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重力。失重。
我以前從沒真正領悟到這些詞的真意,從沒切身體會這一現實。
我們那間起居莢艙的透明狀態被取消,富麗的夕陽餘暉投射而下,仿若照射在了厚厚的羊皮紙上。我又一次覺得自己像是進入了一顆溫暖的心臟,又一次體會到伊妮婭在我心中的分量。
起初,伊妮婭小心翼翼地脫去我的衣服,檢視著那些術後傷疤,就像是在檢查我的傷情,她輕輕撫摸著我那已經恢復的肋骨,手掌向我的後背撫去。
「我應該刮刮鬍子,」我說,「洗個澡。」
「胡說,」伊妮婭柔聲道,「我每天都用海綿給你擦身子,還給你洗音波浴……今天早上也沒落下。親愛的,你很乾淨。你這一臉鬍子,我很喜歡。」她的手指撫摸著我的臉頰。
我們飄浮在柔軟的圓形床架上,我幫伊妮婭脫去襯衣、褲子和底褲。衣服脫盡後,她把它們捅進了抽屜,赤腳關上了纖維制的面板。我倆咯咯地笑了起來。我的衣服仍舊靜靜地飄在半空,襯衣的衣袖緩緩地擺著,像是在打手勢。
「我去拿……」我開口道。
「不,不要。」伊妮婭把我拉近。
在零重力下,就連親吻也需要更強的技巧。伊妮婭的頭髮繚繞在她的腦袋周圍,在日光的照射下,仿若日冕一般,我捧起她的臉,親吻她——她的嘴唇、眼睛、臉頰、額頭,然後又是嘴唇。我們開始慢慢翻滾,不時蹭到光滑明亮的牆壁,牆壁和伊妮婭的肌膚一樣帶著濃濃暖意。不知道誰推離了牆壁,於是我們倆翻滾著來到了橢圓形莢艙的中部。
擁吻變得更加急切起來。每一次我倆動一動身子,將另一個抱得愈發緊的時候,就會沿著無形的中心轉動起來,並且越轉越快,雙手雙腳緊緊扭纏在一起。在這種情況下,我不會停下擁吻,鬆脫雙手和雙腳,只是伸出一條胳膊,等待著暖意融融的牆壁的靠近,以此阻止翻滾。碰觸到牆壁之後,我們又會從又彎又亮又暖的牆壁上彈開,重新慢慢打著轉,朝中心飄去。
伊妮婭停下了親吻,腦袋後仰了片刻,但仍舊緊緊抓著我的胳膊,她細細審視著我。在過去十年間,我曾無數次見過她的這副笑容,我以為自己明白她每一個笑容的含義,但這一個比我以前見到的更加深邃、更加老練、更加神秘,也更加頑皮。
「別動。」她細語道,同時輕輕地抵著我的手臂,在半空中轉了半個身。
「伊妮婭……」話一齣口,我便什麼也說不出來了。我閉上了雙眼,除了感官的享受,我已經遺忘了一切。我能感受到她的手緊緊地抓著我的腿肚,把我拉近。
過了片刻,她的膝蓋靠上了我的肩膀,大腿輕輕撞上我的胸膛。我伸手抱住她的背凹,把她拉近,臉頰貼著她大腿內部的強壯肌肉,向內滑動。在西塔列森時,我們有個廚子養了一隻虎斑貓。無數個晚上,我會一個人坐在西邊的平地望著日落,感受著岩石漸漸散失熱量,等著晚上和伊妮婭一起坐進她的居所,海闊天空地瞎聊。在那時,我會注視著那隻貓,看著它慢慢舔食奶油碗。現在,我又想到了那隻貓的樣子,但沒過幾分鐘,我腦中便只剩下一種無可抗拒的感覺:覺得我的愛人正把我吞沒,覺得有一股海水的鹹澀味,覺得我們的動作就像是漲起的潮水,覺得自己的所有感覺都集中在了核心之地那緩慢而漸增的激動感受上。
我不知道我們這樣子飄浮了多長時間。這種無可抗拒的興奮感就像是一把火,正在耗盡時光。這種極度的親暱行為,豁免了宇宙對於時空的需求。唯有漸增的激情特權,以及無可避免的意欲更親近一步的要求,標繪出這一溫存行為的每一分每一秒。
伊妮婭將雙腿張得更開,她的嘴放開了我,但雙手仍舊抓著我。在漆黑的光線下,我們又轉動起來,緩慢轉動的中心,便是她牢牢的手指和我的興奮點。我們再一次雙舌交織,親吻起來,伊妮婭將我抱得更緊了。「來。」她低聲道。我照做。
如果這個宇宙有什麼真正的秘密,那就是這……最初幾秒的暖意交融,進入摯愛的身體,並完全被接受。我們再一次親吻起來,緩緩的翻滾已經為我們所遺忘,富麗的光線包裹著我們,如同心臟般溫暖。我睜開了眼睛,看見伊妮婭的頭髮就像是奧菲利婭斗篷一般,在如酒般深黑的空海中打旋。這真像是在深深的鹹水中抱著自己的摯愛,像失重般上下起伏,而她的溫存緊緊包裹著我,就像漲起的潮水,我們動作的節奏就像是海浪在拍擊暖暖的沙地。
「噢……」完美的動作沒過多久,伊妮婭便低聲道。
我停止了親吻,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在把我倆拉開。「牛頓定律。」我貼著她的臉蛋低語道。
「每一個作用力……」伊妮婭柔聲道,她輕笑了幾聲,抱著我的肩膀,就像是一名泳者打算停下來休息片刻。
「……都有一個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我微笑著說道,她又向我親來。
「等式。」伊妮婭低聲道。她的雙腿緊緊夾住我的臀部,雙乳浮在我們之間,乳頭逗弄著我的胸脯。
接著,她躺了下去,又讓我想到了泳者,不過這次是漂浮在水面上,她雙臂張開,但十指仍舊與我相扣。我們繼續圍繞著我們的中心緩緩轉動,緩緩翻滾,她的腦袋上下左右地動著,就像是騎著鼠海豚的騎手,正在陽光四射的深海中做著緩慢的側手翻動作,但我對這溫存行為的優雅彈道已經不再感興趣,或是早已將其遺忘,我關心的只有溫存這行為本身。在充滿暖意的空海中,我們的動作加快了。
幾分鐘後,伊妮婭放開了我的雙手,就在我們一起翻滾著的時候,她向前直起身,用力抱住我,短短的指甲扎進我的後背,同時瘋狂地親吻我,然後,她挪開臉,喘著粗氣,輕叫了一聲。就在她叫出聲的剎那,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那包裹著我的溫存宇宙,從那兒傳來一陣短暫的緊緊悸動,一種親密無間的共享般的脈動。片刻之後,輪到我喘息起來,我緊緊抱著她,在她體內猛烈顫動起來,同時對著她鹹澀的脖頸和飄浮的頭髮連連低語——「伊妮婭……伊妮婭。」那是一份祈禱。我當時唯一的祈禱。我現在唯一的祈禱。
雖然又重新變成了兩個人,而不再合為一體,但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們就那麼抱在一起,在空中飄浮著。四條腿仍舊糾纏在一起,十指扣緊對方。我親吻著她的脖頸,感覺著嘴唇下的脈搏,就像是記憶在迴盪。她的手指撫摸著我浸滿汗水的頭髮。
就在那一刻,我頓悟了,過去的事無關緊要,未來再大的事也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她和我肌膚相親,她用手緊緊抱著我,她那充滿芬芳的髮絲、皮膚和充滿溫存的氣息緊緊貼著我的胸膛。這,便是開悟。這,便是真理。
伊妮婭縱身一躍,離開莢艙的小廂房,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塊溫暖溼潤的小毛巾回來了。我倆輪流把身上的汗水擦去。我的襯衣飄了過來,空蕩蕩的袖子在輕柔的空氣流中游擺。伊妮婭笑了起來,放慢了擦汗的動作,但這個簡單的動作馬上引起了其他一些事。
「噢,」伊妮婭朝我微笑道,「怎麼會這樣?」
「牛頓定律?」我說。
「有道理,」她低聲道,「那麼,如果我這樣做,會有什麼……反應?」
她出手試驗了一下,出現的結果馬上把我倆驚到了。
「離去樹艦和其他人會面,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她輕聲說,接著對起居莢艙說了句話,於是,彎曲的牆壁立即變得完全透明瞭。我們就像是正飄浮在無數的樹枝和如風帆那麼大的樹葉之間,暖暖的日光浸浴著我們,但當我們朝透明莢艙的另一邊望出去的時候,那光線卻完全隱沒在了夜空和滿天星辰之中。
「別擔心,」伊妮婭說,「我們能看出去,但外面的人看不進來,因為從外面看是不透明的,就像鏡子。」
「你能確定?」我低聲道,又親了親她的脖子,尋找著輕柔跳動的脈搏。
伊妮婭嘆了口氣。「如果不出去看看的話,確定不了。有點像是休謨難題。」
我試圖回憶在塔列森讀過的那些哲學書,回憶我們關於貝克萊、休謨、康德的討論,然後咯咯笑了起來。「有個辦法可以。」我說,赤腳在她的小腿和腿肚上揉搓。
「什麼辦法?」伊妮婭嘟噥道,她閉上了眼睛。
「如果有誰能看到裡面,」我一面說,一面飄到她身後,抱著她,撫摸著她的後背,「那麼,不到半小時,就會有一大群驅逐者天使、聖徒樹艦和彗星農場在外面轉悠了。」
「是嗎。」伊妮婭說,她仍舊閉著眼睛,「為什麼?」
我展示給她看。
她睜開眼。「哦,乖乖。」她柔聲道。
我還以為我嚇到她了。
「勞爾?」她細語道。
「嗯?」我應道,但並沒有停下正在進行的動作。我閉上了眼睛。
「你說這樣可以確定外面是不是鏡面,也許你說得沒錯。」她低聲道,接著又嘆了口氣,這次顯得更為惆悵。
「嗯?」我應聲道。
她抓住我的耳朵,飄過來,拉近我倆的距離,然後輕聲道:「為什麼不讓外面透明,讓裡面變成鏡子呢?」
我立馬睜開了眼睛。
「開開玩笑。」她柔聲道,接著推離了莢艙壁,拉著我,來到了中部那一片溫暖的空氣中。
漫天星辰在我們周圍閃耀。
我們穿上了黑色禮裝,來到了「伊戈德拉希爾」號上參加晚宴和會議。能登上這艘傳說中的巨樹之艦,我真是興奮異常,甚至沒有注意到我是什麼時候穿越生物圈的樹枝,來到巨樹之艦的樹幹上的,這真是有點虎頭蛇尾。最後幾百個人集合進了一系列平臺和敞開的莢艙,巨樹之艦解開錨,脫離周圍那一個個如城市般龐大的葉子、一個個如行省般龐大的枝幹,到了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登上了船,開始啟程了。
「伊戈德拉希爾」號的長度,從巨樹的尖端樹冠到基部聚變能量所在的發達根系,必定超過了一千米。在驅動器的作用下,迴歸了少許重力,很可能只有微重力的幾成,但在失重狀態中待了那麼長時間,即使是這種輕微的重力迴歸也還是讓人手足無措。不過這倒是有利於方向的辨認,幾十個人終於可以坐在桌子旁,正視對方,而不是以粗魯的姿態飄在半空……我想到了伊妮婭,還有剛才那幾個小時,念頭一齣,我頓時臉紅了。多層平臺上擺著許多桌椅,但有相當一部分人並沒有坐在那裡,他們或是擠在連線遠端樹枝和平臺的脆薄吊橋上,或是聚在通向枝葉叢的螺旋臺階上(這些臺階就像藤蔓一般纏繞著中央樹幹),或是懸吊在搖擺的藤蔓和多葉的涼棚中。
我和伊妮婭坐到了中央那張圓桌旁。就座的還有巨樹的忠誠之音海特・馬斯蒂恩、驅逐者的領袖、另外四十多個聖徒、來自天山的難民,以及其他一些人。我在伊妮婭的左手邊就座。聖徒的重要人物坐在她的右手邊。現在,我甚至能指出他們大多數人的名字。
除了巨樹之艦的船長海特・馬斯蒂恩,還有另外六位聖徒,包括凱特・羅斯蒂恩,據介紹,他是星樹的忠誠之音,繆爾的高階神父,聖徒兄弟會的發言人。主桌旁坐著十幾位驅逐者,包括西斯滕・考德威爾、納弗森・韓寧。但還有不少和這些長得又高又瘦的典型驅逐者體型不一樣的人,包括阿姆・奇貝塔、肯特・奎恩肯特,兩人又矮又黑,眼睛生動活潑,手指間沒有蹼,我想,他們應該是一對夫妻;仙・奎恩塔納・卡安,這位女性身上穿著一件由羽毛製成的華麗袍子,也可能那本來就是她身上長著的羽毛,她身旁的兩位藍色搭檔也是一身藍色羽毛,保羅・烏列和摩根・波頓,還有兩人明顯是驅逐者,他們的形態已經適應了真空,在整個宴席上自始至終穿著銀色的擬膚束裝,他們是崔芬耶・尼卡加特和帕洛・克洛爾。
有四名來自希伯倫的賽內賽・阿魯伊特人出席會議——利利歐歐和歐歐亞亞,這兩位我已經在前一次會議上認識了,另一對由伊妮婭介紹,分別叫阿阿洛洛和尼尼洛洛,他倆都有著纖細的綠色體型。我猜測這四人可能具有某種複雜的關係。
阿凱特拉里異星人似乎沒有來,直到伊妮婭指了指遠處樹枝間的一個地方,那裡的重力比這裡還要低,那些血小板生物就在輻射蛛紗和發光鳥之間飄浮著。就連那些縛能的爾格——控制樹艦密蔽場的生物——也以三個莫比斯立方體的形式出現,翻譯磁碟封嵌在黑色的母模內。
費德里克・德索亞神父艦長坐在我的左手邊,在他左手邊坐著他的助手,格列高里亞斯中士。中士旁邊是穿著軍部黑色制服的費德曼・卡薩德上校,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尊來自古老霸主時期的全息像。在卡薩德旁邊,坐著金剛亥母,她和右手邊的古老軍部戰士一樣,身板筆挺,滿臉傲意。在她的左手邊,坐著一位目光炯炯有神、精神全神貫注的人,正是小男孩達賴喇嘛。
來自天山的其他難民都在餐廳平臺上,主桌上坐著的人中,有羅莫頓珠、桑坦、喬治、阿布、大滝治之、遠藤健四郎、沃鐵、矻矻、愷伊等。在我們這張桌子上,那群聖徒對面正坐著貝提克、瑞秋和西奧・伯納德。瑞秋的眼睛從沒離開過卡薩德上校,當伊妮婭講話時,她才偶爾望向她。看那樣子,就彷彿我們這些人根本不存在一樣。
走上來一些小個子的聖徒僕從,伊妮婭小聲跟我說,他們是克隆人船員。這些人為我們倒上水和烈酒,那一小會兒時間裡,平臺上便充斥了常見的細語聲和禮貌的餐前對話。接著出現了一陣沉默,就像大家都在祈禱似的。不一會兒,凱特・羅斯蒂恩——星樹的忠誠之音——站起身開始講話,於是大家都站了起來。
「朋友們,」戴著兜帽的矮小身影說道,「繆爾的兄弟姐妹們,尊敬的驅逐者盟友,來自終極生命樹的各位具有意識的兄弟姐妹,來自聖神的人類難民,以及——」星樹的忠誠之音朝伊妮婭的方向俯了俯首,「我們最為尊敬的傳道者。」
「聚在這兒的很多人都知道,如今已經過了差不多三個世紀,被伯勞教會稱為‘救贖之日’的行動差不多已經完成準備。繆爾兄弟會的忠誠之音一直在追隨預言和保護之路,等待著所有事件的發生,並在啟示的土壤變得肥沃之後,撒播下種子。
「在即將到來的幾個月、幾年裡,不僅僅是人類種族,許許多多種族的未來都將被決定。雖然我們有些人已經得到了美妙的禮物,已經可以瞥見未來的模式,看到在時空這塊不平滑毯子上擲骰子的機率,但就算這些接受了贈禮的人,也知道我們和我們的後代並不只有唯一一個註定的未來。世事易變。未來就像是從著火的森林中冒起的滾滾濃煙,等待著特定的事件和個人的勇氣,就像是風一樣吹出各種各樣現實的火星和餘燼。
「今日,在這艘巨樹之艦上……在新生並新受洗的‘伊戈德拉希爾’號上……我們將決定自身的去路,決定自己的未來。我們向繆爾領悟到的生命力祈禱,不僅希望星樹的生物圈可以存活下來,也希望我們的兄弟會能存活下來,不僅希望我們的驅逐者同胞能存活下來,也希望遭受捕獵威脅的有感知的表親們,賽內賽、阿凱拉特里、爾格和澤普稜,你們都能存活下來,不僅希望人類種族能存活下來,也希望我們的預言能夠成真,所有美妙的生命種族——不只是人類,還有軟殼龜、無限極海的燈嘴魚、跳蛛和特斯拉樹、舊地的浣熊、茂伊約的托馬斯鷹——所有美妙的生命種族,都能作為這個宇宙蓬勃發展的生命圈中的一分子,加入可敬的新生時代。」
星樹的忠誠之音轉向伊妮婭,鞠了個躬。「敬愛的傳道者,因為你的到來,我們今日齊聚此地。從我們的預言中以及通過我們兄弟會和其他接觸了締之虛這個紐帶的人,我們知道,你是人類和核心、人類和其他種族達成和解的最佳,也是唯一的希望。我們也知道,時間很緊,即將到來的未來擁有著這個可能,前往大一統的結局,達成我們的解放……也可能是近乎全部的滅絕。在做出決定前,有些人必定有問題要問,你可否加入我們的討論?現在,在驅逐者、聖徒、聖神和各種迥異的人類加入保衛人類靈魂的最後一戰前,該不該將這些必須講述、必須理解的東西講述一番?」
「好的。」伊妮婭說。
星樹的忠誠之音坐了下來。伊妮婭站起身,等了片刻。我從背心口袋中掏出記錄板。
驅逐者西斯滕・考德威爾:伊妮婭女士,最令人敬仰的傳道者,你能肯定地告訴我們,這個生物圈、我們的星樹,能夠免遭聖神的襲擊嗎?
伊妮婭:我不知道,自由人考德威爾。就算我知道,也不應該說出來。對未來這個龐大的混沌本輪的各種可能進行預言,那並不是我的工作。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接下來的幾天和幾周時間,將會決定這個令人歎為觀止的生物圈到底是生存還是毀滅。從很大程度上來講,決定這一切的,是我們自己的行動,但並沒有一條正確的行動路線。
首先請允許我問一個問題……這裡有我的一些朋友,他們對星樹和驅逐者空間還很陌生。如果有哪位主人願意解釋一下背景情況,比如驅逐者種族,生物圈和其他專案,驅逐者和聖徒的人生觀,那將對我們的討論有很大幫助。
驅逐者仙・奎恩塔納・卡安:伊妮婭吾友,很高興能為我們的新客人介紹一下情況。參加討論的在座各位,你們必須明白各種結果對我們會有什麼利害關係。
正如在座各位驅逐者和聖徒同胞所知曉的,驅逐者種族產生於八百多年前的幾十個互相遠離的星系。人類的種艦從舊地星系出發,船上載著受過基因技巧訓練的移民,開始了偉大的大流亡前的擴張。這些種艦大多數都是慢於光速的飛行器:做工粗糙的巴薩德噴氣式飛機組成的艦隊、太陽能遠航船、離子艦、核脈衝推進艦、引力發射戴森球,雷射推動密蔽遠航艦……只有少數後期的種艦才是早期的霍金驅動超光速飛船。
這些移民就是我們的祖先,他們大多數人經歷了長久的沉眠,時間比現在的冰凍沉眠要長得多。但這些人都是舊地星系數一數二的基藝家、奈米技術員、基因工程師,他們的使命是尋找適宜定居的星球,並在缺乏地球化改造技術的前提下,將飛船上成千上萬的冰凍舊地生命進行基因和奈米處理,製造成各種適應當地星球、能夠活下來的生物。
如我們所知,有幾艘種艦來到了適宜居住的星球——新地、鯨心、巴納之域。但是,大多數種艦所抵達的星系,都無法讓任何生命存活。這些移民本有一個選擇——他們可以繼續探索,寄希望于飛船的維生系統能夠維持儘可能長的旅行時間,幾十年甚至幾世紀之久——或者,他們可以憑藉基因塑造的技術,對他們自身和他們方舟上的胚胎進行處理,以適應比原先種艦策劃人員所想象的更為惡劣的環境。
他們的確這麼做了。這些人類運用最先進的奈米技術——這種在舊地和早期霸主時代被技術核心鎮壓的技術——改造了自身,適應了極其不適宜居住的星球,甚至還有那些星球和恆星間的更為不適宜居住的黑暗太空。過了幾個世紀,霍金驅動器已經普及到了遙遠的驅逐者遊群中,但尋找外星球的慾望已經消退。他們現在想做的,是繼續改造自身,改造舊地所有的遺孤,以適應太空的各種各樣不同的惡劣條件。
在這個新使命的驅使下,他們發展出了自己的人生觀……我們的人生觀,其中充滿了宗教般的熱情,想要把生命播遍整個銀河……整個宇宙。不僅僅是人類……不僅僅是舊地的生命……而是各種各樣的無限複雜的生命體。
今晚,在我們的客人中,有幾位可能並不知道我們驅逐者以及聖徒同胞的目標,我們不僅僅是要創造一個眼前這樣的星樹生物圈……更希望有一天,在星樹和頭頂那顆黃色恆星之間的太空,將被空氣、水和生命覆蓋。
繆爾兄弟會和我們鬆散的驅逐者聯邦想要的,只不過是讓每個恆星周圍的每個星球的表面、大海和空氣充滿綠意融融的生命。更重要的是,我們傾盡全力,使得銀河變得生機勃勃……綠色的觸鬚伸進附近的銀河……生命的超弦。
這一觀點所導致的意外結果,同樣也是教會和聖神意圖消滅我們的原因,那就是,幾個世紀以來,我們一直在自行調整人類的進化,讓它符合環境的需要。迄今為止,還沒有和智人有明顯和獨立區別的人類種族,也就是說,如果聖神人類和聖徒人類願意,我們完全可以混種繁殖。但是,這種區別在慢慢增大,基因隔離也在擴大。已經有一些驅逐者具有了和人類不同的形態,可以說是近似於新的人類種族……並且,這些區別會通過基因遺傳給我們的後代。
這不是教會所能容忍的。這便是這場可怕戰爭的緣由,它會決定人類是必須永遠維持一個種族形態,還是可以繼續我們在宇宙中的這場多樣性的大狂歡。
伊妮婭:謝謝,自由人仙・奎恩塔納・卡安。我敢肯定,你的介紹對我這些剛剛來到驅逐者空間的朋友來說,是非常有幫助的,當然,對於其餘人來說,當我們做出這些劃時代的決定時,它同樣是重要的。還有誰想講話嗎?
達賴喇嘛:伊妮婭吾友,我有句話想講,還想提個問題。事實上,聖神給予了永生的允諾,甚至連我也曾猶豫過,曾考慮過是不是要皈依基督教的信仰,當然只是在一念之間。這裡的每一位都熱愛生命,這是我們大家的共性。那麼,你能告訴我們,為什麼十字形對我們有害?我必須說,雖然它是一種共生體,或者說是寄生蟲,但這對我,或者對許多人來說,都不是不能接受的理由。我們的體內本來就擁有很多種生命形式,比如說腸道內的細菌,它們以我們為食,但並不會傷害我們。伊妮婭吾友,十字形是什麼?我們為什麼要回避它?
伊妮婭:(暫時閉上了雙眼,嘆了口氣,又重新睜開,看著男孩。)上師,十字形是技術核心在絕望中產生的,事情發生在梅伊娜・悅石攻擊遠距傳輸器造成隕落前的那幾個小時裡。
正如我在各種討論會上和你們討論過的,技術核心的存在和思維形式,完全是一種寄生蟲的方式。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人類很久以來就是核心的共生合作體。我們的技術,是按照核心的意圖創造出來的,並受到它們的限定。我們的社會,是按照核心的規劃和核心的恐懼創造、改變,繼而摧毀的。我們人類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在核心人工智慧實體的操縱之下。而它們之間也在上演著無窮盡的恐懼和寄生之舞。
隕落之後,核心失去了通過資料網和遠距傳輸器對霸主的控制,也失去了最強大的計算引擎——人類通過所謂的遠距傳輸器,穿過締結的虛空,核心便直接寄生在數百億人類的大腦中——於是,技術核心必須找到剝削人類的另一種方法,並且必須儘快找到。
於是就有了十字形。這是一種最精良、也最為害人的奈米技術。我們的驅逐者朋友使用先進的基因技術和奈米技術,是為了促進宇宙的生命事業的發展,而技術核心卻用它來促進核心超級寄生體事業的發展。
每一個十字形都含有數十億連線到核心的奈米技術實體,每一個又通過對締之虛媒介的粗暴利用,聯絡著其他十字形和核心。幾千年來,技術核心一直知道虛空的存在,並且一直在使用它,錯誤地使用它。所謂的霍金驅動器在虛空中撕扯出一個個孔洞,而遠距傳輸器則在虛空的基礎構造上劃開一道道口子。那些核心驅動的元資訊網和即時的超光通訊線路從締之虛中竊取資訊,採取的方法將會讓整個種族目盲,毀掉數以萬計的記憶。但是,核心對虛空媒介最可怕、最見利忘義的濫用,乃是十字形。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十字形最神奇的地方,並不是它恢復生命的能力,好幾個世紀以來,已經有各種各樣不同的復生技術,它的神奇之處,在於它能夠恢復已故之人的人格和記憶。你們只要想一想,要讓一個人死而復生,這個過程中所需要的資訊儲存力,超過了6×1023位元組,理解了這一點,你就明白十字形的神奇了。天主教會的統治集團中,有些人知道核心在重生中扮演的秘密角色,他們將這一駭人——甚至不可思議的——計算力歸結為核心萬方網的儲存力。
但核心根本就沒有這樣的計算力。事實上,就算在它們的全盛期,在終極派企圖創造完美虛擬計算實體——終極智慧,一個可以分析出所有變數的分析者——的那段時間裡,核心中也沒有任何人工智慧有能力記錄並儲存一個人類人格那麼大的位元組資料,然後將其復生。就算核心擁有這樣的資訊儲存能力,它也絕不會有足夠的能量,能將原子和分子精確重塑成人類的身體,更別提複製人類人格那精妙複雜的波形舞步了。
對於核心來說,重生一個人,到現在仍舊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我是說,如果它們不去進一步破壞締之虛,那個儲存著所有有感知生物的記憶和情感的超現世星際媒介,那這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核心頭也不回地便幹出了這件事。為那些攜有十字形的人類記錄波陣麵人格的,正是締結的虛空……十字形本身只是核心誕下的奈米技術資料轉移工具。
但是,每當一個人重生,便會有數以千計的人格——不管是人類還是其他種族——從締之虛的永久記錄中被抹去。在你們中,有一些人已經喝過我的共享之酒,已經學會死者和生者的語言,已經試圖聆聽天體之音,並思考過向締之虛邁出第一步的可能,對於你們,應該已經明白了這一汪達爾人般的野蠻行徑。必須阻止它。我必須阻止它。
(伊妮婭閉上雙眼,過了許久,她才再一次睜開,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但這並不是十字形唯一邪惡的之處。
我再說一遍,核心的人工智慧實體都是寄生體,它們永遠無法改變這一事實。人工智慧用十字形寄生物向人類提供重生的希望,究其原因,就是想通過教會控制人類,如果別的方法都不管用,它也能通過十字形向人類施加疼痛,不過,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由於遠距傳輸器的隕落,核心再也無法使用數萬億的人類神經元,它們由終極資料網連線而成的終極智慧系統被中斷了。由於失去了遠距傳輸器,它們便再也不能像螞蟥一般榨取人類大腦的養分,竊取人類宿主的神經元能量和全部的波陣面,將數十億人類的頭腦組合成一臺巨大的平行計算裝置,於是,核心的終極智慧計劃便不得不偃旗息鼓。現在,有了十字形,對人類大腦的寄生便又重新開始了。
但現在,這不單單是對數十億人類大腦進行並行的資料空間連線,為它們所用,事實上,這一切變得愈加複雜。幾個世紀前,早在西元二十世紀,有一些人類研究員在研究由前人工智慧矽基智慧組成的類似神經網路時,發現製造神經網路的最佳方法,就是消滅它。對於一個有知覺的意識體,或是近乎有知覺的意識體來說,它的神經網計算本是線性的二進位制程式,但在它垂死的幾秒鐘時間裡,甚至在最後的幾納秒內,會突然突破屏障,在那垂死之刻脫離零和一的二進位制程式,變得極具創造力。
早在二十世紀晚期,一些電腦模擬的戰爭遊戲就顯示出,垂死的神經網路會創造出意想不到但極富創造力的決定:比如說,在一個模擬戰爭遊戲中,有一個尚未有知覺的原始人工智慧,控制了一隊受到嚴重破壞的遠航艦隊,它突然擊沉了那些本已受損的船隻,以便讓艦隊的其餘艦船可以逃脫。這就是垂死、非線性的神經網路創造性的天才之處。
核心一直以來都缺乏這樣的創造性。從基本上來說,它是從序列cpu中進化而來的,擁有其線性的序列體系,因此這終極寄生物只具有一種非創造性的固執心理。
但是,十字形可以將人類的基督徒組合成一個龐大的神經網核心計算裝置,這就意味著一個擁有無限創造力的源泉。要促發創造力,它們只需消滅其中一部分神經網。而人類提供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泉。
核心人工智慧就像盤旋在半空的吸血鬼,等待著吸取垂死之人的大腦精華,從人類的精神之骨中吮吸脊髓。當死亡低於所需水平之下,或者核心進行創造性解答的計算需要上升時……它們便會做出精心的策劃,造成更多的死亡。
於是就有了一些奇怪的意外。與前幾個世紀相比,因癌症、心臟病或類似病症死亡的人數在不斷上升。還有更多精心策劃的死亡形式。就算聖神對人類星際帝國強行施行了一段時間的和平禁令,但暴力死亡的事件還是層出不窮。不斷有各種新的死亡形式。大天使星際艦船起了一個頭,對於重生基督徒來說,死亡只是一個廉價商品,但對核心來說,卻是精心策劃的創造力的豐富源泉。
這就是十字形存在的緣由。這……我相信……至少是從人類身體和人類心靈上抹去一切的緣由。(伊妮婭說完後,全場靜了許久。樹艦的樹葉在迴圈風的吹拂下颯颯作響。在這許許多多的平臺、樹枝、橋樑或臺階上,成百上千個人類和類人都似乎沒有眨動一下雙眼,他們凝視著我的伊妮婭,目光是如此的熾烈。最後,一個響亮的聲音開口了……)
德索亞神父艦長:我仍舊穿著羅馬衣領,懷有天主教神父的誓言。我的教會,難道已經沒有希望了嗎……我不是說聖神教會,在技術核心和貪婪自負的男女統治下的教會……而是耶穌・基督的教會,有無數人追隨他的福音的教會。
伊妮婭:費德里克……德索亞神父……回答這個問題的,應該是你,是你和像你一樣的信徒。但我能告訴你,時至今日,仍有無數男女……有些攜有十字形,但更多人沒有……他們渴望回到原來的教會,這個教會關心心靈的問題,關心基督的教義和心靈的最深層次問題,而不是痴迷於虛偽的重生事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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