肚子裡的黑洞給吞噬了。但當時,這個古老的怪物已經逃出了分崩離析的星球。要駁斥他的錯覺沒有任何意義。他的《詩篇》中提到過一些情節,說內戰中的技術核心偷走了舊地——把它拐到了武仙座星團,又或者是麥哲倫星雲中,《詩篇》中的記載前後矛盾——但那些全都是幻夢。麥哲倫星雲是一個單獨的星系……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離銀河超過十六萬光年遠……任何飛船,不管是聖神還是霸主的,都還沒有飛出我們銀河的一條旋臂的狹小範圍。即便擁有霍金驅動這個異於愛因斯坦事實的裝置,遠赴龐大的麥哲倫星雲的旅途,也會花上幾個世紀的艦上時間,產生好幾萬年的時間債。就連享受星際間黑暗之地的驅逐者,也不會開展這樣的旅行。

此外,星球不可能被綁架。

「我想要你找到地球,把它帶回來,」老詩人繼續道,「在我死之前,我想最後看它一眼。勞爾・安迪密恩,你可以為我完成這個任務嗎?」

我和老頭雙目對視。「當然,」我回答,「從瑞士衛兵和聖神手裡救出孩子,保證她的安全,直到她成為宣教的那個人,找到舊地,把它帶回來,讓你再看它一眼。小事一樁。還有啥?」

「還有,」馬丁・塞利納斯說道,口氣一本正經,同時還帶著愚痴,「我想要你搞清楚該死的技術核心到底在搞什麼鬼,阻止它。」

我點點頭。「找到失蹤的技術核心,阻止數千具有神力的人工智慧組成的聯合力量,不讓它們開展它們的鬼計劃。」我重複著,口氣流露出諷刺之意,「行。好辦。還有啥?」

「還有。你得和驅逐者談一談,看看他們是否能給予我不朽……真正的不朽,而不是這重生基督徒的狗屎玩意兒。」

我假裝在一個無形的記事本上記錄著。「驅逐者……不朽……不是基督徒的狗屎。好辦。行。還有啥?」

「還有,勞爾・安迪密恩。我希望聖神被摧毀,教會力量垮臺。」

我點點頭。已經有兩三百個已知的世界自願加入聖神,數萬億人類欣然得到教會的洗禮。聖神的軍力,比霸主軍部在其鼎盛時期夢想過的力量還要強大。「好,」我回答,「我會負責這件事。還有啥?」

「還有。我要你阻止伯勞,不讓它傷害伊妮婭,不讓它消滅人類。」

我猶豫了片刻。據這老頭自己的史詩記載,伯勞已經被戰士費德曼・卡薩德在某個未來年代消滅了。雖然知道在和一個精神錯亂的人對話的時候,談邏輯是沒有用的,但我依舊提起了這點。

「對!」老詩人大叫道,「但那是在未來的年代,數千年的未來。而我要你現在阻止伯勞。」

「好吧。」我說道。何必去爭?

馬丁・塞利納斯軟軟地靠回到椅子中,他的能量似乎消散了。我瞥見,這個活木乃伊再一次變得皺紋重重、雙眼凹陷、十指枯槁。但那眼睛依舊閃著炯炯的光彩。我試圖想象這個男人在他盛年時期的人格力量,但我想象不出。

塞利納斯點點頭,貝提克帶來兩隻酒杯,往裡面倒上香檳。

「那你是接受了,勞爾・安迪密恩?」詩人問,他的嗓音強力,正式有禮,「你接受了這個任務,營救伊妮婭,和她一起旅行,同時完成其他任務?」

「有個條件。」我說。

塞利納斯皺皺眉,等著我開口。

「我想帶上貝提克。」我說道。機器人此時還站在桌旁,手裡拿著香檳酒瓶,他的目光始終平視前方,完全沒有轉頭朝我倆看上一眼,也沒流露出什麼表情。

詩人卻流露出驚訝的表情。「我的機器人?你當真?」

「對,當真。」

「在你的高曾祖母還沒發育前,貝提克就已經跟著我了。」詩人粗聲粗氣道。那瘦骨嶙峋的手砸在桌子上,力量重得讓我擔心他脆弱的骨頭會不會散架。「貝提克,」他叫道,「你想跟他去嗎?」

藍皮膚的男人目不轉向,點了點頭。

「該死,」詩人說,「好吧,帶著他。你還想要什麼,勞爾・安迪密恩?我的懸椅,要不要?我的呼吸器?我的牙?」

「別的什麼都不要。」我說。

「那麼,勞爾・安迪密恩,」詩人說,聲音又變得正式了,「你接受我給你的任務嗎?你是否會營救我的孩子伊妮婭,幫助她,保護她,直到她完成自己的使命……或是半道崩殂?」

「我接受。」我回答。

馬丁・塞利納斯舉起酒杯,我也配合他的動作。太遲了,我本想讓機器人和我們一起喝上一杯,但是此時,老詩人已經開始念他的祝酒詞。

「敬愚蠢之事,」他說,「敬超凡之瘋狂。敬荒唐之任務。敬沙漠中哭泣之彌賽亞。敬暴君之死。敬我們敵人之毀滅。」

我舉杯往唇邊送去,但是老頭還沒說完。

「敬英雄,」他說,「敬理髮的英雄們。」他舉起香檳一飲而盡。

我也一飲而盡。


作者「丹•西蒙斯」的其他小說

安迪密恩的覺醒》《海伯利安的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