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為,從白光中出來的時候,我和神父將直接來到被遺棄的安迪密恩城,甚至可能就在詩人老頭的塔樓旁。但是,當我們眨眨眼,甩掉虛空的炫目之光時,卻發現眼前是一片漆黑,這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平原,陣風咻咻地吹過大片青草,它們沒過了我的膝蓋,沒過了德索亞神父穿著法衣的大腿。
「成功了嗎?」耶穌會士問道,口氣中滿含興奮之情,「這裡是不是海伯利安?看上去有點陌生,但我這輩子只見過北大陸的幾個地方,而且那還是十一年前的事兒。對不對?重力的感覺和我記憶中一樣。空氣……甜一些。」
我花了一小會兒的時間,讓眼睛適應黑夜,然後說道:「沒錯。」我指了指天空,「看見那些星辰了嗎?那是天鵝座。那邊是雙射座。還有那個,是寶瓶座,不過外婆總是和我開玩笑,說那是勞爾的拖車,邊上是我的小馬車。」我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看了看這片連綿起伏的平原,「這是我們最喜歡的一個露營地。」我說,「我們游牧民車隊的露營地。當時我還是個孩子。」我單膝跪下,在星光下看了看泥土,「還有橡皮輪胎的印子,是幾個星期前留下的。我猜,車隊還在走這條路。」
德索亞在草地中邁著大步來回走動,法衣發出瑟瑟的響聲,就像是一名坐臥不寧的被監禁的黑夜獵手。「近不近?」他問,「從這兒能直接走到馬丁・塞利納斯那兒嗎?」
「大約有四百公里吧。」我回答,「我們在草地的東邊,鳥嘴南部。馬丁叔叔在羽翼高原的山丘上。」我竟然學起伊妮婭用暱稱稱呼詩人老頭,心裡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管它呢。」神父不耐煩地說,「我們該往哪個方向走?」
耶穌會士已經邁開步子想要出發,但我重新按住了他的肩膀,攔住了他。「用不著步行。」我輕聲道。在東南方,有什麼東西擋住了星辰。迎著風聲,我聽到了一陣渦輪風扇發動機發出的高昂哼鳴聲。一分鐘後,我們已經可以看見閃爍的紅綠導航燈,那是一艘掠行艇,正穿過草地向北飛來,天鵝座正是被它遮住的。
「安全嗎?」德索亞問,我的手掌能感覺他的肩部肌肉繃得緊緊的。
我聳聳肩,「我住在這兒的時候,並不安全。」我說,「大多數掠行艇都是聖神的。準確地說,是聖神安保部隊的。」
我們又等了一分鐘,掠行艇著陸在地,風扇的哼鳴聲減輕,最後消失,左前方的透明玻璃門轉開了。艇內燈點亮。我看見了一個藍皮膚的人,還有他的藍眼睛、失去的左臂,藍色的右手舉著,正朝我們招手。
「安全。」我說。
「他怎麼樣?」我們以時速三公里的速度朝東南飛去,中途,我問貝提克。從羽翼高原的地平線上空的光線暗淡程度看,我覺得離天亮還有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
「快死了。」機器人說。一時之間,我們就這麼靜靜地往前飛。
就在剛才,貝提克在重新見到我的時候,似乎很高興,雖然我過去抱了抱他,讓他顯得很尷尬。機器人被製造出來是為了侍奉人類,如果這些主人對他們表現出這種情感的反應,他們總會顯得不自在。在短短的飛行旅途中,我問了很多問題。
一開始的時候,他對伊妮婭的死表達了自己的遺憾,我趁機問了一個首先浮現在心頭的問題。「你感受到共睹時刻了嗎?」
「不算有,安迪密恩先生。」機器人說,這個回答幾乎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但緊接著,貝提克便開始向我們述說,共睹時刻之後,海伯利安在最近一年多以來發生了什麼事。
正如伊妮婭所知曉的那樣,馬丁・塞利納斯也是共睹時刻的中繼信標。我的家園星球上的每個人都因此感受到了這一時刻。重生信徒和聖神軍隊的多數人即刻拋棄了信仰,請求享用聖酒,希望能擺脫掉十字形寄生蟲,並避開聖神勤王分子。馬丁叔叔提供了酒和血,這兩個都是出自他的私人珍藏。幾十年來,他一直儲存著這些美酒;自從二百五十年前從十歲的伊妮婭那兒享用到聖酒後,他也一直在抽取並儲存自己的鮮血。
剩下的聖神勤王分子乘著餘下的三艘星艦逃脫,共睹時刻發生後四個月,聖神所佔領的最後一個城市——浪漫港——被解放。這麼多年來,馬丁叔叔一直隱居在安迪密恩這個歷史悠久的大學城中,他從那兒開始播放伊妮婭往日的全息像——是我從沒見過的伊妮婭小時候的影像——並解釋如何使用這嶄新的方法,進入締結的虛空,同時還呼籲不要使用暴力。數百萬土著和先前的聖神信徒,慢慢開始理解死者和生者的語言,他們無不服從了她的希望。
貝提克還跟我說,此刻軌道上有一艘龐大的聖徒樹艦——「北美紅杉」號——艦長正是星樹的忠誠之音,凱特・羅斯蒂恩,船上還載著我們的好幾個老朋友,包括瑞秋、西奧、多吉帕姆、達賴喇嘛,還有驅逐者納弗森・韓寧和仙・奎恩塔納・卡安。喬治和阿布也在船上。貝提克說,羅斯蒂恩一直在向詩人老頭髮電,請求著陸,還想在這兒待上兩天,但塞利納斯拒絕了他們的請求——說是在我來之前不想見任何人。
「我?」我說道,「馬丁・塞利納斯知道我要來?」
「當然。」機器人點到即止。
「瑞秋和多吉帕姆他們是怎麼到樹艦上去的?」我問,「難道‘北美紅杉’去過巴納之域、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還有其他那些星系,把他們都接到了飛船上?」
「安迪密恩先生,據我理解,驅逐者是從我們之前待過的生物圈星樹的遺骸中,直接乘著樹艦來到了我們這兒。而其他人,通過共享羅斯蒂恩一次次在塞利納斯先生那兒碰個一鼻子灰的聯絡過程,我覺得他們是和你一樣,自由傳輸到了樹艦中。」
我猛地從座椅上站起身來,這訊息讓我吃驚不已。出於某些理由,我覺得自己是世上唯一一個夠聰明、夠幸運的人,學會了這個自由傳輸的把戲。而現在,我聽說瑞秋、西奧,還有那個老住持也學會了,年輕的達賴喇嘛……啊,也許只是某個達賴喇嘛,不過,瑞秋和西奧是伊妮婭最早收的弟子之一……但喬治和阿布呢?我有點洩氣,但也因這個訊息感到一絲興奮。成千上萬的人,必是即將邁出他們的第一步,也許是那些伊妮婭一開始就認識、觸控過、直接教授過的人。然後……想到這成千上萬的人能夠自由而行,想去哪兒便去哪兒,我的頭腦就又一次暈眩起來。
就在東部的山峰上亮出魚肚白的時候,我們著陸在了被遺棄的山城。我從掠行艇上一躍而下,緊緊抱著書寫器,跑上塔樓的臺階,急不可待地想要見到馬丁・塞利納斯,機器人和神父已經被我拋在了身後。見到我,詩人老頭肯定會很高興,他也會感激我做了這麼多的事,幫他完成了各種不可思議的請求——在光陰冢山谷中把伊妮婭從聖神的伏擊中救出,現在又摧毀了聖神,顛覆了腐敗的教會,也顯然阻止了伯勞對伊妮婭的傷害或對人類的攻擊——十多年前,我和詩人老頭在這裡喝得爛醉,在那出發前的最後一夜,他對我下達了這些要求。他應該會很高興,也會很感激。
「請你這懶鬼回來,還真他媽花時間啊。」眼前的木乃伊正躺在密如蛛網的維生管線中,「你就像他媽的二十世紀那些騙福利金的人一樣,盡在外面混日子,我還以為得親自出去把你拽回來呢。」
這個羸弱的老頭躺在吊床上,所有的機器、監視器、呼吸機、機器人護理員都在圍著他轉。不久之前——就我來說是不到十年前,對他來說醒著的時間只是兩年——我曾經和他道別,當時在鮑爾森理療的作用下,老頭重又煥發了活力,但現在完全不同了。這簡直是一具人們忘記埋葬的死屍。就連他的聲音也是電子儀器合成的產物,那機器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他那呼呼的喘息聲和喋喋不休的說話聲。
「傻看完了嗎?還是想再買張票,重新欣賞這出怪誕演出?」從木乃伊頭頂的一個聲音合成器中傳來問話。
「抱歉。」我咕噥道,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沒禮貌的孩子在死盯著人的時候,被抓了個正著。
「抱歉有屁用。」詩人老頭說道,「你是打算馬上向我彙報彙報呢?還是想站在那兒,做你的鄉下土包子樣?」
「彙報?」我張開手,把書寫器放在桌上的一隻托盤中,「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最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情?」聲音合成器咆哮道,還繪聲繪色地演繹出了喉嚨梗塞住的呼嚕呼嚕聲,「小子,你他媽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事情嗎?」最後一個機器人護理員已經飛速溜出了我們的視線。
我不由有點光火,也許,歲月不光讓這個老傢伙的腦子爛掉,也毀掉了他的禮儀,如果他曾有過禮儀的話。接著是一分鐘的沉寂,間或被一些聲音打斷:床下機械刺耳的滴答聲,垂死老頭那無用的兩肺呼吸空氣的呼呼聲。然後我開口道:「彙報。好吧。塞利納斯先生,你吩咐我做的事情,大多數都已經完成了。伊妮婭已經結束了聖神和教會的統治,伯勞也似乎消失了。人類宇宙已經永遠改變。」
「人類宇宙已經永遠改變。」詩人老頭模仿著我語調,合成器中傳來的聲音帶有濃烈的譏諷意味,「見鬼,難道我曾經叫你……或是叫丫頭……把人類宇宙永遠改變?」
我回想著十年前發生在這裡的那次談話。「沒有。」最後我回答道。
「這就對了,」老頭子咆哮道,「你的腦細胞終於有動靜了。天哪,那個薛定諤小箱子已經把你變傻了,小子。」
我呆站著,等著。也許,只要我繼續等下去,他就會靜靜地死去。
「小神童,當初你走之前,我吩咐你做什麼來著?」他問道,語氣就像個憤怒的校長。
我試著回憶當時的情景,他除了要我和伊妮婭摧毀聖神的嚴酷統治,顛覆這個控制著上百個星球的教會之外,還有別的什麼事呢。伯勞……啊,他的意思並非那樣。我探進締之虛,而不是自己那些有問題的記憶,找回了他最後說的那些話,當時我即將乘著霍鷹飛毯離開,去接那個女孩。
「去吧。」當時詩人老頭是這麼說的,「替我向伊妮婭問聲好。告訴她馬丁叔叔正在等她,他想在死前看到舊地。告訴她,老頭子盼望著聽她來解釋一切運動、形狀和聲音的意義。」萬物的精髓。
「哦,」我大聲說,「對不起,沒能帶伊妮婭回來見你。」
「我也是,小子。」老頭低聲道,那是他自己的聲音,「我也是。別把你那個神父拿的那罐骨灰給我。我當初說想在死前再見見我的侄女,可不是這個意思。」
我只有點頭的份了,喉嚨和胸口不禁感受到陣陣痛楚。
「其餘的呢?」他又問道,「你打算完成我的最後一個請求,還是打算和你的大弟子們四處瞎逛,傻站在那裡等著我死?」
「最後一個請求?」我重複道。在馬丁・塞利納斯面前,我的智商似乎已經降到了五十。
聲音合成器中傳來一聲嘆息。「小子,如果你想要我用大大的鉛字把這一切講清楚,那就把你的鐵筆書寫器給我。在我嚥氣前,我想見見舊地。我想回到那兒,我想回家。」
最後,大家做出決定,不能把他從塔樓中搬出去。機器人醫師和最終被獲准著陸的驅逐者醫師商談了一下,而後者又和領事飛船上的自動診療室交換了意見……這艘飛船就停在塔樓外,兩個月前,貝提克付出了時間債的代價,從佩森星系躍遷到這兒,然後著陸在了這裡。同往常一樣,自動診療室又在電子線路上和詩人周圍的醫療顯示器協商了一下,結論沒有任何變化。把他從塔樓中搬出來,不管是帶到領事的飛船上,還是到樹艦上,不管引力或氣壓的變化多麼微乎其微,都很有可能會害死他。
所以,我們把塔樓和安迪密恩的一大塊土地一同帶了出去。
由凱特・羅斯蒂恩和驅逐者負責所有的細節工作,我們從巨大樹艦的爾格巢穴中帶來五六隻爾格。我後來估計,在那個美妙的海伯利安日出時分,約有十公頃的土地升上了天空,其中包括塔樓,停在地上的領事飛船,一個個脈動著的、容納著爾格的莫比斯立方體,停在地上的掠行艇,塔樓旁的廚房和洗衣房等附屬屋,安迪密恩校園的一部分化學大樓,幾棟岩石小屋,羽翼河上的半座橋,還有幾百萬噸的岩石和底土。整個升空過程悄無聲息——密蔽場和提升場由爾格、驅逐者和聖徒操作者完美地操縱著,以至於根本感覺不到一絲移動的跡象。只不過,在馬丁叔叔塔樓的圓形開口中,可以看見我們頭頂的晨空慢慢變成璀璨的星野,而病房中的那些全息像,也顯示出了整個移動的過程。站在房間中,頭頂的星辰閃耀著、旋轉著。我握著詩人老頭的手,和貝提克、德索亞神父和幾名機器人護理員一起,望著那些直接回饋的全息像。
安迪密恩,我們這個星球最古老的城市,我那土著家庭名字的來源,靜靜地溜進旭日和大氣之中,在高空軌道上的那艘十公里長的美麗樹艦正等著我們,等著將這塊土地納入懷抱。「北美紅杉」號已經將樹枝分向兩邊,為我們留出一個停泊之處。這樣一來,我們便從海伯利安的土地,直接走上了飛船的巨大艦橋、樹枝和走道,而沒有感到任何轉變。接著,樹艦調頭轉向無數的星辰。
「勞爾,你得接手下面這個環節,」多吉帕姆說,「不管是霍金驅動的變換,還是冰凍沉眠,或是必要的時間債,塞利納斯先生都是撐不過去的。」
「這艘樹艦可是個龐然大物。」我說,「船上還有許多人,許多機器。我想,你會幫我的忙,是嗎?」
「當然。」這個長著一頭亂糟糟銀髮的高個女子說道。
「我們也來。」達賴喇嘛、喬治和阿布說道。
「還有我們。」瑞秋站到西奧的身邊,說道。兩個女人看上去都老了不少。
「我們也來一試。」說話的是德索亞神父,他代凱特・羅斯蒂恩和齊集在邊上的眾人說出了一句話。
在我們下方几百米處,貝提克正看護著自己的前任主人。上面高高的艦船艦橋上,多吉帕姆、瑞秋、西奧、達賴喇嘛、喬治、阿布、德索亞神父、聖徒艦長,還有其他人,都拉起了手。我走上前,完成了這個毛糙的圓。我們閉上眼睛,聆聽星辰的聲音。
當我們從白光中出來時,我以為會在樹艦的上空看到小麥哲倫星雲的天河,但是,顯而易見的是,我們仍舊在銀河中,仍然在銀河原來的這條旋臂中,按這些熟悉的星座來看,我們離海伯利安星系還不到幾光年的距離。但我們的確到了另一個地方,但樹枝上方的這個明亮的星球,並不是舊地的藍海白雲星球,甚至不像是類地星,而是一顆紅色的、沒有海洋的沙漠星球,上面佈滿了火山或撞擊坑形成的星星點點的麻點,白雪皚皚的極點處閃著亮光,就像是戴了頂帽子。
「火星,」貝提克說,「我們回到了舊地星系,就在那顆名叫太陽的恆星旁。」
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個星球上傳來的虛空之聲的迴響,是費德曼・卡薩德的。我們自由傳輸到星球上,找到他,向他解釋了這次旅程——事實上並不需要解釋,因為他早已聆聽到我們會來。接著我們把他帶回到了「北美紅杉」上。馬丁・塞利納斯送來訊息,說想見見他曾經的朝聖者旅伴,於是,我和這位士兵一起邁上臺階和橋樑,向詩人的塔樓走去。
「按照傳道者的吩咐,舊地星系安然無恙。」卡薩德說。我們已經邁步走上海伯利安的土壤,安迪密恩城的一小部分正棲息在樹艦的枝椏間。「十個月來,沒有聖神艦船前來考驗我們的防禦力。星系內任何人,就連我們自己的戰艦,都不得靠近到舊地的兩千萬公里之內。」
「靠近舊地?」我重複道,停下了腳步。卡薩德也停下來,轉過瘦削黝黑的面容,朝我看來。
「你還不知道嗎?」他問。上校舉起手朝正方上指了指,在爾格的管理下,樹艦穩穩當當地開足馬力,朝那個方向加速前進。
那看上去像是一對雙星,不過,大多數擁有一顆大衛星的行星遠看都是這樣。我能看到月亮的暗淡光輝,它很小、很冷。另外一顆則擁有溫暖藍色的大海,還有生命的白色律動,那正是舊地。
在塔樓的入口處,貝提克也來到我們身邊。「它什麼時候……他們什麼時候……這是怎麼……它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問,同時仍舊仰頭望著舊地,它慢慢地變大,成了一個真正的天體。
「就在共睹時刻發生的時候。」卡薩德說。他撣了撣黑色的制服,拂去上面的紅沙,準備面見詩人老頭。
「大家都知道嗎?」我問。可憐的安迪密恩,你真是個呆瓜。總是最後一個明白一切的。
「現在已經都知道了。」費德曼・卡薩德上校說。
三人走上塔樓,去見那位瀕死的老人。
經過差不多二百八十年的分別,馬丁・塞利納斯又重新見到了自己的老朋友,他心情馬上好了起來。
「這麼說,一千年之後,你那黑色殺手的靈魂,將會變成一顆晶種,讓他們造出伯勞,是嗎?」詩人老頭咯咯地笑道,那聲音合成器又開動了起來,「啊,真是多謝啊,卡薩德。」
軍人皺了皺眉,低頭望著咧嘴微笑的木乃伊。「馬丁,你怎麼還沒死?」他最後說道。
「快了,快了,」塞利納斯說道,咳嗽了一聲,「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經停止了呼吸。只不過,這些人腦子不太靈光,沒把我擱倒,埋葬起來。」合成器沒有去模仿隨後的哽咽和呼嚕呼嚕的聲音。
「你那單調乏味、毫無價值的詩寫完沒有?」軍人問道,老頭還在咳嗽,蛛網般的管線震動起來。「沒有。」我替躺在床上的這個不住咳嗽的人說道,「他沒寫完。」
「不,」透過喉部的送話器,馬丁・塞利納斯清楚地說道,「寫完了。」
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事實上,」詩人咯咯笑道,「是他替我寫完的。」他的一隻手臂從床上緩緩舉起,骨瘦如柴,外面包裹著的皮膚就像是羊皮紙。因關節炎而微微扭曲的拇指朝我的方向指了一指。
卡薩德上校看了我一眼,我搖搖頭。
「小子,別他媽犯傻了。」馬丁・塞利納斯說道,從揚聲器中出來的聲音帶著一絲柔情,「你的書寫器呢?」
它剛才被我放在了床邊的一個托盤中,我轉過身,朝那兒望去。書寫器不見了。
「都印出來了。複製了大約一百萬份資料複製。在我們傳送到這裡前,就已經發進了資料網。」塞利納斯粗聲粗氣道。
「資料網已經不存在了。」我說。
馬丁・塞利納斯哈哈大笑起來,繼而咳個不停。最後,合成器將幾句咳嗽聲翻譯了出來。「小子,你簡直就是個呆子。真是無藥可救了。你以為虛空是什麼東西?小子,它就是這天殺宇宙的天殺資料網。在丫頭把她的共享之酒給我前,在那些奈米機械改變我之前,在好幾個世紀的時間裡,我就一直在聆聽這些聲音。這就是作家、藝術家和創造大師所做的一切。聆聽虛空,試著傾聽死者的思想,感受他們的痛苦,同時也感受活著的人的痛苦。找到繆斯,就是藝術家或者聖人邁步走到締之虛正門前的方式。伊妮婭明白這一切。你也應該明白。」
「你無權把我的故事發給別人。」我說,「這是我的故事,是我寫的。和你的《詩篇》沒有任何關係。」要是我知道他身上哪根管子是氧氣管,我肯定會踩上去,直到那呼嚕呼嚕的聲音在我耳邊消失。
「放屁,小子。」馬丁・塞利納斯說,「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派你去度過這十一年的假期?」
「為了救伊妮婭。」我說。
詩人又笑了幾聲,然後咳嗽起來。「她並不需要你救,勞爾。該死,事情發生時,照我所見,多半不是你救她,而是她把你從炮火中揪了出來。就算是伯勞救了你倆,那也只是因為丫頭稍微把它馴服了。」木乃伊的白眼睛和裡面的取像鏡朝卡薩德上校看去,「我是說,馴服了你,你這個永恆的殺人機器。」
我挪步從床邊走開,抓住一個生物監控器,穩住自己的身子。頭頂,在塔樓頂部那個敞開的大圓中,舊地正在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圓。馬丁・塞利納斯的聲音傳了過來,他在叫我回去,幾乎是在嘲弄我。「但是,小子,你還沒寫完。《詩篇》還沒寫完。」
站在幾米之外,我盯著他,有點冷冷的感覺。「你在說什麼,老頭?」
「勞爾,你得把我帶到下面去,讓我們寫完這首詩。一同來寫。」
我們沒法自由傳輸到舊地,因為那裡沒有人,所以無法找到傳輸的指向標。於是我們決定用爾格將那一整塊安迪密恩城降落在星球上。這可能會置詩人老頭於死地,但老傢伙衝著我們直嚷嚷,叫我們看在老天的份上閉上嘴,就這麼幹,所以我們乖乖照辦。幾個小時以來,「北美紅杉」號就懸浮在舊地的低層軌道上,或者,準確地說,就是「地球」,因為馬丁・塞利納斯要我們這麼叫。樹艦的視像、雷達和其他感測器都顯示這是一個空無人煙的星球,但各種生物欣欣向榮,有鳥、魚、植物,大氣也沒有受到任何汙染。我本打算著陸在西塔列森,但望遠鏡顯示那些建築已經不見了,剩下的只有高高的沙漠地,也許這正是它最後時日的景象,當時地球即將沒入零八年天大之誤那個黑洞的大口。第二個約翰・濟慈賽伯人去過的羅馬不見了。獅虎熊試驗性重造的所有城市和建築,顯然也都不見了。地球被擦了個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城市、公路和人煙的跡象。它脈動著生命和健康,彷彿是在等待我們的迴歸。
在這個樹艦內的城市中,我站在海伯利安的土地之上,領事飛船矗立在旁邊,周圍擁著伊妮婭的老朋友。我和他們大聲說著往下登陸的旅程,心裡琢磨著誰想一起去,誰該陪我們一起去,但腦海中自始至終被一樣東西填沒:德索亞神父那個肩帶中的小鐵罐。就在這時,貝提克邁步上前,清了清嗓子。
「抱歉,安迪密恩先生,並非有意打斷。」我的機器人老朋友似乎真的充滿了歉意,以至於他的藍皮膚微微有點泛紅,同以前一樣,每次他不得不發表反對意見時,總會這樣,「但是,伊妮婭女士針對你回舊地這件事,給我留了特別的指示。如果你確實即將登上地球,我便要將指示告訴你。」
我們都等待著。在「伊戈德拉希爾」號上,我並沒聽見她給機器人下達什麼指示。但當時臨近大結局,一切都混亂吵鬧得很。
貝提克清清嗓子。「按照伊妮婭女士的指示,將由凱特・羅斯蒂恩負責登陸事宜,如果真需要登陸的話。著陸後,只有四人可以下船。她讓我向所有人致以歉意,你們非常希望馬上到舊地上去,但還不行。」他說,「她尤其想向一些親愛的朋友致歉,比如說瑞秋女士、西奧女士,還有其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這個星球的人。伊妮婭女士叫我向你們保證,自登陸日起兩個星期後,也就是樹艦離開軌道的最後一日,歡迎你們前往舊地。還有,她讓我告訴你們,兩個標準年後……也就是兩個地球年後……不管是誰想自由傳輸到這裡,歡迎他們的大駕光臨。」
「兩年?」我說,「為什麼要有兩年的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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