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海伯利安離焦點星球天山幾百光年遠的地方,一位已經為人遺忘的老人從長久無夢的冰凍沉眠中甦醒,開始慢慢地覺察到周圍的環境。他正睡在一張非觸地式吊床上,一大摞維生元件包裹著他,仿若無數哺嬰的猛禽輕輕撫觸著他的身體,數以萬計的管子、線纜和臍線正給他餵食、給他的血液解毒、刺激他的腎臟、用抗生素抑制感染、監控他的生命跡象,為了讓他恢復生機,持續地侵犯著他的身體和尊嚴。

「啊,靠,」老頭粗聲粗氣道,「我這麼個老傢伙,起個床可真他媽難受,簡直就是在做吃屎般的噩夢。要是能從床上下來撒泡尿,我願意付出一百萬馬克。」

「早上好,塞利納斯先生,」詩人老頭身旁有個女性機器人,她正通過一塊漂浮著的生物監控器上觀測著他的生命跡象,「你今天看上去精神好多了。」

「幹這些藍皮小娘們。」馬丁・塞利納斯嘟噥道,「我的牙呢?」

「還沒長出來,塞利納斯先生。」那個機器人說道。她名叫拉迪克,約有三百多歲……不過和飄浮在吊床中的木乃伊相比,這歲數還不及他的三分之一。

「隨它去,」老頭咕噥著,「反正也不會醒雞巴太久。我睡了多久了?」

「兩年三個月零八天。」拉迪克說。

這裡是岩石塔樓的最高層,屋頂上的帆布已經卷了起來,馬丁・塞利納斯凝望著上方的天空。湛藍色。從那淡淡的光線看來,應該是清晨或是傍晚。輕快飛過的輻射蛛紗閃著微光,但還沒照亮它們半米長的薄脆翅翼。

「什麼季節?」塞利納斯勉強開口道。

「晚春。」那女性機器人回答。詩人老頭的其他藍皮機器人僕從陸續在房間內進進出出,做著難以理解的差事。只有拉迪克一直監控著詩人沉眠後甦醒的生命跡象。

「他們走了多長時間了?」他沒必要特別解釋所謂的「他們」是誰。拉迪克完全知道詩人老頭指的是誰——不只是勞爾・安迪密恩,來到他們這座被遺棄的大學城的最後一個訪客,還有女孩伊妮婭——早在三個世紀前,塞利納斯就認識她了——而且他還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見她一面。

「九年八個月一星期零一天。」拉迪克說,「當然,都是按地球的標準演算法。」

「咳咳。」詩人老頭咕噥著。他仍舊凝望著天空。日光沒有直接照射而下,而是透過卷至東部的帆布,潑灑在岩石塔樓的南牆上,但仍舊明亮得讓他那垂老的雙眼盈滿了淚水。「我成了個黑夜老怪了,」他嘟噥道,「就像是吸血鬼德古拉。每隔幾年從這該死的墳墓中爬出來,看看這個充滿生機的世界。」

「是,塞利納斯先生。」拉迪克沒有反對,她在控制面板上改了幾項設定。

「閉嘴,小娘們。」詩人說道。

「是,塞利納斯先生。」

詩人老頭呻吟起來。「拉迪克,我得等多久才能坐進懸椅?」

光著腦袋的機器人噘起小嘴。「還得等兩天,塞利納斯先生。也許兩天半。」

「啊,真他媽見鬼,」馬丁・塞利納斯嘀咕著,「每次的復原工作都越來越花時間。總有一天我會醒不來的……這沉眠機器都不會有辦法把我叫醒。」

「是,塞利納斯先生,」機器人仍舊沒有反對,「對於你的身體系統來說,每一次冰凍沉眠都越來越難熬,而且復甦和維生裝置也太陳舊了。你說得沒錯,再來幾次的話,你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哦,閉嘴。」馬丁・塞利納斯咆哮起來,「你真是個陰險可怕的臭娘們。」

「是,塞利納斯先生。」

「拉迪克,你和我在一起有多久了?」

「兩百四十一年十一月十九天。」機器人說,「按標準演算法。」

「而你還沒學會怎麼泡上一杯香噴噴的咖啡。」

「沒有,塞利納斯先生。」

「但你還是放好了咖啡壺,是吧?」

「是,塞利納斯先生。完全遵照你的指示。」

「是你媽的頭。」詩人說。

「但在至少十二小時之內,你還不能從口中攝入液體,塞利納斯先生。」拉迪克說。

「啊!」詩人說。

「是,塞利納斯先生。」

幾分鐘的沉默,像是馬丁・塞利納斯又重新睡著了,但緊接著老頭便說道:「那倆孩子有什麼訊息嗎?」

「沒有,先生,」拉迪克回答,「我們現在只能接入海伯利安星系的聖神通訊網,而且,他們新使用的加密演算法多數都很難破解。」

「有什麼小道訊息麼?」

「就我們所知,還沒有,塞利納斯先生,」機器人回答,「聖神正處於動盪中……許多星系發生了革命,在偏地展開的針對驅逐者的聖戰出了很多問題,在聖神疆域內也不斷有戰艦和運輸艦發生起義運動……在一些高度加密和措辭慎重的資訊內,有一些流言蜚語,提到了一個詞:病毒感染源。」

「感染源,」馬丁・塞利納斯重複著,他微微一笑,露出空蕩蕩的牙床,「我猜,是那個孩子。」

「很有可能,塞利納斯先生,」拉迪克說,「不過也有可能是那些星球真的發生了病毒性瘟疫……」

「不,」詩人幾乎是猛烈地搖晃起腦袋,「是伊妮婭,是她的教義。就像北京流感一般蔓延開來,拉迪克,你不記得北京流感,對嗎?」

「不記得,先生。」機器人說,她檢查完讀數,將元件設定到自動狀態,「那事發生在我出生之前,在所有人出生之前。所有人,除了你,先生。」

照往常,詩人應該會吐出一長串髒話,但他僅僅只是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就是個怪物。只要掏兩毛錢,就可以來看看這番雜耍……看看銀河內最老的老傢伙……看看這個會走路會說話的木乃伊……就像是……觀賞一隻苟延殘喘的噁心怪獸。很怪,是不是,拉迪克?」

「是的,塞利納斯先生。」

詩人嘟囔了一聲。「啊,藍皮小妞,別抱太大希望。在聽到勞爾和伊妮婭的訊息前,我可不會輕易嚥氣。我必須完成我的《詩篇》,在他們為我造出結局之前,我還不知道真正的結果。在我見到他們怎麼做之前,我如何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

「沒錯,塞利納斯先生。」

「藍皮小妞,別遷就我。」

「是,塞利納斯先生。」

「差不多在十年前,那個小夥子……勞爾……問我他的任務是什麼。我跟他說……營救伊妮婭……推翻聖神……摧毀教會的力量……不管地球在什麼鬼地方,都把它帶回來。他說他會幫我完成這些事。當然,當時他和我一樣已經喝得爛醉如泥。」

「是的,塞利納斯先生。」

「然後呢?」

「然後什麼,先生?」拉迪克問。

「然後,有沒有什麼跡象表明他完成了這些他發誓要完成的事,拉迪克?」

「九年八個月前,從聖神的通訊資訊中,我們得知他和領事的飛船逃離了海伯利安,」機器人回答,「伊妮婭應該仍舊安然無恙。」

「是啊,是啊,」塞利納斯嘀咕著,有氣無力地揮著手臂,「但聖神被推翻了麼?」

「就我們所知,還沒有,塞利納斯先生,」拉迪克說,「我剛才已經提到,聖神被一些小麻煩纏上了,從外世界來到海伯利安遊玩的重生遊客,數量也下降了一點,但是……」

「龜毛教會還在搞他們的殭屍事業?」詩人問道,原本微弱的聲音稍微變強了一點。

「教會仍佔有優勢,」拉迪克回答,「接受十字形的沼澤人民和山區人民的數量每年都有增加。」

「幹他孃的,」詩人罵道,「我想地球也沒回到它該在的位置。」

「還沒聽到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拉迪克回答,「當然,我剛才說過,近年來我們的電子竊聽術只限定在海伯利安星系內,而且自從領事的飛船載著安迪密恩先生和伊妮婭女士離開後,差不多十年來我們的解密技術都沒有……」

「好吧,好吧,」老頭說道,他的聲音似乎又充滿了極度的倦意,「讓我進懸椅吧。」

「恐怕至少還得等兩天。」機器人重複道,聲音很平和。

「滾一邊涼快去。」詩人又罵道,他飄浮在一堆管線和感測線纜中,「拉迪克,能推我到窗邊嗎?求你了。我想看看春天的茶馬樹和舊城的遺蹟。」

「好的,塞利納斯先生。」機器人回答。能為老頭做些監控生命體徵之外的事,她顯得格外高興。

整整一個小時裡,馬丁・塞利納斯就那麼望著窗外,極力控制著甦醒後的劇痛和心底裡意欲回到沉眠狀態的可怕衝動。晨曦微露,他體內的音訊植入物將清脆的鳥鳴傳到他耳內。詩人老頭懷念他的義女,那個稱自己為伊妮婭的女孩……他懷念他的摯友布勞恩・拉米亞,伊妮婭的母親……在很久以前最後一次的伯勞朝聖途中,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他倆都水火不容,勢不兩立……他想起他們當時互相講述的故事,想起他們親眼見到的一切……他想起光陰冢山谷中的伯勞,它那閃著紅色的雙眼……他想起那位學者……叫什麼名字來著?……索爾……還有那個睡在襁褓中的嬰孩,正逆著時光之路向虛無成長……他想起那位軍人……卡薩德……對,卡薩德上校。詩人老頭從沒把軍隊的蠢驢放在眼裡過……軍隊裡的所有人……但卡薩德說了一個有趣的故事,也有一段有趣的生命經歷……還有那位神父,雷納・霍伊特,就是個白痴假道學,但是一開始那一位……那個雙眼充滿悲傷、帶著皮本日誌的人……保羅・杜雷……倒是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人……

晨曦慢慢灌進屋內,瀉在馬丁・塞利納斯的身上,照亮他身上無數的皺紋和仿若羊皮紙般的透明皮膚,皮下的藍色靜脈毫髮畢現,它們在富麗的光線下孱弱地搏動著,馬丁慢慢地陷入了沉眠。他沒有做夢……但詩人頭腦中的一部分已經開始勾畫從未完成的《詩篇》的下一個章節。

格列高里亞斯中士沒有誇大其詞。德索亞神父艦長在「拉斐爾」號的最後一役中遭受了嚴重的創傷和燒傷,瀕臨死亡。

中士已經把我、貝提克和伊妮婭領進了玉皇廟。這座建築同這次會面一樣怪異。廟外有一塊巨大的無字石碑,表面非常光滑,伊妮婭曾簡要提及這塊碑的來歷,它來自於舊地上原來的那座玉皇廟,數千年來它一直矗立在那座門外,雖有眾多朝聖者絡繹不絕地前來,但從未有人在上面題過字。廟內的殿院已經經過密封並加壓,裡面回聲不絕,有一條岩石臺階繞過一塊巨石(那其實是泰山頂峰)。在龐大廟宇的後部,建有一些為朝聖者而設的小型睡房和膳房,在其中一間房間中,我們見到了德索亞神父艦長和另兩名倖存者。除了格列高里亞斯和垂死的德索亞,還有另兩名男子:武器系統官單卡雷遭受了嚴重的燒傷,昏迷不醒;霍根・利布萊爾是四人中受傷最輕的,格列高里亞斯說他是「拉斐爾」號的「前任」副官,他只是斷了左臂,那條胳膊被吊在吊帶中,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燒傷或受衝擊而成的淤傷,但這名瘦削的男子身上有一絲寧靜和孤僻的意味,就像是正處於休克中,或是正在沉思什麼事情。

伊妮婭的注意力立刻回到了德索亞神父艦長身上。

屋內有幾張為朝聖者設定的普通小床,神父艦長正躺在其中一張上,赤著上身,不知道是格列高里亞斯脫掉了他上身的制服,還是在遭受衝擊波攻擊或在重返大氣層時就已經燒燬。褲子已經四分五裂,兩條腿光著。他身上唯一一處沒有嚴重燒傷的地方,便是胸膛上的十字形寄生物——它呈現出健康的粉紅色,又顯得相當噁心。德索亞的頭髮都被燒光了,臉上劃上了一道道的疤痕,顯然是液體金屬和輻射所致,但我一下子就看出他曾是個容貌出眾的人,最惹人矚目的是那雙清澈、充滿憂慮的褐色眼睛,就算是正在經受一波波勢不可擋的痛楚,那眼神仍舊充滿了神采。有人已經給他全身上下敷上了燒傷藥膏,用上了臨時表皮療傷藥和液體消毒劑,並使用了救生船上的標準醫療箱靜脈點滴,但這一切對這名垂死的神父艦長來說都不會有什麼效果。我以前見過這樣的燒傷情況,並不是都是發生在星艦遭遇戰。在冰架戰役期間,我有三個朋友受傷,由於沒有醫療直升機救他們出去,所以他們幾個小時後便死去了。他們的尖叫聲恐怖得令人無法忍受。

德索亞神父艦長卻沒有尖叫,看得出來,他正強忍著劇痛,咬緊牙關不喊出聲,那雙眼睛緊緊盯著什麼東西,直到伊妮婭跪到了他的身旁。

一開始,他沒有認出她。「貝茨?」他咕噥道,「是……環系官……阿蓋爾嗎?不……你戰死了。其他人也是……坡・丹尼斯……打算放下船尾救生船的以利亞……還有右舷船體破裂時的那幾個年輕士兵……可你看上去……好熟悉。」

伊妮婭想要抓住他的手,但發現德索亞失去了三根手指,於是把手伸向汙跡斑斑的毯子,貼到德索亞的手旁。「神父艦長。」她輕柔地喚道。

「伊妮婭,」德索亞說道,那雙暗沉的雙眼終於第一次聚焦在她身上,「你是那個孩子……那幾個月來,我們一直在追你……我看著你從獅身人面像中出來。你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很高興你還活著。」他將目光移至我身上。「你是勞爾・安迪密恩,我看過你在地方軍服役的檔案。我們在無限極海上差一點抓到你。」一波劇痛席捲過他的身體,神父艦長閉上雙眼,牙齒緊緊咬著燒傷的血淋淋下唇。過了片刻,他睜開眼睛,繼續對我說道:「我手裡有一件屬於你們的東西,一件私人裝備,在‘拉斐爾’上。宗教法庭結束調查之後,便把它給了我。我死後,格列高里亞斯中士會把它還給你們。」

我點點頭,但事實上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德索亞神父艦長,」伊妮婭低聲道,「費德里克……能聽見我的話嗎?你還清醒嗎?」

「能。」神父艦長喃喃道,「止痛劑……叫格列高里亞斯中士不要用……不想永遠睡下去。不想平靜地離開。」又是一波劇痛。德索亞的頸部和胸部的傷痕遍佈,裂著一道道大口子,就像是燒傷的鱗片。他身下的毯子上已經流上了一大攤濃液。他閉上雙眼,等著痛楚的潮水退去,但這次持續得更長。我突然想起自己經受腎結石的劇痛時是怎樣蜷縮起身子的。我試圖想象這個男人正遭受著怎樣的折磨,但卻想象不出。

「神父艦長,」伊妮婭說,「有個辦法可以讓你活下來……」

德索亞猛烈搖頭,他已經不管這動作會帶來多大的痛楚。我發現他的左耳幾乎已經燒焦了。就在我看著他的時候,一小片焦片剝落下來,落在了枕頭上。「不!」他大叫起來,「我和格列高里亞斯說了……不要不完全的重生……變成白痴,不男不女的白痴……」他咳嗽起來,露出焦黑的牙齒,不過那也可能是在大笑,「作為一名神父,已經受夠了。總之……我已經厭倦了……厭倦了……」他舉起手,用黑糊糊的右手指根拍了拍血肉模糊的胸脯上那粉紅色十字形,「就讓這東西和我一起赴死吧。」

伊妮婭點點頭。「神父艦長,我不是說重生,我是說展開真正的新生,治癒。」

德索亞似乎想要眨眼,但他的眼瞼已經燒得參差不齊了。「不想再做聖神的囚徒……」他擠出這幾個字,每一次都艱難地吸上一口氣後才說出話來,「把我……處決。我……應得的。殺了太多……無辜的……保衛……朋友的……男女。」

伊妮婭湊近了些,讓德索亞看著她的雙眼。「神父艦長,聖神還在追殺我們。但我們有一艘飛船,船上有自動診療室。」

格列高里亞斯中士原先正疲憊地靠在一面牆上,現在他邁步走向前。名叫單卡雷的男子仍舊昏迷不醒。霍根・利布萊爾顯然正迷失於自己的不幸之中,沒有任何反應。

伊妮婭又重複了一遍,這回德索亞終於聽懂了。

「飛船?」神父艦長問,「你們乘著它逃亡的那艘古老的霸主飛船?沒有任何武裝,對嗎?」

「對,從來就沒有過。」伊妮婭回答。

德索亞又搖搖頭。「那些大天使……飛船……突然撲向我們……肯定有五十多艘。現在應該……還有……不少。不可能……躍遷逃走……」痛苦再次襲來的時候,他閉上了參差不齊的眼瞼。這一次,那劇痛幾乎把他捲走了。等他回過神來時,就像是從什麼遙遠的地方回來的。

「沒事,」伊妮婭低聲道,「這件事用不著你擔心,你就給我好好地待在醫療箱裡。但在這之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德索亞神父艦長似乎已經累得說不上話,但他還是轉過頭,凝神傾聽。

「你必須摒棄十字形,」伊妮婭說,「你必須放棄這種不死的方式。」

神父艦長焦黑的雙唇動了動。「我很樂意……」他喘息道,「但很抱歉……一旦接受……十字形……再也……無法……放棄……」

「不,」伊妮婭細語道,「可以。如果你選擇這麼做,我能將它趕走。我們的自動診療室很老,如果你體內還有十字形寄生物,裝置就無法治癒你。我們的飛船上沒有重生龕……」

德索亞伸手向伊妮婭探去,用他那缺了三根手指、生滿鱗片的手緊緊抓住伊妮婭保暖夾克的袖子。「我死也沒關係……沒關係……只要能把它趕走。把它趕走。如果……你能……幫我……我就能……像堂堂正正的……天主教徒一樣死去……把它趕走!」他大聲喊出了最後一句話。

伊妮婭轉身望著中士。「有杯子嗎?」

「醫療箱裡有個大杯子,」高個子粗聲粗氣道,他摸索起來,「但我們沒有水……」

「我有。」伊妮婭說著,從皮帶上拿下保溫瓶。

我以為那是酒,但事實上只是水,是我們離開懸空寺時帶的,這趟漫長的旅途讓那一切恍如隔世。伊妮婭沒有費心去用酒精棉或消毒刀,她朝我招招手讓我過去,從我皮帶上拿下狩獵刀,在手指上迅速一劃。我不由得縮了縮身子。鮮紅的鮮血流了下來。伊妮婭將手指在透明的塑膠杯中蘸了一蘸,僅一秒鐘,幾股濃稠的深紅色血液便扭動著溶進了水中。

「喝下這個。」她對德索亞神父艦長說,同時扶起垂死男子的腦袋。

神父艦長喝了一口,咳了一聲,又喝了一口。當伊妮婭讓他重新躺回汙跡斑斑的枕頭上時,他閉上了雙眼。

「不出二十四小時,十字形便會消失。」伊妮婭低聲道。

德索亞又發出那刺耳的咯咯笑聲。「我馬上就要死了,不出一小時。」

「不出十五分鐘,你就會進入自動診療室。」伊妮婭摸了摸德索亞完好的那條胳膊,「現在……好好睡一覺……但別死,費德里克・德索亞……別死。我們還有好多要談的。我……我們……有一項重要的任務要交託給你。」

格列高里亞斯中士走了過來。「伊妮婭女士……」他開口道,頓了頓,拖著腿,接著咬牙繼續道,「伊妮婭女士,我能喝那杯……水嗎?」

伊妮婭看著他。「可以,中士……但你一旦喝了,就不能再擁有十字形了。永遠不能。你無法再重生。並且還有其他一些……副作用。」

格列高里亞斯揮揮手,他已經下定了決心。「我已經追隨了艦長十年之久。我以後也會繼續追隨他。」高個子拿起裝著粉紅色水的杯子,大口喝起來。

德索亞一直閉著眼睛,我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或是因為疼痛而昏迷了,但是現在他又睜開了雙眼,對格列高里亞斯說道:「中士,能把我們從救生船上拖出來的那個包裹給安迪密恩先生嗎?」

「好的,艦長。」高個子走到屋子的角落,在一堆殘骸中翻找了一陣。他拿起一個一米多長的密封圓筒,遞給了我。

我望著神父艦長,德索亞似乎正處於昏迷和休克的狀態下。「等他復原後我再看吧。」我對格列高里亞斯說。

中士點了點頭,拿著杯子來到單卡雷身邊,武器官昏迷不醒,嘴巴裂開著,中士往他口中倒了一些水。「單卡雷可能已經快撐不住了,你的飛船到達之前他可能就會死。」中士說,他抬起頭,「或者,船上有兩個診療箱?」

「不,」伊妮婭說,「只有一個,但它可以容納三個人。你也能進去療傷。」

格列高里亞斯聳聳肩。他走到名叫利布萊爾的男子身旁,把杯子遞過去。但這個斷了一條胳膊的瘦削男人只是盯著那杯水。

「也許等下回吧。」伊妮婭說。

格列高里亞斯點點頭,他把杯子遞還給她。「這位副官已經被我們拘禁,」中士說,「他是個間諜。是艦長的敵人。但神父艦長仍然冒著生命的危險把利布萊爾救出了船……艦長正是在救他時被燒傷的。但我想霍格並不太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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