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們乘上領事的飛船,離開星樹,朝著恆星的方向飛去。
醒來時,我滿心期待會在喝了共享之酒後,感覺到某種開悟,就像是一夜之間醍醐灌頂,至少是對宇宙有了深層次的理解,往好裡講,就是感覺到一種全能的威力。但是,醒來時我僅僅感覺膀胱鼓脹,腦袋瓜隱隱作痛,但腦中仍舊回味著昨晚的愉快回憶。
伊妮婭比我先醒,我從廁所間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在杯中熱好了咖啡,水果都削好了皮,還有熱乎乎的新鮮麵包卷。
「別指望每天都會有這樣的服務。」她微笑道。
「好的,丫頭。明天我來做早飯。」
「煎蛋餅嗎?」她問道,遞給我一杯咖啡。
我擰開蓋子,聞了聞香氣,接著擠出一滴熱咖啡,小心地不讓它燙到我的嘴唇,或是讓它飄走。「當然,」我說,「你想吃什麼都行。」
「祝你找到煎蛋用的蛋。」她三下五除二吃掉了麵包卷,「雖然星樹很漂亮,但缺母雞。」
「真可惜。」透過透明的莢艙壁,我朝外望去,「這裡有這麼多做鳥窩的地方。」接著,我變了變語氣,義正詞嚴道,「丫頭,說起那杯酒……我是說,已經過了八個小時……」
「你沒感到什麼異樣,」伊妮婭說,「嗯,我想你是少有的幾個人之一,這法術在你們身上不管用。」
「真的?」
我的聲音聽上去肯定充滿了驚慌,也可能是解脫,或者兩者都有,因為伊妮婭搖了搖頭。「不,不,跟你開玩笑呢。大約二十四小時後,你就會有感覺,我向你保證。」
「如果那時候我們……啊……正忙時,那該怎麼辦?」我擠眉弄眼了一番,以示強調。這動作讓我稍微飄離了粘扣桌。
伊妮婭嘆了口氣。「下來,小子,不然我把你那兩根眉毛釘起來。」
「嗯,」我捧著咖啡瓶,咧著嘴朝她笑著,「真喜歡你罵人的樣子。」
「你快點。」伊妮婭說,她把瓶子丟進音波洗滌箱,收起了餐墊。
我心滿意足地嚼著麵包卷,望著牆外不可思議的景象。「快點?為什麼?要去什麼地方嗎?」
「先在飛船上集合,」伊妮婭說,「我們的飛船。弄好之後,我們再回來料理料理‘伊戈德拉希爾’,準備明晚起程。」
「為什麼去我們的飛船?」我問,「和別的地方相比,那裡不是更擠麼?」
「你會明白的。」伊妮婭說。她穿上了一條柔軟的在腳踝部束緊的零重力褲,上身一件白襯衣,下襬塞在褲腰裡,衣上有好幾個粘扣封袋,腳上穿著一雙灰色的便鞋。但我已經習慣赤腳在莢艙內和莖稈上走動了。
「快點,」她又說了一遍,「再過十分鐘,飛船就要開了。到船塢莢艙,要順著藤蔓走很長一段路呢。」
飛船上人很多。雖然內部密蔽場將重力僅僅維持於六分之一的水平,但由於在自由落體的狀態下睡了好幾晚,如今感覺像是身下有一顆木星正牽引著你。大家都擠在一個維度上,頭頂的空間全都浪費著,這感覺真是奇怪。在領事飛船的圖書館那一層,大家坐在鋼琴邊,坐在長凳上,坐在加有厚軟墊的椅子上,甚至還坐在全息井的臺階上,這些人中,有驅逐者納弗森・韓寧、西斯滕・考德威爾,渾身羽毛的仙・奎恩塔納・卡安,兩位適應太空環境的銀色驅逐者——帕洛・克洛爾和崔芬耶・尼卡加特,還有保羅・烏列、阿姆・奇貝塔。海特・馬斯蒂恩也在,還有他的上級,凱特・羅斯蒂恩。卡薩德上校也來了,他和那些高塔般的驅逐者一樣高。還有多吉帕姆,身上那件冰灰色的袍子在低引力下優美地揚起,讓她顯得老邁而威嚴。此外,還有羅莫、瑞秋、貝提克和達賴喇嘛。其他有知覺的生命沒有來。
隨著飛船噴射出藍色柱狀的聚變焰尾,攀向中央的恆星,我們中的幾個人還走到了瞭望臺上,觀賞落在後面的星樹。
「歡迎回來,卡薩德上校。」大家正聚在圖書館那層,飛船說道。
我朝伊妮婭揚了揚眉毛。飛船竟然記得很久以前的一位乘客,這真讓我感到驚訝。
「謝謝,飛船。」上校回答。這位高大黝黑的男子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似乎在沉思著什麼事情。
飛船從生物圈星樹的內面脫離攀升的時候,我有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這不同於飛出星球,望著它慢慢變小,落在身後的感覺。現在我們是在這個構造物的內部。原先在星樹樹枝內,看到的景象是樹葉和樹幹之間的超大裂縫,從恆星對面的那個面朝外看,可以眺望到滿天的繁星,四面八方是浩瀚無垠的宇宙;然而從十萬公里的高空看去,所見到的是近似密實的表面,巨大的樹葉變成了閃閃發亮的外表——整個世界就像是浩瀚的凹形海——這讓我有一種勢不可擋的感覺,被像是被困在了巨碗中,完全脫不出身。
密蔽場容納的大氣中,一根根樹枝閃爍著藍色的光芒,也讓幾千公里長的酒色木和搖曳的樹葉帶上了一種藍色的電弧似的光芒,就彷彿整個內部的表面充滿了電一般。每一處地方都充滿了生機,四處有運動的物體:翅膀有幾百公里長的驅逐者在枝葉間飛掠,不時還疾速飛進深邃的太空——有的是朝內部的恆星方向,有的更為迅捷地朝外掠過一萬公里長的根系;在藍色大氣的包圍圈中,一群更為渺小的身形微微閃光——輻射蛛紗,仙子鏈,鸚鵡,藍色樹棲動物,舊地的猴子,還有大群大群的熱帶魚在零重力下游動,尋找噴灑著彗星水霧的地方,還有藍色蒼鷺,一群鵝和火星白蘭地禽,舊地的鼠海豚。沒等我給眼前這些生物分好類,飛船就已經飛得老遠,再也看不清了。
直到飛出老遠,那群最大的生物才終於變得明顯。在「頭頂」幾千公里上,我看到了一群群閃亮的藍色血小板,這些有知覺的阿凱拉特里正一起遊蕩。那天和這些來自雲海星球生物第一次見面後,我曾經問過伊妮婭,除了會議上的那兩位,生物圈星樹內還有沒有別的阿凱拉特里。「還有很多,」伊妮婭回答,「大約有六億吧。」現在,這些阿凱拉特里正毫不費力地順著氣流,從一根樹幹遊蕩到幾百公里外的另一根樹幹。有幾千群,或許是幾萬群。
同他們一起而行的,還有那些聽話的僕從:太空魷魚、澤普稜、透明的水母,還有長著卷鬚的大型氣袋,就像是在雲海星球上吃掉我的那個生物。但他們更大。我原先估計雲海星球上的那生物有十公里長,但這些類似澤普稜的野獸肯定有好幾百公里長,如果算上那數不清的觸手、卷鬚、鞭狀物、尾巴、長鼻,或許還要長得多。就在我注視著的時候,我意識到,這些阿凱拉特里負載的巨獸,正忙著各種事宜——將樹枝、莖稈、莢果編織成精美的設計品,為星樹剪除枯枝,並且修剪大如城市般的葉子,奮力將驅逐者設計的建造物拖到正確的位置,或是將材料從生物圈的某處拉到另一處。
「阿凱拉特里在這星樹上控制了多少澤普稜生物?」伊妮婭剛閒下,我便馬上問道。
「我不知道,」她說,「問問納弗森吧。」
驅逐者回答道:「我們也不知道。作業需要多少數量,他們就培養多少。阿凱拉特里本身是遊群組織的完美範例……是並行的叢集意識。僅僅一個碟狀實體,並不擁有知覺……他們擁有很高的智慧。七百多年來,這裡的太空魷魚和其他以前來自木星世界的生物,都是需要多少繁殖多少。據我冒昧地猜測,這個生物圈周圍一共有幾億……甚或是十億。」
生物圈表面慢慢縮小,我俯瞰著這些渺小的身形。十億個生物,每一個都龐大得如同我家鄉的羽翼高原。
到了更遠的地方,頭頂一百萬公里上方和腳下五十萬公里下方的樹枝間的空隙,便清楚地展現在了眼前。我們出發的那塊區域是最古舊、最密集的,但在生物圈那巨大的內弧線的更遠之處,還有更多的空隙和分界線——有一些已經做好規劃,其他的還在等待生命素材的注入。但是,就算在這裡的太空中,同樣充滿了忙碌的運動身影——彗星循著精確的弧線,在根鬚、樹枝、葉子、樹幹間行進,為樹木賜下水之禮;與此同時,從樹幹射出經驅逐者瞄準、爾格驅動的熱光束,還有一些經基因修訂的反光葉形成幾百公里寬的鏡面,它們將彗星帶來的水蒸發成水蒸汽,繼而形成龐大的雲層。這些雲飄蕩在尾部的根系中,朦朧地籠罩著樹葉形成的幾十億平方公里的表面。
比彗星更大的,是幾十顆仔細安置的小行星和游牧衛星,它們在距離生命圈內表面和外表面的幾千甚或幾萬公里的上方移動——糾正軌道偏移,製造潮汐和引力,幫助樹枝正確生長,在生物圈的內表面投下必須需的黑影,並作為觀察基地和工作小屋為無數驅逐者和聖徒園藝家所用,幾十年來,幾個世紀以來,這些人一直在照看這項工程。
現在,飛船已經駛到了半光分外,還在加速朝恆星前進,看上去就像在搜尋一個霍金驅動躍遷點,但在這個綠色天體的巨大空洞之中,似乎有更多的東西在運動:一艘艘驅逐者戰艦,按聖神標準看,都極為陳舊,有著霍金驅動的圓形結核或龐大的疾行密蔽場,老式高重力驅逐艦,還有很久很久以前的罐狀飛船,形狀優美的貨船配有恆星干擾器,張著閃閃發亮的弧形單膜帆——到處都是一個個驅逐者天使,他們拍打著翅翼,微微閃爍,迎風朝恆星行進,或是疾速向生物圈衝回。
伊妮婭和一些人回到飛船內,繼續他們的討論。討論的話題很重要——我們必須找個辦法拖延聖神的攻擊,比如某種佯攻或干擾,阻止聖神大軍的猛攻。但我腦中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就在貝提克轉身離開瞭望臺的時候,我拉住了他的右袖。「你能留下來和我稍談片刻嗎?」
「當然,安迪密恩先生。」藍皮膚男子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輕柔。
我等大家都走了進去,現在瞭望臺上就剩我倆。從裡面傳來嗡嗡的談話聲,顯出這裡的安靜。我倚在欄杆上。「真是抱歉,自從到了星樹之後,還沒機會和你說過話。」我說。
在富麗的日光下,貝提克光禿禿的頭皮閃著光。從那雙藍色眼眸中射出的目光,顯得既平靜又友好。「沒關係,安迪密恩先生。自從我們到這裡後,大家都很忙。不過,我同意,在見到這個宏偉的造物之後,的確應該找機會好好討論討論它。」他伸出那條完好的手臂,朝星樹的巨弧揮了揮,在中央恆星的璀璨光芒下,它似乎都要消失了。
「我想和你談的不是星樹,也不是驅逐者。」我輕聲說,朝他靠近了些。
貝提克點點頭,等我說下去。
「從舊地到天山的過程中,你一直和她在一起,」我說,「伊克賽翁,茂伊約,復興之矢,還有其他星球?」
「是的,安迪密恩先生,在伊妮婭允許我們和她一起旅行的那段時間,我一直和她在一起。」
我咬緊嘴唇,覺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但別無選擇。「那她不允許你們和她一起旅行的時間呢?」我問。
「你是說我和瑞秋、西奧女士等人留在格魯姆布里奇・戴森d上的那段時間?」貝提克問,「嗯,我們一直在執行伊妮婭女士的任務,安迪密恩先生。當時我正忙著造……」
「不,不,」我打斷他的話,「我是問,你知道她不在的那段時間到底在幹什麼嗎?」
貝提克頓了頓。「差不多一無所知,安迪密恩先生。她只告訴我們她會離開一段時間。早先她已經僱好了人,並一直在和她的……弟子們……一起工作。然後,有一天,她就不見了,大概離開了兩年時間……」
「一年又十一個月一星期六小時。」我說。
「是的,安迪密恩先生。完全正確。」
「她回來後,也沒跟你說過她去了哪裡?」
「沒有,安迪密恩先生。就我所知,她從沒跟任何人說過。」
我真想抓住貝提克的肩膀,讓他明白這件事對我來說有多麼生死攸關,有多麼重要。他會明白嗎?我不知道。但我沒那麼做,反而盡力讓自己放平靜,想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表情,但卻悲慘地辦不到,我說道:「伊妮婭從休假中回來後,你注意到她有什麼異樣的嗎,貝提克?」
我的機器人朋友頓了頓,似乎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在盡力回憶人類情緒的細微變化。「伊妮婭回來後,我們幾乎馬上起程前往天山,安迪密恩先生,但我記得,伊妮婭女士的情緒一直很激動,有好幾個月的時間吧——她總是一忽兒興高采烈的樣子,一忽兒便完全沉浸在了絕望中。不過,在你到天山後,這樣的情緒變化似乎就完全消失了。」
「她也從沒說是什麼事情讓她變得這樣的?」我揹著自己的摯愛問這些事,感覺就像是個下流胚,但我知道她不會和我談這些事。
「不,安迪密恩先生,」機器人說,「她從沒和我說起過原因。據我推測,應該是她離開後經歷了一些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在她離開前……在別的星球時……阿姆利則,帕桃發……在她離開格魯姆布里奇・戴森d前你們去過的另外幾個星球……她……有沒有……有沒有過別人?」
「我不明白你的話,安迪密恩先生。」
「有沒有什麼男人出現在她的生命中,貝提克?她表示出愛意的男人?和她特別親近的人?」
「啊,」機器人說,「不,安迪密恩先生,似乎沒有什麼男人對伊妮婭女士有特別的興趣……當然啦,除了以她作為老師和彌賽亞的身份。」
「嗯,」我說,「一年又十一個月一星期六小時後,也沒人和她一起回來?」
「沒有,安迪密恩先生。」
我緊緊抓住貝提克的肩膀。「多謝,我的朋友。真抱歉,問了你這麼多傻問題。只是……我不明白……有一個……見鬼,沒關係。只不過是愚蠢的人類情感罷了。」我轉回身,打算走進飛船,加入討論的隊伍。
貝提克抓住我的手腕,拉住了我。「安迪密恩先生,」他輕聲說,「如果你說的人類情感是指愛,那麼,根據我降世以來對人類那麼長時間的觀察,我認為愛絕不是愚蠢的情感。伊妮婭授道時曾說,愛是宇宙的主要能量,我覺得她說的是對的。」
我站起身,目瞪口呆地凝視著他,機器人離開了瞭望臺,走進了擁擠的圖書館層。
我們進去時,討論已經接近尾聲。
「我覺得我們應該用這艘基甸驅動無人駕駛信使飛船,遞上一條訊息。」當我走進大廳的時候,伊妮婭正在說話,「一條直達資訊,他們一小時後便會收到。」
「他們會沒收這艘飛船。」仙・奎恩塔納・卡安以她悠揚的女低音聲調說道,「這是我們剩下的唯一一艘配有即時驅動的船。」
「那才好,」伊妮婭說,「這些船都是些壞種,每一次使用,都會破壞虛空的一部分。」
「但是,你還是認為我們可以用無人駕駛飛船送信。」保羅・烏列說,他操著一口厚重的驅逐者方言語調,就像是誰在無線電嘈雜的靜電音下說著話。
「或是用它發射核彈或等離子武器,打擊艦隊?」伊妮婭問,「我想我們已經排除了這個可能。」
「在他們襲擊我們之前,這是我們先發制敵的唯一途徑。」卡薩德上校說。
「沒用的,」凱特・羅斯蒂恩,聖徒星樹的忠誠之音說,「這些無人駕駛飛船的設計初衷並不是為了精確制導。一艘大天使級的戰艦,在幾光分的範圍內就能把它摧毀。我同意傳道者的意見,用它來送一條資訊。」
「這條資訊能阻止他們的攻擊?」西斯滕・考德威爾說。
伊妮婭做了那個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勢。「我保證不了……但會讓他們猶豫,至少他們會送出即時驅動的無人飛船,推遲攻擊。我想,這方法值得一試。」
「怎麼寫這條資訊?」瑞秋問。
「請把紙和筆給我。」伊妮婭說。
西奧拿來了兩樣東西,放在施坦威鋼琴上。所有人——包括我——都擠在伊妮婭身旁,看著她寫下了如下的話:
致教皇烏爾班十六世、盧杜薩美樞機:
我打算來佩森一趟,來梵蒂岡。
伊妮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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