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舒展手指彈了段和絃:c-e-g-b降調,然後是c大調和絃。音質完美無瑕,飛船的音響效果也完美無缺。我們那臺古老的直立式鋼琴每次經過穿越荒野的幾英里旅程之後,就得由外婆調一下音,但這臺樂器在經歷了無盡光年和數世紀的旅程之後,音質似乎依舊完美如初。
我拉出琴凳,坐上去,開始彈奏貝多芬的《致愛麗絲》。這首簡單的曲子微微帶著傷感,但似乎很符合這幽靜黑暗空間的意境。事實上,隨著一個個音符如溪流般匯入圓形的房間,光線也好像在我四周暗淡了下去,旋律在黑暗的樓梯上不斷迴響。我一面彈,一面回想起母親和外婆,她們絕不會想到,我早年的鋼琴課能讓我有幸在一艘隱藏的太空飛船中獨奏一曲。這想法中的悲傷情緒也齊齊灌注到了彈奏的音樂中。
奏畢,我的手指迅速從鍵盤上收回,內心幾乎帶著負疚感,我突然想到,連這麼簡單的曲子都彈得那麼糟糕,對於這臺來自過去的禮物——這臺完美的鋼琴來說,我是不是太厚顏無恥了呢。我在那兒靜靜地坐了片刻,思索著這艘飛船,思索著老詩人,思索著自己在這瘋狂圖謀中所扮演的角色。
「棒極了。」我身後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
我承認,我嚇得馬上跳了起來。我沒聽見誰從樓梯上爬了上來或是爬了下來,也沒感覺到任何人進入這個房間。我猛地扭過頭。
房間內沒有任何人。
「我已經好久沒有聽到這首特別的曲子了。」那聲音又傳了過來。似乎是從這空蕩蕩的房間中心發出的,「我先前的乘客更喜歡拉赫曼尼諾夫。」
我的手按在凳子邊緣,穩住自己的身子,思索著各種各樣的愚蠢問題,這些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
「你是飛船嗎?」我問道,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愚蠢的問題,但我想要答案。
「當然。」傳來它的回答。那聲音很輕柔,但微微帶著男子氣概。我以前當然也聽過機器的語音聲——一直以來,這種東西就到處都是——但它們全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智慧機器。早在兩個多世紀前,教會和聖神就禁止任何真正的人工智慧的存在,在看到技術核心是如何幫助驅逐者摧毀霸主後,幾千個被毀世界上的數萬億人類中,大多數都全心全意地表示了贊同。我意識到,我的身體已經就這一顧慮作出了反應:一想到我正在和真正的有感知的裝置對話,我的手掌不由得變得潮溼,喉嚨也繃緊了。
「你……啊……你先前的乘客是誰?」我問。
它略微停頓片刻。「人們一般都把那位先生叫作領事,」飛船最後終於說道,「他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是霸主的外交官。」
這回輪到我停下來思考了。我突然想到,也許浪漫港的「死刑」已經把我的神經攪亂了,讓我覺得自己生活在了外婆的一篇史詩之中。
「領事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他死了。」飛船回答。語氣中微微帶著遺憾。
「怎麼死的?」我問。在老詩人《詩篇》的結尾,世界網隕落之後,霸主領事乘著一艘飛船飛回環網。是這艘飛船嗎?「在哪兒死的?」我又補充了一句。根據《詩篇》記載,霸主領事乘坐著飛離海伯利安的那艘飛船,被注入了第二個約翰・濟慈賽伯人的人格。
「我不記得領事是在哪兒死的,」飛船回答,「我只記得他死了,然後我回到了這裡。我猜,那個時候有誰在我的指令庫中編入了指令。」
「你有名字嗎?」我問,微微有點好奇,我是不是在和約翰・濟慈的人工智慧人格說話呢。
「沒有,」飛船說,「僅僅是飛船。」這回是再一次的停頓,而非簡單的沉默,「儘管我似乎的確記得曾有過一個名字。」
「是約翰嗎?」我問,「或者叫喬尼?」
「也許吧,」飛船說,「所有細節都很模糊。」
「為什麼會這樣?」我問,「你的記憶出故障了嗎?」
「不,完全沒有,」飛船回答,「就我追根溯源得出的結果,大約兩百年前,我經歷了很大程度的硬體損傷,它刪除了我的某些記憶,但此後的記憶和其他功能都完好無損。」
「可你記不起這起事件了?這起損傷?」
「對,完全不記得了,」飛船回答,帶著十足的興高采烈,「但我相信,這件事就發生在領事死的那個時候,發生在我返回海伯利安的時候,但我不太確信。」
「之後呢?」我說,「你回來之後,就一直藏在這座塔樓中嗎?」
「對,」飛船說,「我曾在詩人之城待過一段時間,但過去兩個世紀的絕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在這裡度過的。」
「誰帶你來這兒的呢?」
「馬丁・塞利納斯,」飛船回答,「詩人。你今天早上已經和他見過面了。」
「你知道這一切?」我問。
「噢,當然,」飛船說,「正是我,把你經受審判和被判死刑的訊息告訴了塞利納斯先生。正是我,幫助安排了賄賂官員,把你沉睡的身體運到了這裡。」
「你怎麼辦到的?」我問,這艘龐大、古老的飛船竟然還能和人通電話,這幅景象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海伯利安沒有真正的資料網,」飛船說,「但我監控著所有的自由微波和衛星通訊,還有我能接入的某些自以為安全的可視光纖和脈塞頻段。」
「這麼說,你是老詩人派去的間諜嘍。」我說道。
「可以這麼說。」飛船回答。
「你知道老詩人為我準備的計劃嗎?」我問,轉身再次坐在鍵盤前,開始彈奏巴赫的《g弦上的詠歎調》。
「安迪密恩先生。」身後傳來另一個聲音。
我停止彈奏,轉身看見了機器人貝提克,他正站在圓形樓梯的頂部。
「我的主人有點擔心你是不是迷路了,」貝提克說,「我來帶你回塔樓。你正好有時間穿好衣服吃晚餐。」
我聳聳肩,走到樓梯井。在跟著藍皮膚的男人走下樓梯前,我轉過身,對著逐漸暗去的房間說道:「很高興與你談話,飛船。」
「我也很高興遇見您,安迪密恩先生,」飛船說,「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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