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墜落!心臟猛烈地跳動,我猛然驚醒。我似乎來到了另一個不同的宇宙。

我正漂浮著,而不是墜落。起初,我以為自己是在汪洋大海,一片浮力很強的鹹海之上,就像是胎兒漂浮在黑漆漆的鹹海上,但緊接著我便意識到,這個世界沒有一絲重力,周圍沒有波浪和海流,四周的介質並不是水,而是醇厚的黑漆漆的光。在飛船裡?不,我是在一個又大又空曠的空間中,很黑,但是有一圈圈光線。這是一個空空蕩蕩的橢圓形球體,寬十五多米,周圍是羊皮紙似的薄壁,透過它,能看見一顆璀璨的太陽射出隱約的光芒,四面八方是一些非常複雜的東西,像是某種巨型的有機構造體,彎彎曲曲地延伸向遠方。我虛弱地挪了挪飄浮著的雙手,摸向臉龐、腦袋、身體和臂膀……

我在飄浮,僅有一根極為輕便的軛帶懸繫著我,帶子另一頭連線到彎曲內壁上的一個莖蒂上。我赤著雙足,身上只穿了件軟軟的棉袍,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睡衣?病服?

我的臉嫩嫩的,能摸到一些隆起,可能是傷疤。頭髮沒有了,頭皮光禿禿的,顯然也有傷疤。耳朵還在,但非常柔軟。透過昏暗的光線,能看見手臂上有不少淺淡的傷疤。我拉起褲腿,看著原先嚴重斷裂的小腿,已經治癒,而且長得很堅固。我摸了摸肋部,嫩嫩的,不過沒有損傷。看來我終究還是進了醫療箱啊。

我肯定是大聲說出了這句話,因為附近有一個漂浮的身影突然發話了:「沒錯,你終究進去了,勞爾・安迪密恩。不過動了幾項手術,是以老式的手法做的……我做的。」

我吃了一驚——在莖蒂的牽拉下浮起身。這不是伊妮婭的聲音。

那個黑漆漆的身影飄近了些,我認出了此人的身材和髮型,還有那聲音。「瑞秋。」我說道。嘴巴很乾,嘴唇開裂,我幾乎是呱呱地叫了出來,而不是在說話。

瑞秋又飄近了些,遞給我一隻擠壓瓶。我擠了擠,一開始出來的幾滴液體都變成了上下翻滾的小球,好幾個都撞在了我的臉上,但我很快掌握了竅門,把他們擠進張開的嘴巴中。水涼涼的,好喝極了。

「兩個星期來,你一直在通過靜脈攝入液體和營養物,」瑞秋說,「現在已經能直接飲用,是件好事。」

「兩個星期!」我大吃一驚,接著左右四顧了一番,「伊妮婭呢?她……他們……」

「大家都沒事。」瑞秋說,「伊妮婭很忙。最近這兩星期,她很多時候都在這兒陪你……照看你……但有時候她不得不和閔孟還有其他人出去一下,那時候就由我在這兒照顧你。」

「閔孟?」透過透明的牆壁,我朝外凝視。一顆明亮的恆星,比海伯利安的小。從這個橢圓形的艙室開始,這個有機構造體伸出許多不可思議的幾何體,它們一路蜿蜒著朝遠處延伸而去。「我在哪兒?」我問,「我們怎麼到這兒的?」

瑞秋咯咯地笑了起來。「我先回答你第二個問題,你就會馬上知道第一個問題的答案。伊妮婭讓飛船躍遷到了這個地方。德索亞神父艦長,他手下的格列高里亞斯中士,還有那名軍官單卡雷,他們知道這個星系的座標。雖然他們都昏迷了,但另一名倖存者,那名囚犯,霍格・利布萊爾,知道這地方藏在哪裡。」

我又朝薄壁外望去。這個構造體似乎非常龐大,從這個莢艙開始,有一些柵格結構的東西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有些處於亮光中,有些位於黑影下。這麼龐大的東西,怎麼可能被藏起來,又是誰藏的?

「及時躍遷離開,怎麼辦到的?」我嗓音沙啞地叫起來,接著又吞了幾個小水球,「我們不是被聖神戰艦包圍了麼?」

「沒錯,」瑞秋說,「的確是這樣。在他們摧毀我們之前,我們絕對沒辦法飛到霍金驅動的躍遷點。來——你已經不需要再連著牆壁了。」她扯掉了莖蒂,讓我自由飄浮著。但就算在零重力下,我仍舊感覺極度虛弱。

我轉了轉方向,在昏黑的光線下正面對著瑞秋。「那麼,我們到底怎麼來這兒的?」

「其實不是躍遷,」年輕女子說道,「當時伊妮婭將飛船的目的地定向太空中的一個位置,從那兒,我們直接遠距傳輸到了這個星系。」

「遠距傳輸?!難道還有能用的太空遠距傳送門?就像霸主軍部飛船以前用的那些?不是全都已經在隕落期間被毀了麼?」

瑞秋搖著頭。「沒有遠距傳送門,什麼也沒有。只不過是一個離第二顆衛星幾十萬公里遠的隨意的點。那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角逐……聖神飛船一直在呼叫我們,威脅著要開火。最後他們的確開火了……切槍光束從四面八方朝我們襲來,要是被擊中,我們肯定當場灰飛煙滅,沿著拋物線慢慢擴散,連殘骸都不會留下。就在我們抵達伊妮婭給出的那個位置時,我們忽然就……來到了這兒。」

我沒再一次問這是哪兒,只是飄浮到彎曲的牆壁邊,想要朝外窺探一番。牆壁摸上去帶著暖意,軟軟的,像是活的,滿滿的日光經過它滲透進來,使得艙內的光線變得異常美麗柔和,但這樣也使得我難以看清外面的東西,只看到一顆璀璨奪目的恆星,還有小艙外那不可思議的幾何構造體。

「想看看這是‘哪兒’嗎?」瑞秋問。

「嗯。」

「莢艙,」瑞秋說道,「請將表面透明化。」

忽然間,我們和外面變得毫無阻隔。我差一點恐懼地大叫,雖然控制住了聲音,但還是嚇得打了個趔趄,想要抓住什麼實實在在的東西,最後,瑞秋向我躍來,伸出一隻堅定的手,穩住了我的動作。

我們是在太空中。原本環繞周圍的莢艙消失了,我們正飄浮在太空中——似乎是飄浮在太空中,只不過這裡有空氣可以呼吸——我們是在一根樹枝上……這是一棵……

不,樹遠遠不能形容眼前的東西。我見過樹長什麼樣。這不是一棵樹。

我也聽過許多關於聖徒的古老世界樹的故事,在神林上還親眼見過世界樹的殘樁,我聽過那些幾千公里長的巨樹之艦的故事,它們在一個個星系間旅行,那還要追溯到馬丁・塞利納斯的朝聖者時代。

這不是一棵世界樹,也不是巨樹之艦。

我聽說過一些瘋狂的傳說——事實上是從伊妮婭那兒聽來的,這麼看來,它們很可能不是傳說——這些故事講述了一個環繞恆星的巨樹環,一個生機勃勃的奇妙麻花狀圓環,環繞著一個類似舊地太陽的恆星。我曾經算過要形成這樣一個世界所需的生命物質,最後覺得這一切都是胡謅。

這不是一個樹環。

它在我們周圍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緩緩向內彎曲,覆蓋了一片片浩瀚的區域,這些區域就算以星球為參照物,也廣闊得讓我無法領會。這是一個用生命物質組成的天體,佈滿了交織的樹枝,樹幹足有幾百公里寬,樹枝有幾公里粗,樹葉有幾百米長,拖曳在後的根系就像是上帝的神經突觸,延伸進太空,足有幾百……不,幾千米長。樹枝密密麻麻,朝各個方向伸展。那些枝幹足有舊地密西西比河那麼寬大,但從遠處看,卻又細得像是枝椏一般。一個個樹形有海伯利安的天鷹大陸那麼龐大,它們和其他大型綠塊融合起來,所有的東西都向內彎曲而去,奔向四面八方……有許多黑色的間隙和孔洞對著太空,其中一些間隙比周圍的樹幹和綠葉還要龐大……但沒有一處間隙是完整的……每一處地方,樹幹、樹枝和樹根都互相糾纏,將無數綠葉暴露在璀璨的光線下,那恆星正在虛空的中心處……

我閉上了雙眼。

「這不可能是真的。」我說。

「是真的。」瑞秋說。

「驅逐者嗎?」我問。

「是的,」她是伊妮婭的朋友,也是《詩篇》中那個孩子,「還有聖徒,爾格,以及……其他人。它是活的,也是一個構造體……一個有意識的生物。」

「不可能,」我說,「要花上幾百萬年才能進化出這樣的……世界。」

「這是一個生物圈。」瑞秋微微笑著。

我又搖起頭來。「生物圈是個很老的術語,那指的是行星上的一個封閉的活系統。」

「這就是生物圈。」瑞秋重複道,「只不過沒有行星。不,有彗星,但沒有行星。」

放眼望去,在幾十萬公里外的遙遠的真空之地,這個生機勃勃的世界也慢慢泛成一片朦朧的綠色,但就在那兒,一條長長的白痕正在樹幹間的黑色間隙中緩緩移動。

「彗星。」我傻傻地重複道。

「作灌溉用,」瑞秋說,「需要用到幾百萬顆。幸好在歐特雲中就有幾十億顆,柯伊伯帶還有更多。」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那兒還有另外幾個白點,每一個都長著又長又亮的尾巴。在我注視它們的時候,其中一些正在樹幹和樹枝間移動,讓我覺得它們像是這個生物圈長出的鱗屑。彗星的軌跡路線穿越了這植物體上的一條條縫隙,如果這真是一個生物圈,這些彗星在遠離星系時,必須重新經過這個生機勃勃的天體。這需要多大的巧合?

「我們所在的這個東西又是什麼?」我問。

「一個環境莢艙。」瑞秋說,「生命球莖。這一個專門用來進行醫療,它不僅僅照看你的靜脈點滴、生命體徵、組織再生情況,還在生產製造藥物和其他化學品。」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近乎透明的材料。「有多厚?」

「大約一毫米,」瑞秋說,「但很強韌,能保護我們免受絕大多數隕塵的撞擊。」

「驅逐者從哪兒弄到這種材料的?」

「他們用生物技術製造出了基因,那些植物自己長成了這樣,」瑞秋說,「你恢復力氣了嗎?可以去見伊妮婭和其他人了嗎?大家都在等你醒來呢。」

「行,」我答道,但馬上又改口道,「不!瑞秋?」

她浮在半空,等著我說下去。在那令人驚奇的光線下,她那黑色的雙眼真是充滿了光彩,像極了我的摯愛。

「瑞秋……」我笨拙地開口道。

她飄浮著等在那裡,伸手摸向透明艙壁,調整到頭朝上的姿勢,和我保持一致。

「瑞秋,我和你還沒怎麼聊過……」

「你不喜歡我。」年輕女子微微一笑。

「不是這樣的……我是說,從某一點上來說,你說得沒錯……但那是因為我一開始沒明白。我和伊妮婭分開了五年時間……很難熬……我想我是在嫉妒。」

她弓起黑色的眉毛。「嫉妒,怎麼會呢,勞爾?難道你以為在你不在的那幾年裡,我和伊妮婭成了戀人?」

「嗯,不……我是說,我不知道……」

瑞秋舉起手,免去了我進一步的慌亂。「不是,」她說,「從來就不是。伊妮婭永遠也不會考慮這件事。西奧可能會有這個念頭,但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我和伊妮婭註定會愛上不同的男人。」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註定?

瑞秋又笑了。索爾・溫特伯在海伯利安朝聖時講的故事,說的就是這個小姑娘的事,我能想象她年少時的笑容。「別擔心,勞爾。我恰巧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伊妮婭愛過的人只有你一個,再無別人。甚至當她還是個小女孩時,甚至在她還沒遇到你之前,就已經是了。你一直就是她的真命天子。」年輕女子的笑容忽然顯出一絲遺憾,「我們都是幸運的。」

我張口想說話,但還是遲疑著。

瑞秋的笑容不見了。「哦,她跟你說過那一年十一個月一星期又六小時的空白?」

「是的,」我說,「她還有了個……」說到一半我便住了口。在這樣一名強勢的女子面前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可是一件尷尬的事。她以後大概要把我給瞧扁了。

「孩子?」瑞秋馬上為我把半句話補上。

我盯著她,似乎想從她俊俏的面容中找到答案。「伊妮婭和你說過?」我問,感覺自己正在背叛我的摯愛,想從別人口中挖到這些資訊。但我忍不住,「你知道那個時候她……」

「她在哪兒?」瑞秋又替我說完下半句話,她同樣目光熾熱地盯著我,「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結婚了?」

我只有點頭的份了。

「是的,」瑞秋說,「我們知道。」

「當時你和她在一起?」

瑞秋似乎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權衡如何作答。「不,」她最後說道,「我和貝提克、西奧差不多等了兩年,她才回來。在她不在的時間裡,我們繼續履行她的……神職?任務?……不管那是什麼,在那段時間,我們一直在執行……在向人分享她的教導,尋找意欲享用聖酒的人,並告訴他們伊妮婭什麼時候會回來。」

「這麼說,你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是的,」瑞秋說,「精確到天。」

「怎麼知道的?」

「她必須在那天回來,」這位黑髮女子說道,「在不危及任務的前提下,她會盡可能地利用到每一分每一秒。第二天,聖神便開始追擊我們……要是伊妮婭沒有回來,沒有把我們傳送走,那他們就會把我們抓住。」

我點點頭,但腦子裡想的卻不是和聖神的僥倖脫險。「你見過……他嗎?」我問,想讓語氣保持平靜,卻做不到。

瑞秋的表情還是那麼嚴肅。「你是說,那個孩子的父親?伊妮婭的丈夫?」

我覺得瑞秋並不是有意說得那麼殘酷,但這些詞語撕扯著我,甚至比尼彌斯的爪子還要讓我痛苦。「是的,」我說,「就是他。」

瑞秋搖搖頭。「伊妮婭離開時,我們誰都沒見過他。」

「但你知道她為什麼選他作為孩子的父親?」我不依不饒地問,感覺自己和那個被我們撇在天山上的宗教大法官毫無區別。

「是的。」瑞秋說,她看著我,但沒有多說什麼。

「這和她的……任務有關嗎?」我感覺自己越來越透不過氣來,聲音繃得緊緊的,「是不是有什麼她不得不做的事……因為什麼原因她不得不生下這個孩子?瑞秋,能告訴我嗎?」

瑞秋緊緊抓住我的手腕。「勞爾,你知道伊妮婭到時自然會給你解釋這一切。」

我掙脫了她的手,粗魯地哼了一聲。「到時,」我咆哮道,「老天爺,我早就聽厭這句話了。我已經等得快吐了。」

瑞秋聳聳肩。「那就去見她。威脅說如果她不告訴你,就把她打一頓。你擊敗了那個尼彌斯魔頭……伊妮婭絕不成問題。」

我瞪著這個女人。

「說真的,勞爾,這是你和伊妮婭之間的事。我只能告訴你,你是唯一一個在她口中提及的男人,並且,就我所知,也是唯一一個她愛過的男人。」

「見鬼,你怎麼能……」我怒氣衝衝地說道,接著便閉上了嘴。我尷尬地拍拍她的手臂,這個動作讓我沿著自己的軸心轉悠起來。在零重力下,如果不和對方保持接觸,就很難在他身邊保持靜止。「謝謝你,瑞秋。」我說。

「準備好去見大家嗎了?」

我吸了口氣。「差不多,」我說,「這個莢艙的表面可以變成鏡面嗎?」

「莢艙,」瑞秋說道,「透明度百分之九十。內壁高度反射性。」接著她對我說,「想在最重要的約會前,對著鏡子整理整理?」

莢艙的表面變得幾乎和一潭靜水一樣光亮。雖然比不上鏡子,但還是很清楚地照出了勞爾・安迪密恩的樣子,臉上留著傷疤,腦袋光禿禿的,腦殼上的皮膚像嬰孩般粉嫩,眼睛周圍有點淤青和浮腫,而且很瘦……非常瘦。臉部和上身的骨頭和肌肉像是用粗線條的鉛筆畫出的素描。眼睛看上去有點不一樣。

「老天爺。」我再一次說道。

瑞秋揮了揮手。「自動診療室想讓你再待一星期,但伊妮婭等不及了。那些傷疤會消退的……至少大多數會。點滴中的藥劑可以幫你復原,再過兩三個標準周,你的頭髮就會長出來。」

我摸了摸頭皮,感覺像是新生兒難看的小屁股,皺巴巴的,但卻很嫩。「兩三週,」我說,「好極了。真他媽好極了。」

「別太急,」瑞秋說,「說實話,我覺得你看上去勁頭蠻足的。我要是你,勞爾,就會保持這個表情。況且,我聽說伊妮婭很容易被老年人打敗。你現在就像個老年人。」

「多謝。」我乾巴巴地說道。

「沒什麼。」瑞秋說,「莢艙,開門,開啟主增壓莖稈通道。」

艙門開啟,她領我躍出了莢艙。

當我走進房間……莢艙……時,伊妮婭用力抱了我一下,力道大得讓我覺得斷掉的肋骨又折了。我同樣用力抱著她。

在增壓莖稈通道內的旅程再普通不過,通過反向運動的高速氧氣流給予的強力推動,我們在一條兩米寬的透明柔韌管道內急速射出,以大約每小時六十公里的速度前進。與此同時,另一些人靜靜地以相反的方向從我們身邊擦過,相對速度高達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這些人大多數都很瘦,沒有頭髮,無一例外都長得非常高。接著我和瑞秋加速進入了一箇中心艙,就像是血球被噴進了一隻龐大心臟的心房和心室,我們在裡面翻滾、躍動,避免撞到別的高速行進者,最後從一個莖稈通道的開口(一共有十幾個)出去。在那幾分鐘裡,我有點暈頭轉向,但瑞秋似乎知道該走哪條路,她說每個出口的植株上都有不同的顏色,很快,我們便進入了一個莢艙,大小和我原先那個差不多大,但裡面還有好多小房間、莖蒂座位,還有很多人——多數我都認識,比如伊妮婭、貝提克、西奧、多吉帕姆、羅莫頓珠,還有幾個我最近認識的人,比如德索亞神父艦長,他顯然已經從重傷中復原,穿著神父的黑褲子,束腰上衣,羅馬衣領,格列高里亞斯中士穿著瑞士衛兵作戰服;其餘的人看起來都很奇妙,比如又高又瘦、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驅逐者,戴著兜帽的聖徒,這些人都在我的理解範圍內;還有一些人,雖然我認識,我還是不敢相信他們竟然出現在了這裡,在伊妮婭迅速的介紹下,我得知其中一位是聖徒巨樹的忠誠之音——海特・馬斯蒂恩,還有一位是前霸主軍部上校——費德曼・卡薩德。比起瑞秋和伊妮婭的母親布勞恩・拉米亞,他們不僅僅是詩人老頭《詩篇》中的人物,還是遠古神話中的原型,早已在很久很久以前死去,對這個每天固定的吃喝拉撒睡的世界來說,實在是太不真實了。

在這個零重力的驅逐者莢艙中,還有一些壓根不是人的異人,至少按我的參照標準來說:比如那兩個纖細的綠色生物,據伊妮婭介紹,分別是利利歐歐和歐歐亞亞,他們是來自希伯倫的賽內賽移情精,這些異星智慧生命如今已經所剩無幾。我看著這些奇怪的生物,極為蒼白的柏綠皮膚和眼睛;身體如此纖細,我甚至能把他們的軀幹纏繞在手指上;他們和我們一樣也是左右對稱,有兩條手臂、兩條腿、一個腦袋,但是,當然一點也不像我們;四肢就像是柔韌連續的繩索,不像有什麼關節骨或軟骨的樣子;張開的手指就像是蟾蜍的爪子;腦袋更像人類胎兒,而不是成人。他們的眼睛差不多就是綠色臉龐上的兩個暗點。

據傳說,賽內賽移情精早已在大流亡早期全部滅絕……他們差不多已經成了傳說,甚至比戰士卡薩德和聖徒海特・馬斯蒂恩還要虛無縹緲。

在做介紹時,其中一個綠色的傳奇生物伸出長著三根手指的手,碰了碰我的手掌。

在這個莢艙中,還有其他一些不屬於人類、不屬於驅逐者,也不屬於機器人的生物體。

在莢艙的透明牆壁邊,飄著一些看上去像是綠白色大型血小板的東西,呈茶碟狀,柔軟,微微抖動著,每個都有兩米寬。我以前見過這些生物……是在那個雲海星球,我曾在那兒被一隻天魷魚吃掉。

不是吃你,安迪密恩先生,從我的腦中傳來語言的波動,是要轉移你。

心靈感應?我想,更是對那些血小板提問。我想起來,在雲海星球上也曾有過這種語言的波動,我當時就納悶那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伊妮婭回答了我的問題。「也許會感覺有點像心靈感應,」她柔聲說道,「但其實沒有什麼神秘之處。阿凱拉特里以一種古老的方法學會了我們的語言——他們的澤普稜共生體聽到聲音的震動,阿凱拉特里進行分解分析。他們以一種緊聚焦的遠端微波脈衝控制澤普稜……」

「在雲海星球上吞掉我的,就是澤普稜。」我說。

「沒錯。」伊妮婭說。

「就像旋轉星上的澤普稜?」

「是的,木星也有。」

「我還以為他們在大流亡早期就被捉光了呢。」

「旋轉星上的滅絕了,」伊妮婭說,「而木星上的在大流亡前就被消滅了。不過你駕著滑翔傘小舟漂流的地方,並不是木星或旋轉星……而是深入偏地六百光年的另一個富氧氣體巨星。」

我點點頭。「抱歉,我打斷一下。你剛才說……微波脈衝……」

伊妮婭優雅地打了個手勢,她自兒時起就一直做這個動作,意義是隨它去。「他們能精確模擬出大腦和神經中樞中的脈衝波刺激,控制澤普稜共生體的運動。我們允許阿凱拉特里刺激我們的語言中樞,讓我們‘聽見’他們的話語。我覺得,這就像是他們在彈奏一臺複雜的鋼琴……」

我點點頭,但其實並不太明白。

「阿凱拉特里也是一種太空遠征種族,」德索亞神父艦長說,「幾百萬年來,他們已經拓殖了一萬多個富氧的氣體巨星。」

「一萬個!」我大吃一驚,當時我的嘴巴肯定是張了幾秒鐘。人類在太空旅行的一千兩百多年來探索並定居的星球數量,還不足這個數的十分之一。

「阿凱拉特里從事這件事的時間比我們長多了。」德索亞輕聲說。

我看著那些輕輕顫動著的血小板。我沒有看到他們的眼睛長在哪裡,也沒有看到耳朵。他們能聽到我們的話嗎?這是肯定的……因為其中一個對我的想法做出了回應。他們能刺激語言中樞,也能閱讀思維?

就在我看著他們的時候,房間內人類和驅逐者之間的談話又開始了。

「情報很可靠,」說話的是一個全身蒼白的驅逐者,後來我得知他名叫納弗森・韓寧,「在拉卡伊9352星系,至少有三百艘大天使級飛船正在集結。每艘飛船上都配有一名馬耳他耶路撒冷騎士團的代表。顯然,這是一場聖戰。」

「拉卡伊9352,」德索亞若有所思道,「希畢雅圖的苦澀,我知道這個地方。這是什麼時候的情報?」

「二十小時之前得知的。」納弗森・韓寧說,「在你突襲期間,俘獲了三艘基甸驅動無人信使飛船……其中兩艘被毀,從剩下的那艘中,我們獲得了這條情報。我們確信,派出這艘信使飛船的是一艘偵察機,它在派出飛船後,馬上就被探測到,並被摧毀了。」

「三百艘大天使飛船,」德索亞說道。他揉了揉臉頰,「如果他們意識到這個情報被我們獲得,那他們很可能會在幾天……甚至幾小時內,通過基甸驅動來到這裡。假設重生需要兩天時間,那我們的準備時間不足三天。我走後,防守方面有提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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