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所有人都從下面的樓層走了上來。懸空寺的多數工作已完工,如今留下來的所有人,包括伊妮婭和貝提克,瑞秋和西奧,喬治和阿布,矻矻和愷伊,佔定和樂樂,羅莫和桑坦,金秉勳和維奇・格羅塞,健四郎和治之,堪布拿旺扎西大師和他的師尊,年幼的達賴喇嘛,沃鐵・瑪耶和雅努斯・庫提卡,故作沉思的林西吉普和咧嘴微笑的昌濟肯張,金剛亥母多吉帕姆和卡爾・林迦・威廉・永平寺,一眾人等全都到齊。伊妮婭走到我的身邊,握住我的手,大家都面帶敬畏地望著天空,無人發出聲響。

片刻之前還在閃耀著星辰的天空,現在充滿了變幻的光影。我很驚訝,那麼炫目的光芒竟然沒把大家刺得目盲。怒放的巨大白光,閃爍的硫黃之光,炫目的紅色條紋——它們甚至比彗星或流星的尾跡還要明亮。藍色、綠色、白色和黃色的線條縱橫交錯,每一條都又亮又直,就像是用鑽石在玻璃上刻出的劃痕。突然之間,橘黃色的光猛烈閃耀起來,似乎發生了無聲的爆炸,緊隨而至的是更多的白色條痕和紅色劃痕。一切都靜悄悄的,但劇烈的光閃還是讓我們不由自主地想要遮住耳朵,找個地方躲起來,瑟縮起身子。

「蒼天在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羅莫頓珠問。

「空戰。」伊妮婭說。她的聲音聽上去已經累到了極點。

「我不明白。」達賴喇嘛說。他聽上去並不害怕,只顯出好奇。「聖神當局向我保證,他們在軌道上只有一艘星艦——我想,名叫‘吉卜利爾’號——而且承擔的是外交使命,而不是軍事使命。總管事雷丁圖拉也是這麼保證的。」

金剛亥母哼了一聲。「上師,總管事被聖神雜種買通了。」

男孩朝她看去。

「上師,我也這麼想。」上師的保鏢——永平寺——說道,「我在宮中聽到一些傳聞。」

天空剛沉寂下來,馬上又發生了十幾處猛烈的爆炸,身後的峭壁被染上了紅綠黃各種色彩。

「太空中沒有灰塵或別的膠體粒子,我們是怎麼看到這些雷射切槍光束的呢?」達賴喇嘛問,他黑色的雙眼炯炯有神。總管事背叛的訊息顯然沒有驚嚇到他……至少和數千公里高空發生的空戰相比,沒有什麼有趣之處。我感到很好奇,佛教星球的這位聖童竟然也懂得基本的科學知識。

回答他的仍然是他的保鏢。「上師,必定有幾艘飛船被擊中,被摧毀了。」永平寺說道,「有了擴揚的殘骸、被凍結的氧氣、分子塵和其他氣體,耦合光束和帶電粒子束就能被看見了。」

聽到這話,大家都沉默了好一會兒。

「家父曾在海伯利安目睹過同樣的場景。」瑞秋說。她揉揉赤裸的胳膊,似乎感到了突然的寒意。

我眨眨眼,盯著這個年輕的女子。伊妮婭剛才說起過瑞秋的父親,我聽得一清二楚,他叫索爾……我熟讀過《詩篇》,馬上記起索爾・溫特伯乃是那個傳奇的海伯利安朝聖者,他的女兒正是瑞秋,瑞秋是那個嬰孩……我承認,這一切都令我感到難以置信。在《詩篇》中,瑞秋變成了一個非常神秘的女人,名叫莫尼塔,她和伯勞一起以光陰冢為工具,逆時間返回到過去。那個瑞秋怎麼可能在這裡呢?

伊妮婭抬起手臂,摟著瑞秋的肩膀。「家母也是,」她柔聲說道,「只不過當時人們以為那是霸主軍隊在和驅逐者作戰。」

「那現在是誰?」達賴喇嘛問,「驅逐者和聖神?為什麼聖神戰艦要貿然來到我們的星系?」

好幾個白色光球脈動著,增大,繼而暗去,最後消失。眾人都眨眨眼,甩掉彌留在眼中的殘像。

「上師,我覺得自打第一艘飛船來的那日起,這些聖神戰艦就一直躲在那裡。」伊妮婭說,「但我覺得他們並不是在和驅逐者作戰。」

「那又是和誰?」男孩問。

伊妮婭別過頭,繼續仰望天空。「自己人。」她說。

這時,天空中突然爆發出一陣不同以往的火光……那爆炸之光更亮,也更近,緊隨而來的是三條炫目的彗星尾跡。其中一條在進入上部大氣層後馬上發生了爆炸,拖出十幾條小殘片的尾跡,最後迅速消失。第二條射向西方,耀眼的光芒從黃色變成紅色,直至變成純白,最後在地平線上方二十度角之處分崩離析,在雲霧繚繞的西方地平線上炸開了花,綻放出幾百條痕跡。第三條呼嘯著從西方頂點處穿至東部地平線——我故意說「呼嘯」,是因為的確能聽見那尖厲的聲音,一開始像是燒水壺的呼哨聲,接著變成嗥叫,最後成了可怕的旋風似的狂吼,聲音來得快,去得也快。它最後分裂成三四個耀眼的大型物體,墜向了東方,其中一個在即將落入地平線前消失。最後一個熊熊燃燒的飛船碎片在最後時刻似乎扭動了一番,先是頭部噴射出黃色火光,速度減慢,最後從我們眼前消失。

大家在上部平臺上繼續等了一個小時,一開始的幾分鐘,天上仍有幾條聚變焰尾劃出條痕,應該是星艦正在加速離開天山星球,之後便什麼也沒有了。最後,明亮的星辰又重新出現在了夜空中,於是大家都離開了。達賴喇嘛前往僧房就寢,其餘人去了下層的暫住地或常住地。

伊妮婭叫幾個人留下。瑞秋和西奧,貝提克和羅莫頓珠,還有我。

「我一直在等這個訊號。」等眾人都離開後,她輕聲說,「我們必須明天就走。」

「走?」我說,「去哪兒?為什麼要走?」

伊妮婭摸摸我的胳膊。我將這動作的意思理解成:我以後會跟你解釋。有人開口,我趕緊閉上嘴。

「師尊,飛翼已經準備妥當。」羅莫說。

「你們不在的時候,我去了安迪密恩先生的住房,檢查過擬膚束裝和呼吸器。」貝提克說,「能用。」

「我們明天結束工作,安排儀式。」西奧說。

「真希望我也能去啊。」瑞秋說。

「去哪兒?」我又問道。雖然我極力控制自己不要問,仔細聽他們說,但還是忍不住。

「你也去。」伊妮婭仍舊抓著我的胳膊,但這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還有羅莫和貝提克……如果你倆仍舊願意的話。」

羅莫頓珠露出燦爛的微笑,機器人點了點頭。我開始覺得整座寺廟裡就我一個被矇在鼓裡,對這一切都不明所以。

「晚安了,大家。」伊妮婭說,「我們明天天一亮就啟程。不必送。」

「見鬼。」瑞秋說。但西奧點點頭表示同意。「我們會起來為你們送別的。」瑞秋還在說。

伊妮婭點點頭,拍了拍她們的胳膊。大家四散離去,有的從階梯走了下去,有的通過纜索滑行而去。

頂部平臺上,就只剩我和伊妮婭兩人。空戰過後,天空似乎變得暗沉起來。我終於發現,原來是雲層升到了山頂之上,就像溼毛巾蓋住了黑石板,遮蔽了星辰。伊妮婭開啟睡房的門,走了進去,點上燈,接著走回到門口。「怎麼了,勞爾?快進來。」

我們談了許多話。但不是馬上。

要描述做愛這件事,實在是荒謬得很——哪怕只是講講什麼時候做愛,說起來也頗為荒謬。而且那晚有一種天快塌下來的感覺,我的摯愛剛召開了一次最後的晚餐。但是,當你和你真正愛的人做愛時,做愛本身沒有一絲可笑之處。我就是在和我真正愛的人做愛。如果說,最後的晚餐之前我並沒有明白這一切的話,那麼,那晚我真正懂了——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懂了。

大概過了幾小時後,伊妮婭穿上一件日式和服,而我則披上一件浴衣,兩人爬出睡墊,來到敞開著的移門旁。伊妮婭在榻榻米的小爐子上煮起了茶,我倆拿起杯子,背靠移門,赤著腳互相勾靠,我的右腿和她的左膝探出在萬丈深淵之上。涼風習習,空氣中帶著雨水的氣味,但暴風雨已經移到了北方,恆山的頂峰被烏雲籠罩,但還是有閃電不時劃過,照亮那些低矮的山脈。

「瑞秋真是《詩篇》中的那個瑞秋?」我問。這不是我最想問的問題,但我很怕問出心中那個問題。

「是的,」伊妮婭說,「她就是索爾・溫特伯的女兒,在海伯利安患上梅林症的女人,從二十七歲開始逆時間成長,最後變成了一個嬰孩,索爾在朝聖之旅中帶的就是她。」

「她的名字也叫莫尼塔,」我說,「還有尼莫瑟尼……」

「意思是諫告者,」伊妮婭低聲道,「以及記憶。正是她當時扮演的角色。」

「那是兩百八十年前的事!」我說,「在海伯利安上……離我們好幾十光年遠。她怎麼到這兒的?」

伊妮婭笑了。熱茶冒出騰騰的霧氣,繚繞在她紛亂的頭髮上。「我出生的時間比兩百八十年還要早,」她說,「也是在海伯利安上……離我們好幾十光年遠。」

「這麼說,她到這兒,用的是和你一樣的方法?通過光陰冢?」

「是,也不是,」伊妮婭說,她舉起手,阻下我的反對,「勞爾,我知道你想聽直截了當的話……而不是拐彎抹角的比喻。我同意,我現在就用最平白的話和你說。事實上,獅身人面像和光陰冢只不過是瑞秋的旅程的一部分。」

我靜靜聆聽。

「你還記得《詩篇》中是怎麼說的嗎?」她問道,

「我記得那個濟慈的人格用什麼辦法把索爾的女兒從伯勞的手裡救出,瑞秋又開始正常地成長……於是索爾帶上她……帶她進入了獅身人面像,去了未來……」我頓住了,「現在這個未來?」

「不,」伊妮婭說,「那個嬰孩瑞秋的確重新長大,長成了年輕的女子,但那是在一個更遠的未來,她父親又一次將她撫養長大。勞爾,這個故事……非常奇妙,充滿了各種驚奇。」

我揉揉額頭,剛才頭已經不疼了,但現在又有點重新發作的苗頭。「那她又通過光陰冢來到了這裡?」我問,「和它們一起來到過去?」

「部分是通過光陰冢。」伊妮婭說,「事實上,她也可以自行在時間的長河中行走。」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這真是瘋了。

伊妮婭笑了,她似乎讀懂了我的心思,或是看明白了我的表情。「勞爾,我知道這看起來很瘋狂,我們現在見到的很多東西都非常奇特。」

「你說得輕巧。」我說,這時,我又想到一件古怪的事,「西奧・伯納德!」我叫道。

「嗯?」

「《詩篇》中也有個西奧,對不對?」我說,「一個男的……」詩人的這首詩經過口耳相傳,出現了很多不同的版本,在一些流行的簡短版本中,許多次要的細節都丟失了。雖然在外婆的命令下,我讀過完整的版本,但這首詩中一些無聊部分從沒引起我的興趣。

「西奧・萊恩。」伊妮婭說,「曾經是領事在海伯利安上的助手,海伯利安加入霸主後,成了星球的第一任總督。我兒時見過他一面。是個非常正直的人,話很少,戴著古老的眼鏡……」

「這個西奧。」我試圖理清頭緒。難道是變性了?

伊妮婭搖搖頭。「就像弗洛伊德說的,差那麼一點點。」

「誰?」

「西奧・伯納德是西奧・萊恩的曾曾曾曾孫女。」伊妮婭說,「她的故事也是一個了不起的傳奇。但她是出生在這個時代的……她從聖神在茂伊約的殖民地逃出,加入了叛軍……但她這麼做,是因為我在三百年前和一開始的那個西奧說過一句話。這麼多年來,這句話代代相傳。西奧知道我會出現在茂伊約……」

「怎麼知道的?」我問。

「因為我跟西奧・萊恩說過。」伊妮婭說,「我什麼時候會去那兒,我告訴了他,他們的家族一直保留著這條訊息……就像《詩篇》讓伯勞朝聖的故事一直眾口相傳一樣。」

「這麼說,你能看到未來。」我平靜地說道。

「各種未來。」伊妮婭糾正道,「對,我能,我已經跟你說過,你今晚也聽到了我的話。」

「你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是的。」

「能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嗎?」

「還不是時候,勞爾。請別再問我。時候一到,你自然會明白。」

「但如果有各種未來。」我聽出自己的聲音中含著痛苦的咆哮,「那你為什麼一定要看自己死的那個呢?既然你能看到,為什麼不能躲過去呢?」

「我可以躲掉這一死,」她柔聲說道,「但那將是個錯誤的選擇。」

「避死就生,怎麼會是一個錯誤的選擇?」我突然發覺自己在大聲嚷嚷,兩隻手已經緊緊握成了拳頭。

她抬起溫暖的雙手,纖細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拳頭。「因為死也是這世上必要的事情,」她的聲音非常輕,我不得不湊到她身邊才能聽見。恆山的山肩上舞動著一條條閃電,「勞爾,死亡永遠比不上活著,但是,有時候卻是必要的。」

我搖搖頭。我覺得自己肯定看上去一臉慍怒,但我一點也不在乎。「你能告訴我,我什麼時候會死嗎?」我說。

她盯著我的眼睛,那雙黑色的雙眼真是深邃。「我不知道。」她簡單地說道。

我眨眨眼。略微有點心碎。難道她都不把我放在心上,不想看看我的未來?

「我當然在乎你,」她輕聲道,「我只是不想看那些機率波。看自己的死亡……已經非常困難。看你的,就更……」她突然發出一聲怪怪的響聲,我轉頭一看,發現她在哭。我坐在榻榻米地墊上,轉過身子,張開臂膀把她摟在懷裡。她依偎在我胸口。

「丫頭,抱歉。」她的頭髮摩挲著我的嘴,雖然這麼說,但我並不知道該為什麼東西抱歉。我又悲又喜,感覺怪極了。一想到我會失去她,我就不禁想大喊著對著山扔石頭。彷彿是上天在回應我的想法,隆隆的雷聲突然從北方之巔那兒傳來。

我吻掉她的淚水。接著和她擁吻起來,我感覺著鹹澀的淚水,還有她溫潤的雙唇。然後我們又一次做愛,相比前一次的急不可待,這一回緩慢、小心,似乎毫不受時間影響。

之後我們重新躺在涼爽的微風下,臉頰相偎,她的手擺在我的胸口。然後,伊妮婭說道:「你想問我問題。我現在可以回答。問吧。」

我想到早先在「討論會」上擠滿我的腦袋的那些疑問——我錯過的那些她的演講,如果要明白為什麼那場共享儀式是必需的,我必須補補課。十字形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那些星球上的人都消失了,聖神究竟做了什麼?核心想從中得到什麼?伯勞到底是什麼東西……它是魔鬼,還是守護者?它來自何方?我們會發生什麼事?她看到了什麼樣的未來……那自出生起就知曉的命運,又是什麼樣的?締結的虛空之後,隱含著什麼巨大的秘密?進入其中,為什麼那麼重要?如果聖神已經把這個星球的唯一一個遠距傳送門熔進了熔岩中,還有無數聖神戰艦擋在我們去領事飛船的道路上,那我們該怎麼離開?她說的那些監視人類數個世紀的「觀察者」到底是誰?學會死者的語言——那四個步驟和這一切有什麼關係?那個尼彌斯魔頭和她的兄妹為何還沒有對我們下手?

然而我問道:「你曾經和某個人在一起過?在我之前,你還和某個人做過愛?」

這真是瘋了。這一切都不關我的事。她已經二十二歲了。我以前和不少女人睡過,而且已經記不得她們叫什麼名字,但我記得是在地方自衛隊,在九尾娛樂場工作的時候。但記不記得也沒有什麼分別,那我為何要在乎這事呢。

她稍微猶豫了一秒鐘。「我們的第一次,不是我的……第一次。」她說。

我點點頭,感覺自己真是無恥。我胸口傳來真切的痛意,彷彿這個訊息令我突發心絞痛了一樣。但我止不住繼續問了下去。「你愛……他嗎?」我怎麼知道那是不是「他」?她身邊圍著很多女人……西奧……瑞秋。想到這,我不禁對自己感到了厭煩。

「我愛你,勞爾。」她低聲道。

這是她第二次說這句話,第一次是在五年半之前,我們在舊地分手的時候。聽到這樣的話,我的心本該歡呼雀躍,但我感受到的卻是十足的心痛。這裡面一定有什麼東西我沒有理解。

「但還有一個男人,」這些話含在我嘴裡,就像是含著一顆顆石頭,「你愛他……」只有一個?還是有很多?我真想衝著我頭腦中的想法大叫,叫它閉嘴。

伊妮婭將手指掩上我的嘴唇。「我愛你,勞爾。在我和你說這些事的時候,請你一定記著這一點。一切都很……複雜,比如我是誰,我必須做什麼。但你一定要記得我愛你……自從在夢中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愛上了你。當年在海伯利安的沙塵暴中和你相遇時,我就已經愛著你了,雖然當時場面很混亂,槍火紛飛,還有那伯勞和霍鷹飛毯。你還記得我們坐上飛毯企圖逃跑時,我是怎麼緊緊抱著你的嗎?我當時就愛你了……」

我沉默不語。伊妮婭的手指順著我的嘴唇,摸向我的臉頰。她嘆了口氣。似乎那些話語含著千鈞的重量,重重地壓在她的肩上。「好吧,」她輕聲說,「是有個人。我以前做過愛。我們……」

「真的嗎?」我的聲音聽上去很奇怪,就像是飛船的人工語調。

「我們結婚了。」伊妮婭說。

在海伯利安的湛江上,我曾經和一名比我大許多的駁船工赤手空拳地幹過一架,他體重比我重一倍,打架經驗也比我多多了。當時他出其不意,狠狠一拳抽在我的下巴上,我頓時暈頭轉向,雙腿發軟,從駁船的欄杆上摔下去,掉進了河裡。那個男人卻不帶任何怨恨情緒地一個人跳進水裡,把我救了起來。幾分鐘後我甦醒了,但過了好幾個小時,我腦袋裡的嗡嗡聲才停止,看東西也才清楚了。

我現在的感受比那時還要糟糕。我只能躺在那兒看著她,看著我摯愛的伊妮婭,感受著她手指在我臉頰上的撫觸,陌生、冰冷、怪異,就像是一個陌生人。她挪開了手。

還有更糟的。

「那下落不明的二十三個月,一星期,六小時。」她說。

「你和他在一起?」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說出這句話的,但我的的確確是說了。

「是……」

「結婚了……」到這裡我已經問不下去。

伊妮婭微微一笑,但我覺得那是我有史以來見過的最悲傷的笑容。「由一名神父見證,」她說,「在聖神和教會的眼裡,我們的婚姻將會是合法的。」

「將會?」

「是。」

「你現在還結著婚?」我好想爬起身,衝到平臺邊大吐特吐,但我沒有動。

有那麼一小會兒,伊妮婭似乎有點迷茫,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是的……」她說,眼裡盈滿了淚水,「我是說,不……現在不了……你……該死,要是我能……」

「但這個男人現在還活著?」我打斷她的話,聲音平淡,毫無感情,就像是宗教法庭的審問官。

「是的。」她用手捂住了臉,手指不住地顫抖。

「你愛他嗎,丫頭?」

「我愛你,勞爾。」

我稍稍挪開了身子,並非有意為之,但和她談這種東西,我沒法和她保持身體接觸。

「還有……」她說。

我聽著。

「我們有了……我會有……我有了一個孩子。」她看著我,彷彿是想看透我的心靈,好讓我明白這一切。但完全沒用。

「一個孩子。」我傻頭傻腦地重複道。我的摯愛……我的這個丫頭變成了一個女人,然後又成了別人的愛人,還有了一個孩子。「多大了?」我問出心中的陳詞濫調,就好像是隆隆迫近的雷聲。

她似乎又變得迷茫起來,彷彿不太確定什麼是事實。最後她終於說道:「這個孩子……我現在找不到他。」

「哦,丫頭。」我把一切都拋在了腦後,只感受到她的痛苦。我抱緊她,任她在我胸口哭泣。「對不起,丫頭……對不起。」我一面說,一面輕拍她的腦袋。

她推開我,擦乾眼淚。「不,勞爾,你不明白。沒事……不是……這沒什麼……」

我放開她,盯著她。她淚水漣漣,有點心神錯亂。「我明白。」我撒了謊。

「勞爾……」她伸出手,朝我的手摸索而來。

我拍拍她的手,脫掉睡衣,穿上自己的衣服,從門口拿起自己的攀登軛具和背包。

「勞爾……」

「天亮前我就回來。」我對著她的方向說道,但事實上並沒有看她,「我去散會兒步。」

「我和你一起去。」她站起身,身上裹著被單。閃電在她身後劃過,又一場風暴迫近了。

「天亮前我就回來。」我沒等她起身穿好衣服,就走出了門。

外面下著雨——冰冷,還夾帶著雪。平臺上很快結上了一層冰,非常滑。我飛速爬下梯子,從震顫的階梯上小跑而下,閃電不時劃過,讓我看清腳下的路。我沒有放慢速度,順著東部小道一路狂奔了好幾百米,最後才停了下來,這條小道通向我一開始著陸的那條山溝,但我不想去那兒。

在離寺廟半公里的地方,有幾條固定纜索,朝上通向山脊的頂峰。現在,冰雪正狠狠砸著山壁,一根根或紅或黑的纜索上結著厚厚的冰。我拿出鎖釦,將它扣在纜索和軛具上,接著又從背包中拿出動力升降器,沒作任何檢查就連線了上去,接著開始順著結滿冰的山坡往上爬升。

風變猛了,鞭撻著我的外套,似乎要把我從山壁上吹離。冰雪狠狠砸在我的臉上和手上。我毫不顧及,繼續往上升,但有時候鳩瑪爾夾鉗無法牢牢固定在結冰的纜索上,不時還會滑下三四米,但我還是繼續往上爬。離刀鋒般的山脊頂峰還有十米的時候,我終於鑽出了暴雨雲,就像是游泳的人鑽出了水面。天上的星辰仍舊閃著冰冷的光芒,洶湧的雲層堆疊在山脈的北壁上,就像我身下的白色浪濤。

我繼續往上升,最後來到一塊相對平坦的地方,那裡也是纜索的固定之處。到此時,我才發現這一路上來,自己身上根本沒有系安全繩。

「見鬼。」我罵道,沿著十五釐米寬的山脊,朝東北走去。從北邊吹來的暴風雪越發強勁。要是被吹得從南邊摔下去,那我就會落入漆黑無底的萬丈深淵。地面上還有一塊塊的冰,天也開始下起雪來。

我跑了起來,朝東面奔去,一路上躍過冰地和裂縫,沒有罵上一句話。

就在我糾結於自己的不幸中時,人類宇宙正在發生其他一些事。在海伯利安,當我還是個孩子時,訊息要傳到我們沼澤遷移旅行隊需要很久,且早已受到星際聖神的過濾:這些發生在佩森、復興之矢或其他地方的重大事件,必然會因霍金驅動器產生幾個星期甚至是幾個月的時間債,外加從浪漫港或別的大城市到達我們那個地區,還要額外花上幾個星期。所以在從前,我一般都不會注意別的地方發生的事情。當然,當我在沼澤地和其他地方為外世界的獵人做嚮導時,時間滯後的程度已經減輕,但不管怎麼樣,這些訊息仍是舊訊息,對我來說也沒什麼重要之處。對我來說,聖神本身沒什麼有魅力的東西,但前往外世界旅行是另一回事。之後,在舊地的建築師生活和那場造成五年時間債的單獨旅行,又給我帶來了差不多十年的脫斷。除了影響到我的那些事,比如聖神著了迷地想要找到我們,除此之外,我已經不再去注意其他地方發生的事情了。

但這一切馬上就要改變。

那天晚上,當我在天山星球那狹窄的山脊上愚蠢地奔跑在雨雪和迷霧中時,世界各地正發生著驚天大事:

在美麗的茂伊約——一連串事件的起源之地(四個世紀前希莉和梅閏的相愛,一直髮展到現在,讓我和伊妮婭來到此地,事件也隨之達到高潮),叛變迅速蔓延。移動小島上的叛軍早已經成為伊妮婭的信徒,他們追尋她的思想體系,喝下了她共享的聖酒,繼而永遠摒棄了聖神和十字形,發起了四處破壞和抵抗的戰爭,但也儘量不去傷害或殺死佔領星球的聖神士兵。對於聖神來說,茂伊約是一個尤為頭痛的難題,因為它很大程度上是一個度假星球——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富有重生基督徒通過霍金驅動器前往那裡旅行,享受那兒溫暖的大海,赤道群島的美麗海岸,還有遷徙的海豚移動小島。此外,在這個海洋佔了大多數的星球上,聖神建造了上百座鑽油平臺,也從中獲得了不錯的收益。這些平臺建造在遠離旅遊區的地方,但也很容易受到移動小島和叛軍潛艇的攻擊。現如今,令人費解的是,許多聖神遊客也都拋棄了十字形,拋棄了不朽,成為了伊妮婭的信徒。奉命解決危機的行星總督、大主教、梵蒂岡官員都不明所以,束手無策。

在天寒地凍的天龍星七號,絕大多數大氣都凍結成一整塊巨大的冰川,這兒沒有遊客,聖神十年來的拓殖嘗試也演變成了一場噩夢。

九年半之前,我和伊妮婭、貝提克在那兒交到了一群朋友,是一群性情溫和的奇查圖克人,如今,他們已經成了聖神不共戴天的敵人。那幢摩天大樓仍舊冰封在大氣凝結成的冰層中,格勞科斯神父曾在那兒迎接各方來客,如今,那棟樓仍舊閃耀著燈火,而和藹的老人卻已喪命於拉達曼斯・尼彌斯之手。奇查圖克人讓這個地方的燈火一直亮著,就像是在保護一座神殿。不知何故,他們知道是誰殺死了手無寸鐵的目盲老人和庫奇阿特的部落——包括庫奇阿特、奇阿庫、愛查庫特、庫奇圖、奇奇提庫、查奇亞,這些我們知道名字的人。其餘的奇查圖克將謀殺怪罪於聖神,後者正企圖把這群天性溫和的部落遷移到赤道沿線,那裡還有氣態的空氣,巨大的冰川也融化成了古老的永凍原。

雖然奇查圖克人還沒聽說伊妮婭的共享儀式,也沒有品嚐移情的力量,但他們仍像瘟疫般降臨到聖神的頭頂。數千年來,奇查圖克人一直在和可怕的幻靈雪獸作戰,互相以對方為食,如今,他們已經把這些會打地洞的白色野獸驅趕到了南方的赤道區域,讓它們降臨在聖神殖民者和傳教士的頭上,使他們受到慘重的傷亡。聖神派軍隊去肅清原始的奇查圖克人,但派往星球冰川中的巡邏人員都一去不返。

在復興之矢這個城市化星球上,伊妮婭有關締之虛的言論傳到了數百萬信徒的耳中。每天,成千上萬的聖神教徒都會從受到感染而改變的人手中接過聖餐,不消二十四小時,這些人的十字形便會死亡,從他們身上脫落。他們犧牲了不朽,為的是……什麼?聖神和梵蒂岡不明白,我當時也不明白。但聖神知道,它必須遏制這一病毒。士兵沒日沒夜地破門或跳窗進入民眾的家,一般是在大城市窮困的老工業區。那些摒棄十字形的人沒有強烈反抗——雖然他們奮勇抗擊,但他們不會殺死任何人,除非萬不得已。但聖神士兵為了執行命令,並不在乎屠戮眾生。於是,成千上萬的伊妮婭信徒命享真死——他們曾經長生不死過,但如今卻再也無法見證重生的奇蹟。還有成千上萬人被逮捕,送進監禁中心,置入冰凍沉眠櫃,以防這些人的血液和觀念汙染到其他人。但是,每當有一名伊妮婭的支援者被殺害,或是被捕,就會有幾十——甚至幾百名——信徒安全地躲進藏身所,傳遞伊妮婭的教義,向其他人獻出自己改變了的鮮血,並時刻進行著這種非暴力抵抗。雖然復興之矢這臺巨大的工業機器還沒有分崩離析,但已經東倒西歪,發出老態龍鍾的聲音,自霸主將這個星球建成環網的工業樞紐之日起,還未曾有過這樣的景象。

梵蒂岡派來更多士兵,對如何響應爭論不休。

鯨逖中心曾一度是世界網的政治中心,而今卻淪落成一個人口繁多、遊人如織的花園星球,那裡的叛變截然不同。儘管外世界旅客帶來了伊妮婭那對抗十字形的病菌,但這個星球的問題主要集中在阿吉拉・茜爾華斯基大主教身上。她是個心機頗重的女人,在兩個世紀前,就妄想接管星球總督一職,在鯨心上展開獨裁統治。當初在眾樞機中耍陰謀手段,意欲推翻永任教皇再次當選的幕後黑手正是這位茜爾華斯基大主教。但她功敗垂成,只得在鯨心上籌劃了一齣模仿大流亡前宗教改革的運動,向天下宣佈,鯨逖中心的天主教會從此將承認她為教皇,並將永遠脫離「腐敗」的星際聖神教會。由於她行事周全,一開始就買通了當地負責重生儀式的主教,控制了重生聖禮——也就控制了當地的教會。更重要的是,大主教用土地、財富和權勢爭取到了當地聖神軍的支援,之後發動了史無前例的政變——聖神軍政變,將鯨逖星系的多數高階官員都趕下了臺,並以新教會的擁護者取而代之。大天使星艦倒沒有用這種辦法奪取,但有十八艘巡洋艦和四十一艘火炬艦船全力承擔下了任務,防衛鯨心的新教會,還有它最新任的宗座。

星球上上萬名忠誠的教會成員群起抗議,最後都被逮捕,被施以逐出教會的威脅——立即剝奪他們的十字形——然後被釋放,但大主教(即新教皇)的新教會安全部隊將會對他們施行密切監視。鯨心上有不少神職組織——最著名的是耶穌會——拒絕效忠。他們中大多數人都被悄悄逮捕,然後逐出教會,最後被處決。然而還是有幾百人逃脫,散佈在各地,進行著抵抗運動——起初是非暴力性質的,後來變得激烈起來。許多耶穌會士在從事平民化的神職工作前,曾在聖神軍中服過役,擔任過神父艦長,於是他們的軍事本領又有了用武之地,在星球上掀起了大型的破壞運動。

烏爾班十六世和聖神艦隊顧問斟酌著面前的選擇。由於德索亞神父艦長不斷地騷擾著聖神艦隊,由於需要派送艦隊前往幾十個星球來平息伊妮婭病原體的叛亂,要在天山星球展開伏擊也有一定的後勤需要,所以,向驅逐者發起的偉大聖戰已經被延遲,原本意欲揮出的重拳脫離了路線。而現在,又發生了這次擾亂大局的叛變。馬盧欣元帥的建議是不理會大主教創立的異教,等把政治和軍隊的根本目標達成,再回來收拾她,但教皇烏爾班十六世和國務秘書盧杜薩美打算轉移二十艘大天使飛船、三十二艘老式巡洋艦、八艘運輸艦、一百艘火炬艦船,讓它們開赴至鯨逖中心——但它們用的是老式霍金驅動器,抵達鯨心將會造成好幾個星期的時間債。一旦在星系內集合,特遣部隊將奉命剋制反叛軍的抵抗火力,進入鯨心軌道,命大主教和那些擁護她的人立即投降,如果對方抗命不從,就動用武力,以新教的基礎設定為目標,將星球整個摧毀。之後,數萬名海兵將從天而降,登陸星球,佔領餘下的都市中心,重新確定聖神和聖母教會的統治。

在舊地星系的火星,雖然多年來聖神一直從太空中進行轟炸,從軌道上不斷進行軍事入侵,但叛變情況愈發惡化。兩個標準月之前,在佛波斯流亡宮殿的一場自殺式核武襲擊中,克萊爾・帕洛總督和羅伯遜大主教雙雙殉職,命享真死。聖神作出了慘無人道的回應,他們將附近行星帶中的小行星轉移過來,投進火星,還進行地毯式等離子彈轟炸,小行星轟炸後揚起了新的行星塵,他們便每夜進行切槍光束攻擊,就像是無數致命的探照燈縱橫交錯地照過凍結的沙漠。雖然用死光會更加有效,但聖神艦隊的計劃人員只是以火星作為物件,殺雞儆猴。

但結果卻完全出乎聖神的意料。火星上經過地球化改造的環境,由於多年來缺乏維護,業已變得不太穩定,現在終於崩潰。現在,星球上有適宜呼吸空氣的地方僅限於希臘盆地和另外幾個低地勢的區域。隨著氣壓降低,海洋要麼蒸發殆盡,要麼在兩極重歸封凍狀態,變成了永凍地殼。最後連綠植和樹木也滅絕了,只剩下原始的白蘭地仙人掌和釘莓果園,它們在這種近乎真空的條件下頑強地生存著。沙塵暴將會持續好幾年,以至於聖神海軍都無法派巡邏兵在這顆紅色星球上活動。

但是,火星人——特別是好戰的巴勒斯坦火星人——卻適應了這種生活,早已準備好應對這一意外。他們放低姿態,繼續堅持,時刻等待,一有聖神士兵登陸,便將他們殺死。其餘火星殖民地的聖徒教士極力敦促進行最後一次奈米改變,以適應星球原來的面貌。成千上萬人都賭了這一回,他們讓分子機械改變了自己的身體和dna,適應這個星球。

令梵蒂岡更加感到不安的是,人們以為早被消滅的火星戰團如今又死灰復燃,他們的飛船一直隱藏在遙遠的柯伊伯帶,現在又現身了,並在舊地星系和聖神艦隊的護衛艦展開了一系列游擊戰,空戰就此爆發。在這些戰鬥中,雖然聖神艦隊以一敵五,佔有優勢,但傷亡數量實在是大得無法接受,維持火星行動的代價實在是高得可怕。

馬盧欣元帥和聯合首領向教皇陛下提出建議,認為應該削減傷亡,暫且撇下舊地星系這個化膿潰爛的地方。元帥向教皇保證,這個星系的勢力絕不會向外拓展。他還指出,由於火星已經不具防守能力,所以舊地星系已經不再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教皇聆聽了他的話語,但拒絕下令撤軍。在每一次會議上,盧杜薩美樞機都會強調將舊地星系保留在聖神統治範圍內的重要性(雖然只是象徵性的)。教皇陛下決定稍後再作決定。於是艦船、人員、錢財和原料的大出血還在繼續。

在無限極海,叛變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參與者主要是潛艇走私者、偷獵者、拒絕接受十字之道的一眾倔強的土著,但由於伊妮婭傳染源的到來,叛變的巨浪現又重新掀起。如今,無人護送的聖神漁獵艦隊幾乎已無法進入龐大的漁獵區。自動化漁獵船艦和孤立的漂浮平臺受到攻擊,沉至海底。越來越多的致命燈嘴魚浮上淺水,聖神當局無法解決這些難題,簡・凱萊大主教怒不可遏。米蘭德里亞諾主教建議他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氣,結果被凱萊逐出了教會。於是米蘭德里亞諾轉而宣佈大南海脫離聖神和教會的控制,有上千信徒追隨這位魅力無窮的領袖。梵蒂岡派出更多的聖神艦隊艦船,但面對叛軍、大主教軍、主教軍和燈嘴魚這四方面的紛繁複雜的鬥爭,他們也束手無策。

在這片混亂和屠殺的背景下,伊妮婭的論道資訊和共餐資訊飛速地傳播著。

叛變——暴力和心靈兩個層面——在各處爆發:伊妮婭去過的那些星球,伊克賽翁、帕桃發、阿姆利則、格魯姆布里奇・戴森d;在青島-西雙版納,流傳出搜捕各地非基督徒的訊息,一開始引發了一片恐慌,接著聖神受到了無情的抵抗;在天津四丙,詹弩共和國宣佈十字形攜帶者將被斬首;在富士星,伊妮婭的訊息被聖神商團的叛變成員帶來,就像行星火風暴一般傳播開來;在沙漠星球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伊妮婭的教義經由來自「希畢雅圖的苦澀」的難民攜來,這些人終於明白,聖神的生活方式將會永遠毀滅他們的文化,於是阿莫耶特光譜螺旋的人民開始了戰鬥。在戰鬥的第一月,吉羅唐巴市得到解放,很快,他們就包圍了龐巴西諾。基地指揮官索爾茲涅科夫大叫著向聖神艦隊求援,但梵蒂岡和聖神艦隊指揮官都分身乏術,命他耐心一點,並威脅如果索爾茲涅科夫無法以一己之能解決叛變,就將他逐出教會。

索爾茲涅科夫最後的確解決了,但並不是以聖神艦隊或教皇陛下贊同的方式:他向阿莫耶特光譜螺旋軍求和,並簽下停戰協定,條件是隻有得到土著的批准,聖神軍才可進入鄉村的地界。作為回報,龐巴西諾可以繼續存在下去。

索爾茲涅科夫、馮納拉上校和其他幾名基督徒還在坐等梵蒂岡和聖神艦隊的懲罰,但光譜螺旋的人民已經來到龐巴西諾開始貿易,被伊妮婭改變的平民也隱身其中,他們和士兵見面、對食對飲,而那些士兵又在垂頭喪氣的聖神男女間遊走,述說故事,奉上共餐禮。許多人都接受了。

這些,當然只是那晚成百上千個聖神星球上發生的一些渺小事件。那是我在天山上度過的最後一個傷心夜。當然,我並沒有猜測這些事件,但如果我能的話——如果我已經掌握了技巧,知道如何通過締之虛瞭解到這些事情——那我也不會在乎。

伊妮婭愛過另一個男人,他們還結了婚,她沒有提離婚或死亡……這段婚姻必定仍舊維繫著。她甚至還有個孩子。

我在洛京和懸空寺以東的冰雪山脊上發狂般地行走了幾個小時,不知道為什麼,我在這草率的行動中並沒有摔下懸崖,就此喪命。最後,我終於清醒了過來,沿著山脊和坐式升降繩返回。我還是想在天亮前回到伊妮婭的身邊。

我愛她。她是我最摯愛的朋友。為了保護她,我會獻出自己的生命。

一天之後,我得到了證明這句話的機會。在我回到懸空寺,和伊妮婭啟程前往東方之後不久,又發生了一系列事件。它終於引發了那個將我們逼到走投無路的事件。

當時天亮還沒過多久。溼婆陽元山下的那座古舊寺廟,如今已經成了基督徒的領地,寺廟中,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吳瑪姬元帥、法雷爾神父、布雷克大主教、勒布朗神父,以及拉達曼斯・尼彌斯和她的兩名兄妹,一眾人等彙集一堂,正展開會談。事實上,展開會談的僅僅是在場的人類,尼彌斯和克隆人兄妹只是靜靜地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的雲景,希文嶺下的水獺湖周圍,雲層正不斷地洶湧起伏。

「你確信叛變艦船‘拉斐爾’號已經被幹掉了?」問話的是宗教大法官。

「絕對確信。」吳瑪姬元帥回答,「但是,在將它轟成渣之前,它也將我們的七艘大天使戰艦擊毀。」吳瑪姬搖搖頭,「德索亞是個極其出色的戰略大師。他的叛教行為,都是惡魔之子的誘惑所致。」

法雷爾神父傾身湊過擦得光亮的盆景木桌。「在你看來,德索亞或是其他人絕不可能倖免於難?」

吳瑪姬元帥聳聳肩。「這是一場近軌道之戰,」她說,「我們靜等‘拉斐爾’號前來,等它近到地月距離後,我們才收網展開行動。有成千的碎片進入大氣層,大多數屬於我們不幸遇難的七艘飛船。看情形,這些人都遇難了,至少還沒有探測到任何求救訊號。如果德索亞那夥人有誰逃脫了,那他們的救生艙也很可能落進了毒氣雲中。」

「但是……」布雷克大主教開口道。一直以來他都是個沉默寡言的人,理智且審慎。

吳瑪姬看上去一臉倦意,而且還有一絲怒意。「大人,」她麻利地說道,雖然說話物件是布雷克,但她卻看著穆斯塔法,「如果你准許我們派登陸飛船、掠行艇、電磁車登陸,那我們就能解決這件事。」

布雷克眨眨眼。穆斯塔法搖搖頭。「不,」他說,「按照命令,我們不得讓軍隊在此現身,直到梵蒂岡下達捕捉女孩的最後一步命令。」

吳瑪姬露出苦笑。「昨晚一役就發生在星球上方,那條命令顯然已經沒有任何用處。」她輕聲說,「軍隊的登場景象,必定非常震撼。」

「的確,」勒布朗神父說,「我還從來沒見過此等景象。」

吳瑪姬元帥對穆斯塔法說道:「大人,這個星球的人沒有能量武器,沒有霍金驅動探測器,沒有軌道防禦,沒有引力探測器……見鬼,就我們所知,他們連雷達或通訊系統都沒有。就算我們派登陸飛船或戰鬥機進入大氣層搜救倖存者,他們也不會知道,和昨晚激烈的開火相比,根本不會有人注意的……」

「不。」穆斯塔法樞機說道,顯然他已經作出了最後的決定。宗教大法官拉開衣袍,看了看計時器。「梵蒂岡的無人駕駛信使飛船隨時會到,讓我們靜候最後的命令,等待著捕捉這個名叫伊妮婭的感染源。一切都應以此為優先。」

法雷爾神父揉揉瘦削的臉頰。「今天早上,總管事圖拉給我來電,希望我們能給他安排個職位。看樣子,他們那個老氣橫秋的寶貝——達賴喇嘛不見了……」

布雷克和勒布朗驚訝得抬起頭。

「沒關係,」穆斯塔法樞機說,他顯然已經知道了這個訊息,「現在,我們只需等此行的最後一個命令,抓住伊妮婭,除此之外,一切都無關緊要。」他看了看吳瑪姬元帥。「你必須向你的瑞士衛兵和海兵軍官打好招呼,一定不能傷到這個女孩。」吳瑪姬一臉倦意地點點頭。幾個月來,她一直在重複聆聽這樣的簡短指令。「命令何時能來?」她問樞機。

拉達曼斯・尼彌斯和她那兩名兄妹突然站起身,朝門口走去。「等待已經結束。」尼彌斯噘起薄薄的嘴唇,笑道,「我們會把伊妮婭的首級帶回來給你。」

穆斯塔法樞機和其餘幾人立即站起身。「坐下!」宗教大法官大叫,「我還沒有命令你們行動。」

尼彌斯微微一笑,轉身向門口走去。

屋內的神父們都在大叫,讓・丹尼爾・布雷克大主教正在畫十字,吳瑪姬元帥伸手去拿手槍皮套中的鋼矛槍。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快得讓人無法察覺。空氣似乎突然變得朦朧。片刻之前,尼彌斯、斯庫拉、布里亞柔斯還站在門口,離他們八米遠,片刻之後,他們便突然消失了,三個微微閃亮的鉻銀身影站在了桌旁穿著黑袍或紅袍的人之間。

沒等吳瑪姬舉起鋼矛槍,斯庫拉便攔在了她的面前。一條朦朧的鉻銀手臂揮過。吳瑪姬的頭顱滾過光亮的桌面。無頭身軀站了幾秒鐘,自發的神經衝動命令右手手指鉤緊,於是鋼矛槍開火,將笨重桌子的桌腿炸得分崩離析,石地板也四分五裂。

勒布朗神父嚇得跳到布里亞柔斯和布雷克大主教之間。那朦朧的銀色身影將勒布朗開膛破肚,布雷克的眼鏡也掉了,急急地跑進隔壁房間。突然,布里亞柔斯不見了,一秒鐘之前朦朧身影站著的地方,現在空空如也,只聽到一聲輕微的氣爆聲。接著從那個房間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幾乎還沒開始就已經沒了聲音。

穆斯塔法樞機看著拉達曼斯・尼彌斯,往後退卻。每當他退後一步,尼彌斯便向前一步。她已經把身周的朦朧能量場取消了,但看上去仍然不像人類,還是那麼兇惡。

「你們這些該死的臭東西,」樞機輕聲罵道,「放馬過來啊。我不怕死。」

尼彌斯揚揚一根眉毛。「大人,你當然不怕。但是,如果我告訴你,我要把這些死屍……還有那個腦袋……」她指指吳瑪姬的頭顱,那一雙眼睛現在終於不再眨動,正茫然凝視著,「扔進下面的酸液海洋,不會有重生的機會,那你會不會改變主意?」

穆斯塔法樞機已經退到牆邊,他停了下來。尼彌斯離他僅兩步之遙。「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的語氣仍然堅定。

尼彌斯聳聳肩。「從現在開始,我們的職責改變了。」她說,「大法官,你準備好了嗎?」

穆斯塔法樞機畫著十字,匆匆唸了段《懺悔經》。

尼彌斯又微微一笑,她的右臂和右腿又變成了閃閃發亮的銀色物體。她邁步向前。

穆斯塔法吃驚地望著。尼彌斯沒有要他的命,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折斷了他的左臂,又擊碎他的右臂,踢斷兩條腿,兩指插瞎他的雙眼,但卻沒有傷及他的大腦。

宗教大法官感到從未有過的劇痛。在那熊熊的痛苦火焰中,他聽到了尼彌斯的聲音,仍舊那麼平靜,了無生氣。「我知道,登陸飛船或‘吉卜利爾’號上有醫療箱,會將你恢復原樣,」她說,「我已經給它們發了訊息,它們馬上就會來。回去見你的傀儡教皇,告訴他,我的主人要這個女孩的命。非常抱歉,但她必須死。告訴他們,以後一定要謹慎,如果核心眾勢力沒有達成一致,就不要輕舉妄動。再見,大人。希望‘吉卜利爾’號上的醫療箱會為你生出新的眼睛。我們即將展開的行動,值得你一看。」

穆斯塔法聽到腳步聲,門開的聲音,之後一切沉寂下來,唯有一個人在痛苦地大叫。好幾分鐘後,他才意識到尖叫的人正是他自己。

我回到懸空寺時,迷霧中已經微微滲出了一絲曙光,但天還很黑,下著小雨,很冷。從固定纜索下來的時候,我終於從神志不清的狀態中清醒了過來,所以我非常小心,還好如此——下山中途,制動工具在結冰的纜索上打了好幾次滑,要不是安全繩拉著,我早已經掉進深淵一命嗚呼了。

我到的時候,伊妮婭已經起來了,她已經穿戴完畢,正準備上路。她身上穿著一件熱力滑雪衫,揹著攀登軛具,穿好了登山靴。貝提克和羅莫頓珠穿著同樣的衣裝,兩人的肩上都揹著鼓鼓囊囊的尼龍背包,看上去很重。他們會和我們一起去。其他一些人是為我們送行的——西奧、瑞秋、多吉帕姆、達賴喇嘛、喬治、阿布等——他們似乎又傷心又焦急。伊妮婭還是一臉倦意,我覺得她昨晚肯定也沒睡。我和她一起去冒險,還真是湊成了一對:看上去都很累。羅莫走到我跟前,把一個長長的尼龍背包遞給我。真重,但我還是默默地背上了它。我拿起其餘的一些裝備,向羅莫說了說山脈纜索的狀況——顯然大家都以為昨晚我是無私地偵察路線去了——說完,我走了回去,看著我的摯愛。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充滿了渴求,我對著她點了點頭。沒事,我準備好了,以後再跟你說。

西奧哭了。我意識到,這是一次不太尋常的分離——雖然伊妮婭一再向兩個女人保證,晚上來臨前,大家就會團聚,但大家都覺得事實可能並非如此。不過,我在感情方面還真是個白痴,再加上當時太累了,所以都沒多大反應。我從人群裡走開了一小會兒,深吸了幾口氣,集中精神。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如果想活下來,我必須發揮出全部聰明才智,提起十足的警惕。熱戀會帶來一個難題,我想,那就是你會缺乏足夠的睡眠。

我們從東部平臺啟程,沿著結冰的小道,往山溝飛速前進,中途經過我昨晚攀爬過的纜索,最後毫無意外地抵達了山溝。在不斷游移的冰雪迷霧中,盆景木樹林和山陵地帶看上去像是正處於遠古時代,如夢如幻。黑色的樹枝會突然從迷霧中顯現,水滴在我們頭頂滴流。小溪和瀑布發出響亮的聲音,聽上去比墜進左邊深淵的那條洪流還要響。

在山溝最東、最高的山坳上,有一些固定纜索,已經很舊,用起來不太放心,但羅莫還是在前面帶頭,爬到了那兒,他後面是伊妮婭,然後是貝提克,我殿後。我發現,雖然我們的機器人朋友缺了一條手臂,但爬起山來還是像從前那樣得心應手,敏捷迅速。抵達山脈高處後,已經過了昨晚我走過的那條路——和昨晚走的路比起來,山溝就像是一條屏障。現在,我們走上了南部巖壁的一條極為狹窄的小道——破舊的道路,凸起的岩石,不時出現的冰地,碎石山坡——難題真的來了。我們頭頂的山脈無處不是又溼又沉的雪塔和冰簷,所以必須小心行走。大家默聲向前,甚至連小聲嘀咕也沒有,我們都知道,就算一點點輕微的響聲,都會引發大雪崩,馬上把我們從十釐米寬的小道上掃下來。到最後,路變得越來越難走,我們用一條繩索把四人系在了一起——四人分別用一根雙股繩,用鎖釦一端連線繩索,一端連線身上的索網軛具——這樣一來,如果有誰摔下去,就會被其餘人拉住,除非四人一起摔下去。羅莫在前面領路,他的步子前所未有的堅定,面對迷霧重重的虛空和結冰的裂溝,他邁出每一步都自信滿滿,換作我,肯定會猶豫不前。有了這根繩連著,我覺得大家都感覺好多了。

不過我還是不知道要去哪兒。我也不知道,從崑崙山往東延伸的這條山脈,會不會在經過洛京後,只繼續延伸幾公里,就突然到了盡頭,戲劇性十足地落進幾千米之下的毒氣雲中。在春季的某幾個星期裡,奇異的雲海潮會往下降不少,劇毒水汽散去後,山脈也會重新出現,於是補給品商隊、朝聖者、僧侶、貿易商和好奇之人就能從中原往東前往泰山,那是這個星球上最難以企及的居住區。據說,住在泰山上的僧侶從沒回過中原或者天山星球的其他地方,無數代的僧侶在那高峰的最神聖之地,將自己的生命獻給神秘的墓冢、寺院、儀式和寺廟。但現在天氣很糟,我意識到,如果我們繼續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我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走出洶湧的雨雲,進入洶湧的水汽雲,最後被毒氣殺死。

我們沒有往下走。沉默地走了幾個小時後,我們抵達了中原東部邊界處的懸崖。當然,現在看不到泰山,就算雲層稍微散去少許,也只能看見前方潮溼的山壁、繚繞的迷霧和四周無處不在的雲朵。

在東部邊界有一條寬闊的山道,我們在那兒愉快地坐了下來,從背包中挖出冰冷的手抓飯,拿出水瓶喝水。在這塊陡峭的山陵之上,覆著一些微小的肉質植物,在雨季豐潤之水的灌溉下,他們已經長成了一個個胖墩。

吃喝完畢之後,羅莫和貝提克開啟了我們揹著的三個背包。伊妮婭也拉開了自己的包,她的包看上去比我們背的還要重。不出我的意料,我們的三個背包中裝著尼龍、合金支柱和合金框,索具,在伊妮婭的包裡,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兩件擬膚束裝和呼吸器,是我從飛船上帶來的,但我幾乎已經把它們忘了。

我嘆了口氣,朝東面望去。「這麼說,我們是要去泰山。」我說。

「沒錯。」伊妮婭說。她開始脫衣服。

貝提克和羅莫轉過頭去,但一想到還有別的男人看過我摯愛之人的裸體,我就怒火中燒,心猛烈跳動起來。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拿出另一件擬膚束裝,脫下自己的衣服,疊好放進背包中。天很冷,迷霧溼乎乎地黏在皮膚上。

在我和伊妮婭穿擬膚束裝的時候,羅莫和貝提克開始裝配翼傘。那身裝束物如其名,緊貼肌膚,就像是第二層皮,但戴上軛具和呼吸器之後,看上去就端莊多了。連衣帽把我的耳朵裹在腦袋上,甚至比水肺呼吸器的帽子還要緊。帽子裡的濾聲器會傳播出聲音:當我們飛到空中時,它們就會成為一個通訊器。

羅莫和貝提克用零件組裝起四架翼傘。羅莫似乎是看出了我心中的問題,說道:「我只能為你們指出熱氣流的方向,保證你們乘上高速氣流。到那個高度上,我可活不了。去泰山後回來的可能非常小,我也不想去。」

伊妮婭抓住這個壯漢的手臂。「你能領我們到高速氣流上,我們已經感激不盡。」

勇敢的飛行師面紅耳赤。

「貝提克呢?」我問道。說完,我便意識到自己提到了機器人朋友,但卻好像把他當成了旁人,於是我轉身看著機器人,說道:「你呢?你也沒有擬膚束裝和呼吸器。」

貝提克微微一笑。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他那少見的笑容是我這一生見過的所有人類表情中最具智慧的——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說,我的這位藍皮膚好友並不是人類。

「安迪密恩先生,你忘了,」他說,「按照設計思路,我比常人更能忍受極端的情況。」

「但是那麼遠的路程……」我開口道。泰山在東方一百多公里外,如果我們抵達高速氣流,差不多也需要忍受一小時的稀薄空氣……稀薄得難以呼吸的空氣。

貝提克裝好翼傘的最後一個零件,他做出來的這個東西真是漂亮,藍色的三角形翅翼幾乎長達十米。他說道:「我能忍受下來,只要我們運氣好,安全地飛過這一段路。」

我點點頭,開始裝配自己的翼傘。我埋著頭,沒有繼續提問,沒有看伊妮婭,也沒有問她為什麼我們四人要冒著生命危險去那兒,忽然,我的小朋友走到我身旁。

「謝謝你,勞爾,」她的聲音異常響亮,「你出於愛和友誼,為我做這些事。我從心底裡感謝你。」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只能打打手勢,尷尬得很——她只是在謝我,而另兩位朋友已經準備好為她跳進虛空之中。但她的話還沒完。

「我愛你,勞爾。」伊妮婭說。她踮起腳,親吻我的嘴唇。當她退回去看著我時,一雙黑色的眸子深不可測。「我愛你,勞爾・安迪密恩。我一直愛著你。我也將永遠愛你。」

我站起身,不知所措,困惑不已。這時大家都將翼傘扣在了身上,站到了虛空的邊緣。羅莫是最後一個穿上的,他要將每個人的裝備檢查一遍,首先是貝提克,然後是伊妮婭,最後是我,確保翼傘的每一個螺母、螺栓、鎖釦、黏膠都準確固定。滿意之後,他恭敬地朝貝提克點點頭,然後極為訓練有素地扣上了自己的紅色翼傘,走到懸崖邊。臨近虛空的這最後的十米路途上,沒有長什麼多肉植物,彷彿它們也怕掉進深淵中似的。懸崖邊的最後一塊巖臺很陡,還有很多雨水,非常滑。霧氣又逼近了。

「這裡的霧濃得像湯一樣,我們會很難看到對方,」羅莫說,「大家要沿著左邊盤旋,緊緊跟住前面的人,距離保持在五米之內。佇列和我們剛才來時一樣,伊妮婭是黃翼,跟在我後面。後面是藍皮膚,藍翼。最後是你,勞爾,綠翼。乘滑翔翼最危險的事情就是在雲霧中跟丟對方。」

伊妮婭簡練地點點頭。「我會緊緊跟著你的。」

羅莫看著我。「勞爾,你和伊妮婭可以通過通訊器交流,但這並不能幫你們找到對方。我和貝提克用手勢訊號交流。千萬小心,別跟丟機器人的藍翼。要是不幸跟丟了,就逆時針盤旋往上升,直到你飛出雲層,到時候試著找到我們的隊伍。在雲層裡盤旋飛行時,一定要保持圓形狀態,駕著翼傘很可能飛歪,請隨時校正,不然你們會撞上懸崖。」

我點點頭,口乾舌燥。

「好了,」羅莫說,「雲層上再見。到那兒之後,我會為你們找到熱氣流和山脈的上升氣流,將你們領到高速氣流中。我要走時,會給你們打這樣的訊號——」他握緊拳頭,直直刺了兩拳,「你們要一直盤旋著往上升,越深入高速氣流就越好。一直往大氣層上方升,到你們覺得翼傘承受不了時,就停下來。到時候也許翼傘的確會承受不了。但如果你們不進入到高速氣流的中部,就不可能抵達泰山。你們需要飛行一百一十公里的路程,才能看到第一座山肩,到那兒之後就可以呼吸了。」

我們都點了點頭。

「願佛陀對我們的愚行表以讚許。」羅莫說。他看上去非常高興。

「阿門。」伊妮婭說。

羅莫沒再說話,他轉過身,從懸崖邊跳了出去。伊妮婭緊隨其後。貝提克扛著翼傘傾身向外,使勁一躍,便馬上被雲霧吞沒。我快步疾行,緊跟而上。忽然間,腳下的岩石不見了,我倚身向前,在軛具中斜著身體,但已經跟丟了貝提克的藍色翼傘。迴旋的雲霧讓我不知所措、不辨方向。我拉了拉控制桿,微微傾斜滑翔翼,睜大眼睛凝視著濃霧,希望看見一架翼傘。但什麼也沒有。我這才意識到,剛才轉彎轉得太遲了。要麼是控制桿松得太早了?我重新讓翼傘保持水平,雖然感覺熱氣流正推著帆翼,但我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上升,因為我已經完全變成了睜眼瞎。那迷霧像會導致某種類似雪盲的可怕效果。我沒有細想,馬上大叫起來,希望有誰會給我回話,給我引引方向。幾米之外的正前方,馬上傳來一個男人的喊聲。

是我自己的聲音。聲音從峭壁上傳回,而我,即將迎頭撞上。

尼彌斯、斯庫拉、布里亞柔斯從溼婆陽元山的聖神領地徒步往南前進。太陽高高地掛在天空,東方厚厚的雲層洶湧起伏。從聖神領地到布達拉宮,沿著庫庫諾爾山脈往西南方向的古老高道已經被拓寬,還建了一座特別的纜索平臺,從那兒可以經過十公里的索道之路,從庫庫諾爾前往西南的冬宮。在這座新建的平臺上,有一架特別為聖神外交人員安排的肩輿,它正掛在那兒的滑輪之上。尼彌斯如入無人之境,直接越過整排佇列坐進肩輿,毫不顧忌臺階和平臺上緩慢前行的穿著厚厚朱巴服的矮小之人。當她的兩名兄妹也坐進籠中之後,她鬆開兩個制動閘,肩輿飛速躥過天塹。宮殿所在的那座山上,已經蓋上了黑壓壓的烏雲。

宮殿位於黃教山的東側山壁,筆直朝下深入好幾千米,在山的西側有一列大型臺階,那兒站著一支由二十人宮殿護衛組成的隊伍,手拿原始的長戟,或是拙劣的能量切槍,他們攔住了三人的去路。護衛隊隊長顯得非常恭敬。「尊貴的來賓,請在此處稍候片刻,會有儀仗兵前來護送你進宮。」他俯首說道。

「我們想自己進去。」尼彌斯說。

二十名衛兵蹲伏在地,切槍掛在左臂,鐵甲、柴羊毛、絲緞和精心製作的頭盔組成了一道密集的牆壁。衛隊長的腦袋埋得更低。「尊貴的來賓,請原諒卑職,但如果既沒有請帖,又不需要儀仗兵,是無法進入冬宮的。尊貴的來賓,我請你們稍候片刻,或許你們可以到那座塔下遮遮陰,馬上會有人來接你們。」

尼彌斯點點頭。「殺。」她對斯庫拉和布里亞柔斯說。那兩名兄妹開始相移,而她則信步走進宮殿。

行進在層數眾多的宮殿中時,三人都脫出相移狀態,唯有在擊殺衛兵和僕從時,才再次相移進入快時間。出了主臺階,他們一步步向帕郭卡靈——祈楚橋的西門——走近,總管事雷丁圖拉擋住了他的去路,身邊還有五百名禁衛軍。這些士兵中,有幾個手持刀劍和長槍,但多數拿著十字弓、步槍、拙劣的能量武器或導軌炮。

「尼彌斯司令,」圖拉開口道,他微微埋下腦袋,但眼睛仍舊望著面前的女人,「我們已經聽說了你們在希文嶺的所作所為。你們不得再往前。」圖拉對帕郭卡靈塔上的某個人點了點頭,於是祈楚橋的黑鉻橋身靜靜地縮排了山體中。最後只剩下頂部的那個巨大吊索,外圍都是鐵絲網和潤滑膠。

尼彌斯笑了:「圖拉,你在幹什麼?」

「上師去了懸空寺,」長著一張瘦臉的總管事說道,「我知道你為什麼要來。我不會允許你傷害達賴喇嘛上師。」

拉達曼斯・尼彌斯笑得愈發燦爛,露出一口細牙。「圖拉,你在說什麼?你為了三十枚銀幣,把你親愛的小男孩活佛出賣給了聖神。你難道還想討要那些愚蠢的六面銀幣?」

總管事搖搖頭。「和聖神達成的協議是你們不會傷害上師。但你們……」

「我們只想要那女孩的腦袋,」尼彌斯說,「不是你那喇嘛的。讓你的人從我們面前滾開,不然格殺勿論。」

總管事圖拉轉過身,對著一排排計程車兵喊著什麼命令。這群人的表情非常嚴峻,忽然將武器舉上了肩膀。他們擋住了去橋樑那邊的道路,雖然橋已經不在。天塹中,烏雲正不斷翻湧。

「殺,一個不留。」尼彌斯說道,她開始相移。

羅莫曾對我們進行過滑翔機的操控訓練,但我還從未真正有機會飛過。現在,懸崖從霧氣中兀然現身,出現在我面前,我必須立即完成正確的操控,不然必死無疑。

我懸吊在軛具中,面前垂下一根控制桿,通過操控這根杆子,就能控制翼傘。我使出全身的力氣,向右邊探去,並將全身的重量壓在控制桿上。翼傘傾了傾方向,但我立馬意識到角度還不夠大。翼傘沿弧線飛出,但照此下去,弧線的頂點位置將和山壁近在咫尺。除了控制桿,還有另外一套控制器——一副握杆,可以讓空氣從左右兩塊背翼的前沿洩出——但這些用起來很危險,控制起來很複雜,僅限緊急情況使用。

山壁在朝我迫近,我已經能看見上面的青苔。這就是緊急情況。

我用力拉動左邊的緊急控制把手,翼傘左側的尼龍布張開了一條口子,就像一個狹長的錢袋開口,而此時右翼還在承受強勁的山脈上升氣流,而左翼已經將空氣洩出,彷彿僅剩鋁製骨架,所以翼傘整個劇烈傾斜,幾乎顛倒了過來,它像是要垂直落下,一頭撞向山岩的樣子,我的腿也被那股力甩到了兩側。靴子的確擦到了岩石和青苔,但此時翼傘已經開始垂直向深淵墜落,於是我鬆開了左把手,左側的翼翅前沿由記憶布製成,立即恢復了原狀,我又開始了飛翔——雖然那是近乎陡直的深潛。

沿著山壁往上的強勁氣流就像起升的升降機一般迅速擊中翼傘,我被猛地抬向高空,擺動回來的控制桿猛地砸中我的胸部,幾乎把我砸得沒氣。翼傘一會兒猛地下降,一會兒往上攀升,試圖畫出一個馬馬虎虎的圓,不過半徑足有六七十米。我又幾乎上下顛倒地吊在那裡,但這次翼傘和控制器在我頭頂下方,而巖壁又出現在了正前方。

不好。等翼傘畫完這個圓,我就會馬上斃命。我猛地拉動右邊的緊急把手,放出上升氣流,開始頭暈目眩的翻滾墜落,然後恢復翼傘,使勁拉住把手和控制桿,同時瘋狂地扭動身體,恢復平衡和控制。雲霧散去了少許,我清楚地看見了右手邊二三十米外的懸崖,於是使勁力氣和暖氣流搏鬥,讓翼傘進入安全的路線。

最後我維持住了平穩狀態,控制住了這架飛行裝置,開始重新繞著左邊盤旋上升,但這次非常非常小心,還好這次雲霧已經散去,我得以判斷和懸崖的距離,於是更使勁地推動控制桿,向右邊傾斜。突然,耳邊傳來輕柔的聲音。「哇!真好玩,再來一個!」

聽到這聲音,我嚇了一大跳,轉頭向頭頂和身後望去。伊妮婭明黃色的三角形翼傘正在我上方盤旋,上面壓著密密的雲層,就像是灰色的天花板。

「免了。」我說道,擬膚束裝上的通訊線路貼在我喉頭上,那裝置捕獲了我的默唸之聲,「我猜,我剛才大出風頭了。」我又抬頭望了望她,「你怎麼在這裡?貝提克呢?」

「我們已經在雲層上會合,你沒來,於是我下來找你。」伊妮婭簡單說道。她的聲音很輕柔。

我感到一陣洶湧的眩暈——與其說是剛才猛烈的雜耍動作所致,不如說是因為想到她不顧一切的行為。「我沒事,」我粗聲粗氣道,「就是想感覺一下上升氣流。」

「嗯,」伊妮婭說,「那氣流反覆無常。為什麼不跟著我上去呢?」

我照她的話做,要是自負下去,那我就沒沒命了。迷霧不斷游移,她的黃色翼傘也忽隱忽現,但和在懸崖邊瞎眼般的飛行比起來,這可容易多了。她似乎能清楚地感覺到山岩的所在,我們盤旋而上時,需要接住山岩旁的強勁暖氣流,所以得和它保持在五米距離內,但從來沒有飛得太近,也沒有繞得過遠。

沒過幾分鐘,我們便出了雲層。那感受讓我屏住了呼吸——周圍先是慢慢變亮,接著炫目的日光照射下來,我鑽出雲層,就像是一名泳者從大海的白浪中探出腦袋,藍色的天空無邊無際,令人暈眩,我眯著眼,眺望這一片光明之地。

在雲海之上,只能看見最高的幾座山峰和山脈:在遙遠的東方,泰山閃著冰冷的光芒,峰頂一片白雪皚皚;恆山在北方,距離同樣遙遠。我們這條起始於洛京的山脈就像是一把剃刀般聳現於雲海之上,一路往西而去;崑崙山脈就像是遠方的一堵牆壁,從西北奔向東南;在更遠更遠的世界盡頭之處,能看見一些壯麗的高峰:卓木拉日,帕那索斯山,干城章嘉,高野山,岡仁波齊山,等等。在遙遠的帕裡山脈外,有什麼東西坐落在高處,正閃耀著日光般璀璨的光芒,我想那可能是布達拉宮,或是希文嶺。不一會兒,我停止了呆呆的凝視,轉回注意力,開始往高處升。

貝提克盤旋著飛近,他朝我豎了豎拇指。我朝他做了個同樣的手勢,接著抬起頭,羅莫在我們上方五十米處,正打著手勢:靠攏。盤旋向上。跟緊我。

大家按他的話照做,伊妮婭輕而易舉地飛到了羅莫的身後,貝提克的藍色翼傘緊隨其後,我殿後,盤旋在機器人身下十五米之處,和他所在的圓相距三十米。

羅莫似乎非常清楚熱氣流的所在——有時候我們盤旋至西,迎上上升氣流,接著重新盤旋往東。有時候我們似乎不再升高,但當我望向北方的恆山,便會意識到高度其實又上升了好幾百米。我們時而緩緩爬升,時而緩緩盤旋向東,但泰山還在八九十公里之外。

天越來越冷,也越來越難以呼吸。我緊緊封住濾息面具,呼吸著純氧,繼續向上爬升。擬膚束裝緊緊包裹著我,既像是耐壓服,又像是保暖衣。羅莫穿著柴羊朱巴,戴著厚厚的手套,但我能看到他在顫抖。貝提克赤裸的手臂上面已經結了一層冰。但我們還在盤旋上升。天正在慢慢變黑,景象愈發不可思議——星球弧面上,一座座山峰開始現出身影,遙遠的西南方是楠達德維,更遙遠的東南方是赫爾迦佛,希文嶺之外是哈尼峰。

最後,羅莫的忍耐力到了極限。片刻之前我拉開了兜帽上的濾息面具,想看看這裡的空氣有多稀薄,當我試圖呼吸的時候,那感覺就像是到了真空之中,我馬上重新封住了薄膜。我無法想象羅莫在這麼高的地方是怎麼呼吸、思考、完成一個個動作的。現在,他打著手勢,示意我們繼續按照剛才的辦法,乘著熱氣流往上升,接著拇指和食指扣成圈,朝我們打了個古老的代表「祝好運」的手勢,最後開啟三角形翼傘,放出空氣,像一隻托馬斯鷹一般急速俯衝。片刻之後,紅色的三角形便落到了幾千米的下方,朝西方的山脈飛去。

我們繼續盤旋上升,偶爾會從上升氣流中掉出去,但每次都馬上重新捕捉到了氣流。我們正進入高速氣流的底部區域,隨著氣流被吹往東部,但我們遵照羅莫的最後命令,抵制著直接轉向目的地的衝動。我們現在還沒到足夠的高度,還沒有足夠強的順風可以讓我們完成八十公里的旅程。

和高速氣流正面相遇,就像是駕著小舟突然進入了一條急速流淌的河流。伊妮婭的翼傘首先進入,那黃色的帆布開始劇烈震動,就像是受到了暴風的猛烈衝擊,鋁製骨架瘋也似的彎曲起來。接著,貝提克和我也進入了其中,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有在搖擺的軛具中保持平衡,握住控制桿,繼續盤旋往上。

「太難了,」伊妮婭的聲音出現在我耳邊,「往東的勢頭太猛了。」

「不能往東。」我氣喘吁吁道。我又讓翼傘迎向了逆風,接住一股猛烈的垂直上升氣流,朝上攀升。

「我知道。」伊妮婭的聲音繃得緊緊的。我現在已經在她下方將近一百米之處,但還是能看見她小小的身影正奮力握著控制桿,兩條腿挺得直直的,小腳丫子蹬在後面,就像是極限跳水運動員。

我左右四顧。明亮的圓日籠罩在一片冰晶似的光暈下,山脈幾乎已經消失在了下方的視野中,而那座最高峰的頂峰此時就在我們身下,垂直距離離我們只有數千米。「貝提克怎麼樣?」伊妮婭問。

我用盡力氣扭動身子,發現機器人正在我頭頂盤旋。他似乎閉著眼睛,但我能看見他不時調整著控制桿。藍色的皮膚上閃著冰霜的光芒。「我想他沒事,」我說,「伊妮婭?」

「嗯?」

「聖神在希文嶺和行星軌道上,他們可不可能竊聽到我們的通訊訊號?」我的口袋裡裝著觸顯式日誌通訊兩用裝置,但我們已經決定,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要使用它召喚飛船。如果聖神通過擬膚束裝的通訊器訊號抓到我們,甚至殺死我們,那也真是夠諷刺的。

「不可能。」伊妮婭喘著大氣。就算是有濾息面具和擬膚束裝的呼吸器,空氣還是非常稀薄,非常冰冷。「我們用的通訊線是短程訊號,範圍最多五百米。」

「那就別走遠。」說完,我集中注意力,繼續往上升了幾百米,緊接著那近乎無聲的颶風猛烈捶打著我,將翼傘吹向東部。

氣流強勁得像是猛烈的水流,我們已經堅持不了幾分鐘了。熱氣流沒有緩緩減弱,它似乎是完全消失了,於是我們只能任高速氣流擺佈了。

「前進!」伊妮婭大叫,她已經忘了,其實只要輕輕說話,我就能聽見。

我看見貝提克睜開了眼睛,他朝我豎了豎拇指。與此同時,我的翼傘也脫離了熱氣流,被吹向東去。速度快得真是不可思議,即使在這幾近真空的條件下,我們似乎還能聽見那猛烈的咆哮聲。伊妮婭的黃色翼傘如離弦之箭般向東而去,貝提克的藍色身影緊隨其後。我奮力和控制器搏鬥,終於發現自己根本是束手無策,無法改變哪怕一度的角度,只能無所事事地吊在那兒,任憑猛烈的氣流推搡著我們,向東下方疾速飛去。泰山在前面閃著微光,但我們現在正極速下降,而山還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在我們身下幾千米外,在白色的雲海之巔下,就是酸海形成的綠色光氣雲,它們正不斷攪動,雖然看不見,但確是在等待我們的降臨。

天山星系的聖神官員困惑不已。

當「吉卜利爾」號的沃瑪克艦長收到來自希文嶺聖神領地的怪異脈衝警報訊號時,他試圖呼叫穆斯塔法樞機和其他人,但卻沒有收到任何回應。沒過幾分鐘,他派出了一艘作戰登陸艦船,上面載著二十四名聖神海兵,還有三名醫師。

上呈的秘密彙報令人費解。聖神寺院領地的會議室一片血汙,凌亂不堪。到處潑灑著人血和四分五裂的臟器,唯一完整的軀體是宗教大法官,但他也被砍斷了四肢,戳瞎了雙眼。經dna檢測,最大的那片動脈血跡屬於法雷爾神父。其餘的血泊屬於布雷克大主教和他的助手——勒布朗。但是現場沒找到他們的屍身,也沒找到十字形。醫師在彙報中聲稱,穆斯塔法處於深度昏迷的休克狀態,命不久矣;他們用野外醫療包盡力穩定住他的生命跡象,請求進一步的指示。是該直接讓宗教大法官死去,繼而重生,還是先把他運到登陸飛船的醫療箱,盡力治療?這樣的話,還要等上好幾天他才能清醒過來,敘述出屠殺的真相。不然,醫師可以使用維生系統,用藥物將樞機喚醒,爭取出幾分鐘的清醒時間來審問他——但這樣一來,病人將會感受到劇痛,命懸一線。

沃瑪克命他們稍作等候,繼而通過密光向雷蒙皮埃爾元帥——特遣部隊的指揮官——彙報。在天山星系外,好幾天文單位遠的地方,四十幾艘飛船已經經歷了和「拉斐爾」號的戰鬥,現在正在營救嚴重毀損的大天使飛船中的倖存者,同時等待著這兩艘船的抵達:宗座無人駕駛飛船,技術核心機器人飛船,後者會將星球上全部人類的生命置於暫停狀態。但兩艘船一直都沒來。雷蒙皮埃爾的所在地較近,在四光分之外,密光資訊將會花上四分鐘到他那兒,讓他獲悉一切,但沃瑪克覺得他別無選擇。資訊以光速馳往星系外,沃瑪克靜靜等待。

在旗艦「拉貴爾」號上,雷蒙皮埃爾意識到自己正面臨著一個棘手的難題,幾分鐘內必須對穆斯塔法的生死作出決定。如果他讓宗教大法官死,那麼,兩天週期的重生也將是可行的。樞機將會遭受很少的痛苦。但這樣一來,在這期間這場屠殺的緣由——伯勞,土著民,惡魔伊妮婭的弟子,驅逐者——就無人知曉了。雖然雷蒙皮埃爾只花了兩秒鐘就作出了決定,但這條密光資訊還是會產生四分鐘的延遲才會到達沃瑪克那裡。

「讓醫師穩住他的生命跡象,」他向沃瑪克傳送密光資訊,後者所在的「吉卜利爾」號正在天山星球的軌道上,「把他運到登陸飛船的維生系統中,弄醒他,加以審問。事情清楚之後,讓自動診療室進行判斷,如果重生比治療來得快,就讓他死。」

「遵命,長官。」四分鐘後,沃瑪克回覆道,他將命令轉給海兵。

與此同時,海兵正在擴大搜尋範圍,他們使用電磁反推力包在溼婆陽元山周圍陡峭的山壁間搜尋。他們用深層雷達探測蘭錯,也就是水獺湖,但既沒找到水獺,也沒找到失蹤神父的屍體。領地內和宗教大法官的人馬在一起的,本應有一隊由十二名海兵組成的儀仗隊,其中包括登陸飛船的駕駛員,但這些人也都一個不見了。他們對找到的零碎血肉和臟器,一一進行dna檢測,資訊和大多數失蹤人員都能對得上,但就是找不到屍體。

「是否要將搜尋範圍擴大到冬宮?」擔任小隊首領的海兵上尉詢問。這些海兵接受過特別指示,在技術核心的飛船抵達並將全部人置於昏睡狀態前,絕對不能打擾到當地人——尤其是達賴喇嘛和他的那些人。

「稍等。」沃瑪克回覆道。他看見和雷蒙皮埃爾元帥進行通訊的監視器指示燈正亮著。指揮網路上的通訊觸顯也在閃爍。是「吉卜利爾」號上的探測玻璃罩中的情報員。「何事?」

「艦長,我們剛才在監控宮殿所在的區域。那裡似乎發生了非常可怕的事。」

「什麼事?」沃瑪克催問道。他的手下以前從來不會這麼含糊其詞。

「長官,沒看清楚。」情報員說道。這是一名非常年輕的女子,但很聰明,知道雷蒙皮埃爾也在聽。「我們在用光學鏡檢測領地周圍的整片區域。但請看看這個……」

沃瑪克微微轉過頭,看著全息顯像井中的大幅影像,他知道這資訊正通過密光傳送給元帥。是布達拉的冬宮東側,似乎是從祈楚橋上方几百米的高空俯拍到的畫面。

主橋面已經收回,看不見了。但在宮殿和橋樑之間的臺階上,在東側的宮殿和哲蚌寺之間的狹窄山脊小道上,倒著幾十具屍體——數百具屍體——血肉橫飛,一地碎屍。

「我的上帝。」沃瑪克艦長驚歎,他畫起十字。

「在屍身中,我們發現了總管事雷丁圖拉的腦袋。」情報員的聲音很平靜。

「腦袋?」沃瑪克重複道。他隨之意識到,自己這句無用的話語將會和其餘資訊一起被傳送給元帥。不出四分鐘,雷蒙皮埃爾元帥就會知道沃瑪克說了句極為愚蠢的話。沒關係。「還有什麼重要人物嗎?」他問情報員。

「沒有,長官。」傳來年輕軍官的答覆,「但現在他們正在各種廣播頻率上播報資訊。」

沃瑪克揚揚眉毛。到目前為止,冬宮從沒發出過廣播和密光資訊。「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用的是漢語和大流亡前的藏語,長官,」軍官回覆,但她馬上又說道,「艦長,他們非常恐慌。達賴喇嘛失蹤了,他的安保小隊的首領也不見了。禁衛軍的首領,蘇康星王錢布將軍也死了,長官……他們已經確認找到了他的屍身,但腦袋不見了。」

沃瑪克看了看計時鐘。密光資訊已經飛了一半的路程。「情報員,這一切是誰幹的?伯勞嗎?」

「尚不知曉,長官。攝像頭在別的地方,我們打算檢查一下磁碟。」

「馬上檢查。」沃瑪克說道,他已經等不及了。他向海兵中尉傳送密光資訊。「中尉,去宮殿。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會再派五艘登陸飛船和作戰電磁車下去,外加一艘武裝直升機。盡一切可能,搜尋布雷克大主教、法雷爾神父或勒布朗神父的蛛絲馬跡。當然還有那些儀仗兵和駕駛員。」

「遵命,長官。」

密光線路泛起了綠光。元帥已經接收到了最新的資訊。但如果坐等他的命令,時間恐怕來不及。於是沃瑪克向最近的兩艘聖神艦船——最外圍那顆衛星外的火炬艦船——發出密光資訊,命他們進入戰鬥戒備,並飛進星球軌道,和「吉卜利爾」號同步執行。他可能需要這些火力。沃瑪克曾見過伯勞犯下的暴行,想到這個怪物可能會突然出現在他的飛船上,便不由讓他感到不寒而慄。他向火炬艦船「聖波納文丘」號王艦上的塞繆爾斯艦長髮去密光資訊。「卡羅爾,」螢幕上出現了那名艦長驚訝的表情,沃瑪克對他說道,「請進入戰術空間。」

沃瑪克接入插孔,馬上站到了天山星球那閃閃發光的雲海之上。驀然間,塞繆爾斯從滿天繁星的黑色天穹下閃現,出現在了他的身旁。

「卡羅爾,」沃瑪克說,「下面有大事發生。我覺得是伯勞,這怪物又逃出了牢籠。如果你突然和‘吉卜利爾’號失去聯絡,或是聽到我們胡言亂語的尖叫……」

「那我馬上派三船海兵過來。」塞繆爾斯說。

「不,」沃瑪克說,「你必須立即用熔爍武器向‘吉卜利爾’號開火。」

塞繆爾斯艦長眨眨眼,飄浮在一旁的訊號燈也閃爍起來——雷蒙皮埃爾元帥的旗艦已經向他發來了密光資訊。沃瑪克脫出戰術空間。

那條資訊很短。「我立即讓‘拉貴爾’號加速,完成一次星系內躍遷,跳往天山星球的重力井安全區。」雷蒙皮埃爾元帥臉龐瘦削,表情無比肅穆。

沃瑪克張嘴想要向他的上司發表反對意見,但馬上意識到,等他的抗議資訊抵達那兒時,雷蒙皮埃爾的飛船早已在三分鐘前完成了霍金驅動躍遷。於是他閉上了嘴。像這樣的星系內躍遷非常危險——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會發生災難,奪去所有人的性命——但他明白元帥來此的原因,他必須趕到情報沒有延遲的前線,隨時隨地下達命令。

上帝啊,沃瑪克想。宗教大法官四肢盡斷,大主教和其餘人等都失蹤了,而達賴喇嘛的東宮狼狽得就像是被踢翻了的蟻丘。天殺的伯勞老怪。攜帶教皇命令的宗座信使飛船呢?還有那艘向我們保證過的核心飛船呢?事情怎麼就變得這麼一團糟呢?

「艦長?」是出征部隊中的那名首席海兵醫師,他正坐在登陸飛船的醫務室裡,露出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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