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說。」

「長官,穆斯塔法樞機醒了……當然,眼睛還看不見……還在經受劇痛,但是……」

「把他接上畫面。」沃瑪克立即命令道。

一張恐怖的臉龐出現在全息井中。沃瑪克感覺到艦橋上的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瑟縮起了身子。

宗教大法官的臉上仍滿是鮮血,他尖叫著,張嘴時露出鮮紅的牙齒。眼窩破爛空洞,僅剩一條條扯裂的組織和如小溪般流淌的鮮血。

一開始,沃瑪克艦長沒有聽明白樞機在尖叫什麼。但不多久他便意識到了那是什麼。

「尼彌斯!尼彌斯!尼彌斯!」

三個名叫尼彌斯、斯庫拉、布里亞柔斯的人造人繼續向東行進。

他們維持著相移狀態,毫不在意這一過程所耗費的鉅額能量。這些能量是從別處傳來的,總之這不是他們所要擔心的問題。他們的存在就是為了這一時刻。

在帕郭卡靈下,他們不受時間影響地完成了大屠殺,之後,尼彌斯領頭,爬上塔樓,穿過吊起吊橋的巨型金屬纜索。三人從容不迫地跑過哲蚌集市,在那呈現出琥珀色的渾厚空氣中,一個個人形僵在原地,而三個移動的身影慢慢走過這一切。在帕裡集市,數千個購物、瀏覽、大笑、爭吵、推搡的人都變成了一尊尊雕像,尼彌斯不禁張開薄薄的嘴唇,微微一笑。她可以取下所有人的首級,而這些人都不會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但她另有目標。

到了帕裡山脈的索道站臺,三人終於脫出相移狀態——不然纜索上的摩擦力會是一個大問題。

斯庫拉,你走北面的高道,尼彌斯在通用頻段上發出資訊。布里亞柔斯,你走中間那座橋。我來走索道。

兄妹倆點點頭,只見微光一閃,他們便不見了。站臺上排著幾十名乘客,尼彌斯推搡著往前,那名纜索師傅走向前,向尼彌斯發出抗議。現在正是一天中交通繁忙的時段。

拉達曼斯・尼彌斯一把舉起纜索師傅,將他拋下平臺。十幾名男女憤怒了,一面叫嚷,一面向她擠來,看樣子是想找她報仇。

尼彌斯從平臺上一躍而起,抓住纜索。她身上沒有滑輪,沒有制動器,也沒有攀登軛具。她僅僅是相移了非人類的手掌,便疾速沿著纜索向崑崙山滑去。在她身後,憤怒的人群一個個扣上纜索,緊追不捨——十幾個,二十幾個。看來纜索師傅受到很多人的愛戴。

尼彌斯穿過帕裡山和崑崙山之間的巨大天塹,花了普通人滑行的一半時間。臨將抵達時,她十分隨便地減慢速度,繼而一頭撞向山岩,但在最後的時刻,她完成了相移。登陸平臺後的懸崖被她撞得巖塊剝落,出現了一個凹穴,她從裡面走出,重新走到纜索那兒。

第一批尾隨者順著纜索的最後幾百米呼嘯而至,滑輪嗚嗚作響。地平線外,能見到一群群人正滑行而來,就像是細線上的一顆顆黑色露珠。尼彌斯微微一笑,將雙手相移,高高舉起,將纜索一砍而斷。

幾十名男女隨著纜索一起墜落,但令尼彌斯驚訝的是,並沒有多少人尖叫出聲。

她慢步跑向固定纜索,徒手向上攀爬,並將它們一一砍斷:上升纜索,下降纜索、安全纜索。在索道南部的山脈上,有五名武裝人員向她走來,他們是來自西王母的崑崙保安隊員。她僅僅相移了左臂,便將他們擊落深淵。

尼彌斯向西北方望去,她調整了自己的紅外和遠望視野,將畫面放大,定格在連線帕裡山和崑崙山高道的那條盆景木竹橋上。她望著那條橋往下墜落,板條、藤蔓和支撐索一路扭動著落向西山,墜入了光氣雲。

搞定,布里亞柔斯發來資訊。

這橋上有多少人?尼彌斯問。

很多。布里亞柔斯關閉了連線。

一秒後,斯庫拉登入上線,北橋墜落,我來負責高道。

很好,尼彌斯傳送資訊。洛京見。

三人進入洛京的山溝時,便脫離了相移態。天正下著小雨,雲層密得就像是夏天的霧靄。尼彌斯稀疏的頭髮緊貼在額頭上,她發現斯庫拉和布里亞柔斯的樣子同她一模一樣。人群為他們分出一條道,通向懸空寺的山道空無一人。

尼彌斯帶頭開路,向最後一座短吊橋走去,在前面的山道上,便是通向懸空寺的臺階。這座橋是伊妮婭在這裡修繕的第一座人造設施——僅僅只有二十米長,坐落在一條狹窄的山溝之間,中間連著矗立在低矮山崖和雲巔之上的白雲岩尖頂。現在,這座滴著雨水的建築正被雨雲籠罩著。

橋對面的山崖小道上,站著一樣東西,它正隱藏在密密的雲層中。尼彌斯將視野轉至熱力影像,當她發現這個高大的身形沒有輻射任何熱量時,終於微微一笑。她用額頭上的雷達向他發出探測資訊,仔細研究這個身影:三米高,長滿尖刺,四隻超級大手上,是一條條刀刃般的手指,一身甲殼很容易發射雷達訊號,胸前和額頭上插著利刃,沒有呼吸,肩膀上豎著鐵絲網,額頭豎著尖刺。

太棒了,尼彌斯傳送資訊。

太棒了,斯庫拉和布里亞柔斯附和道。

滴水吊橋對面的身影沒有任何反應。

我們安全降落到泰山,距離正正好好,差幾米就會完蛋。從高速氣流中脫出後,我們開始無可避免地朝下降落,但很平穩。雲海之上有幾股熱氣流,還有許多下降氣流,上百公里旅程的前一半,時間只有區區幾分鐘,那是驚心動魄般的疾速飛馳,相比之下,後一半則是令人心跳驟停的墜落。我們一忽兒覺得自己會安全抵達泰山,一忽兒又覺得會墜入雲海,甚至在翼傘撞入酸海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麼時候會死。

我們的確落進了雲海,但那是雨雲,是水蒸氣,是可以呼吸的雲。我們三人儘量互相拉近距離,藍色、黃色和綠色的三角形翼傘極為接近,金屬骨架和帆布傘幾乎相互碰觸在一起,相比互相撞擊導致一起墜落,大家更怕失去其中一個,更怕一個人孤獨地死去。

雖然我和伊妮婭有通訊線路,但在這段向東方而去的緊張下落過程中,我們僅說了一次話。雲霧變得密集,我微微看見她那黃色的翼傘在我左手邊,心裡想著一些事,她有了個孩子……她和另一個人結婚了……她愛著另一個人,就在這時,耳邊傳來她的聲音。「勞爾?」

「什麼事,丫頭?」

「我愛你,勞爾。」

我遲疑了片刻,心撲騰撲騰地跳著,但我心裡馬上湧起對伊妮婭的愛,剛才心裡的空虛瞬間被一掃而光。「我愛你,伊妮婭。」我們在黑暗中迅速下落。我甚至覺得自己嚐到了風中的腐蝕性味道……難道我已經到了光氣雲邊緣?

「丫頭?」

「嗯,勞爾。」她輕柔的聲音出現在我耳邊。現在,我們已經脫掉了濾息面具,但我知道……如果落入光氣雲裡,面具可以解救我們。但我不知道貝提克能不能呼吸毒氣。如果不能,那我和伊妮婭已經有了心照不宣的計劃,那就是戴上面具,希望在墜進酸海前能飛到山崖邊,盡力把機器人拖上山坡,拽出毒氣雲。我們也知道這個計劃非常膚淺,經不起實踐——當初初次降落到星球上時,飛船上的雷達探測顯示,星球上的大多數山峰和山脈都陡直矗立在光氣雲間,如果要墜入毒氣雲,砸向酸海,那也就是區區幾分鐘的事。但是,聊勝於無,有計劃總好過向命運投降。與此同時,我倆都掀開了面具,想多享受一下新鮮的空氣。

「丫頭,」我說,「如果你知道這行不通……如果你見到了……」

「我的死亡?」她替我說完我的話。換作是我,我不會說得那麼大聲。

我蠢頭蠢腦地點點頭。但云霧太密,她看不清我的動作。

「勞爾,那些都只是可能。」她輕聲說,「但那次最有可能發生的死亡並不是現在這次。別擔心,如果我覺得這次會是……死路一條,那我就不會叫你倆一起來。」雖然她的聲音中含著緊張,但我也聽出了一些詼諧的意味。

「我知道,」我真高興貝提克聽不到這次談話,「我想的不是這個。」我想的是,或許她知道我和機器人會安全抵達泰山,而她自己卻不能。但我現在已經不那麼想了。只要我和她的命運仍舊糾纏在一起,我就會接受一切。「我只是在想,丫頭,為什麼我們又開始逃跑了。」我說,「被聖神追得四處逃命,我已經煩透這件事了。」

「我也是,」伊妮婭說,「相信我,勞爾,我們不是為了逃命而來這裡的。哦,見鬼!」

這樣的話真不應該從一名彌賽亞口中說出,但緊接著我便明白了她大叫的原因。一面巖壁突然出現在我們前方二十米處,碎石坡之間是一塊塊巨石,陡峭的山崖筆直落下。

貝提克在前面開路,他在最後時刻拉下控制桿,雙腿從鐙具中脫出,身上的翼傘就像是降落傘。他在地上蹦了兩下,迅速卸下翼傘,脫掉軛具。羅莫曾經多次和我們說起,如果著陸在危險和風大的地方,必須迅速從翼傘中脫離,不然它就會把你拽下懸崖。這裡顯然是一個會被拽下懸崖的地方。

隨後伊妮婭也著陸了,接著是我。三人中,我著陸的過程最驚險。我先在地上蹦得老高,接著幾乎是陡直落下,不小心硌到了小石子,崴到了腳踝,於是跪倒在地,翼傘重重砸在頭頂的巨石上,金屬骨架彎折,帆布也破了。之後那翼傘向後傾覆,拽著我往懸崖邊掉去,就同羅莫警告的一模一樣。幸好貝提克及時抓住了左框架的支柱,伊妮婭也扯住了斷裂的左側板,兩人穩住了翼傘,我乘機掙扎著從軛具中脫身,拖著背包,一瘸一拐地從殘片中走出來。

伊妮婭趴到我腳邊那塊冰冷潮溼的石塊上,脫下我的靴子,看了看我的腳踝。「只是扭傷,沒什麼大礙,」她說,「可能會發腫,但應該能走路。」

「很好。」我傻傻地說道。我正呆呆地感受著她赤裸雙手對我赤裸腳踝的撫觸,突然,她從醫療包中拿出一樣東西,貼上我腫脹的皮膚,我感到一股冰涼,立馬回過神來。

兩人扶我起身,大家收好裝備,於是手挽手,開始沿著溼滑的坡道往上,前往那片明亮的雲霧之地。

我們爬上泰山的山坡,來到了陽光下。太陽正掛在高空。我已經脫下了擬膚束裝的兜帽和麵具,但伊妮婭建議我穿著束裝,於是我留著它,只是在外面套上了保暖夾克,這樣不至於看上去像是赤身裸體。伊妮婭也和我一個裝束。而貝提克正揉搓著手臂,高空的低溫幾乎已經把他的皮膚凍得慘白了。

「沒事吧?」我問他。

「沒事,安迪密恩先生,」機器人說,「但如果在那個高度再待上幾分鐘……」

我朝山下的雲層望去,我們已經把損壞的翼傘摺疊起來,留在了那裡。「我想,我們離開這裡時,用不著那些翼傘。」

「對,」伊妮婭說,「快看。」

這時我們已經出了巨石和碎石坡的區域,來到了一片綠草茵茵的高地上,兩邊是高聳的懸崖。在長滿肉質草的草地上,縱橫交錯的是柴羊的足跡和石頭小道。冰雪融化而成的小溪潺潺地順著岩石流淌而下,溪澗上還架著石板橋。遠處有幾個牧人面無表情地望著我們向高處爬來。現在,我們轉過冰原下的一條之字坡道,抬起頭,望向出現在眼前的一座建築。它由白石建成,坐落在灰色的城牆上,看樣子只有一個可能:一座廟宇。冰雪山坡一路延伸至藍色的天際,在這藍白兩色的廣袤空間中,這座建築閃閃發亮,就像是一座聖壇。這時,伊妮婭指了指小徑旁的一塊白色巨石,光滑的石面上刻著一首詩: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杜甫(舊地中國之唐朝)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泰安。在那兒的山坡上,建有幾十座寺廟,幾百家商店、旅館和農家,還有無數小型神龕,有一條熱鬧的街道,兩側擺著許多貨攤,每個貨攤都罩著一個明亮的帆布篷。這裡的人都很好——這真是一個匱乏無用的詞語,但我想,也就只有它合適——他們都一頭黑髮,目光明亮,牙齒雪白,肌膚健康,儀態舉止充滿了驕傲和活力。衣料有絲質和染色棉布,顏色鮮豔,但也有著雅緻樸素的感覺。這裡有許多僧侶,穿著橙色和紅色的袍子。由於雨季時一向沒外人來泰山,所以就算這些人瞪著眼睛朝我們看,我也不會覺得意外,但事實上他們的眼神都很友好,很親切。實話說起來,街上還有許多人圍在我們身邊,叫著伊妮婭的名字,拉著她的手或袖子。我想起伊妮婭以前是來過泰山的。

伊妮婭指了指泰安市上面的一堵山崖,那兒有一塊白色的巨石。在巨石的光滑一面上刻著很大的漢字,伊妮婭說是《金剛經》,是佛教的一部重要經典。它隨時在提醒僧侶和過客,世間萬物的根本本質就像是頭頂這片浩瀚空無的藍天。伊妮婭又指了指泰安城邊上的一天門,那是一座巨大的岩石拱門,上部是紅色的寶塔狀屋頂。通往玉皇頂的兩萬七千級臺階,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不可思議的是,竟然有人在那兒等著我們。在泰安市中心的龐大寺院中,一千兩百多名紅袍僧侶安靜地盤腿而坐,排成整齊的佇列,他們正等著伊妮婭的到來。駐留喇嘛跪地行禮,向伊妮婭致以敬意,伊妮婭扶他起身,抱了抱這位老者。接下來,我和貝提克坐到了墊著墊子的低矮講臺邊,而伊妮婭開始簡略地向眾人演講。

「去年春天,我和你們說過,我會在這個時候回來,」她輕聲地說道,聲音在巨大的大理石廳堂內清晰可聞,「現在我感到很開心,終於再一次見到了你們。你們中,有一些人在我上次來時便取得了共享禮,我知道,你們已經學會了死者的語言,學會了生者的語言,甚至還有一些人學會了聆聽天體之音,並且,我向你們保證,你們很快就能走出第一步。

「從許多方面來說,今天是一個令人心痛的日子,但我們的未來是光明的,有希望,有改變。我很榮幸,你們能選擇我作為你們的老師。我很榮幸,我們能一起探索這個難以想象的富饒宇宙,並分享這些經歷。」她頓了頓,望了望我和貝提克。「這兩位是我的同伴……我的朋友貝提克,我的愛人勞爾・安迪密恩。他們同我一起完成了此生最漫長的旅程,分享了其中的艱難困苦,他們也和我一起完成了今日的朝聖之旅。離開你們之後,我們將花上一天時間,穿過三座天門,進入龍口,最後,願佛陀保佑,我們將前往碧霞祠和玉皇廟。」

伊妮婭又頓了頓,她望著一個個光禿禿的腦袋,一雙雙明亮的黑色眼睛。我明白,這些人不是宗教狂徒,也不是毫無頭腦的僕人或自懲的苦行者,事實上,這一排排人,都是些有智慧、有渴求的機敏年輕男女。雖然我說「年輕」,但在一張張充滿朝氣的臉龐中,還有許多蓄著灰鬍子、一臉皺紋的老者。

「我親愛的喇嘛朋友告訴我,今天有更多人想要共享虛空的禮物。」伊妮婭說。

前排約有一百名僧侶跪在了地上。

伊妮婭點點頭。「那就開始吧。」她輕聲說。喇嘛拿出幾壺酒,幾隻簡單的銅杯。但伊妮婭沒有立即倒酒並割破手指擠出鮮血,她說道:「但是,在你們享用這杯酒之前,我必須提醒你們,帶來的變化將會是身體上的,而不是心靈上的。你們個人對上帝或悟道的追求,仍將維持原樣。這次改變不會帶來頓悟或救贖,而只是……改變。」

我年輕的朋友豎起一根手指,那根她即將割破的手指。「我的血液細胞擁有特殊的dna和rna結構,還有獨特的病毒因子,它將入侵你們的身體,從你們的胃壁組織開始,一直擴充套件到你們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這些入侵病毒將化為你們身體的一部分……也就是說,它們將傳承給你們的子孫。

「我已經將知識傳授給你們的老師,他們也已經告訴你們,這項身體的改變將讓你們更加直接地接觸到締結的虛空,當然是在訓練後。由此,你們將學會死者的語言和生者的語言。最終,在經過更多的歷練後,你們將可能聆聽到天體之音,並真正走出第一步。」她將手指舉得更高,「親愛的朋友們,這不是比喻,而是真真切切的變異病毒。請謹記在心,你們將再也無法得到聖神的十字形,你們的子孫也不會。你們的基因和染色體的本質將發生改變,讓你們永遠無法得到肉體上的永生。

「親愛的朋友們,這一共享之物將不會給你們不死之身,得到了它,死亡便將成為一條必經之路。我再說一遍——我不會給你們永生,也不會有頓悟。如果你們尋求的只是這些東西,那你們必須自己去尋找。我給你們的,只是對人類生命經歷的一次深化,同其他分享人生之人建立聯絡的紐帶,不管他們是不是人類。如果你們現在改變主意,那也沒有任何羞恥之處。但享用這杯酒的人,就必須擔起責任,會有一些不適,也會有非常大的危險,並且,你們也將成為傳授虛空之道的老師,也將身攜這一引導抉擇之路的新病毒。」

伊妮婭靜靜等待了片刻,但幾百名僧侶沒有一個人離去。所有人仍舊跪在那兒,稍稍埋著腦袋,彷彿是在冥想。

「那就這麼定了,」伊妮婭說,「願你們一切如意。」她在手指上割了一刀,在每一個酒杯中滴進一滴鮮血,那些酒杯由多名年長的喇嘛舉在身前。

杯子沿著隊伍傳下,僅僅幾分鐘之後,幾百名僧侶便都喝過了一小口美酒。這時,我從墊子上站起身,打定主意想走到離我最近的那條隊伍後,喝下這杯酒,但伊妮婭招招手,讓我回到她的身邊。

「還沒到時候,我親愛的。」她摸摸我的肩膀,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我很想和她爭論幾句——為什麼我不能喝?但我沒這麼做,只是默默回到貝提克身邊。我湊到機器人旁邊,低聲問他:「你也還沒喝過這杯酒,是嗎?」

藍皮膚的男子微微一笑。「沒有,安迪密恩先生。我永遠也不會喝。」

我正要問他為什麼,但就在這時,共享禮結束了,一千兩百名僧侶站起身,伊妮婭走到他們中間,一面交談,一面握手。她扭回頭,越過一顆顆光禿禿的腦袋朝我望來,我明白,我們該上路了。

尼彌斯、斯庫拉和布里亞柔斯凝視著站在吊橋對面的伯勞,他們沒有馬上相移,而是先在真實的時空中對這名敵手品評了一番。

真是荒唐,布里亞柔斯發出資訊,保護孩子的惡魔。全身上下都是尖牙利刺,太可笑了。

去跟古阿斯嘮叨這些,尼彌斯應道。準備好了麼?

準備好了,斯庫拉回應。

準備好了,布里亞柔斯回應。

三人一齊相移。尼彌斯感覺到身邊的空氣變得厚重,光線變得像是墨汁,她知道,就算伯勞了無新意地將吊橋砍掉,對他們來說也沒有任何差別:在快時間下,吊橋的下落過程將會花上數個時代的時間……這足夠讓他們三人來回穿行幾千次了。

尼彌斯打頭,三人成一列縱隊走上了橋。

伯勞沒有動,它的腦袋沒有緊隨他們的方向而移動,那雙紅色的眼睛發出暗淡的光芒,就像是深紅色的玻璃反射著最後一絲夕陽。

有什麼不對勁,布里亞柔斯發來資訊。

閉嘴,尼彌斯命令道。除非我開啟連結,不然別上通用頻段。現在,她離伯勞已經不足十米遠,那怪物仍然不作任何反應。尼彌斯繼續穿過濃厚的空氣往前進,最後邁步走上了堅硬的岩石地。斯庫拉緊隨其後,站到尼彌斯左手邊的位置。布里亞柔斯走下橋,站到尼彌斯右邊。他們離那海伯利安的傳奇之物僅三米遠。而它仍舊一動不動。

「快滾開,不然就受死吧。」尼彌斯從相移狀態中脫出,對著那鉻銀雕像喊道。「你的時代早已一去不返。那女子今日必將是我們的囊中之物。」伯勞沒有任何回應。

幹掉它,尼彌斯對兩名兄妹下令,同時重新相移。

伯勞消失了,它從時空中逃脫了。

時間波衝擊著尼彌斯的身體,她眨眨眼,繼而用全波譜視野掃描業已定格的周邊環境。懸空寺中有一些人,但沒有伯勞的蹤影。

脫出相移狀態,她命令道,兄妹兩人立即遵命行動。整個世界明亮起來,空氣開始流動,聲音又回來了。

「找到它。」尼彌斯說。

斯庫拉邁開大步,前進到八正道的「慧」軸上,其後順著階梯一路拾級而上,來到正見平臺。布里亞柔斯迅速移動到「戒」軸,躍上正語塔樓。而尼彌斯取道第三條階梯,也是最高的那條,朝高處的正念和正定塔樓跑去。她的雷達探測到最高的那棟建築中有人,幾分鐘後她抵達了目的地。她先朝建築和山壁掃描了一陣,確認沒有隱藏的房間。正定塔樓中有一個年輕的女子,尼彌斯一開始還以為找到了目標,但她馬上發現,雖然這名女子的年齡和伊妮婭差不多,但卻不是她。這座雅緻的塔樓中還另有一些人,其中包括一個年邁的女人,尼彌斯認出是在達賴喇嘛的宴會上出現過的金剛亥母,還有達賴喇嘛的傳令員兼安保長,卡爾・林迦・威廉・永平寺,達賴喇嘛本人也在。

「她在哪兒?」尼彌斯問道,「那個叫伊妮婭的女孩在哪兒?」

沒等大家開口說話,身為勇士的永平寺便以閃電般的速度從披風下掏出一把匕首,向尼彌斯擲去。

尼彌斯不費吹灰之力便躲了過去,就算不在相移狀態,她的反應也比大多數人快得多。但當永平寺拿出一把鋼矛槍的時候,尼彌斯便進入了相移態,她走到這名定格的男人旁,用相移場將其包裹起來,將他向移門外的深淵猛地投了出去。當然,在永平寺脫離能量場的包圍圈之前,他的樣子始終都像是被定在了半空中,似乎就是一隻掉出鳥巢的笨鳥,飛不了,但也不想往下墜落。

尼彌斯轉回身,面向男孩。她移出相移態。在她身後,永平寺發出尖厲的叫聲,陡然墜向深淵。

達賴喇嘛大張著嘴巴,雙唇成一個o形。對他和屋中另兩個女子來說,永平寺就像是突然從他們眼前消失,然後突然出現在移門外的半空中,像是瞬間移動到了那兒,迎向了自己的死亡。

「你不能……」老邁的金剛亥母說道。

「你不許……」達賴喇嘛開口道。

「你不會……」尼彌斯猜這個說話的女人可能是瑞秋,也可能是西奧,兩人都是伊妮婭的同謀。

尼彌斯沒有開口。她轉入相移態,向男孩走去,用能量場包裹住了他,接著舉起他,帶著他來到敞開的移門前。

尼彌斯!布里亞柔斯突然從正精進塔樓向她呼叫。

什麼?

布里亞柔斯沒有在通用頻段上用言語敘述,而是花費更多的能量將全部視像資訊發了過來。在他們頭頂那墨汁般的空氣中,一條聚變焰尾就像是一根藍色的柱子定格在了那兒,是一艘太空船正在降落。

移出相移態,尼彌斯命令道。

眾僧侶和老喇嘛用一隻褐色的袋子為我們裝了食物。他們還給了貝提克一套老式的增壓服,我只在浪漫港的宇航博物館中見過這種東西,他們甚至還想給我和伊妮婭也各來一套,但我們給他們看了看穿在保暖夾克下的擬膚束裝。最後,一千兩百名僧侶都來到一天門那兒向我們揮手送別,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兩三千人也聚集過來,為我們送行。

在這條天梯上,除了我們三人外,就再也沒有其他人了,所以爬起來比較容易,貝提克戴上了頭盔,合上了透明罩,就像是戴上了個密封罩子,我和伊妮婭戴上了濾息面具。每條階梯都足有七米寬,但一點也不陡,第一段路走起來非常容易,每隔幾百級就會出現一塊寬闊的平臺。這些臺階的內部受到加熱,所以就算我們已經來到了泰山中途這片常年冰凍和積雪的區域,整片臺階也仍然通行無阻。

沒過一個小時,我們便來到了二天門,這是一座十五米高的拱門,頂上同樣是巨大的紅色塔頂。一段路之後,我們便開始攀爬龍口所在的近乎垂直的斷裂線,此時,風開始大起來,溫度急轉直下,空氣也變得非常稀薄。先前在二天門時,我們已經重新背上了軛具,現在,我們便將軛具和臺階兩邊的硬碳繩索相連,為防從這條越來越陡峭的階梯上摔下或是被風颳下,我們調整了滑輪的夾具,將它變成了一個制動器。沒過幾分鐘,貝提克便在透明頭盔中充好了氣,他朝我們豎豎拇指,於是我和伊妮婭封上了濾息面具。

我們奮力向上攀爬,目的地是一千米上方的南天門,整個世界落在我們身後。這景象是幾小時以來我們第二次見到了。但這次我們每爬上三百級臺階便會短暫休息一下,站起身,喘口氣,眺望照亮一座座高峰的正午陽光。我們已經爬過了一萬五千級臺階,泰安已經消失在了冰野和山壁的好幾千米下方。這時我意識到擬膚束裝的通訊線路又一次讓我們有了私下交談的機會,於是我說道:「丫頭,感覺怎麼樣?」

「好累。」伊妮婭說。雖這麼說,但她戴著濾息面具的臉卻露出了一絲笑容。

「能告訴我這是去哪兒嗎?」我問。

「山頂的玉皇廟。」伊妮婭說。

「我猜到了。」我抬起一隻腳,邁到寬闊的臺階上,接著又抬起另一隻腳,邁至下一級臺階。此時臺階穿過了一塊冰雪懸巖。我知道,如果轉回身往下瞧一瞧,我也許會被那股眩暈感征服。這比滑翔飛行可怕多了。「能告訴我為什麼要爬到玉皇廟,而我們身後的一切都要見鬼去了呢?」

「你說見鬼去,是什麼意思?」她問。

「我是說,尼彌斯和她那兩個兄妹很可能在找我們。聖神顯然是要行動了。一切都要完蛋了,而我們卻在進行什麼朝聖。」

伊妮婭點點頭。稀薄的風咆哮起來,一如不久前我們飛入高速氣流時那般。我們三人都埋下腦袋,弓著身體,慢慢向上攀爬,就像是扛著什麼重物。我很想知道貝提克心裡在想什麼。

「我們為什麼不能呼叫飛船,離開這鬼地方呢,」我說道,「如果我們最後還是要呼叫飛船,就趕快把事辦完吧。」

雖然伊妮婭戴著面具,但我還是能看到她那黑色的雙眼,眼眸中是深藍天穹的倒影。「如果呼叫飛船,那就會有二十幾艘聖神戰艦如鷹身女妖般從天而降,」伊妮婭說,「沒準備好,就不能這麼幹。」

我指了指陡峭的階梯。「爬這座山就能讓我們準備好?」

「我希望如此。」她輕聲說,透過耳塞能聽見她粗重的喘息。

「那上面有什麼,丫頭?」

我們來到了下一段三百級階梯的起點。三人都氣喘吁吁地停在了那兒,累得不想去看風景。我們已經爬到了浩瀚無雲之地,天空幾乎是漆黑一片。能看見幾顆亮星,一顆小月亮正向天頂疾馳而去。或者,那可能是一艘聖神艦船?

「勞爾,我並不知道那上面會有什麼,」伊妮婭的聲音充滿了倦意,「我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隱約看見一些東西……夢見一些東西……但每一次夢到的都不太一樣。在我親眼見到現實之前,我不想多說。」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但事實上我在撒謊。我們又開始攀爬。「伊妮婭?」我說。

「嗯,勞爾。」

「為什麼你不讓我喝……嗯,就是那個……共享之酒?」

她扮了個鬼臉。「我不喜歡這個稱呼。」

「我明白,不過大家都是這麼稱呼它的。你至少得告訴我……為什麼不讓我喝那酒啊?」

「勞爾,你還沒到時候。」

「為什麼?」我又感覺到內心波瀾壯闊的怒氣和失落,其中還混雜著對這個女子的愛。

「你知道我說的那四個步驟……」她開口道。

「學會死者的語言,學會生者的語言……嗯,對,我知道這四個步驟。」我幾乎是不屑一顧地說道,同時疲憊不堪地把腳邁向這無窮無盡的階梯,踏足於一塊塊大理石臺階上。

伊妮婭對我表現出的語氣置之一笑。「人們一開始面對這些事的時候,往往會……執迷於此。」她輕聲說,「我現在希望你能全神貫注,我需要你的幫助。」

聽上去像那麼回事。我湊向前,摸摸她穿著保暖夾克和擬膚束裝的後背。貝提克朝我們看了看,點點頭,似乎對我們的接觸報以讚許。我告訴自己,他不可能聽到我和伊妮婭通過擬膚束裝進行的通話。

「伊妮婭,」我輕聲說,「你是新時代的彌賽亞?」

我聽到了她的嘆息聲。「不,勞爾,我從來沒有說自己是彌賽亞,也永遠也不想成為彌賽亞。我現在只是一個累極了的小女人……還受著頭痛和腹痛的折磨……我今天剛來例假……」

她必定是見到了我震驚眨眼的表情。好吧,見鬼,我心想,碰到彌賽亞抱怨經期綜合徵,並不是天天會有的事。

伊妮婭咯咯地笑了起來。「勞爾,我不是彌賽亞。我只是被挑中成為傳道者,我也在不斷嘗試,在……在我還辦得到之時。」

聽到這最後一句話,我不由得緊張得胃都抽緊了。「好吧。」我說。我們走完了三百級臺階,又停下來休息了片刻,喘氣喘得更厲害了。我抬頭仰望,還是看不見南天門的影子。雖然時值正午,但天空卻漆黑一片,繁星璀璨,它們幾乎不會閃爍一下。這時我意識到高速氣流的咆哮聲已經聽不到了,泰山是天山星球的最高峰,頂峰刺向大氣層的最外圍。如果不是穿著擬膚束裝,那我們的眼睛、耳膜、兩肺都會像暴脹的氣球一般爆炸,鮮血也會沸騰,還有……

我試圖轉移注意力,不去想這些。

「好吧,」我說,「但假設你是彌賽亞,你會帶給人類什麼樣的訊息?」

伊妮婭又咯咯地笑了起來,我注意到她的笑聲中帶著深思熟慮,而不是幼稚。「勞爾,假設你是彌賽亞,」她一邊喘氣一邊說,「你會帶什麼訊息?」

我大笑起來。由於已經處於近真空之地,所以貝提克不太可能聽到這聲音,但他面帶疑惑地朝我看來,必定是見到了我揚起頭的樣子。我朝他揮了揮手,繼續對伊妮婭說道:「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沒錯,」伊妮婭說,「當我還是個孩子時……我是說小毛孩,當時還沒見過你……我就已經知道自己會經歷這些事……我一直在想自己會帶給人類什麼樣的訊息。除此之外,我也知道自己還要傳道,我是說,某種深奧的大道。就像是登山訓眾。」

我左右四顧,在這麼高的海拔上沒有冰,也沒有雪。白淨的臺階一路向上,穿越了一層層陡峭的黑巖。

「啊,」我說,「這裡就是山。」

「是啊。」伊妮婭說,聲音又顯出了無比的疲憊。

「那你想出那是什麼訊息了嗎?」我又問。與其說是想要答案,不如說是想讓談話繼續下去,讓自己分分心。她和我已經談了一小會兒了。

她又笑了。「我一直在思索,」她最後說,「試圖把這訊息提煉到像登山訓眾那麼既簡短又重要。最後我意識到那沒有什麼用處——就像馬丁叔叔在那段躁狂期試圖超越莎士比亞一樣——於是我決定把這條訊息提煉得更短。」

「怎麼個短法?」

「我把它縮減成三十五個字,太長。二十七個字,還是太長。幾年後,我把它提煉到了十個字,仍舊太長。最後變成了四個字。」

「四個字?」我問,「哪四個?」

我們又走到了下一塊休息區……第十七或十八塊。我們愉快地停下了腳步,大口喘著氣。我彎下腰,戴著擬膚束裝手套的手撐在膝蓋上,集中精神克服嘔吐的感覺。我戴著濾息面具,要是嘔吐的話,那可真是太失禮了。等我接上氣,緩和好猛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便又問道:「哪四個字?」

「重新選擇。」伊妮婭說。

我一邊喘氣一邊思索著。「重新選擇?」最後我說道。

伊妮婭笑了。她已經接上氣來,正俯瞰著陡直的景色,而我甚至不敢望上一眼。她似乎還饒有興味地觀賞著,我真恨不得把她丟下山去。年輕人,有時候就是讓人難以忍受。

「重新選擇。」她堅定地說道。

「介不介意解釋一下?」

「好。」伊妮婭說。「這是一個完整的概念,弄得簡單一點。隨便列舉一個類目,你就能明白了。」

「宗教。」我說。

「重新選擇。」伊妮婭說。

我大笑起來。

「勞爾,我沒有跟你開玩笑。」她說。我們又開始往上爬,貝提克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丫頭,我知道。」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我也不是很肯定,「類目……啊……政體。」

「重新選擇。」

「你認為聖神不是人類社會的進化終點?它帶來了星際和平,是相當稱職的政府,還有……哦,對……永生。」

「是時候重新選擇了,」伊妮婭說,「另外,說到我們對進化的看法……」

「什麼?」

「重新選擇。」

「重新選擇什麼?」我問,「進化的方向嗎?」

「不,」伊妮婭回答,「我指的是我們對進化的看法,比如它有沒有方向。也就是說,我們關於進化的大多數理論。」

「嗯,那你同不同意教皇忒亞……也就是那位海伯利安朝聖者杜雷神父……在三個世紀前說過的一些話?他相信忒亞・德・夏丹的理論是正確的,認為宇宙在朝意識化和神性化發展,也就是所謂的歐米伽點。」

伊妮婭望著我。「你在塔列森圖書館讀了很多書,是不是?」

「沒錯。」

「不,我不同意忒亞的理論……不管是很久以前的那位耶穌會士,還是短命的教皇。瞧,家母認識這兩個人,杜雷神父,還有現在的這位冒牌貨,霍伊特神父。」

我眨眨眼。我本以為自己瞭解這一切,但當伊妮婭提到這個現實……這跨越了三個世紀的聯絡……便不由讓我躊躇了片刻。

「總而言之,」伊妮婭繼續道,「過去一千年以來,進化學已經走進了死衚衕。一開始,核心因為害怕基因工程的快速發展,生怕人類的爆炸式發展會演變出各種各樣核心無法寄生的形態,於是積極反對這方面的研究。之後,霸主由於受到核心的影響,幾個世紀以來都忽視進化學和生物科學的研究。而現在,聖神也非常怕。」

「為什麼?」我問。

「為什麼聖神會害怕生物學和基因學的研究?」

「不,」我說,「我想我明白這一點。核心想讓人類保持在能夠讓它們安然寄生的形態,教會也是。在他們的定義中,辨別人類的關鍵詞是手腳等器官的數量。但我想問你的是,為什麼要重新研究進化的含義?為什麼要重新開闢關於進化方向等等的爭論?舊理論不是也很有道理麼?」

「不。」伊妮婭說。我們靜靜地爬了幾分鐘,接著她回答道:「除了像忒亞那樣的神秘主義者,大多數早期的進化學家都非常謹慎,在思考進化理論時刻意不去想有關‘目的’或‘目標’的問題。那是宗教,而不是科學。就算是關於方向的念頭,對於大流亡前的科學家來說也是一種被詛咒的事。在進化學中,他們只能用‘趨勢’這個詞,差不多像是反覆發生的統計學怪事。」

「然後呢?」

「然後就是這些目光短淺的偏頗之理,就像忒亞・德・夏丹的信仰一樣。進化是有方向的。」

「你怎麼知道?」我輕聲問道,心裡在想她會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她馬上做出回答。「有些是我在出生前就看見的。」她說,「通過我那賽伯人父親和核心的聯絡。幾個世紀以來,那些自主智慧就已經完全理解了人類的進化,而人類還懵懂無知。身為超級寄生體,這些人工智慧的進化方向只有一個,那就是更高層次的寄生。它們只能看著世上的生物和它們的進化曲線,要麼旁觀……要麼出手阻攔。」

「那麼,進化的方向到底是什麼?」我問,「朝更高層次的智慧前進?還是某種類神的叢集意識?」我很好奇她對於獅虎熊的理解。

「叢集意識,」伊妮婭說,「哎呀,還有比這更無聊、更討人厭的東西嗎?」

我沒有吭聲。我已經把這當成她在傳道時用的方法,認為她在講解她的理論:學習死者的語言等。我暗暗在心中記了下,下一回她講解這些東西的時候我必須更加認真地聽講。

「人類的一切有趣經驗,差不多都是個人經歷、試驗、解釋、分享而得的結果,」伊妮婭說,「叢集意識就是那種古老的電視廣播,或是在資料網鼎盛期時的生命形式……交感式的白痴行為。」

「好吧,」我仍舊迷惑不已,「那進化到底走哪個方向?」

「朝更多的生命去。」伊妮婭說,「生命喜歡生命,道理非常簡單。但讓人驚奇的是,非生命也喜歡生命……而且想進入這個圈子。」

「我不明白。」我說。

伊妮婭點點頭。「早在大流亡前的舊地上……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有一名來自俄國的生物學家,他就明白了這一點。此人名叫弗拉基米爾・維爾納茨基,他創造了‘生物圈’這個詞。而這個詞,如果事情按我預想的那樣發展的話,將會很快具有新一層的意義。」

「為什麼?」我問。

「你會明白的,我的朋友,」伊妮婭說,她握住了我戴著手套的手,「總之,維爾納茨基在一九二六年寫過這樣一句話——‘原子一旦被捲進生命物質的洪流,就不再樂意離去。’」

我沉思了片刻。我並不懂多少科學——我知道的那些都是從外婆和塔列森圖書館中學來的——但這句話聽上去有點道理。

「一千兩百年前,這句話被更加科學地歸納為多羅法則,」伊妮婭說,「它最根本的理論是進化不可倒退……像舊地的鯨魚是個罕見的特例,它們在變成陸地哺乳動物後重新想變回水生動物。生命勇往直前……它一刻不停地尋找著可以侵入的新環境。」

「是啊,」我說,「就像人類坐進種艦和霍金驅動飛船,離開了地球。」

「並非如此,」伊妮婭說,「首先,我們貿然行動,是因為受到了核心的影響,而舊地也因掉進肚子中的黑洞而奄奄一息……這同樣是核心的作品。其次,因為有霍金驅動器,我們躍出我們銀河所在的這條旋臂,找到那些索美尺度極高的類地行星……總之,我們改造了大多數的星球,在上面播撒出眾多的舊地生命,先是土壤細菌和蚯蚓,接著是你以前在海伯利安沼澤地中狩獵的鴨子。」

我點點頭,但心裡卻在想,如果遷移到廣袤的太空,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做呢?既然家園已經不在,我們都無法回家了,去那些景色和氣息和家園稍稍類似的地方……又有什麼錯呢?

「關於維爾納茨基的理論和多羅法則,還有一些更有意思的地方。」

「是什麼,丫頭?」我還在想鴨子的事。

「生命不會退縮。」

「怎麼說?」問題剛出口,我便明白了。

「是啊,」我的小朋友說道,她知道我已經懂了,「一旦生命在什麼地方落腳,它就會一直待在那裡。隨便你列舉……極寒的北極地,舊地火星的冰凍沙漠,滾燙的熱泉,像天山這兒的陡峭山壁,甚至是在自主智慧的程式中……一旦生命的腳步邁到了門口,它就會永遠留在那裡。」

「這其中有什麼深意?」我問。

「這是個充滿智慧的見解……如果純粹按它原來的意思看……那就是說,有朝一日,生命將充滿整個宇宙,」伊妮婭說,「將會有一個綠色的銀河,然後蔓延到比鄰的星簇和銀河。」

「這想法真讓人感到不安。」我說。

她停下腳步,望著我。「為什麼,勞爾?我覺得很美妙啊。」

「綠色植物我倒是見過,」我說,「雖然能想象得出綠色的大氣,但那很怪異。」

她微微一笑。「不一定只有植物是綠色的。生命會適應不同的環境……鳥兒,乘坐飛機的男男女女,駕著翼傘的你和我,人類會適應飛翔……」

「那還沒有成真,」我說,「但是,我的意思是,在這樣一個綠色的宇宙中,有人類、動物,以及……」

「活的機器。」伊妮婭說,「機器人……無數形態的人工生命……」

「是啊,人類,動物,機器,機器人,不管是什麼……都會適應整個宇宙……可我不明白這怎麼才能辦到……」

「我們會辦到的,」伊妮婭說,「不用多久將會有更多。」我們又走完了三百級臺階,停下來喘著粗氣。

「除此之外,進化還有別的什麼方向?」重新開始攀爬時,我繼續問道。

「遞增的多樣性和複雜性,」伊妮婭說,「幾個世紀以來,科學家一直在來來回回爭論這一點,但從長遠看,進化毫無疑問喜好這兩個特點。而在這兩點之中,多樣性更為重要。」

「為什麼?」我問。她肯定是厭煩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問為什麼,就連我都覺得自己像是個三歲小毛孩。

「科學家過去認為基本的進化機制是大量複製,」伊妮婭說,「這被稱為差異化。但事實上並非如此。當生命的逆熵能——也就是進化——增加時,生命的基礎構造的多樣性往往趨於減少。看看舊地的那些遺孤吧,比如說,同一種基礎dna,但也會有同樣的基礎構造:管狀腸道、輻射對稱、眼睛、進食口、兩性……差不多是從同一個模子中刻出來的。」

「但你不是說多樣性很重要麼。」我納悶道。

「的確是,」伊妮婭說,「但多樣性不同於基礎構造的差異化。一旦進化獲得了一個良好的基礎構造,便會扔掉各種變體,把心思集中在那個構造之上,用它創造出近乎無限的多樣性……成千上萬屬於同一組別的種族。」

「三葉蟲。」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啊,」伊妮婭說,「到了……」

「甲蟲,」我又說道,「各種各樣該死的甲蟲。」

伊妮婭透過面具朝我微微一笑。「沒錯,到了……」

「蟲子,」我繼續道,「我去過的每個星球上,都有一大群一大群該死的蟲子,全都雷同。蚊子。種類無窮無盡……」

「你明白了。」伊妮婭說,「當生物體的基本構造定下來,新環境開放之後,生命便像是開進了快車道。以這些生物體的基本形態為基礎,通過對多樣性稍稍調整,生命便安身於這個新環境之下。新物種。自從星際航行成為可能之後,在過去的一千年裡,植物和動物出現了成千上萬個新物種……並不都是通過生物工程製造出來的,有些僅僅是被扔到了新的類地星球上,便以瘋狂的速度適應了新的環境。」

「三枝楊,」我能回想起的只有海伯利安上的物種,「常藍植物。雌木根。特斯拉樹?」

「這些是本地物種。」伊妮婭說。

「這麼說,多樣性是好的。」我試圖找回原先的談話思路。

「多樣性是好的,」伊妮婭說,「就像我說的,它能讓生命轉入快車道,開始漫無目的地綠化整個宇宙。但舊地物種中,至少有一種完全沒有產生多樣性……至少在他們居住的那些美好星球上沒有。」

「我們,人類。」

伊妮婭嚴肅地點點頭。「自從我們的克羅馬農祖先滅了尼安德特人之後,我們就一直卡在這個物種上,」她說,「現在是迅速改變的大好時機,但霸主、聖神、核心之類的機構不接受這樣的發展。」

「人類機構也有多樣性的需求?」我問,「宗教呢?社會體系?」我想到了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星球上那些幫助我的人,德姆・瑞亞和德姆・洛亞一家人。我想到了阿莫耶特光譜螺旋和這個部族社會複雜而費解的信仰。

「當然,」伊妮婭說,「看那兒。」

貝提克在一塊大理石板前停下了腳步,那塊石板上刻著一些字,既有中文,也有早期的環網英語:

峨峨東嶽高,秀極衝青天。

巖中間虛宇,寂寞幽以玄。

非工非復匠,雲構發自然。

器象爾何物,遂令我屢遷。

逝將宅斯宇,可以盡天年。

——謝道韞(大將王凝之之妻)

西元四百年

我們繼續往上爬。抬頭望去,在下一段階梯的頂部似乎有一抹紅色的東西。是通向泰山頂峰的南天門?我們也差不多該到了。

「美吧?」我說道,指的當然是這首詩,「對人類的制度來說,難道延續性不比多樣性重要?」

「那當然重要,」伊妮婭同意,「但是在過去的一千年來,人類差不多一直在這麼做,勞爾……在不同的星球上重塑舊地的制度和概念。看看霸主,看看教會和聖神,看看這個星球……」

「天山?」我說,「我覺得它很棒啊……」

「我也這麼覺得,」伊妮婭說,「但所有的一切都是借用的。雖然佛教有那麼一點演變……至少沒有了過度崇信,恢復了具有早期標誌的思想開放……但除此之外的其他東西都是在重現隨舊地一同失去的東西。」

「比如說?」我問。

「比如語言、服飾、山名、當地習俗……見鬼,勞爾,就連這條朝聖旅途和玉皇廟都是,如果我們到得了那兒的話。」

「你是說舊地上也有一座泰山?」我問。

「當然,」伊妮婭說,「還有泰安、天門、龍口。三千多年前,孔子曾親自爬過這座山。但舊地上的這條天梯只有七千級。」

「我倒希望爬的是那座山。」我已經不知道自己還爬不爬得動了。雖然一級級臺階都很低,但這數目就實在讓人頭疼。「不過我明白你的想法。」

伊妮婭點點頭。「保留傳統當然是好事,但一個健康的生命體是會進化的……不僅是物質上,還有文化上。」

「又回到了進化這個話題上,」我說,「你說過去幾個世紀來我們忽略了進化研究,那到底還有哪些方向、趨勢或目標?」

「還有不少,」伊妮婭說,「一個是個體數量的大量增加。生命喜歡紛繁複雜的物種,但它也喜歡數不勝數的數量。從某個意義上來說,宇宙就是為個體而造的。塔列森圖書館裡有本書叫《進化的等級體系》,作者是舊地的斯坦利・薩爾斯。你翻到過麼?」

「沒有,我一直在看二十一世紀早期的全息色情小說,肯定是被我漏掉了。」

「嗯,」伊妮婭說,「薩爾斯用一句話巧妙地作了概括——‘在有限的物質世界中,可以存在無限數量的特殊個體,只要那個世界在不斷擴大,而他們又能互相寄居。’」

「互相寄居,」我重複著,仔細思索著,「是啊,我明白了,就像寄居在我們腸道內的舊地細菌,被我們拖進宇宙的草履蟲,還有我們體內的其他細胞……世界越多,人就越多……沒錯。」

「重要的一點是人越多,」伊妮婭說,「世界上曾有數千億人,但在隕落和聖神期間的這三百年,宇宙的實際人口數量——驅逐者不算在內——已經趨於平穩。」

「啊,節育措施是很重要的,」我重複著聖神在海伯利安上宣傳的東西,「特別是在十字形讓人類活過一個又一個世紀的前提下……」

「沒錯,」伊妮婭說,「當人造永生到來時……物質和文化就變得愈發蕭條。這是假設事實。」

我皺皺眉。「但不能因為這個理由拒絕延長人類的生命,對不對?」

伊妮婭的聲音聽上去似乎非常遙遠,就好像她在思索什麼更加宏大的主題。「對,」她說,「當然不能。」

「還有什麼進化方向?」我問。紅色的塔頂已經出現在我們上方,我暗自希望對話會讓自己遠離墜落山崖的恐懼。

「值得一提的還有三項,」伊妮婭說,「遞增的特性,遞增的互相依存性,遞增的可進化性。這三者都非常重要,但最後一項是最為關鍵的。」

「什麼意思,丫頭?」

「我是說,進化本身也在進化。這是必需的。就可進化性自身而言,它也是一種繼承而來的生存特質。各種系統——不管是生命系統還是其他——都必須學會如何進化,並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身進化的方向和速度。一千多年前,我們……我是說人類……差一點就做到了這一點,但核心卻將它從我們手中奪去。至少是從我們大多數人手中奪去。」

「‘我們大多數人’,這是什麼意思?」

「勞爾,我保證不出幾天你就會明白這一切。」

我們來到了南天門,穿過其拱狀的入口。這是一座紅色的拱門,頂上是金色的塔狀屋頂。對面便是天街,一條緩緩的坡道,通向隱約可見的山頂。事實上,天街只不過是一條在赤裸的黑石間開闢出的小徑。我們就像是走在舊地沒有空氣的月球上——這兒的條件對生命來說是有點苛刻了。我剛要對伊妮婭說生命不會踏足到這種環境中,話還沒出口,她便領著我們偏離了小徑,來到一座小型岩石廟宇外。這座廟建在陡峭的懸崖和裂縫間,離山頂有幾百米遠。有一扇非常古老的氣閘門,看上去像是來自極早期的種艦。讓人驚訝的是,伊妮婭上前啟動按墊的時候,它竟然真的能用。我們三人站了進去,外門旋轉關閉,內門開啟了。我們走了進去。

這是個很小的房間,光禿禿的幾乎沒多少東西,只有一個插著鮮花的華麗青銅壺,一張矮座上放著幾根綠色的樹枝,還有一尊美麗的雕像,是一個真人大小、穿著袍子的女子,似乎是用黃金製成的,曾經應該是金色的。女人臉龐豐滿,神態安詳,像是一名女神佛。她似乎戴著一頂葉子編成的鍍金冠,腦後是一個黃金圓,就像是基督的光環,真是怪異。

貝提克脫下頭盔說道:「有空氣,氣壓正合適。」

我和伊妮婭褪下擬膚束裝的兜帽。能正常呼吸真是太好了。

雕像腳底處放著一把香燭和一盒火柴。伊妮婭單膝跪地,拿起火柴,點燃一支香燭。薰香的氣味非常濃烈。

「這是碧霞元君,」她抬頭望著那金光閃閃的笑臉,同樣露出微笑,「曙光女神。只要點上這支蠟燭,我便許下了一個求孫的心願。」

我剛想笑,但馬上就僵住了。她有個孩子,我的摯愛已經有了一個孩子。我的喉嚨繃緊了,我不得不把視線挪開,但伊妮婭走上前,抓住了我的手臂。

「現在來吃午飯吧?」她說。

我已經忘了裝在褐色袋子中的午飯了。要是戴著頭盔和濾息面具,吃東西可不會那麼容易。

於是我們坐在昏暗的光線下,在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在繚繞煙霧和陣陣薰香的陪伴下,吃起了僧侶們為我們準備的三明治。

吃完後,伊妮婭重新開啟內部閘門。「現在去哪兒?」我問。

「我聽說山頂東邊有處地方叫捨身崖,」貝提克說,「以前是一個誠心獻身之地。據說只要從上面跳下去,就能立即和玉皇交流,保證你的心願得到了卻。如果你真想抱孫子,也可以從這兒跳下去。」

我目瞪口呆地盯著機器人。我以前從來不知道他有幽默感,頂多只是表現出一絲歪理。

伊妮婭大笑起來。「先去玉皇廟吧,」她說,「看看有沒有人在家。」

到了外面,隔著一層擬膚束裝望向清淨純透的一切,我立即被震撼住了。但由於正午日光毫無阻隔地猛烈照下,濾息面具也幾乎變得模糊起來。就連影子也非常刺眼。

離山頂和玉皇廟大約還有五十米的時候,一個身影突然從岩石後的黑暗陰影中走出,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我以為那是伯勞,於是傻傻地握緊了拳頭,但緊接著便看清了那是什麼。

站在我們身前的是一個個子非常高的男子,他穿著一身真空作戰裝甲,配著切槍。標準的聖神艦隊海兵和瑞士衛兵裝束。透過抗衝擊面罩,我能看見他的臉——皮膚黝黑,面容堅定,寸頭竟是一頭白髮。那張黑色的臉龐上有新添的青灰色傷疤,那雙眼睛並不友善。他扛著一把海兵級多功能突擊步槍,現在舉了起來,對準了我們。擬膚束裝的頻段上出現了他的訊號。

「站住!」

我們停下了腳步。

那高個子似乎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的第一個想法是,聖神終於抓住了我們。

伊妮婭向前走了一步。「格列高里亞斯中士?」從擬膚束裝的頻段上傳來她的聲音。

男子昂起頭,但並沒有放下武器。即便在極度真空下,那把槍無疑也會完美地運作——不管是鋼矛雲、能量光束、帶電粒子束、實彈,或是超動能武器。槍口正對著我的摯愛。

「你怎麼知道我的……」高個子開口道,他似乎向後退了一步,「你是她。你是那個女孩,那個我們跨越無數星系尋找了那麼久的女孩——伊妮婭。」

「沒錯,」伊妮婭說,「還有誰活著麼?」

「三個。」名叫格列高里亞斯的男子說道。他朝右手邊指了指,我勉強分辨出那兒有什麼:一塊黑色的岩石上留著一條傷痕,一堆黑漆漆的殘骸,像是星艦的脫離艙。

「德索亞神父艦長在嗎?」伊妮婭問。

我記起了這個名字。對德索亞和伊妮婭來說,十年前,他在神林上找到我們,將我們從尼彌斯手中救起,又將我們放走,我記起了他在登陸飛船無線電中的聲音。

「嗯,」格列高里亞斯中士說,「艦長活著,但也差不多了。在我們那艘又舊又可憐的‘拉斐爾’號上,他被嚴重燒傷。要不是他昏迷了,讓我有機會把他拖進救生船,他也早已和‘拉斐爾’一起化為灰燼了。還有兩人受了傷,但神父艦長傷得最重,他快要死了。」他放下步槍,滿面倦容地靠在上面。「真死……我們沒有重生龕,我敬愛的神父艦長已經命我保證,在他死後將他轟成灰,而不是讓他重生成一個沒有頭腦的蠢貨。」

伊妮婭點點頭。「你能帶我見見他嗎?我得和他談談。」

格列高里亞斯扛起沉重的武器,滿面狐疑地望著我和貝提克。「這兩位……」

「這位是我的摯友。」伊妮婭抓住貝提克的手臂。接著又握住我的手。「這位是我的摯愛。」

高個子點點頭,轉過身,帶著我們爬上最後一段坡道,向山頂的玉皇廟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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