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著醒了過來,對此沒有感到很驚訝。我心想,如果誰死著醒了過來,那他才會嚇呆呢。總而言之,我醒了過來,周身沒有感到多大的不適,僅僅是四肢略微有點麻刺感。我躺在那兒,呆呆地望著陽光徐徐爬過粗糙的灰泥天花板,過了一分多鐘,一絲急切的想法讓我猛然清醒過來。
等等,我不是……他們不是……?
我坐起身,環顧四周。如果有什麼念頭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固執地認為剛才的死刑是一場夢,那麼,周遭陳設簡陋的環境立刻就將那念頭驅得煙消雲散。這房間的形狀就像個圓形的餡餅,四周是塗著白水泥的弧形石牆,天花板上則刷著厚厚的灰泥。房內只有一件傢俱:我身下的這張床。灰泥和岩石質地樸實,但床上厚重的米黃色亞麻布彌補了這一切。另有一扇巨大的木門緊閉著,還有一面拱形窗戶,通向室外的自然環境。透過窗,我望見外面湛青的天空,我繼而明白,自己依舊是在海伯利安。但我不可能是在浪漫港的監獄中,此地的岩石實在是太古老了,門上的細雕太華麗了,亞麻布的質量也太上等了。
我站起身,雖然身上一絲不掛,但毫不顧忌地走到窗前。秋風凜冽,不過太陽灑在皮膚上還是讓人感到暖意融融。我是在一座岩石塔樓上。放眼望去,黃色的茶馬和盤根錯節的低矮堰木在山嶺上織出一頂實心樹梢華蓋,一直延綿到地平線外。常藍植物緊緊紮根於花崗岩表面。此外,我還能看到另一些城牆、壁壘,以及另一座巍峨矗立的曲線形塔樓,沿著腳下的山脊向遠方綿延而去。城牆看上去古老極了。它們的建築式樣和體系結構的建造感來自於一個高技藝和高品位的時代,時間可以追溯到隕落的好多好多年前。
我立即就猜到自己在哪兒:這些茶馬和堰木的存在表明,我依舊是在天鷹大陸南部;這些雅緻的遺蹟則道出了一個真相:這是被遺棄的城市——安迪密恩。
雖然我的家族借用這個城市的名字作為姓氏,但我從未來過此地。不過,從我外婆那兒(她是我們宗族內很會講故事的人),我聽說了許多關於它的描述。七百多年前的那艘登陸飛船墜落在此地後,海伯利安建立了許多城市,安迪密恩便是最早建立的幾座之一。在隕落前,這座城市以它傑出的大學著稱於世,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堡狀建築,居高臨下地聳立在舊城之上。外婆曾祖父的祖父曾是這座大學裡的教授,但後來聖神軍隊霸佔了天鷹中部的整片區域,把成千上萬人打發上了流亡之路。
而現在,我回來了。
一個藍皮膚、鈷藍眼睛的禿頭男人從門外走了進來,將內衣褲和一身簡單的日裝放在床上,那件衣服看上去像是手織的棉織品,他向我開口道:「請先生更衣。」
我承認,在此人轉身走出房門的過程中,我一直默默地盯著他。藍皮膚,明亮的藍眼睛。沒有毛髮。他……它……肯定是我有生以來看見的第一個機器人。如果被人問及,我肯定會說,海伯利安已經沒一個機器人了。在隕落前,製造機器人是非法的。雖然他們在具有傳奇色彩的哀王比利的手下扮演了重要角色,並於幾世紀前在北方建造了大多數的城市,但我從來不知道,他們中的成員竟然還活在這顆星球上。我搖搖頭,穿上衣服。雖然我的肩膀很寬,腿很長,完全算不得普通人的身材,但那件日裝竟然合身極了。
我走回窗前,此時,機器人又推門進來。他站在敞開的門口,張開手臂朝我招了招。「安迪密恩先生,這邊請。」
我剋制住一問究竟的衝動,跟在他身後,攀上塔樓的樓梯。頂上的這間房間佔據了整個上部空間。午後的日光從紅黃相間的彩色玻璃窗湧入。至少有一扇窗戶開著,風從山谷中升湧而起,從遙遠的下方傳來樹葉華蓋發出的颯颯聲。
這間房間跟我的那間單人房一樣白,毫無裝飾,除了圓形空間中部堆積的一堆醫學裝置和通訊控制台。送我抵達後,機器人便離開了,臨走時關上了厚重的大門,一秒鐘之後,我終於發現,那堆裝置的核心處坐著個人。
至少,我覺得那是個人。
這男人躺在一張流沫懸椅型臥床上,床被調整到了坐姿。管子、靜脈滴管、監控細線和仿器官臍線的一端連線著裝置,另一端則接到椅子中那個形容枯槁的人身上。我說他「形容枯槁」,可事實上,他的身體看上去簡直就是個木乃伊,皮膚皺紋層疊,彷彿古舊皮夾克的褶皺,腦袋上佈滿了麻點,禿得幾乎寸發不生,四肢羸弱,看那程度就像是退化了的附肢。這老人的姿勢讓我想到一隻皺巴巴、沒有羽毛的雛鳥,卻從鳥窩中掉了出來。那山羊皮似的皮膚帶著藍色的色調,我腦中閃過機器人的念頭,但我又看到了不同色調的藍,手掌、兩肋、前額上是淡淡的鮮藍,我終於明白,我眼前是個名副其實的人類,他已經享受——或者說是忍受了——幾個世紀的鮑爾森療法。
現在再也沒人接受鮑爾森療法了。這項技術早已在隕落中失傳,就像產自各星球的原材料在時空中遺失一樣。或者只是我的揣測,但現在,這裡就坐著個人,至少有好幾百歲,他在幾十年前必定接受過鮑爾森療法。
老人睜開了眼睛。
我以前見過如此強勢的目光,但這一生中,我從未想過如此攝人心魄的眼神會盯著自己。我當時肯定是嚇得退後了一步。
「過來,勞爾・安迪密恩。」那聲音聽上去如同一把鈍劍在刮擦羊皮紙。老人的嘴嚅動著,就像是海龜的唇緣。
我朝前走了幾步,直到一臺通訊控制台攔在了我和木乃伊形體的中央,這才停下腳步。老人眨巴著眼睛,抬起一隻瘦骨嶙峋的手,對那柔若細枝的手腕來說,那手看上去依舊太過沉重。「你知道我是誰嗎?」刮擦似的聲音輕如細語。
我搖搖頭。
「你知道你在哪兒嗎?」
我吸了口氣。「安迪密恩。我想,是在被遺棄的大學中。」
皺皮折攏,露出無牙的笑容。「很好。同名者認出了這堆命名他家族的石頭。但你猜不出我是誰嗎?」
「猜不出。」
「你也不想問問,你是如何從死刑中活過來的?」
我以閱兵式的稍息姿態站在那兒,等待著他的答案。
老人又笑了。「很好,真是好極了。安心等待,萬事皆成。當然事情的細節並不光彩……賄賂一下高層,用擊昏器替代死亡之杖,然後再賄賂一下那些證明死亡和處理屍體的人。勞爾・安迪密恩,我們感興趣的不是‘如何’,對不對?」
「對,」我終於回答道,「為什麼?」
海龜的唇緣抽動了一下,龐大的頭顱點了點。我現在注意到,即便經歷了幾個世紀的風雨摧殘,那張臉依舊尖削,有稜有角——一張色帝的面容。
「對極,」他說,「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費盡周折偽造你的死亡,他媽的橫越半個大陸,把你該死的軀體運到這兒?到底是為什麼?」
這些汙穢之言從這老人的嘴裡吐出,聽上去似乎並不怎麼刺耳。就好像他一直在用這些詞點綴他的話語,都成了家常便飯,使得它們已沒有特別的強調意味了。我等著他繼續。
「因為我想讓你為我辦件事,勞爾・安迪密恩。」老人費力地呼吸著。白色的流體在靜脈管中流淌。
「我有別的選擇嗎?」
那張臉又露出了笑意,但是眼神卻和牆上的岩石一樣亙古不變。「親愛的孩子,我們總有選擇。就此事而言,你可以不顧你欠我們的恩情,不顧我們救過你的命,儘可以離開這兒……想走多遠就走多遠。我的僕人不會阻攔你。要是運氣好,你可以走出這片禁區,找到迴文明區域的路,但是,到了那兒,你就得四處躲避聖神巡邏官,因為你身份不明,也沒有證件,那會給你帶來……啊……很大的麻煩。」
我點點頭。我的衣服、腕錶、工作證、聖神身份證現在可能都已經躺在託柴海灣裡了。因為常年在沼澤地中擔任獵人嚮導,我已經忘了當局在城市中是如何頻繁地盤查人們的身份證。一回到任何一個海岸城市或者內陸城鎮,我馬上就會被迫想起這一點。即便是鄉下的工作,比如牧羊人和嚮導,都需要聖神身份證,它們是用來徵收稅金和什一稅的憑據。如此一來,我的餘生便只能躲在內陸,生活在遠離大陸的地方,躲著所有人。
「或者,」老人繼續道,「你能為我辦一件事,並變得富有。」他頓了頓,黑色的眼睛審視著我,那眼神一如專業的獵手在審視小狗崽,判斷它們能不能成為上佳的獵犬。
「告訴我,是什麼事。」我說。
老人閉上雙眼,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當他繼續開口時,眼睛並沒有睜開。「你識字嗎,勞爾・安迪密恩?」
「識。」
「你有沒有讀過那部名叫《詩篇》的詩作?」
「沒有。」
「但你總該聽過其中一部分吧,對不對?毋庸置疑,你出生在北方的游牧部落中,講故事的人肯定略微談到過《詩篇》,對不對?」那嘶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奇怪的腔調。也許,是謙遜。
我聳聳肩。「聽過一點。我的宗族偏愛《嘉登史詩》和《格列儂高傳奇》。」
色帝的面容皺起,變成一副笑容。「《嘉登史詩》。對,那篇中有個馬人英雄,也叫勞爾,對不對?」
我沒有吭聲。外婆一直很喜歡那個名叫勞爾的馬人。母親和我都是聽著這個馬人的故事長大的。
「你相信這些故事嗎?」老人突然放聲叫道,「我是說,《詩篇》裡講的故事。」
「相信它們?」我答道,「相信它們真的發生過嗎?朝聖者和伯勞,以及一切?」我遲疑了一秒鐘。的確有人相信《詩篇》中的吹牛大話,也有人壓根就不信,它們都是些虛構的神話和扯淡,混雜在一起,將神秘的面紗籠罩住醜陋的戰爭和混沌——隕落之上。「我從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我實話實說,「這有什麼關係嗎?」
老人發出一陣乾巴巴、颯颯的響聲,似乎氣管被梗住了,不過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那其實是吃吃的笑聲。「沒什麼關係,」他終於說道,「現在,聽好了。我會把這……使命給你大概講一遍。我得花上很大的力氣才能說話,所以先別提問,等我講完一併再提。」他眨眨眼,佈滿斑點的爪子朝一把蓋著白被單的椅子指了指,「你想坐著聽嗎?」
我搖搖腦袋,繼續以閱兵式的稍息姿態站定。
「好吧,」老人說道,「我的故事開始於兩百七十幾年前,當時還是隕落期間。《詩篇》中有名朝聖者,也是我的朋友,名叫布勞恩・拉米亞,這個人確實存在。隕落之後……霸主滅亡、光陰冢開啟之後……布勞恩・拉米亞生下一個女兒,起名叫黛安娜,但她性格很倔,長到剛會說話時,就自作主張把名字改了。有一段時間她叫辛西婭,然後是卡蒂……赫卡蒂的暱稱……然後,到了十二歲,她堅持要朋友和親戚們叫她忒彌斯。我上一次見到她時,她叫伊妮婭……」伊——妮——婭,我聽到的是這三個字。
老人頓了片刻,斜眼瞧著我。「你覺得這些並不重要,但是,其實名字相當重要。如果你沒有和這座城市同名——這座城市也是取自古代一部詩作的名字——那麼,你就不會引起我的注意,今天也就不會來到這兒了。你可能已經死了,早就餵飽了大南海中的鯊蟲。你明白嗎,勞爾・安迪密恩?」
「不明白。」我回答。
他搖搖頭。「沒關係。我說到哪兒啦?」
「你上一次見到這個小孩時,她管自己叫伊妮婭。」
「對,」老頭又閉上眼睛,「雖然她不是個特別吸引人的孩子,但是她……很獨特。認識她的每個人都覺得她與眾不同,獨一無二。雖然她老是亂改名字,但這並不說明她是個被寵壞的孩子。她僅僅是……與眾不同。」老頭笑了笑,露出粉紅的齒齦,「勞爾・安迪密恩,你以前有沒有遇見過什麼特別與眾不同的人?」
我遲疑了一下,想了片刻。「沒有。」我回答道。這不完全是實話,這老頭就非常與眾不同。但我知道,他問的不是這個。
「卡蒂……伊妮婭……極為與眾不同,」他繼續道,再次閉上雙眼,「她母親心知肚明。當然,在孩子沒出生前,布勞恩就知道她很特別……」他頓了頓,微微睜開眼睛,朝我瞟來,「你應該聽說過《詩篇》中的這部分內容!」
「對,」我回答,「有個賽伯人預言了此事,他說這位名叫拉米亞的女士肚子裡的孩子,將來會被稱為‘宣教的那個人’。」
我以為這老頭要啐我一口。「愚蠢的頭銜。在我認識她的那段時間中,沒人將這頭銜冠在伊妮婭的頭上。她只是個孩子,天資聰穎,性格倔強,但僅僅是個孩子。所有獨一無二的事情,都僅僅是潛在的獨一無二。可接著……」
語音漸消,眼皮似乎合上了,就好像他要講的話突然斷了蹤跡一樣。我等待著。
「接著,布勞恩・拉米亞死了,」幾分鐘後他繼續道,聲音響了一點,彷彿這番長篇大論從未有過停頓,「伊妮婭失蹤了。當時她十二歲。按照法律條文嚴格地來講,我是她的監護人。但她沒有得到我的批准,便消失不見。那一天,她離家出走,之後我便再也沒有聽到她的音訊。」此時,故事又中斷了片刻,就好像這老頭是臺機器,偶爾會停掉,需要把內部的發條重新擰一下,才能再次開動。
「我說到哪兒啦?」最後他說道。
「你再也沒有聽到她的音訊。」
「對。我再也沒有獲悉她的音訊,但我知道她去了哪兒,也知道她會在什麼時候重新出現。如今,光陰冢已經禁止進入,人們以為駐紮在那兒的聖神軍隊是在看守墓冢。勞爾・安迪密恩,你記得那些墓冢的名字和功能嗎?」
我咕噥了一聲。外婆以前一直像這樣考問我,要我將她口述的故事一五一十複述出來。我以前以為外婆已經很老了,但要是坐在這個古老、枯槁的怪物身旁,外婆簡直就是一個小孩。「我想我記得,」我回答,「有獅身人面像、翡翠塋、方尖石塔、水晶獨碑,那位戰士就埋在那兒……」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埋在那兒,」老人咕噥道,然後眼神重新向我凝視過來,「繼續。」
「還有三座穴冢……」
「只有第三座穴冢通向別處,」老頭又打斷道,「通向其他星球上的迷宮。聖神把它封住了。繼續。」
「我記得的就只有這些……哦,還有伯勞聖殿。」
老頭露出一副海龜似的機警笑容。「誰都不能忘記伯勞聖殿和我們的老朋友伯勞,對不對?你記得的就是這些嗎?」
「我想是的,」我回答,「對。」
木乃伊點點頭。「布勞恩・拉米亞的女兒進入其中一座墓冢,然後消失了。你猜得出是哪個嗎?」
「不。」我的確不知道,但我有個猜測。
作者「丹•西蒙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