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迪密恩 丹•西蒙斯 第1頁,共1頁

就在我辭別貝提克的同一時刻,六千光年外,在一個只知ngc編號和天文座標的無名星系中,一隊由三艘迅擊火炬艦船組成的聖神特遣部隊正在摧毀一顆環軌森林星球。艦隊指揮官乃是費德里克・德索亞神父艦長。那顆驅逐者的森林星球在聖神戰艦的震懾下,簡直毫無還手之力。這次遭遇戰,更準確的描述應該是大屠殺,而非戰鬥。

在此,我必須稍作解釋。我並沒有想當然地猜測這些事件:它們的確如我所描述的那樣發生了,完全不假。我將告訴你關於費德里克・德索亞神父艦長和其他首腦正在做的事,但這並非目擊證人的證詞,這不包含任何人的想法,也不帶有任何人的感情,它們是純粹的事實。我以後會跟你解釋為什麼我會知道這些事……沒有一絲曲解地洞曉一切……但是現在,我請求你相信它們,它們的確如我所述——就是事實。

言歸正傳,三艘聖神火炬艦船正以高過六百倍重力水平的減速度從相對論速度減速——幾個世紀以來,航天飛行員將其稱為「德爾塔五號樹莓醬」——意思就是說,如果內部的密蔽場突然失效片刻,那麼,船員就會跟甲板上的一層樹莓醬毫無二致。

但密蔽場並沒有失效。距離一天文單位的時候,費德里克・德索亞神父艦長將環軌森林調到視野球面。戰鬥控制中心內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朝顯示屏望去:幾千棵經過驅逐者基因剪裁的樹木,每一棵至少長達半公里,正以複雜精美的舞步沿黃道面執行——被引力擠壓在一起的灌木林,麻花狀的一縷縷樹木,微微變化排列方序的林木,都在一刻不停地作運動,樹葉總是轉向那顆g型恆星,長長的枝幹時刻改變著位置,找尋完美的排列,飢渴的樹根深深地紮在溼氣和營養物的蒸汽迷霧中,提供氣體的是些守牧彗星,它們在森林群落中不斷游移,如同一個個巨型髒雪球。在枝丫與枝丫、樹與樹之間,可以看見千奇百怪的驅逐者在飛來飛去——有些是人類的形體,但擁有銀鏡般的皮膚,展開的蝶翅薄如蟬翼,長達數百米。那些翅翼伸展,捕獲著燦爛的日光,在環軌森林的綠色枝葉間亮滅,猶如璀璨的聖誕彩燈。

「開火!」費德里克・德索亞神父艦長下達了命令。

在距離星球三分之二天文單位的地方,聖神特遣部隊的「三賢」——三艘火炬艦船開啟了它們的遠端武器。在如此遙遠的距離外,即使是遠端武器,它們發出的能量光束似乎也只是慢慢地爬向它們的目標,就如黑色床單上的渺小螢火蟲,但是聖神艦船裝載著超高速、超動力的武器:它們本身就屬於極小的霍金驅動星際艦船,有些還裝載著等離子彈頭,在微秒內便能加速至相對論速度,並在森林內引爆,另一些武器的設計非常精巧,只要進入實空,就會突然被恢復,質量增大,一舉突破樹叢防線,就如一顆炮彈以零距離朝溼紙板發射一樣。幾分鐘後,三艘火炬艦船進入能量光束的射程,帶電粒子束瞬時刺向四面八方。他們能看見光束,僅僅是因為現在紛亂的膠體微粒已經灌滿了整個空間,就像是陳舊閣樓中揚起的灰塵。

森林劇烈燃燒。基因剪裁過的樹皮,雙氧莢果,自動封閉的樹葉,所有東西都因劇烈的減壓而爆裂,或是被光束和可控等離子衝擊波的卷鬚鋸斷,逃脫的氧氣給真空中的大火來了個火上澆油,直至空氣燃盡,慢慢凍結。森林燃燒著。成千上萬的樹葉從爆炸的森林中飛離,每一片樹葉或者葉叢都成了耀眼的火葬堆,與此同時,在太空的黑色背景下,樹幹和枝丫也炙熱灼燒起來。守牧彗星被火苗擊中,瞬時蒸發殆盡,隨之產生的蒸汽和熔岩碎片的衝擊波將麻花狀的森林炸得四分五裂。為了適應太空而經過基因剪裁的驅逐者——幾世紀以來,聖神軍隊輕蔑地稱其為「撒旦的天使」——陷在爆炸的衝擊波中,如同一隻只通體透明的飛蛾被火焰纏住了身子。其中一些僅僅是被等離子炸彈或彗星衝擊波炸得灰飛煙滅。另一些被帶電粒子束擊中,成了亢奮運動的物體,直到他們精巧的翅膀和器官粉身碎骨。還有一些企圖逃走,他們以最大的限度張開太陽能翅膀,想要逃脫被屠戮的危險,但只是徒勞。

無人生還。

這次遭遇戰總共花了不到五分鐘時間。事畢,「三賢」特遣部隊的加速度降至三十倍重力,從森林中減速穿過,先前逃過一劫的巨樹碎片終被火炬艦船的聚變火焰尾跡引燃。五分鐘前尚還在太空飄浮的森林——綠葉捕獲日光,樹根暢飲彗星水球,驅逐者天使如輻射蛛紗般飄動在枝丫間——現在僅剩一圈煙霧和擴揚的廢墟,散佈在弧形空間的黃道面上。

「有無生還者?」德索亞神父艦長問,他正站在c3控制中心中部顯屏的邊緣,雙手扣緊背在身後,輕鬆自如地穩住身體,僅用腳掌近大腳趾根部接觸到顯屏框周圍的粘緊帶。雖然事實上,火炬艦船依舊在以低於三十倍重力的加速度減速,但作戰控制中心內的重力水平卻維持在五十分之一標準重力的微引力水平。中心內十幾名軍官或坐或站,腦袋齊刷刷朝球面的中心望去。德索亞是名矮個男子,按標準算,年紀差不多有三十五六歲,圓圓的臉蛋,黑黑的皮膚,幾年來,朋友們都注意到他那雙眼睛反射出的更多是司鐸似的慈悲,而非軍人的冷酷無情。現在,它們則充滿了困惑。

「無人生還。」斯通聖母指揮官應道,她是德索亞的副手,也是艦上的另一名耶穌會士。她撇下面前的戰術顯示屏,轉向一臺閃爍的通訊裝置,插上分流器。

德索亞明白,c3中心內他手下這些軍官無人喜歡這樣的戰役。摧毀驅逐者的環軌森林是他們任務的一部分——這些看似無害的巨樹是作戰遊群的補給和改裝中心——但是很少有聖神戰士喜歡如此野蠻的屠戮。他們接受特訓,是為了成為教會的騎士,聖神的守護者,而不是去抹殺美好的事物,謀殺手無寸鐵的生命,即便這些生命是經過基因剪裁、放棄了自己靈魂的驅逐者。

「開啟常規搜尋模式,」德索亞命令,「命令全體船員暫時離開作戰崗位。」一艘現代的火炬艦船上,船員僅僅包括十幾名軍官,加上另外五六個其他人員。

斯通聖母指揮官突然打斷道:「長官,仰角七十二度方向捕獲到霍金驅動失真訊號,座標229,43,105。超光速出口點位於七十萬零五百公里外。其為單兵式艦船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六。相對速度不明。」

「全體進入作戰崗位!」德索亞立即下令。他微微一笑,但自己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也許驅逐者正匆忙趕來營救他們的森林。也許是什麼遠端武器,剛剛由驅逐者的一個防禦者從星系歐特雲外的某處發射過來。也許是一整隊驅逐者遊群作戰部隊的單兵先鋒,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的特遣部隊即將末日臨頭。不管是什麼可怕的威脅,德索亞神父艦長寧願與這種……這種汪達爾人似的野蠻行徑決一死戰。

「艦船正在躍遷。」德索亞頭頂一名站在高位的目標探測軍官彙報道。

「很好。」德索亞神父艦長說。他注視著眼前閃動的顯示屏,重新接上分流器,開啟了好幾個虛擬視像頻段。現在,c3介面隱去了,他正站在浩瀚的空間中,如一個五百萬公里高的巨人,觀看著自己的飛船成為帶著焰尾的小點,那個煙霧形成的彎曲柱體(也就是被摧毀的森林)在環帶的高點處開始偏向,就在此時,入侵者忽然出現在七十萬公里外的黃道面的上方,離他僅一臂之遙。他自己所處艦船周圍的紅色圓球表示的是達到作戰狀態的外部能量場。整個空間中填充著其他色塊,顯示著感測器的讀數、探測脈衝,以及目標瞄準預備過程。德索亞繼續工作在毫秒級的戰術級別上,他只要打個響指,就能發射出武器,或者釋放出能量。

「捕獲無線電應答信標,」通訊官回報,「電流程式碼檢驗。這是一艘聖神信使艦船。大天使級。」

德索亞蹙緊眉頭。是什麼十萬火急的事,令得聖神司令部派出了梵蒂岡最快的艦船呢?——信使艦船極為迅捷,它也是聖神最為秘密的武器。在戰術空間中,德索亞能看到包裹在這艘微小飛船四周的聖神程式碼,那根聚變焰尾長達數十公里。艦船幾乎沒有浪費能量使用內部密蔽場,如此說來,艦內的重力早已超出把人擠壓成樹莓醬的水平了。

「是無人駕駛飛船?」德索亞問道。他巴不得如此。大天使級的艦船能在幾日內——即時的幾日!——飛行到已知空間中的任何地方,而不像其他飛船需要幾星期的艦上時間,那等於即時的好幾年。但在這大天使級的旅程中,無人能夠生還。

斯通聖母指揮官邁入戰術環境,站在他身旁。那身黑色的長套衫在太空的背景下幾乎隱沒不見,以至於蒼白的臉龐似乎是飄在了黃道面上,來自虛擬恆星的光線照亮了她瘦削的頰骨。「不,長官,」她柔聲說道,在此模式下,聲音只有德索亞一人能聽到,「信標顯示,船上載有兩人,正處於沉眠狀態。」

「我的上帝。」德索亞低聲道。這句話與其說是咒罵,不如說是祈禱。即便在高重力的沉眠箱中,這兩人,已在超光速的旅程中死亡,現在更肯定早成了一片極薄的蛋白質醬,而非健全的樹莓醬。「快準備重生龕。」他在通用頻段上命令道。

斯通聖母指揮官摸了摸耳後的分流器,皺皺眉。「程式碼中封嵌著資訊。立即復活兩名人類信使,阿爾法優先順序。任務重新分配,屬於歐米迦級別。」

德索亞神父艦長猛地轉過腦袋,默默地盯著他的副官。依舊在燃燒的環軌森林湧出一團團煙霧,纏繞在兩人的腰際。那個高優先順序的立即復活的指示,違抗了教會的教條,也違抗了聖神司令部的章程;同時它也異常危險——重生通常歷經三日,在此情況下,不完全重建的機率接近零,但如果擠壓到三小時,那麼機率將幾乎達到百分之五十。而歐米迦級別的優先職責,則意味著它來自佩森的教皇陛下。

德索亞瞧見助手的眼神,知道她也明白了。信使艦船來自梵蒂岡,肯定是那裡的某人,或者是聖神司令部的某人(也許兩者都是),覺得這條資訊非常重要,一定得派一艘無可替代的大天使級信使艦船,殺死兩名高階聖神軍官(因為沒有別人可以受此大天使級的重託),來進行傳達工作,並將這兩名軍官置於不完全重建的風險之中。

在戰術空間中,德索亞揚揚眉毛,以回應助手質問的眼神,同時在指揮頻段上說道:「很好,指揮官。命令三艘艦船進入速度同步狀態。準備好一支登船小隊。我希望沉眠箱立即進行轉移,並於六點三十分完成復活工作。請代我向‘梅爾基奧’號上的赫恩艦長和‘卡斯帕’號上的布萊茲聖母艦長致以問候,並邀請他們來我的‘巴爾薩澤’號,我們將於七點整與信使會面。」

德索亞神父艦長從戰術空間邁入c3現實。斯通和其他人依舊凝望著他。

「快,」德索亞一面喊,一面衝出顯屏區,躥過一大片空間,來到私人艙的入口,用力把自己拽進圓形艙口中,「信使復活後馬上叫醒我。」他對著一張張注視著他的蒼白臉龐說道,話音剛落,艙門馬上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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