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安迪密恩 丹•西蒙斯 第1頁,共1頁

那晚,一名來自浪漫港聖神修道院的神父過來探監。這是名矮小的男人,有點緊張兮兮,一頭稀疏的金髮,還略有點口吃。一進入封閉的視察室,他便作了自我介紹,稱自己是謝神父,並揮手打發守衛離開。

「我的孩子。」他剛開口,我便有一股想笑的衝動,因為這人的年紀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我的孩子……你為明天做好準備了嗎?」

笑的衝動頓時煙消雲散。我聳聳肩。

謝神父咬著嘴唇。「你沒有接受我主……」他說,聲音因激動而顯得很緊張。

我又有聳肩的衝動,但還是忍住了,而是說道:「神父,我沒有接受十字形。但這並不是一回事。」

他那褐色的眼睛依舊不依不饒,幾乎帶著懇求。「這完全是一回事,我的孩子。我主已經昭示了這點。」

我沒有吭聲。

謝神父放下手裡的彌撒書,握住我綁在一起的手腕。「你知道,如果今晚你能悔過自新,接受耶穌基督,作為你的救世主,那麼……三天後……在我主寬容之心的恩典下,你將會獲得重生。」那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你肯定知道這個,對不對,我的孩子?」

我回了他一眼。過去的三晚,隔壁牢房有個囚犯一直在聲嘶力竭地尖聲喊叫,把我弄得身心俱疲。「對,神父,」我回答道,「我知道十字形是怎麼運作的。」

謝神父精力旺盛地拼命搖頭。「不是十字形,我的孩子,是我主的恩典。」

我點點頭。「神父,你有沒有經歷過重生?」

神父低頭看著地板。「還沒有,我的孩子。但我一點也不怕那一天的到來。」他再次抬起頭望著我。「你也不應害怕。」

我暫時閉上雙眼。過去的六天六夜,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思索這一點。「瞧,神父,」我說,「我並不想傷害你的感情,但是幾年前我就已經做出決定,不會將自己出賣給十字形。我想,我現在也沒有理由改變自己的信仰。」

謝神父朝我湊過來,目光如炬。「任何時候你都可以皈依我主,我的孩子。但過了明天早上,就太晚了。你的死屍會從這裡運出去,扔進大海,成為海灣中食腐魚的嘴中餐……」

這景象並不是頭一次出現在我腦海裡。「對,」我說,「我知道被處刑的死刑犯如果沒有皈依,會落得什麼下場。但是我有這個——」我點了點皮層同步器,現在它被永遠地連線在了我的太陽穴上,「我不需要十字形的寄生蟲寄生在我體內,讓我成為永世不得超脫的奴隸。」

謝神父猛地朝後退去,似乎被我狠狠摑了一掌。「將小小的一部分人生獻予我主,這不是被奴役。」他叫道,口吃被冰冷的憤怒驅逐,「早在這重生的切實福祉還沒出現前,就有數百萬人主動獻身。而現在,數十億人滿懷感激地接受了它。」他站起身,「我的孩子,你可以有你的選擇。或是永恆的光明,被賦予幾乎無限的生命,來侍奉基督;或是永世的黑暗。」

我聳聳肩,把頭扭開了。

謝神父為我賜福,向我道別,語調中摻雜著悲傷和輕蔑,然後轉過身,叫來守衛,拂袖而去。一分鐘後,守衛抓住我的同步器,讓痛苦刺進我的頭顱,拽我回到了牢房。

我不會長篇累牘跟你們講述那無盡秋夜中闖進我大腦中的想法,這會令你們厭煩。當時我年方二十七。我熱愛生命,那熱情有時會將我引入麻煩的旋渦……雖然那些麻煩從沒有現在這麼嚴重過。那晚最初幾小時,我思索著,是否可以像籠中的野獸一樣用爪子撓破鐵欄,從中逃脫。但這座監獄高高地矗立在懸崖上,俯瞰著託柴海灣中名為「下顎」的暗礁,這些礁石一路伸向遠方。所有東西要麼是牢不可破的有機玻璃,要麼是堅不可摧的鋼鐵,要麼是天衣無縫的塑膠。監獄守衛攜帶著死亡之杖,我覺得他們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它們。即便我能逃脫,只要同步器遙控裝置上的按鈕按一下,就能讓我蜷緊身子,遭受到全宇宙最厲害的偏頭痛,直到最後他們跟隨信標找到我的藏身之處。

最後幾小時,我就這麼思索著自己短暫、無用一生的愚行。心裡雖沒感到任何遺憾,但在海伯利安的二十七年,也沒有多少值得誇耀的地方。我一生的主題曲就像是那同樣冥頑不靈的倔強,而正是那倔強,讓我拒絕了重生的機會。

這麼說來,你倒不如將自己的一生獻予教會,我腦袋後面有個狂熱的聲音悄悄說道,那樣至少,你還能獲得一次生命!過了此關,你就能擁有更多的生命!你怎能拒絕這樣的買賣呢?一切都比真正的死亡美好……你腐爛的屍體會成為食肉魚、腔棘魚和鯊蟲的口中美餐。好好想想吧!我閉上雙眼,為了逃脫腦海中不斷迴響的喊叫,假裝酣睡入眠。

那一夜過得極其漫長,但是日出似乎依舊來得極為迅捷。四名守衛押著我進入死刑密室,把我綁在一把木椅上,然後封上鐵門。如果扭頭朝左後方看去,我便能看見一張張臉正透過有機玻璃窺視著我。不知何故,我期待著一名神父的拜臨——也許不是謝神父,另一名神父,來自聖神的某位代表——給我最後一次機會,讓我接受永生。但卻沒有。我內心有一部分感到欣慰。現在,我也不知道,在那最後的時刻,我到底會不會改變自己的主意。

行刑方式簡單且呆板——不像薛定諤貓箱那麼富有創意,也許吧,但不管怎樣,它還是充滿了智慧。一把短程死亡之杖被安在牆上,瞄準我所就坐的椅子。我能看見武器上附著一個小型通訊志,正閃著紅光。在我的死刑還沒通過前,隔壁牢房的囚犯就已經幸災樂禍地小聲向我描述了行刑的原理。通訊志電腦帶有隨機數生成器。當生成的數字是個小於十七的質數時,死亡之杖的光束就會被啟用。就在剎那間,那團灰白物質中的所有神經突觸——也就是勞爾・安迪密恩的所有人格和記憶——都將熔化,被毀。所有神經細胞都被熔成一團,就跟放射性爐渣一樣。自主神經系統官能都將瞬間停止。在我的意識被毀時,心臟和呼吸也將幾乎同時停止。據專家說,死亡之杖導致的死亡是毫無痛苦的,就好像死亡從來沒有被創造出來過。那些經死亡之杖行刑後又重生的人通常都不願談及箇中感覺,但是牢房中有傳聞說,那痛苦得就像是墮入了十八層地獄——就彷彿大腦裡所有的迴路都爆炸了。

我望著通訊志發出的紅光,盯著短小的死亡之杖的尖端。不知哪個好事之徒給它連上了一臺發光二極體顯屏,所以我能看見生成的數字。它們正快速閃爍,就像是通往地獄最底層的電梯上的數字:26-74-109-19-37……他們給通訊志編了程式,讓它生成的數字不大於150……77-42-12-60-84-129-108-14-

我徹底輸了。雙手雖被不屈不撓的塑膠皮帶綁縛,但我握緊雙拳,繃緊肌肉,肆意謾罵,衝著牆壁,衝著有機玻璃窗後扭曲的蒼白麵龐,衝著他媽的教會、他媽的聖神,衝著殺了我愛犬的該死孬種,衝著那天打雷劈的……

我沒有看見顯屏上出現的較小質數,也沒有聽見死亡之杖的光束被啟用時發出的輕柔嗡嗡聲。但我的確感覺到了什麼,某種毒藥般的冰冷感覺開始從我腦後升騰而起,用神經傳導般的速度蔓延進我身體的每一部分,我非常驚訝於這感覺。專家們說錯了,囚犯們說對了,我瘋狂地思索著。你能感受到死亡之杖給你帶來的死亡感。要不是那麻木如波浪般穿襲過我的身體,我肯定會哈哈大笑起來。

如黑色波浪般的麻木。

一陣黑色的波浪,將我攜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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