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好了,」伊妮婭把紙遞給納弗森・韓寧,「等我們靠岸後,請把這封信放進無人駕駛信使飛船,把發射機應答器設定成‘載有硬複製資訊’,然後發射到佩森星系。」

韓寧接過紙張。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掌握讀懂驅逐者面部表情的訣竅,但是,我還是看出他顯出了一絲遲疑。那個時候,他也許和我一樣,心中充滿了驚恐和疑惑,只不過程度稍輕而已。

我打算來佩森一趟。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去佩森,這不是送死麼?沒錯。而且,不管去哪兒,有一件事是確定無疑的……那就是,我將陪在她的身邊。也就是說,如果真像那句話所說,她也會一併把我送上黃泉路。一直以來總是如此。我打算來佩森一趟。這只是一個威懾他們的策略嗎?一個空頭威脅……拖延他們的方法?我真想走到我的摯愛身前,搖晃她,直到把她的牙齒搖落,除非她把事情一五一十解釋給我聽。

「勞爾。」她向我招招手,示意我過去。

我覺得她可能是要向我解釋這一切,她可能在遠處就讀懂了我的表情,知道了我內心的騷動,但她只是跟我說:「帕洛・克洛爾和崔芬耶・尼卡加特打算向我展示一下像天使一樣飛行的感覺,想跟我來嗎?羅莫也會來。」

像天使一樣飛行?有那麼一小會兒,我覺得她說的完全是些莫名其妙的話。

「你願意來的話,他們還有一件多餘的擬膚束裝,」伊妮婭繼續說著,「但得趕快。差不多要回星樹了,再過幾分鐘,飛船就將靠岸。明天前,海特・馬斯蒂恩必須把貨物和補給都運上‘伊戈德拉希爾’,我也有幾百件事情要做呢。」

「好啊,」我傻傻地說著,其實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一起去。」當時,我肯定覺得自己的這個回答是對我整整十年的奧德賽之旅的奇妙隱喻:好啊,我也不知道這是在幹什麼,不過,算我一份吧。

其中一名適應太空的驅逐者——帕洛・克洛爾——把擬膚束裝遞給我們。當然,我以前用過擬膚束裝,上一次還僅僅是在幾個星期前(雖然感覺像是已經過了幾個月,甚至幾年),當時我和伊妮婭穿著那種裝束爬上了中原的泰山,但是,我這一生還從沒見過、從未摸到過這種樣子的擬膚束裝。

擬膚束裝的發明可以追溯到好幾個世紀前,其設計理念是:提供一種在真空條件下防止人爆炸的最佳方法,不是太空飛行早期的那種笨重的增壓服,而是一層非常薄的覆蓋物,它會提供排汗的可能,但也會保護皮膚,防止酷熱、極冷和真空的危害。在那幾個世紀裡,擬膚束裝並沒發生多大變化,頂多也就是加入了呼吸細絲和濾息面板。當然,我上次穿的那件擬膚束裝是一件霸主時代的古董,倒也還能用,直到拉達曼斯・尼彌斯的爪子把它撕成了碎片。

但眼前的這件不是普通的擬膚束裝。它呈現出銀色,像水銀一般肆意延展,當帕洛・克洛爾把它丟進我手中時,這東西摸上去暖暖的,就像一滴毫無重量的原生質。它就像水銀般改變著形狀,不,它更像是某種活生生的流體狀生物在蠕動變形。震驚之餘,我幾乎把它丟到了地上,幸好另一隻手接住了它,但我還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它慢慢蠕動,沿著我的手腕和臂膀爬了幾釐米,感覺像是某種食肉的異星生物。

我必定是大聲說出了什麼話,因為伊妮婭對我說道:「勞爾,它是活的。這擬膚束裝是一個有機的生物體……經過基因塑造和奈米技術的改進……但只有三個原子的厚度。」

「怎麼穿?」我看著它爬上了我的手臂,到束腰外衣的袖管口時,它退卻了。我覺得這東西一點也不像衣服,完全就是一隻食肉動物。這世上的擬膚束裝都有同樣一個問題,必須貼肉穿,下面不能再有別的衣服。哪個地方都不能有。

「啊,」伊妮婭說,「很簡單……和老式的擬膚束裝不一樣,不用拉啊扯啊的。你只需脫光衣服,站直身體,然後把這東西往頭上一丟。它就會順著你的身體往下。快點。」

這激發了我內心的什麼東西,不是興奮。

我和伊妮婭對那裡的客人說了聲失陪,便一起沿著螺旋樓梯跑到了飛船頂部的臥房。到了那兒,我們匆匆脫掉衣服。我看了伊妮婭一眼,她赤身站在領事那張古老的睡床旁(我記得那床也非常舒服)。我剛想和她說說,在樹艦靠岸前,是不是好好利用一下時間,但伊妮婭只是朝我擺了擺手指,便把那滴銀色的原生質舉到頭頂,丟到了頭髮上。

銀色生物吞沒了伊妮婭,我注視著這一切,那景象真令人驚慌。它沿著她那金褐色的頭髮往下流,就像是液體金屬一般,蓋住了她的眼睛、嘴巴、下巴,接著如反光的熔岩一般,沿著她的脖子流下,覆蓋了她的肩膀、乳房、肚子、髖骨、恥骨、大腿、膝蓋……最後,她抬起一條腿,接著是另一條腿,於是,她被完全吞沒了。

「沒事吧?」我問道,聲音非常輕。我的那滴銀色原生質還在手中搏動,急切地想要把我吞下。

伊妮婭——或者說,原是伊妮婭,現在變成一尊鉻銀雕像的東西——朝我豎了豎拇指,又指了指喉嚨。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同霸主時代的擬膚束裝一樣,從現在開始,通訊將由默讀拾音器進行。

我雙手舉起不斷搏動的原生質,屏住呼吸,閉上雙眼,將它丟在了頭頂。

這一切只花了不到五秒鐘的工夫。剎那間,我覺得自己完全無法呼吸了,那滑溜溜的物體覆蓋住了我的口鼻,但緊接著,我便吸上了一口氣,新鮮涼爽的氧氣。

聽得到嗎,勞爾?比起舊裝束上的耳塞拾音器,這套裝束讓她現在的聲音聽起來清晰得多。

我點點頭,然後默唸道:聽得到,好怪的感覺。

準備好了嗎,伊妮婭女士,安迪密恩先生?片刻之後,我才意識到說話的是另一名適應太空的驅逐者,是崔芬耶・尼卡加特,他正在束裝的線路那頭問話。我先前聽到過他的聲音,但當時已經通過語音合成器翻譯。現在,在這條直接的線路上,他的聲音甚至比仙・奎恩塔納・卡安鳥鳴般的聲音還要清澈悅耳。

準備好了,伊妮婭應道。於是我們走下螺旋樓梯,穿過人群,來到了外面的瞭望臺上。

祝你們好運,伊妮婭女士,安迪密恩先生。說話的是貝提克,他正通過飛船的通訊線路和我們講話。當我們來到瞭望臺的欄杆旁,站到克洛爾和尼卡加特的身邊時,機器人碰了碰我倆的銀色肩膀。

羅莫也在等我們,他那銀色的擬膚束裝顯出他手臂、大腿和平坦腹部的每一塊肌肉。有那麼一小會兒,我感到非常尷尬,真希望自己在這層微薄的銀色流體衣裝下還穿著什麼東西,或者自己以前能努力鍛鍊,把體型練棒。伊妮婭看上去美極了,那美妙的胴體以銀鉻塑造。真高興,還好只有機器人一個人跟著我們五人來到了瞭望臺上。

飛船離星樹還有幾千公里的距離,正猛烈減速。帕洛・克洛爾打了個手勢,便輕輕鬆鬆跳到了瞭望臺的細欄杆上,在六分之一重力水平下平衡住了身體。崔芬耶・尼卡加特跟著他照做,接著是羅莫,然後是伊妮婭,最後——笨手笨腳的——是我。那種立於高處、無遮無避的感覺真是勢不可擋——身下是星樹的綠色大盆,多葉的牆壁在四面八方向上升往無垠之地,飛船的船身在我們身下一點點彎曲,平衡在一條細長的聚變火柱上,就像是一棟建築矗立在柔弱的藍色柱子上,有一種搖搖欲墜的感覺。我猛然意識到,我們即將跳下飛船,這念頭真是讓我一陣昏暈。

別擔心,在你們穿過的那一瞬間,我會馬上開啟密蔽場,並啟動反重力裝置,直到你們遠離驅動器的廢氣排放點。我意識到,現在說話的是飛船。但我還不知道我們到底要幹什麼。

穿著那身束裝,可以讓你們粗略地瞭解我們對太空的適應情況,帕洛・克洛爾開口道。當然,對我們這些選擇了全面整合的人來說,讓我們在太空生存下來並恣意來往的,並不是這些半有知覺的束裝和它們的分子微處理器,而是我們自身的皮膚、血液、視覺、大腦,它們都已經發生了全面的改變。

我們怎麼……我問道,不過應付默讀有點困難,感覺嘴巴有點乾燥,喉部肌肉緊張。

別擔心,尼卡加特說。在大家分散拉開足夠的距離前,我們不會展開翅翼。它們不會相撞……有能量場存在,不會有這種事。控制主要是憑直覺。你們束裝的視像系統將會接駁你們的神經系統、神經感測器,需要時就能拉出資料。

資料?什麼資料?這念頭剛形成,我的束裝通訊器就把它送了出去。

伊妮婭的銀手抓住了我的手。勞爾,這會非常有趣。我想,這短短幾分鐘,是我們今天唯一自由的幾分鐘。或者只是暫時。

在那個時候,我站在欄杆邊緣,如果陡直摔落,勢必將墜入聚變焰尾和無盡的真空。對於她這句話的意思,我壓根就沒有多想片刻。

來吧,帕洛・克洛爾說著,從欄杆上一躍而下。

我和伊妮婭仍舊握著對方的手,一起從欄杆上跳下。

她放開了我的手,我倆翻滾著遠離了對方。密蔽場分出一條縫,將我們彈射到安全的距離外。我們五人旋轉著遠離飛船時,聚變驅動器暫時關閉,接著它又重新燃起——隨著它的減速度趕超過我們,飛船看上去就像是在遠離我們疾速馳去——而我們繼續往下落,有一種勢不可擋的感覺,五個四肢張開的銀色身形互相離得越來越遠,但都是在垂直墜向身下幾千公里外的星樹。就在這時,我們的翅翼張開了。

對於今天這一趟飛行來說,只需將輕型翅翼展開一公里左右,耳畔傳來帕洛・克洛爾的聲音,要是我們去的地方比較遠,或者飛行速度加快,那就需要張得更開一點……也許幾百公里吧。

當我舉起手臂的時候,從擬膚束裝中衝出幾條能量,它們就像是蝴蝶的翅翼般展了開來。我感覺到了日光迅速帶來的推力。

我們感覺到的,主要是先前的電磁能量場航線的電流,帕洛・克洛爾說?如果你們允許我暫時控制一下你們的束裝……快看,那兒。

眼前的景象發生了變化。我望向左手邊,也就是伊妮婭墜落的方向,她已經在好幾公里之外——那是一粒閃閃發亮的銀色蝶蛹,卻張著巨大的金色翅翼。在她的更遠處,其他人也閃著光芒。我看見了太陽風,看見了帶電粒子和離子流沿著無限複雜的太陽圈幾何面流動、向外盤旋。扭曲磁場形成的紅色線條盤旋著,就像是畫在了一隻不斷變化的鸚鵡螺的內表面。所有這些旋繞的、多層的、五顏六色的等離子湍流的源頭,都是那顆恆星,但那不再是一顆慘淡的星星,而是數百萬匯聚的場能線的核心,整片整片的等離子云以每秒四百公里的速度噴薄而出,又被北部和南部赤道的脈動磁場拉成各種形狀。我能看見朝內奔湧的磁場線的紫色光帶,還有朝外爆裂的大片深紅色的能量流,它們互相交織,混雜在一起;我能看見星樹外邊緣的太陽能衝擊波,形成了藍色的旋渦,衛星和彗星刺入這些等離子介質,就像是夜幕之下的遠洋艦乘風破浪,穿過一片發著磷光的大海;我還能看見我們的金色翅翼正和這些等離子和磁場介質互相作用,它們捕獲了一個個光子,就像是用網兜抓住了無數的螢火蟲,翼面迎著等離子流波動著,而我們的銀色身體,則沿著太陽圈矩陣的大型閃光褶皺和螺旋磁力幾何面,往前加速行進。

除了這些增強的景象之外,束裝的視像正將軌線資訊和計算資料疊加在眼前,雖然這些資料對我來說毫無意義,但對這些適應太空的驅逐者來說,必定攸關生死。這些方程式和函式一閃而過,似乎飄浮在了遙遠的某處,我只記得其中的一段:

即便不明白這些公式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也知道目前是什麼情況:我們正極速衝向星樹。我們從飛船那兒得到了速度,又從太陽風和離子流那兒獲得了更多的推力。我終於明白這些驅逐者能量翅翼是怎麼讓人在太空中極速飛行的,但怎麼才能在一千公里的距離內剎住車呢?

太棒了,傳來羅莫的聲音,太妙了。

我轉了轉腦袋,只見我們來自天山的飛行師朋友正在幾千米外的右下方,他已經進入了多葉區,現在正在藍色朦朧的密蔽場上方俯衝翱翔,那層能量場就像是一層濾息膜,包裹著眾多樹枝之間的空間。

他到底是怎麼做的?我納悶道。

這一次,我肯定又把腦中的這個念頭默唸了出來,因為我聽到了羅莫那低沉獨特的笑聲,他送來了資訊,勞爾,用你的翅膀。和樹,和爾格一起合作!

和樹,和爾格一起合作?我的這位朋友肯定是失去理性了。

然後,我看見伊妮婭張開了她的翅膀,她用意念和手臂的動作操控著它們。我望著她對面的樹枝形成的世界,它們正以令人心懼的速度朝我們逼近。接著,我開始明白其中的技巧。

好極了,傳來崔芬耶・尼卡加特的聲音。正面迎著風,很好。

只見兩位適應太空的驅逐者如蝴蝶般撲扇著翅膀,從星樹升起的等離子能量流將他們包圍,轉眼之間,我從他們身邊疾速飛過,就好像他們開啟了降落傘,而我還在自由落體。

我在擬膚束裝的能量場內氣喘吁吁,心臟猛烈跳動。我奮力張開手臂和雙腿,用意念驅使翅膀張得更大。能量褶微微閃光,張開到至少兩千米長。在我身下,一大片枝葉緩緩移動,緩慢而有目的地轉著方向,彷彿一齣自然的延時全息影像,記錄下花兒自動跟蹤日光的景象。這些枝葉互相交疊,形成了一隻直徑至少達五公里的光滑碗碟,最後變得如同反光的鏡面一般。

日光照耀著我。要是直接用眼睛毫無防護地觀看這一切,那我瞬間就會被灼瞎。幸好束裝的目鏡已經將光線極化。我能聽見日光正猛烈捶打著我的擬膚束裝和翅翼,就像是豆大的雨點捶打著金屬屋頂。我將翅膀張得更大,接住猛烈的太陽風,就在這一瞬間,底下星樹上的爾格摺疊了太陽圈矩陣,將等離子流折射回我和伊妮婭的身下,我們也因此迅速減速,但還不至於太費勁。我們撲打著翅膀,飛進星樹陰涼的外部樹枝叢,此時此刻,束裝的視像中還在往我眼前流動著一條條資料。

不知何故,我確信巨樹提供了以質量和反光度為基礎的足量日光,而爾格提供了足量的太陽圈等離子和磁場反作用力,在兩者相互作用下,我們可以以接近零的速度,落在巨大的主樹枝或密蔽場上。

我和伊妮婭跟著兩位驅逐者,學著他們的樣,一忽兒展翅高飛,一忽兒拍打翅膀,降低速度,繼而大大張開,接住日光,重新加速,在外部樹枝間遊竄,或是高高地飛行在星樹外部的多葉枝叢上。接著,我們又深深地潛入了樹枝間,折起翅膀,飛過一個個核心密蔽場外的莢艙,掠過一座座橋,躥過忙碌的太空魷魚,這些生物的觸手比領事的飛船還要長十倍,後者現在正小心地減速,穿越多葉區。接著,我們又重新張開翅膀,一路急升,飛經一大群一大群飄在空中的阿凱拉特里血小板,在我們經過時,這些藍色脈動的生物似乎在朝我們招手。

在微微閃光的密蔽場下,有一塊巨大的樹枝平臺。我不知道這對翅膀能不能穿透能量場,但帕洛・克洛爾的確穿了過去,只是閃了一下,就像一名優雅的跳水運動員刺破了平靜的水面。崔芬耶・尼卡加特緊隨其後,接著是羅莫,繼而是伊妮婭,最後是我。我折起翅膀,縮成十幾米寬,接著穿越了這個能量屏障,重新迴歸了空氣、聲音、香味、涼爽微風的懷抱。

我們著陸在平臺上。

「初次飛行,你們完成得挺棒。」帕洛・克洛爾說,她的聲音經大氣合成,「這僅是我們生活的一瞬,我們想和你們分享一下。」

伊妮婭解除臉部的擬膚束裝,它流淌成一個水銀般的衣領。她的眼睛閃耀著光芒,一如以往,充滿了勃勃生機。白皙的肌膚泛著紅暈,頭髮粘著汗水,溼漉漉的。「真棒!」她喊了一聲,接著轉身捏捏我的手,「太棒了……多謝。謝謝,謝謝,謝謝,自由人尼卡加特,自由人克洛爾。」

「萬分榮幸,尊敬的傳道者。」尼卡加特頷首說道。

我抬頭一望,意識到「伊戈德拉希爾」號已經在我們頭頂靠岸,樹艦幾公里長的樹枝和樹幹已經與生物圈的樹枝融為一體。我之所以知道巨樹之艦在那裡,是因為領事飛船在緩緩入港,正被一隻工作烏賊拉進儲藏莢艙。我能看見一名名克隆船員,他們正熱火朝天地忙碌著,把眾多的補給和莫比斯立方體帶到海特・馬斯蒂恩的樹艦。還能看見幾十條植物莖梗狀的維生臍線和連線杆,從星樹連線著樹艦。

伊妮婭沒有鬆開我的手。當我將目光從頭頂的樹艦轉回到她身上時,她朝我靠近,吻了吻我的嘴唇。「能想象嗎,勞爾?有成千上萬適應太空的驅逐者生活在那兒……時時都能看到那些能量……在空曠的太空中飛行幾個星期、幾個月……沿著磁力場的弓形激波流和星球周圍的渦流奔行……騎著十天文單位外的太陽風等離子激流,向更遠的太空飛去……飛向離恆星七十五至一百五十天文單位遠的太陽層頂的終端激波疆界,飛到太陽風停止、星際介質出現的地方。聆聽宇宙之海的低聲細語,驚濤拍岸。你能想象嗎?」

「不。」我回答。我無法想象,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說什麼。當時的我完全不能理解。

貝提克、瑞秋、西奧、卡薩德和其他人都從一條轉運藤蔓上爬了下來。瑞秋為伊妮婭帶來了衣物。貝提克拿著我的。

驅逐者和其他人又圍住了伊妮婭,急切地尋求各種問題的答案,想要得到進一步的指令,彙報基甸驅動無人飛船即將發射的訊息。我倆被擁擠而上的人群衝開。

伊妮婭回頭一望,向我招著手。我也舉起了手——仍舊穿著擬膚束裝的銀手——向她揮動,但她已經不見了。

那天晚上,我們好幾百個人乘上了一艘轉運莢艙,由一隻烏賊拉著,沿著生物圈星樹的內表面,在黃道面之上朝幾千公里外的西北方前進,但旅程只花了不到三十分鐘,因為烏賊走了條捷徑,在太空中穿出一條弧線,從我們的那個區域徑直前往新址。

在星樹的這一區域內,那些生機勃勃的莢艙、公共平臺、樹枝塔、系連橋的構造體系看上去大不相同,雖然這個巨大的建築體和我們的那個區域離得很近。它更大,更具巴洛克風格,新奇怪異。這裡的驅逐者和聖徒說起話來,都帶著一絲與眾不同的口音,那些適應太空的驅逐者的身上裝飾著一條條我從未見過的閃亮色條。這裡的大氣層中,有一些與眾不同的鳥類和野獸——充滿異域風情的魚類在迷霧空氣中巡遊,還有一大群像是舊地殺人鯨的生物,卻長著短短的臂膀和美麗的手。而且,這還只是幾百公里範圍內的情景。我無法想象整個生物圈中各種文化和生命形式是多麼的變化多端。我第一次意識到伊妮婭和其他人一遍遍告訴我的事情……人類在過去幾千年的星際航行過程中發現的星球,其表面積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這個生物圈的內表面的面積。當星樹完工之後,整個內部生物圈就會充滿勃勃的生機,其宜居空間的總量,將超過銀河內所有宜居星球的總和。

我們會見了一些官員。我們坐進六分之一重力水平下的擁擠平臺,與幾百名驅逐者和聖徒權貴共進晚餐。接著,他們帶我們來到一個非常大的莢艙中,我覺得那可能是一顆小型衛星。

那裡聚著十萬多名驅逐者和聖徒,他們正等著我們。在中央的高臺上,還有幾百個賽內賽・阿魯伊特,空中懸浮著一群群阿凱拉特里。我意識到,爾格已經將內部密蔽場的引力水平設定成舒適的六分之一標準重力,將每個人拉向生物圈的表面,但我又發現,在整個生物圈的內部,周圍、上方和高空,有許許多多的座椅。於是我重新估算了一下,這群人的數量應該超過一百萬。

驅逐者自由人納弗森・韓寧和聖徒星樹的忠誠之音凱特・羅斯蒂恩引介了伊妮婭,說她帶來了大家等候了數個世紀的訊息。

伊妮婭走到講臺邊,上下左右細看了一番,就像是在和這個巨大廳堂中的每一個人進行眼神交流。音效系統真是先進,我們甚至能聽到她咽口水和呼吸的聲音。我的摯愛看上去很平靜。

「重新選擇。」伊妮婭說,她轉過身,離開講臺,來到放著高腳酒杯的長桌旁。

我們中有幾百人捐出了鮮血,區區幾滴,之後酒杯被傳遞給等待的人群。瞧,從伊妮婭那兒已經獲得共享禮的只有區區幾百個人,這個量無法滿足那一百萬名驅逐者和等待著的聖徒,但助手們用消毒刀滴下幾滴鮮血,這幾滴血又被轉移到酒池,幾十名幫手從龍頭中灌滿酒杯,一個個傳遞下去,於是,沒過一個小時,希望分享伊妮婭血酒的人都得到了滿足。這個龐大的天地慢慢地人去樓空。

在說出那四個字後,伊妮婭整晚都沒再說過別的話。在那漫長、無休無止的一天內,轉運艙終於第一次出現了寂靜的場面,它開始回家……回到星樹的屬於我們的區域,回到「伊戈德拉希爾」的陰影之下,二十四小時後,這艘飛船就將循著命運的腳步,走上離鄉的旅途。

當時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冒牌貨。差不多二十四小時前,我就已經喝下伊妮婭的酒,但一天下來,我都沒有任何感覺……除了對伊妮婭一如既往的綿綿愛意,也就是說,對伊妮婭完全不同尋常,又特別,且無須指定、無須平等的愛。

想要喝的人都已經喝了。一大片地方人去樓空,就連那些沒喝的人也寂靜無聲,他們也許對我愛人那僅僅四個字的演講感到失望,或者是在思索那句話字面上或字面下隱含的意思,我不得而知。

我們坐進轉運艙,回到了星樹那片屬於我們的區域,大家一直沉默不語,除非必須講話才開口。這不是一種尷尬或失望而導致的沉寂,準確說來,是在面對一個人某段生命的終結,面對一個開始……一個充滿希望的嶄新開始時,所產生的一種既敬畏又瀕臨恐懼的沉寂。

重新選擇。我和伊妮婭都很疲憊,而且時間也很晚,但我倆還是在黑暗的起居莢艙中做愛。這一溫存的行為緩慢溫柔,甜蜜得幾乎難以忍受。

重新選擇。在我緩緩飄入……的確是飄入……夢鄉時,這是出現在我腦海中的最後四個字。重新選擇。我明白了。我選擇了伊妮婭,選擇了和伊妮婭一起生活。我相信她也選擇了我。

而且,明天我也將重新選擇她,她也會重新選擇我。後天也是。每一個明天的每一個小時,都將如此。

重新選擇。是的,正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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