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迪密恩 丹•西蒙斯 第2頁,共2頁

「布勞恩死後第七天,小女孩留下一張字條,在深夜前往獅身人面像,進入其中,然後消失了。孩子,你記得獅身人面像通往何處麼?」

「根據《詩篇》,」我回答,「索爾・溫特伯和女兒通過獅身人面像前進到了遙遠的未來。」

「對,」懸椅中的老怪物低聲說道,「在聖神封住獅身人面像、封鎖光陰冢山谷之前,索爾、瑞秋,還有僅有的幾個人進入其中消失了。早期的日子裡,有很多人嘗試進入——試圖找到前往未來的捷徑——但是看樣子,獅身人面像也會做出自己的選擇,並不是所有進入地道的人都能進行時間旅行。」

「那麼,它接受了那個孩子。」我說。

聽了我對明擺著的事實發出的陳述,老頭僅僅是哼了一聲。「勞爾・安迪密恩,」最後他粗聲粗氣地說道,「你知道我想叫你做什麼事嗎?」

「不知道。」我回答,心裡再一次冒出了一個大大的疑慮。

「我想要你尋找我的伊妮婭,」老人說道,「我要你幫我找到她,保護她不受聖神的傷害,跟她一起逃跑,並且——在她長大成人,成為她註定要變成的那個人之時——給她捎條訊息。我想要你告訴她,她的叔叔馬丁快要死了,如果她想再和他說說話,那她就必須回家來。」

我剋制著不要嘆息。我已經猜到這老怪物就是曾經的詩人馬丁・塞利納斯,每個人都知道《詩篇》和它的作者。他是如何逃脫了聖神的清洗,獲准生活在這個限制區域的,對我來說是個謎,我也不想探其究竟。「你想要我前往北方,到大馬大陸,路上和無數聖神軍隊決一死戰,然後想個辦法進入光陰冢山谷,進入獅身人面像,希望它……接受我……前往遙遠的未來尋找這個小孩,陪著她廝混,逛上幾十年,然後叫她及時回來看望你?」

片刻的靜寂,偶爾被馬丁・塞利納斯的生命維持裝置的輕微聲響打破。那些裝置正在呼吸。「並非如此。」最後他說道。

我等他說下去。

「她並沒有旅行至什麼遙遠的未來,」老人說,「至少,現在她離我們並不遙遠。兩百四十七年前,她踏入了獅身人面像的入口,但這僅僅是穿越時間的一次短途旅程……按海伯利安當地時間算,是在兩百六十二年前。」

「你怎麼知道這一切的?」我問。據我讀過的一切,所有人——甚至連那些研究密封墓冢達兩個世紀之久的聖神科學家——都無法預測獅身人面像會將一個人送到多遠的未來。

「我就是知道,」老邁的詩人說道,「你懷疑我的話嗎?」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道:「如此說來,這個孩子……伊妮婭……會在今年的什麼時候從獅身人面像中出來。」

「她將在四十二小時十六分鐘後從獅身人面像中出來。」垂老的色帝說。

聽到此話,我驚訝地眨了眨眼。

「聖神正等候著她,」他繼續道,「他們也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出現,一分不差……」

我沒有問他,聖神是怎麼知道的。

「……抓住伊妮婭,是聖神行動日程上至為關鍵的一件事,」老詩人粗聲粗氣地說著,「他們清楚,宇宙的未來取決於此。」

現在我知道,這老詩人肯定是老得不中用了。宇宙的未來絕不可能僅取決於一個事件——對此我心知肚明。但我沒有吭聲。

「此時此刻,光陰冢山谷及其周圍地區,聚集的聖神軍隊已達三萬之眾。至少五千人是梵蒂岡瑞士衛兵。」

聽到此話,我吹了個口哨。梵蒂岡瑞士衛兵是精英中的精英,是聖神大範圍擴張時使用的訓練極為有素、裝備極為先進的軍事力量。十幾名梵蒂岡瑞士衛兵,只要全副武裝,便可打敗海伯利安地方軍整整一萬人的部隊。「也就是說,」我回道,「我還有四十二小時的時間趕到大馬,穿越草海和山脈,用某種辦法繞過兩三千聖神精英部隊,然後救下小女孩?」

「對。」躺在床上的古老身軀說道。

我剋制著不去轉眼珠子。「救下之後呢?」我反問,「我們根本就沒有藏身之所。聖神控制著海伯利安上的一切,包括所有的太空船、航路,以及以前屬於霸主的所有世界。如果這個小女孩有你說的那麼重要,他們會把海伯利安翻個底朝天,直到找到她為止。即便我們有辦法離開這個星球——事實上我們不能——我們也無路可逃。」

「出星球的話,還是有辦法的,」詩人疲憊地說,「有一艘飛船。」

我吞了一大口唾沫。有一艘飛船。想到幾個月的時間一直在星際間旅行,與此同時家鄉已經過去幾年甚至幾十年,這簡直讓我無法呼吸。想當初,我加入地方軍,就是因為我天真地以為某天能加入聖神軍隊,能在星際間翱翔。對一個已經決定不接受十字形的年輕人來說,這念頭實在是太愚蠢了。

「可是,」我應道,依舊不太相信他竟會擁有一艘飛船,而聖神商團中也沒有誰敢搭載亡命之徒。「即便我們到得了另外一個星球,他們也照樣能抓到我們。除非你覺得我們能通過飛船飛行時產生的幾百年時間債逃脫。」

「不,」老人說,「不是幾百年,也不是幾十年。你可以乘飛船到最近的一個原霸主星球,然後使用一條秘密通道。你會到達一些古老的世界,你會沿著特提斯河旅行。」

我終於明白,這老頭已經神志不清了。當遠距傳輸器崩潰,人工智慧組成的技術核心遺棄人類之時,世界網和霸主也在同一天消亡了。星際旅行再一次化為天塹強壓在人類頭上。現在,唯有聖神軍隊,以及商團——教會的傀儡,還有讓人恨之入骨的驅逐者,才敢無所畏懼地挑戰黑暗的星際空間。

「過來。」老人招招手,粗聲粗氣地喚我走近,手指一直蜷縮著。我俯身壓在矮矮的通訊控制台上,聞到一股味道……那是一種混雜著藥物、老朽,以及某種類似皮革的淡淡氣味。

外婆在營火晚會時講過關於特提斯河的故事,但我無須回憶這些東西就知道,為什麼這老頭已經老得不中用了。每個人都知道特提斯河;它和所謂的「中央廣場」是兩條遠距傳輸大道,連繫著一個個霸主星球。中央廣場是條大街,連線著一百幾十顆恆星下的一百幾十個世界。一條條寬闊的街道向所有人開放,通過永不關閉的傳送門首尾相連。相比之下,特提斯河用的人比較少,但是,還是有大型商業船隻和無數娛樂艇輕鬆自如地漂浮其上,順著這唯一的一條水上航路從一個世界流向另一個世界,對它們來說,特提斯河是非常重要的。

因為世界網遠距傳輸網路的隕落,相互連線的傳送門紛紛斷開,中央廣場被肢解成上千個遠隔萬里的碎片;而特提斯河也不復存在了,一百多個世界上的一條條獨立的河段重新變成一百多條小河,永遠也無法再次會面。甚至面前的這位詩人也描述過這條河的死亡。我還記得外婆背誦這首《詩篇》時使用的那些字詞:

這條靜靜流淌了

兩個多世紀的河流,

由技術核心的技法

在時空中互相串連,

現在永遠停止淌流。

富士星,巴納之域,

永埔星,天津四丙,

希望星,艾科提恩。

特提斯河流經之處,

如穿越人類世界的

美麗緞帶,而現在,

那些入口停止運轉,

那些河床永遠乾涸,

那些水流不再打旋。

核心技法永遠失傳,

旅行之人永遠迷途,

入口封鎖,大門封鎖,

特提斯河,永不再流。

「過來。」老邁的詩人細語著,依舊在用蠟黃的手指召喚我。我湊近了些。古老怪物朝我低聲細語時,嘴裡撥出的氣就像是從敞開的墓冢中盤旋而出的幹風——沒有什麼氣味,但是極為古老,不知何故還帶著那些被遺忘世紀的芬芳:

美的事物是一種永恆的喜悅:

它的美與日俱增;

它永不湮滅……

我直起身,點了點頭,就好像這老人說了什麼有道理的話似的。但顯而易見,他已經瘋了。

老詩人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咯咯地笑了起來。「很多人說我是瘋子,這些人低估了詩的力量。先別決定,勞爾・安迪密恩。我們稍後晚餐時再見,到時我會把你將要面臨的挑戰悉數講給你聽。現在……請休息一下!經歷了死亡和重生,你肯定感到很累。」老頭拱起身子,又傳來一陣乾巴巴的咯咯響聲,我現在明白,他是在哈哈大笑。

在機器人的引領下,我回到房間。透過塔樓的窗戶,我瞥到外面的庭院和房屋。有那麼一次,我還透過高側窗戶見到了另外一個機器人——同樣是男性——穿越了庭院。

我的嚮導開啟房門,退後一步。我意識到,他不會把我鎖在裡面,因為我已經不是什麼囚犯了。

「先生,晚裝已經為您擺好。」藍皮膚的男人說道,「當然,如果您願意,您也可以在古老的大學舊址中逛逛,一切隨您意。但我要提醒您,安迪密恩先生,附近的森林和山上有危險的野獸,您可要當心。」

我點點頭,微微一笑。如果我真的想要離開,即便有危險的野獸,也不能讓我打退堂鼓。但此時此刻,我並不想出去。

機器人返身離去,我突然湧起一股衝動,朝前邁了一步,做了一件事,它將永遠地改變我的生命航向。

「等等,」我說道,朝他伸出一隻手,「我們還沒互相自我介紹過呢。我叫勞爾・安迪密恩。」

這個機器人就這麼看著我伸出的手,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也沒做任何反應,我覺得自己肯定是做出了什麼違背協議的舉動。畢竟,幾個世紀前,應大流亡的擴張之需,機器人被造出來時,他們都是低人一等的。但是,這人造人緊接著便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起來。「我叫貝提克,」他輕聲說道,「很高興認識您。」

貝提克。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可就是想不起來。我繼續道:「貝提克,我想和你談談。我想多瞭解一些關於……你、這個地方和老詩人的事。」

機器人抬起那雙藍眼睛,我覺得自己在那裡面看到了某種被逗樂的眼神。「好的,先生,」他說,「我很高興和您談話。但恐怕得過一會兒,現在我有很多事要做。」

「那就稍後吧,」我朝後退了一步,「我很期待這次談話。」

貝提克點點頭,走下了塔樓階梯。

我走進房間。這地方依舊和先前一樣,但床鋪已經鋪好,另外還多了一套雅緻的晚裝,整齊地擺在那兒。我走到窗前,朝外俯瞰著安迪密恩大學。高高的常藍植物在冷風中颯颯作響。塔樓附近矗立著一尊堰木,一片片紫色的葉子從樹上飄下,沙沙地落在底下二十米的石板路上。空氣中充滿了茶馬葉與眾不同的肉桂香。我是在天鷹東北方的荒野中長大的,就夾在那些群山和被稱為鳥嘴的崎嶇地域之間,離這兒僅有幾百公里,但是,現在從山嶺上吹下的新鮮寒風對我來說卻是相當陌生。天空的湛青之色似乎也比我在荒野和低地中看到的要深一些。秋風拂面,我暢快地呼吸著,卻又不禁莞爾:不管前面有著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在等待著我,只要能活下來,那還有什麼不愉快的呢。

我轉身從窗戶邊離開,朝塔樓的階梯走去,打算在這個跟我同姓的大學和城市中四處轉悠轉悠。不管那老頭變得多麼瘋狂,晚餐時的談話還是會相當有趣的。

就在我幾乎到達塔樓階梯的底部時,我猛然停下腳步。

貝提克。這名字來自我外婆所講述的《詩篇》。貝提克是那個為朝聖者的浮置遊船「貝納勒斯」號領航的機器人,正是在他的引領下,船隻從大馬大陸的濟慈城向東北出發,沿著霍利河,途經納雅得的內河港口、卡拉船閘、杜霍波爾林,最後抵達河流的盡頭,邊陲。從邊陲起,朝聖者七人開始獨自穿越草之海。我回憶起自己小時候聆聽這些故事的情景,當時我很納悶,為什麼所有機器人中,只有貝提克有名字,我也很想知道朝聖者把他留在邊陲後,他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名字已經有二十年沒有出現在我腦子裡了。

我微微搖了搖頭,納悶瘋掉的到底是老詩人,還是我呢。一面想一面走了出去,來到了夕陽之下,我想好好看看安迪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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