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尼彌斯騎上我的身體,黃色的液體滴濺上我的臉龐和胸部。她舉起鐮刀手臂,大叫一聲,劈將下來。

「飛船!著陸在平臺上。不要提問,立即執行命令!」

我在尼彌斯的兩腿間掙扎,同時氣喘吁吁地朝通訊器發出指令。魔頭的刃臂重重砍中堅硬的竹杉木。一秒之前,我的腦袋還在那個地方。

我仍舊被她壓著,但她的刃臂已經深深扎進厚實的木頭中。在那幾秒間,魔頭彎下腰,用另一隻爪子和我搏鬥,她已經沒有力量抽出紮在木頭中的利刃。一個黑影赫然壓在我們身上。

魔頭的左手指甲從我腦袋右側劃過,差一點切掉我的耳朵,剮破我的頰骨,那一擊離頸靜脈僅有毫釐之差。我的右手高舉著,託著她的下巴,試圖壓住那張嘴,不讓利牙咬中我的脖子和臉。但是魔頭的力氣比我大多了。

要想活命,就必須從她的胯下脫身。

她的前臂仍舊卡在平臺的地板中,但這倒對她有利,讓她錨定了身子。

黑影愈發暗沉。最多還有十秒。

尼彌斯的爪子將我全力託舉的雙手掃開,用力將刃臂從木頭中抽出,她踉踉蹌蹌站起身。眼睛向左手邊望去,伊妮婭正站在那兒,毫無防衛。

我翻滾著從尼彌斯的身下逃脫……同時也在遠離伊妮婭……把我的摯愛毫無防備地暴露在魔頭身前。我扒著冰冷的岩石,站起身。我的右手已經廢掉了——在剛才搏鬥的最後幾秒間,手筋被切斷了。於是我舉起左手,從軛具中拉出安全繩索——現在只能希望它還完好無損——將鎖釦扣上巖釘,只聽見一聲金屬的啪嗒聲,就像是手銬扣了起來。

尼彌斯向左側轉去,她已經不再睬我,黑色的大理石狀雙眼牢牢地盯著伊妮婭。我的摯愛仍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飛船著陸在了平臺上,並按命令關閉了反重力裝置,船身的全部重量都壓在了木地板上,正定塔樓噼裡啪啦地發出一陣被壓垮的聲音。飛船的古老翅翼幾乎佔據了整個空間,僅僅漏掉了我和尼彌斯。

魔頭回頭朝聳現在她頭頂的龐大黑色船體望了一眼,顯然沒有放在心上,她蹲下身,準備朝伊妮婭跳去。

在那片刻,我以為竹杉木會支撐住……我以為整個平臺比伊妮婭估計的要牢固,也比我的經驗所認為的要堅韌……但在剎那之間,平臺發出了一陣可怕至極的崩塌聲,正定平臺的整個頂部和大多數通向正念塔樓的臺階都從山體上崩塌。

飛船也開始墜落,原本在瞭望臺上觀看著的人們都匆匆退進了飛船。

「飛船!」我衝著通訊器喘籲道,「懸停住!」接著我把注意力放回尼彌斯身上。

她身下的平臺分崩離析地墜落。她朝伊妮婭躍去,我的摯愛沒有退後。

幸好平臺崩塌了,尼彌斯沒有完成跳躍。魔頭跳了個空,離終點還剩一點距離,她朝下落去,但尖利的爪子重重砸中岩石走道,火花飛濺之下,她穩住了身子。

平臺還在崩裂,眾多碎片翻滾著墜向深淵。有些東西砸中了底下的主平臺,一路扯裂了許多無辜的東西,遍地都是殘骸。

尼彌斯在巖壁上晃盪,爪子和兩腿在那兒胡亂抓著,伊妮婭就在她上方一米外。

我手頭的安全繩有八米長,雖然左臂還能用,但滿手的鮮血讓繩索非常滑溜,我把繩索放出幾米,從我身處的懸崖上蹦離。

尼彌斯還在往上爬,爪子已經伸到了小道之上。她找到了一條山壟或裂縫,把自己往上拉,就像是一個想要征服懸巖的資深登山家。她弓著身子,雙足在岩石上亂蹬,爬向高處,還想一躍而起,跳向伊妮婭所在的小道。但伊妮婭仍舊沒有動彈一下。

我搖擺著朝遠離尼彌斯的方向蕩去,在岩石上跳躍,由於靴子被尼彌斯扯掉,我赤裸的腳底踏在溼滑的石頭上,感覺到一陣陣撕裂般的疼痛。支撐我的繩索已經在剛才的搏鬥中受損,不知道它還能支撐幾分鐘。

我拉緊繩索,像鐘擺般向遠離尼彌斯的方向蕩去,蕩向高空。

尼彌斯爬上伊妮婭所在的小道,屈膝,起身,離我的摯愛只有一米的距離。

我向高處蕩去,右肩被岩石擦破,剎那間我頓感大事不妙,覺得速度和繩索都不夠用,但又覺得似乎可以,勉強可以。

就在尼彌斯轉身的時候,我向上一蕩,雙腿大張,躍向她的後背,接著我腳踝交叉,緊緊夾住了她。

她大叫一聲,舉起了鐮刀臂。我的下腹暴露在外,毫無防備。

但我沒有顧及這一切,沒有顧及散開的繩索和身上無處不在的疼痛,我緊緊抱住她,任重力和動能將我們向後甩去。她比我重,在那可怕的一秒間,我就那麼倒掛在那兒,而魔頭毫不退讓。但她也沒有重新找回平衡,她在懸崖邊搖搖晃晃,我向後弓著身子,試圖將重心挪到正在流血的肩膀上。現在,尼彌斯已經遠離了走道。

我馬上張開雙腿,放開了她。

她揮動鐮刀臂,我朝後閃躲,差一點被劃破肚皮。魔頭沒有收住衝勢,離走道和巖壁越來越遠,一頭掉進了平臺崩裂的空洞中。

我沿著懸崖壁一路跌跌撞撞,想要收住衝勢。安全繩索斷了。

我立即四肢張開趴在巖壁上,但還是不住地往下滑去。我的右手已經使不出力,左手手指也僅抓到一條狹窄的支撐點……而且還沒有抓住……下滑的速度漸漸快起來……左足踏到了一條一釐米寬的突巖,加上摩擦力的共同作用,下滑終於止住,我緊緊貼在巖壁上,朝左後方望去。

尼彌斯正張牙舞爪地往下掉,她不停地用爪子和鐮刀扎向底部平臺的剩餘邊緣,想要改變下落的軌跡。

但還是差著四五釐米。下落將近一百米後,她砸中了一塊突出的岩石,被彈了出去,以至於離峭壁更遠。雲層就在下面等著她。在她一千米之下的下方,階梯、支柱、木樑和平臺柱已經墜進了雲層。

尼彌斯尖叫起來,那是一聲極度震驚的尖叫,充滿了極度的憤怒和挫敗。回聲在四周的山岩間迴盪。

我已經快支撐不住了,我失血過多,傷痕累累。我感覺山壁在胸下、臉下、手掌下、肌肉繃緊的左足下慢慢滑動。

我朝左方望去,想和伊妮婭說再見,只要能看到她,我就心滿意足了。

就在我朝下墜去的時候,她伸出手臂抓住了我。在我看著尼彌斯墜落的時候,她竟然沿著陡峭的山壁徒手爬到了我的頭頂。

我頓時驚恐萬分,心臟猛烈跳動起來,生怕我的重量會把我倆都拉下山去。我感覺自己在滑落……感覺到伊妮婭有力的雙手在滑脫……我全身上下都是血。但她沒有放手。

「勞爾。」她開口道,聲音顫顫巍巍,但充滿了感情,沒有一絲疲憊或恐懼的感覺。

現在,她只有一雙腳扒在懸崖上,那是我倆的唯一支點。她鬆開左手,向上一甩,把身上的安全繩緊扣在那個左右搖擺的鎖釦上,後者仍舊連著巖釘。

我倆一同滑下,皮膚被磨得生疼。伊妮婭立刻用雙臂抱住了我,兩腿將我夾緊。這真像剛才我緊擁尼彌斯的場面,但這回這個動作的驅動力是愛,是求生的激情,而不是恨,不是殺人的衝動。

我們下落了八米,最後安全繩吊住了我們。不知道我這麼重的重量會不會把巖釘拉出來,或是把繩索扯斷。

我們彈了三下,最後空吊在深淵之上。巖釘支撐住了。安全繩支撐住了。伊妮婭也沒有脫手。

「勞爾。」她又叫道,「我的天,我的天。」我感覺她在拍我的頭,但馬上意識到她是想把我扯破的頭皮放回原位,想要按住我扯裂的耳朵,不讓它掉下來。

「沒事的。」我想張口說話,但發現嘴唇也在出血,而且腫得不行。我必須向飛船下令,但都無法清楚地發音了。

伊妮婭明白了。她湊向前,對著我兜帽上的拾音器低聲說道:「飛船,下來,過來接我們。趕快。」

黑影壓下,彷彿要把我們壓垮。人群又來到了瞭望臺上,一隻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巨大的飛船飄浮在三米開外——現在,我們的前後都是一堵灰色的懸崖——從瞭望臺上探出一條木板。一隻只友好的手將我們拉進安全之地。

伊妮婭一直用手臂和雙腿抱著我,直到眾人把我們從瞭望臺運到飛船中,進入鋪著地毯的內部,不再有墜落的威脅。

我隱約聽見飛船的聲音。「星系內有戰艦正朝我們疾速飛來。其中一艘就在西方一萬公里外的大氣層上,並……」

「離開這兒。」伊妮婭命令道,「筆直升空,離開這兒。我馬上給你星系內座標。走!」

聚變引擎轟鳴起來,我覺得頭暈目眩,於是閉上了雙眼。我微微感覺伊妮婭在吻我,在抱我,在吻我的眼皮以及血淋淋的額頭和臉頰。她在哭。

「瑞秋,」伊妮婭的聲音從遙遠之地傳來,「可不可以給他做個診斷?」

除了我的摯愛,又有幾根手指稍稍摸了我一下,我感到陣陣刺痛,但這些感覺都越來越遙遠。冰冷的感覺正在降臨。我想睜開雙眼,但兩隻眼睛都已經被血粘住,或是腫了起來,完全睜不開。

「這些表面上看起來很嚴重的傷口,其實並無大礙。」我聽見了瑞秋的聲音,既輕柔,又很嚴肅,「頭皮的傷口,耳朵,斷腿,等等。但我覺得還有內傷……不單單是折斷的肋骨,還有內出血。背上的那幾條抓傷還傷及了脊椎。」

伊妮婭還在哭,但她的聲音還是充滿了命令的口吻。「你們幾個人……羅莫……貝提克……幫我把他搬到醫療箱那裡。」

「抱歉,」說話的是飛船,它的聲音就在我的意識邊緣遊蕩,「自動診療室的三臺容器都已經滿了。格列高里亞斯中士受了內傷,昏倒了,他已經被轉移到第三個容器中。三名病人現在都在全面的維生支援中。」

「該死,」伊妮婭氣喘吁吁地說道,「勞爾?我親愛的,能聽見我說話嗎?」

我想要回話,跟她說我沒事,別為我擔心,但腫脹的嘴唇和脫位的下巴只能發出一個大舌頭般的呻吟。

「勞爾。」伊妮婭繼續道,「我們得擺脫那些聖神飛船。親愛的,我們要把你搬到一個沉眠箱裡,你得在裡面睡上一小會兒,直到醫療箱騰出空位。勞爾,能聽見我說話嗎?」

我決定不再說話,勉強點了點頭。感覺額頭似乎有什麼東西掛了下來,就像是一頂溼漉漉的、沒戴正的帽子。是我的頭皮。

「好吧,」伊妮婭說。她湊近了些,朝我剩下的那隻耳朵低語道,「勞爾,我愛你。你會沒事的。我知道的。」

幾雙手抬起了我,搬著我,最後把我放在了什麼又冷又硬的東西上。疼痛肆虐著,但已經感覺很遙遠,不再讓我掛懷。

在他們關上冰凍沉眠箱的蓋子前,我清楚地聽見了飛船平靜的聲音:「四艘聖神戰艦正在向我們發信,說如果十分鐘內不關閉引擎,就摧毀我們。請允許我提一下,我們現在離躍遷點至少還有十一小時的路程。四艘聖神戰艦都在火力射程內。」

我又聽見了伊妮婭充滿倦意的聲音。「飛船,按我給你的目的地座標,繼續前進。不要對聖神戰艦作任何回覆。」

我很想笑。這事兒我們以前幹過——儘管情況極為不利,但還是設法逃脫了聖神戰艦的追捕。這麼多年來,我慢慢學會了一件事,如果我能說話,而且頭腦清晰的話,我很願意向伊妮婭述說一下——不管你多少次戰勝了這些不利條件,它們最終都會追上你的步伐。我把這件事看作是一個小小的啟示,逾期的頓悟。

但是現在,冰冷的感覺爬過我的全身,進入我的體內——冰凍住我的心、頭腦、骨頭和肚子。我只能希望這是冰凍沉眠的作用,雖然我記得上一次進入冰凍沉眠時並沒那麼快。如果這是死亡,那麼……啊,就讓它放馬過來吧。但我很想再看伊妮婭一眼。

這是我最後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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