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梵蒂岡已經嚴重毀損,看上去就像是盛怒的上帝揮出鐵拳,把一切砸得粉碎。周圍無邊無際的官僚城也已分崩離析。太空港被毀了。林蔭大道被熔成了渣,邊上是一堆堆廢墟。原先矗立在聖彼得廣場中央的埃及方尖塔斷在了一旁,橢圓形廣場上,幾十個柱廊就像是石化的圓木般倒塌下來。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已經在中部門廊和正門口碎成一地,一塊塊殘骸躺倒在破裂的臺階之上。梵蒂岡城牆已經出現了上百處坍塌,原先壯麗的城牆變成了殘垣斷壁。城牆所保衛著的內部中世紀建築——教皇宮、機密檔案館、瑞士衛兵兵營、聖母特蕾莎收容所、教皇寓所、西斯廷教堂——所有的一切都敞露在外,粉身碎骨,燒成焦灰,散落各處,崩塌離析。

河流這一側的聖天使堡也被熔成了渣。從龐大的正方形基底上矗立而起的高達二十米的塔狀岩石圓柱,已經化成了一個凍結了的熔岩小土墩。

我走在河流東側的大道上,望著這一切。腳下的大道也只是碎裂的石板。在我前頭,聖天使橋已經斷成三段,墜進了河水中。準確說來,是墜到了河床上,因為看那樣子,新臺伯河的河水已經全部蒸發了,在原先的沙河底和河岸上,只剩下了亮閃閃的玻璃。在河岸之間這條堆滿殘骸的間隙上,有人用繩索造了一座吊橋。

毋庸置疑,這裡是佩森。稀薄涼爽的空氣給人的感覺一如既往,就像是那天我和德索亞神父、伊妮婭來到這裡後的感受,雖然當時我愛的人還沒死,那天還在下雨,天空陰沉沉的。而今日的天空中,日光灑下濃豔的光芒,甚至讓聖彼得廣場粉碎坍塌的穹頂都充滿了美感。

在禁閉了無數個日夜後,我又重新自由行走在了藍天之下,這真是激動人心。我緊緊握住書寫器,就像是拿著一塊護盾,或是護身符,抑或《聖經》,我用顫抖的雙腿走在這條一度為人自豪的大道上。幾個月來,我的頭腦一直在分享許多地方、許多人的記憶,但我的眼睛、兩肺、雙腿和皮膚都已經遺忘了自由真正的感覺。即便內心悲傷不已,我還是有一點狂喜的感覺。

從表面上看,這次自由傳輸和以前伊妮婭帶我一起傳輸時沒什麼兩樣,但從深層次上講,卻是完全不同的。一樣的是白光,還有突然傳送所帶來的安逸感和不同氣壓、重力和光線所帶來的輕微驚奇感。但這一次,我更多是聆聽到了光線,而不是看到。我被群星之音攜起,選中了那個我想邁向的星球。我沒有花費任何力氣,不需要什麼巨大的能量,我只是集中精神,仔細地做出選擇。那些天體之音並沒有完全消逝——據我猜測,它們永遠也不會消逝——但現在,它們演變成了一種背景聲,就像是山對面有幾位音樂家,正為夏季傍晚的音樂會作著練習。

在這個城市的廢墟中,我能看到倖存者的跡象。在遙遠的金光閃耀之處,兩輛牛車正沿著地平線移動,後面跟著幾個人影。在河流的這一側,在崩塌的古舊石塊中,我看到一些小屋和簡易磚房,一座教堂,還有一座小教堂。從身後遠遠的地方傳來一股烤肉的味道,還有一些無疑是孩子的笑聲。

正當我轉身朝那氣味和聲音的方向轉去的時候,一個男人從一大堆廢墟中走出,那個地方原先可能是聖天使堡入口處的崗哨站。這是個矮小的男子,身手敏捷,半張臉隱沒在鬍子下,頭髮向後梳去,結成一條辮子,那雙眼睛卻充滿了警惕的神色。他手裡拿著一把堅不可摧的子彈槍,就是以前瑞士衛兵在典禮上使用的那種東西。

我倆對視片刻——一個是手無寸鐵的孱弱男子,手裡只拿著一隻書寫器;另一個是皮膚曬成古銅色的獵手,手裡的武器一觸即發。接著,我們認出了對方。雖然我以前從沒遇見過這個人,他也沒見過我,但我曾透過締之虛,在別人的記憶中見過他,儘管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全副武裝,臉上颳得乾乾淨淨,而最後一次呢,他則是赤裸著身體,被人嚴刑拷問。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認出我來的,但我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的確認出了我,他馬上把武器放在一旁,走上前,雙手握住我的手和上臂。

「勞爾・安迪密恩!」他大叫道,「這一天終於來了!謝天謝地。歡迎你的到來。」這個滿臉鬍子的幽靈抱住了我,接著放開我,朝後退了一步,重新打量了我一番,咧嘴傻笑著。

「你是紀下士。」我傻頭傻腦地說道。我尤其記得他這雙眼睛,是站在德索亞神父的立場看到的,當時他和紀下士、格列高里亞斯中士、持槍兵芮提戈跟在我和伊妮婭身後緊追不捨,幾年來追著我們跨越了銀河系的一整條旋臂。

「從前是紀下士,」他仍舊咧嘴笑著,「現在就只是紀白森,新羅馬的公民,聖安妮教區的成員,也是一名獵手,明天的食物由我負責。」他盯著我,搖著頭,「勞爾・安迪密恩。我的天。有些人覺得你逃不出那個該死的薛定諤玩意兒呢。」

「你知道那個薛定諤的橢圓玩意兒?」

「當然,」紀白森說道,「這是共睹時刻的一部分。伊妮婭知道他們要把你帶到什麼地方。所以我們大家都知道了。當然,我們都通過虛空感覺到了你在那個地方。」

我突然感到有點頭暈目眩,胃裡有點噁心。光線,空氣,離地平線的遙遠距離……那地平線有點不穩定,就好像我正在一艘小船上,正在波浪滔天的大海上看著那地平線,於是我閉上了雙眼。當我重新睜眼時,紀白森正握著我的臂膀,扶著我坐向一塊巨大的白石,那石頭看上去像是從玻璃河對面大教堂那兒轟過來的。

「我的天,勞爾,」他說道,「你是從哪兒自由傳輸到這兒的?你沒去其他地方吧?」

「是的,」我說,「沒去其他地方。」我緩緩地吸了兩口氣,然後問道,「什麼是共睹時刻?」他剛才說過這個詞。

矮個男子用他那明亮而充滿智慧的目光審視著我,開口時,聲音輕柔。「伊妮婭的共睹時刻,」他說,「我們都這麼叫。當然,它說它是時刻並不意味它只有區區一個瞬間。而是她被拷問至死的所有瞬間。」

「你也感覺到了?」我問。我突然覺得有一隻拳頭緊緊攥住了我的心,不過,我的內心充滿的到底是喜悅,還是痛苦的悲傷,到目前還不得而知。

「每個人都感覺到了,」紀白森說,「每個人都共享到了這一時刻。每個人,除了那些拷問者。」

「佩森星球上的每個人?」我問。

「佩森,」紀白森說,「還有盧瑟斯和復興之矢。還有火星、庫姆-利雅得、復興二號和鯨逖中心。還有富士星、伊克賽翁、天津四丙和希畢雅圖的苦澀。還有巴納之域、神林和無限極海。還有青島-西雙版納、帕桃發和格魯姆布里奇・戴森d。」紀白森頓了頓,對著自己這一連串話笑了一笑,「幾乎每個星球,勞爾。還有星球之間的那些地方。我們知道,星樹也感受到了共睹時刻……所有的星樹生物圈都感受到了。」

我眨眨眼。「還有其他星樹?」

紀白森點了點頭。

「這麼多星球……是怎麼共享那一時刻的?」這個問題剛出口,我就已經明白了答案。

「是的,」從前的紀下士喃喃道,「伊妮婭去過的那些地方,隨行的常常還有你。她把一個個弟子留下來的那些星球,而那些弟子,早已分享過她的聖酒,摒棄了十字形。她的共睹時刻……她死亡的那個時刻……就像是廣播訊號般,傳向所有這些星球。」

我揉揉臉頰,感覺臉有點麻木。「這麼說,只有那些分享過聖酒,或是從伊妮婭那兒學習過的人,才共睹了這一時刻?」我問道。

紀白森搖搖頭。「不……他們是轉發器,是中轉站。他們從締之虛中將共睹時刻抽出,傳播給每一個人。」

「每一個人?」我傻傻地重複道,「甚至數百億攜有十字架的聖神信徒?」

「以前攜有十字架的信徒,」紀白森補充道,「自那之後,許多人決定去除身上的核心十字形。」

我開始慢慢理解。伊妮婭最後的共睹時刻不僅僅是那些話語、酷刑、痛苦和恐懼——我感受到了她的思想,分享了她的見解:關於核心的動機,關於十字形的真實寄生面目,關於它們為調節他們的神經網路,濫用人類死亡的惡行,以及,關於盧杜薩美對權力的渴望、穆斯塔法的困惑、阿爾貝都的殘忍……在見證到這一切時,我還在飛往外星的機器監獄火炬艦船上,當時我在船上的高重力箱槽中狂叫,奮力撲打,如果每個人都分享到我所感受到的這一共睹時刻,那麼,它對整個人類種族來說,便是一個既光明又可怕的時刻。而且,每一個活著的人類,肯定都聆聽到了火焰將她吞沒時,她最後的那句話:我愛你,勞爾。

夕陽西下。金色的霞光灑落在河西的廢墟上,在河東岸投下迷宮般的影子。聖天使堡那堆熔化的物質一路淌向我們,就像是一座熔融的玻璃山。她叫我把她的骨灰撒在舊地上。我連這事也辦不到。就算她死了,我都辜負了她的期望。

我抬頭望向紀白森。「佩森上?」我問,「她在佩森沒有弟子啊……哦。」我想起來了,在我們註定一死地衝向聖彼得大教堂的側廊之前,她把德索亞神父打發走了,命他和僧侶們一起離開,混進這個他熟知的城市,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去惹聖神。當時神父想要爭辯,伊妮婭和他說了這樣的話——「我只請求你為我做這一件事。我請求你,並奉上我的愛和敬意。」於是德索亞神父走進了外面的雨幕中。他,便是佩森上的廣播中轉站,攜帶著我愛人臨終時的痛苦,以及對數十億人類的洞察。

「哦,」我仍舊盯著紀白森,「但我上一次……透過虛空……見到你的時候,你仍被囚禁在冰凍沉眠狀態,被關在那個……」我滿臉厭惡地揮了揮手,指了指那一攤熔化的聖天使堡遺蹟。

紀白森又點了點頭。「我那時的確處在冰凍沉眠狀態,勞爾,就像是一塊沉睡的牛肉,儲藏在那個地牢中。他們殺害伊妮婭的地方,離我那裡不遠。但我感受到了共睹時刻。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感受到了……不管是在睡眠中,還是喝醉了酒,不管是垂死之人,還是已經瘋掉的人。」

我唯有朝他瞪眼的份了。明白這一切之後,我再一次心碎。最後我說道:「你怎麼出來的?怎麼逃出那地方的?」我倆盯著曾是宗教法庭總部的那片廢墟。

紀白森嘆了口氣。「共睹時刻之後不久,就發生了一場革命。許多人——佩森上的大多數人——都不想再和十字形有任何關係,他們都叛逃出這個在他們身上植入十字形的教會。雖然有些人還是玩世不恭地和惡魔做著交易,不想捨棄這一肉體的永生,但在頭一星期內,就有數以百萬的人尋求聖酒,想要擺脫核心十字形的束縛。擁護聖神的人試圖阻止他們。於是打了起來……革命……內戰。」

「又來了,」我說,「就像是三個世紀前遠距傳輸器隕落的時候。」

「不,」紀白森說,「沒到那麼惡劣的地步。記住,一旦人們學會死者和生者的語言,如果誰傷害某人,那他自己也會感受到痛楚。雖然擁護聖神的人沒有這個限制,但是,瞧,他們的人數相當少。」

我指了指這一片滿目瘡痍。「你說那是限制?你說這一切沒到那麼惡劣的地步?」

「這一切,並不是反對梵蒂岡、聖神和宗教法庭的人乾的。」紀白森嚴肅地說道,「相對來說,革命並沒有造成流血場面。擁護聖神的人乘著大天使星艦逃走了,新梵蒂岡在一個名叫末睇的星球……簡直就是個茅坑之地,那裡現在有半支舊艦隊保衛,還有幾百萬忠誠之士。」

「那這是誰幹的?」我問,望著周圍這一大片劫後餘跡。

「核心乾的。」紀白森說,「那四個尼彌斯魔頭摧毀了整座城市,然後搶了四艘大天使飛船,在擁護聖神的人離開後,他們就從太空中向我們發射熔爍武器。當時核心被惹毛了,可能現在都還沒緩過氣來。不過我們不在乎。」

我小心翼翼地把書寫器放在白石上,四處張望了一番。有更多的人從廢墟中走了出來,和我們保持著距離,但神色好奇地打量著我們。他們穿著工作服和狩獵裝,不是熊皮或破布。顯而易見,這些人生活在一個艱難之世的艱苦之地,但沒有變成野人。一個金髮小男孩害羞地朝我揮揮手。我也朝他揮了揮手。

「我還沒有真正回答你的問題,」紀白森說,「在共睹時刻之後那個混亂的一星期,守衛把我放了……他們把所有的囚犯都放了。在那個星期,銀河這條旋臂的許多囚犯,都被釋放了。在享用聖酒之後……啊,你很難再去監禁或拷打這些人,因為你會通過締之虛感受到他們的痛苦。還有驅逐者,自從共睹時刻後,他們便一直忙著從迷宮星球拯救數百億被核心綁架的猶太人、穆斯林及其他信徒……把他們復活,載他們回到家鄉。」

我對此琢磨了一分鐘。接著問道:「德索亞神父還活著嗎?」

紀白森笑得愈發燦爛。「我想,可以說他活下來了。他現在是聖安妮教區的神父。來吧,我帶你去見他。他現在應該知道你到這兒了。走五分鐘就到。」

德索亞狠狠擁抱了我,弄得我肋骨疼了一個小時。神父穿著一件樸素的黑色法衣,戴著羅馬衣領。聖安妮教堂並不是我們先前在梵蒂岡中見到的那個大教堂,只是一座磚石砌成的小教堂,坐落在東岸一塊開闊的區域中。整個教區看上去約有一百來個家庭,這裡原是太空港附近的一個大公園,他們現在在這裡狩獵畜牧,聊以謀生。我們來到教堂休息室外的明亮之地,在那兒享用晚餐,一面吃,一面把我引介給一百多家人家。看樣子他們都認識我,所有人都似乎感到由衷開心,感謝我能活著,並回到生者的世界中。

夜幕降臨,我和紀白森、德索亞聚到神父的私人宿舍:是毗鄰教堂後部的一個簡樸小屋。德索亞神父拿出一瓶酒,為我們每人滿滿地倒了一杯。

「文明隕落的一個好處,眾所周知的,」他說,「就是隨處都有裝滿美酒的私人地窖,一挖就有。這不是盜竊,而是考古。」

紀白森舉起酒杯,像是要敬酒,但猶豫了一下。「敬伊妮婭?」他建議道。

「敬伊妮婭。」我和德索亞神父說道。我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神父又替我們倒上。

「自我離開後過了多長時間了?」我問。跟從前一樣,喝過酒之後,我的臉有點泛紅。伊妮婭以前總是拿這開玩笑。

「自共睹時刻起,已經過了十三個標準月。」德索亞說。

我搖搖頭。我肯定是在寫故事和等死上花了太長時間,我每一次都能寫上三十多個小時,然後是幾個小時的睡覺時間,接下來又是整整三四十小時的工作時間。我的這種作息,被睡眠科學家稱為自由奔跑:完全不按正常的生理節奏辦事。

「你們和其他星球有過聯絡嗎?」我望了望紀白森,然後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肯定有吧。白森跟我提到了另外幾個星球對共睹時刻的反應,還將被綁架的數百億人送回家鄉。」

「有幾艘飛船來過這兒,」德索亞說,「但由於沒有了大天使飛船,旅行要花上很長時間。聖徒和驅逐者在用樹艦把難民送回家,我們其餘的人現在已經認識到霍金驅動器對虛空會造成多大的傷害,所以不再使用這種工具了。所有人費盡艱辛,終於認識到了這一點,另外現在,還沒有多少人學會如何聆聽天體之音,並最終走出第一步。」

「不是費盡艱辛,」我喝了口酒,咯咯笑了起來,「而是他媽的難得一塌糊塗。」我說,「抱歉,神父。」

德索亞點點頭,免去我口出穢言的罪孽。「的確他媽的難得一塌糊塗。我已經經歷了幾百次,每一次都覺得自己快要成功,但總是在最後一刻失去焦點處的目標。」

我望著矮矮的神父。「你現在仍是一個天主教徒。」最後我說道。

德索亞神父拿起古老的酒杯,喝了口酒。「不是簡單的天主教徒,勞爾。我重新發掘了身為一名天主教徒的意義。基督教徒的意義。信仰者的意義。」

「即便在經歷伊妮婭的共睹時刻後?」我問。紀下士正在桌對面注視我們,暖暖的土牆上躍動著油燈的影子。

德索亞點點頭。「我已經明白了教會的腐敗,他們竟和核心達成了那樣的契約。」他輕聲道,「但在伊妮婭和我們分享的這個洞察中,只是強調了我身為人類的意義……身為基督子民的意義。」

我花了一分鐘琢磨了一番,然後德索亞神父又開口道,「有人想選我當主教,但我平息了這些人的念頭。這就是我留在佩森這一地區的原因,而大多數充滿活力的社群在遠離老城的地方。看看河對面我們美麗的傳說遺留下的遺蹟,我就會想起在等級制度上下太大的賭注,是極其愚蠢的。」

「這麼說,還沒有教皇?」我問,「沒有聖父?」

德索亞聳聳肩,重新為我們倒滿酒。十三個月來,我吃的都是迴圈食物,沒沾過一滴酒,如今喝的這點酒,酒勁直往腦門躥。「在革命和核心攻擊開始前,盧卡斯・奧蒂蒙席就逃走了,他在末睇建立了流亡中的教皇政權。」神父的話語中帶著尖銳的口吻,「我想,除了那個星系裡他那些直系的防衛者和信徒,原聖神政權內的任何人都不會認為他是真正的教皇。」他喝了口酒,「聖母教會又有了一位偽教皇,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教皇烏爾班十六世呢?」我問,「他心臟病死了?」

「是的。」紀白森說道,他湊向前,兩條強壯的前臂擱在桌上。

「重生了?」我問。

「不盡然。」紀白森回答。

我望著這位前任下士,等著他的解釋,但沒有等到。

「我已經把訊息送到河對面了,」德索亞神父說,「再過一分鐘,你就會明白白森的話。」

他說的一點沒錯。一分鐘後,德索亞這間舒適小屋門口的簾子被掀開了,一位穿著黑色法衣的高個男子走了進來。不是雷納・霍伊特。這個男人我從沒遇見過,但我卻覺得非常熟悉——優雅的雙手,長長的臉孔,又大又悲傷的雙眼,寬闊的額頭,稀疏的銀髮。我站起身想和他握手,鞠躬,親吻他的戒指……等等。

「勞爾,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保羅・杜雷神父開口道,「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你能回來,真讓我們欣喜若狂啊。」

老邁的神父和我握了握手,手勁很強。他另外又擁抱了我一下,接著走到德索亞的碗櫥旁,像是對那地方很熟悉似的,找到一口罐子,往洗滌槽裡抽了點水,洗乾淨罐子,然後為自己倒上酒,繼而來到桌子盡頭,坐在了紀白森對面的椅子上。

「勞爾和整個世界隔絕了一年一個月,我們正在給他補習這期間發生的事。」德索亞神父說。

「我感覺像是過了一個世紀。」我睜著眼睛,凝神思量道。

「對我來說,的確是一個世紀。」老邁的耶穌會士說。他的口音很古雅,不知道為什麼,聽上去相當迷人——也許來源於一個說法語的偏地星球?「事實上,差不多是三個世紀。」

「我見到他們在你重生後,是怎麼對待你的。」我趁著酒勁,唐突無禮地說道,「盧杜薩美和阿爾貝都將你殺害,讓霍伊特重新從你倆共享的十字形中重生。」


作者「丹•西蒙斯」的其他小說

安迪密恩》《海伯利安的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