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提克搖了搖光禿禿的腦袋。「伊妮婭女士沒有明說,安迪密恩先生。我很抱歉。」
我舉起雙手,手掌向上。「那麼,到底誰能下去呢?」我問。即使我的名字不在名單上,我也無論如何都要下去,不管這是不是伊妮婭最後的希望。如果必要,我會不惜動用武力。或者搶下領事的飛船,乘著它登陸。又或者,獨自一人自由傳輸下去。
「是的,先生。」貝提克說,「她特別提到了你,安迪密恩先生。當然,還有塞利納斯先生。德索亞神父。以及……」機器人頓了頓,像是又感到很尷尬。
「繼續說。」我的語氣比我想象的要尖銳。
「我。」貝提克說。
「你。」我重複著,但馬上便明白了。這個機器人曾和我們一起完成了漫長的旅行……事實上,由於我獨自走過了一段冒險之旅,付出了一段時間債,所以他和伊妮婭在一起的時間,甚至比我還長。除此之外,貝提克還曾為她、為我們冒過生命危險,許多年前,在神林上尼彌斯的伏擊戰中,他還丟失了一條胳膊。他聆聽過伊妮婭的教義,時間甚至早過於瑞秋和西奧……或者我……我們在他之後才成為伊妮婭的弟子。這樣看來,她當然希望貝提克能到場,見證她的少許骨灰撒向舊地微風的景象。真是慚愧,我竟然表現得有點驚訝。「抱歉,」我大聲說,「你當然應該一起去。」
貝提克微微點頭。
「兩星期,」我對其他人說,失望清楚無誤地寫在大多數人的臉上,「兩星期後,大家便都能下去談談了,看看獅虎熊為我們留下了什麼樣的驚喜。」
在一陣道別聲後,老朋友們、聖徒、驅逐者和其他人都離開了安迪密恩城的土地,他們站到了樹艦的臺階路和平臺上,注視著我們。瑞秋是最後一個走的,讓我驚訝的是,她竟然狠狠地抱了抱我。「真他媽希望你是值得的。」她在我耳邊說道。我沒聽懂這個有點火氣的淺黑膚色的女子的話。對我來說,她——還有大多數女人——都是一個謎。
「好吧。」我說著,一群人爬上樓,來到了馬丁・塞利納斯的床邊。我能看到舊地……地球……就在我們頭頂。隨著密蔽場併入、增強、繼而分離,那景象也變得模糊起來,最後看不見了,驅動場流動起來,整個城市從樹艦之上脫離。聖徒的克隆船員和驅逐者早先已經在塔樓的病房中裝配了臨時控制器,馬丁塞利納斯那一大堆懸浮的醫療機器使整個屋子變得非常擁擠。我也想到,這裡其實是一個好地方,因為我們要耐心坐著,等待爾格們出力,把這一大塊地方降落在下面這個星球上——這一切包括一大片岩石和草地,一座擁有塔樓和停靠著航空船的城市,半截不通向任何地方的橋樑。而這個星球,五分之三的面積是水,沒有任何太空港或交通管制措施。至少,我想,如果最後墜毀的話,那麼,在撞擊前的一秒鐘裡,只要注視著凱特・羅斯蒂恩,我或許能在他頭巾下的冷漠面容中看到一絲災難即將到來的暗示。
進入地球的大氣層時,我們並沒有任何感覺。只不過頭頂的天空慢慢從星野轉變成一片碧藍,讓我們知道已經成功進入。我們也沒有感受到著陸的跡象。我們正靜靜地站著、等待著,然後原先一直埋頭盯著顯示器的凱特・羅斯蒂恩抬起了頭,他先是對著通訊線路向他摯愛的爾格們低聲說了幾句,接著便對我們說道:「著陸了。」
「我忘了告訴你該著陸在哪裡了。」我心裡想到的是塔列森的那片沙漠。那一定是伊妮婭度過最歡樂日子的地方;她會希望我們把她的骨灰帶到這裡,撒在亞利桑那溫暖的微風之下。但是,到現在我還是無法相信那些是她的骨灰。
凱特・羅斯蒂恩朝懸浮的病床望去。
「是我告訴他該在哪裡降落的。」從詩人老頭的合成器中傳來粗聲粗氣的聲音,「我出生的地方,我打算歸去的地方。現在,能不能勞你們這些人的大駕,把我推出去,讓我看看藍天?」
貝提克把塞利納斯的監控裝置一個個拔下,最後只剩最必需的維生裝置,然後把所有東西綁系在同一個電磁反重力裝置中。當初在樹艦上的時候,機器人、驅逐者克隆船員和聖徒從塔樓頂部的房間建了一條既長且緩的坡道,通向地面,然後又鋪了一條走道,通往這一大塊城市的邊緣。我注意到,這一切都完好無損地著陸了,我們便陪著懸浮的病床,出了塔樓,來到了陽光下,到了地面上。經過領事那艘烏黑的太空飛船時,從飛船船體上的一個揚聲器中傳來聲音:「馬丁・塞利納斯,再見。能認識你,是我的榮幸。」
躺在床上的垂老身影舉起骨瘦如柴的手臂,相當快活地揮了一揮。「我會在地獄等你,飛船。」
我們離開了這塊城市,走下鋪就的坡道,瞭望著草地和遙遠的懸崖,除了右手邊的一列森林,這地方和我兒時所在的那片荒野並沒有太大不同。重力和氣壓與在地球的四年旅居生活留給我的記憶一般無二,只不過這裡的空氣比沙漠中的更為溼潤。
「我們在哪兒?」我並沒有特別向誰發問。凱特・羅斯蒂恩留在了塔樓中。這看上去像是北半球,時值早春,在這片晨光下,站在外面的只有機器人、垂死的詩人、德索亞神父,還有我。
「過去家母莊園的所在地。」馬丁・塞利納斯的合成器低聲道,「在北美保護區中心的心臟地帶。」
貝提克正檢查著醫療裝置的輸出資訊,現在抬起頭來。「我想,在天大之誤前的日子裡,這地方名叫伊利諾伊。」他說,「我想,這是那個州的中心。看哪,草原回來了。那些樹是榆樹和栗樹……如果我沒記錯,這些樹在二十一世紀的此地,應該已經絕種。懸崖那邊的那條河向西南偏南方向流進密西西比河。我想……啊……安迪密恩先生,你曾經在這條河上旅行過。」
「是的。」我記起了在漢尼拔的情景,那條脆弱的小舟,那次離別,還有和伊妮婭的初吻。
我們在那兒等著。太陽昇高了一些。微風拂動著草地。在那列林木對面的什麼地方,一隻鳥聒噪了幾聲。我朝馬丁・塞利納斯看去。
「小子,」詩人老頭的合成器說道,「如果你希望我恰好在什麼時候死去,讓你免除日曬的痛苦,還是別指望了吧。雖說我奄奄一息,但我這條老命還能撐一陣子。」
我微微一笑,摸了摸他那瘦骨嶙峋的肩膀。
「小子?」詩人低聲道。
「是,先生。」我說。
「幾年前,你跟我說,你那姥姥,就是你管她叫外婆的那個,總是叫你背誦《詩篇》,把你的耳朵都磨出老繭了?是這樣嗎?」
「是的,先生。」
「你還記得我是怎麼描述這個地方……還記得它在我那個日子是什麼樣的?」
「我可以試試看。」我閉上了眼睛。我非常想進入虛空,直接獲取外婆教我念詩的那些聲音,而不是絞盡腦汁地從記憶中回憶,但是,我還是選擇了困難的方式,用她教我的記憶方法,回憶起這些確切的詩句。我站在那裡,仍舊閉著眼睛,大聲念出我記起的段落:
草地西南片開外,
樹木輪廓猶如縐紙,在其上方,
短暫的晨光由紫羅蘭色蛻變成紫色。
天空仿若精美的透明瓷器,
沒有一絲雲朵或者凝跡的傷痕。
第一束日光,如同交響樂前的寧靜;
緊隨而來的日出,彷彿鐃鈸共鳴的突然一擊。
橙色和赤褐色爆發成金燦燦的光芒,
那超長的冷光從天而降,灑向茵茵翠意:
葉影,樹蔭,柏木和垂柳的卷鬚,
以及林間空地上靜謐翠綠的柔滑草坪。
老媽的莊園——我們的宅院——面積有一千英畝,
坐落於百萬英畝荒野之中。大得如同
小型草原的草地上,青草綿綿,長勢喜人,
使人禁不住想要躺下來,
在柔軟的茵茵綠草上小憩片刻。
壯麗的遮蔭樹好比日晷儀,
一列列樹蔭莊嚴地轉著圈;
此刻正在會合,正在收縮,向正午行軍,
它們最終會往東延伸,告示一日的終結。
威嚴的橡樹。
巨大的榆樹。
棉白楊、柏樹、紅杉,還有盆景。
榕樹垂下新生的樹幹,
就像是以天作頂的神廟中光滑的支柱。
柳樹整齊地列於運河兩側,列於偶然冒出的溪澗之畔,
垂下的枝條迎著風兒,吟起遠古的輓歌。
背到這裡,我便停住了。下一部分我記不清了。我從來都不喜歡《詩篇》這些虛情假意的文字,相反,我更喜歡描述戰鬥場景的段落。
背誦詩文的時候,我一直把手搭在詩人老頭的肩膀上,整個過程中,我感覺到他在慢慢地放鬆下來。睜眼時,我以為這個老人已經死在了床上。
但馬丁・塞利納斯對著我咧嘴一笑,露出那色帝般的笑容。「不賴,真不賴,」他粗聲粗氣道,「對於一個酸腐的文人來說,還算不賴。」兩顆視像鏡轉向機器人和神父,「明白我為什麼會選中這小子,為我寫完《詩篇》嗎?雖然他寫的東西狗屁不如,但他的記憶力就和大象一樣。」
我正想問,大象是什麼東西,就在這時,我無意之間朝貝提克瞥了一眼。剎那間,在這麼多年和這個溫文爾雅的機器人相處之後,我明白了他的真實身份。我吃驚得張大嘴巴。
「怎麼了?」德索亞神父問,他的聲音中帶著警惕。也許他以為我心臟病發作了。
「你,」我對貝提克說,「你就是那個觀察者。」
「是的。」機器人說。
「你是他們中的一個……是從他們……從獅虎熊那裡來的。」
神父看了看我,又看看貝提克,繼而望向躺在床上微笑的老者,最後又看了看機器人。
「雖然伊妮婭選擇了這個詞,但我從不覺得這是個好稱呼。」貝提克非常平靜地說道,「我從沒真正見到一頭獅子,或是老虎,或是熊。不過,我也明白,這些生物都有一種共同點,它們都非常兇狠,和我們這個異星種族……啊……迥然不同。」
「幾個世紀前,你就化身成為一名機器人,」我仍然定睛凝視著他,這一切在我心中變得愈發透徹、劇烈、痛苦,就像是腦袋被狠狠打了一拳,「所有的重大事件發生時,你都在場……霸主的崛起,海伯利安上光陰冢的發現,遠距傳輸器的隕落……我的老天,還有最後一次伯勞朝聖,你大部分時間都在場。」
貝提克微微俯下光禿禿的腦袋。「安迪密恩先生,如果要進行觀察,那就必須待在合適的位置上觀察。」
我湊到馬丁・塞利納斯的床前,如果他已經死了,那我也準備把他晃醒,從他嘴巴里撬出答案。「老頭,你知道這事嗎?」
「在他跟你一起走之後,勞爾,」老人說,「在我從虛空中讀到你的故事,才明白……」
我向後退了兩步,走進柔軟的高草中。「我真是一個傻瓜。」我說,「我什麼都看不見。我什麼都沒懂。我蠢透了。」
「不,」德索亞神父說,「那是因為你在熱戀中。」
我向貝提克走去,一副如果他不迅速並誠實作答就把他掐死的表情。也許我真會。「你是那位父親,」我說,「你跟我撒了謊,說你不知道伊妮婭在那兩年到底去了哪裡。你是那個孩子的父親……你是接下來的這位彌賽亞的父親。」
「不,」機器人平靜地說道,他是觀察者,只剩一條手臂的觀察者,和我們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不,」他又說了一遍,「我不是伊妮婭的丈夫。我不是孩子的父親。」
「拜託,」我的手顫抖起來,「別對我撒謊。」但我知道他不會撒謊,從未撒過謊。
貝提克盯著我的眼睛。「我不是那個父親,」他說,「現在並沒有父親。從來就沒有另一位彌賽亞。沒有孩子。」
死了。他們都死了……她的孩子,她的丈夫——不管他是誰,或是什麼東西——還有伊妮婭。我親愛的丫頭。我摯愛的丫頭。一切都沒有了。化作雲煙。不知怎的,當初,在我下定決心要去找到孩子,去請求這位觀察者父親,讓我成為孩子的朋友、保鏢、弟子,一如自己和伊妮婭曾經的關係,並用這新的希望作為逃脫薛定諤貓箱的手段時,我的內心深處已經知道伊妮婭的孩子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不然的話,我肯定會在虛空中聽到這個靈魂的歌聲,如同聆聽一曲巴赫的賦格……沒有了孩子。一切都化作了雲煙。
我轉身看著德索亞神父,準備從他那裡拿過裝著伊妮婭遺骨的罐子,準備用指尖第一次觸上那冰冷的鐵皮,接受她永遠逝去的事實。我會單獨一人走開,找到一個地方,撒下她的骨灰。如果必要,我會從伊利諾伊走到亞利桑那。或者,就去漢尼拔那兒……我們初吻的地方。也許,那就是她曾度過最幸福時光的地方。
「罐子呢?」我問道,聲音有點含糊不清。
「我沒帶來。」神父回答。
「在哪兒?」我沒有生氣,只覺得非常非常疲憊,「我回塔樓拿。」
費德里克・德索亞神父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勞爾,我把它留在了樹艦上。不是我忘記拿,而是故意留在那裡的。」
我盯著他,更多的是感到困惑,而不是生氣。接著,我終於發現他——還有貝提克,甚至床上的詩人老頭——都早已轉過頭,望向高聳的河岸。
看上去像是有一朵黑雲從那兒經過,但緊接著又有一道非常明亮的光線暫時照亮了草地。兩個人影一動不動在那兒站了許久,然後相對較矮的那個輕快地朝我們走來,繼而開始奔跑。
當然,從這個距離看,那個高大的身影更加好認——陽光照射在它的鉻銀外殼上,就算離得那麼遠,那對紅眼還是清晰地閃著光,一身的棘刺、長釘和剃刀般的手指發著寒光。但我沒時間去看一動不動的伯勞。它已經完成了它的工作。它將自己和身邊的那個人,穿越時空傳輸到了這裡,輕而易舉得就像是我已經學會的在空間中傳輸的本領。
伊妮婭跑完了最後三十米。她看上去變年輕了——沒有被煩惱和事件弄得那麼疲憊——在陽光下,頭髮幾乎是金黃的,草草地紮在腦後。在她向站在小山上的我們這兒跑來時,我一直僵在原地,我意識到,她的確是年輕了。她剛滿二十歲,相比當初我在漢尼拔離開她時,她現在大了四歲,但和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相比,她年輕了三歲。
伊妮婭吻了吻貝提克,抱了抱德索亞神父,湊到床上,無限溫柔地吻了吻詩人老頭。最後,她朝我轉過身來。
我仍舊僵在原地。
伊妮婭朝我走近,踮起腳,一如過去她想親我臉頰時那樣。
她輕輕吻了吻我的嘴唇。「對不起,勞爾,」她細語道,「對不起,這一切對你來說實在是太難承受了。對所有人都是。」
對我來說太難承受。她站在那裡,遠遠地瞻見未來:在聖天使堡中受到的拷打,尼彌斯魔頭們就像是食腐鳥一般繞著她赤裸的身體打轉,還有那升騰的火焰……
她又摸摸我的臉頰。「勞爾,親愛的。我在這兒。是我。接下來的一年十一月一星期又六小時,我將和你在一起。我永遠也不會再提這些時間。我們有無限的時光。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我們的孩子也會和你在一起。」
我們的孩子。不是迫不得已而生的彌賽亞。不是和觀察者結婚。我們的孩子,我們的人類孩子,會犯錯、跌倒後會哭的孩子。
「勞爾?」伊妮婭用她那滿是老繭的手指摸著我的臉頰。
「嗨,丫頭。」我伸出臂膀,緊緊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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