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將雙手平擺在穿著袍子的大腿上。他的手指呈現出靛藍之色。「惡魔之子的這條脫逃路線被毀掉了嗎?」
「沒錯,」樞機說,「‘吉卜利爾’號將遠距傳送門所在的整座山都轟成了渣。陛下,遠距傳輸器肯定無法再使用了,現在它被埋在了厚厚的岩石中。」
「核心確信這是天山的唯一一座遠距傳輸器?」
「絕對確信,聖父。」
「那麼,接下來和德索亞及其叛變大天使飛船的對抗,準備得怎麼樣了?」
「啊,陛下,這些具體戰術細節應該由吳瑪姬元帥來這裡彙報……」
「西蒙・奧古斯蒂諾,我們相信你,你可以概括地彙報一下。」
「謝謝,聖父。聖神艦隊在天山星系內部署了五十八艘行星級的巡洋艦。過去六個標準星期以來,它們一直隱藏在……」
「冒昧問一句,西蒙・奧古斯蒂諾,」教皇低語道,「你說有五十八艘大天使級戰列艦,這是如何隱藏起來的?」
樞機微微一笑。「陛下,它們關閉了動力能源,正飄浮在內星系小行星帶和星系外柯伊伯帶的戰略區域。它們在那裡完全無法探測到,但一下達命令,它們隨時可以躍遷。」
「‘拉斐爾’號這一回在劫難逃?」
「沒錯,陛下。」盧杜薩美樞機說道,「共有十一名聖神艦隊指揮官守在那裡,他們的性命就看這次伏擊是否能成功。」
「盧杜薩美樞機,讓我們大天使艦隊的五分之一留在這麼一個偏地星系,可是嚴重影響了聖戰的效果。」
「是的,陛下。」樞機的雙掌貼在袍子上,驚訝地發現掌中竟滲出了汗水。盧杜薩美知道,聖神艦隊有十一名首腦的性命懸在此次任務的成敗上,而他自己的未來也安危未定。
「只要能摧毀叛軍,一切都是值得的。」教皇低語道。
盧杜薩美樞機深深吸了口氣。
「據我們所想,德索亞艦長和這艘飛船都會被摧毀,而不是被抓獲。」陛下說道。
「是的,聖父。命令是將這艘飛船轟成炮灰。」
「但我們不會傷害那個孩子?」
「是的,聖父。我們做了各種防範措施,確保這個名叫伊妮婭的傳染源會被活捉歸案。」
「西蒙・奧古斯蒂諾,這一點非常重要。」教皇低聲道,感覺像在自言自語。這些細節他們已經研究了一百多遍。「我們必須活捉這個女孩,和她一起的其餘人……要殺要剮隨便……但這個女孩必須活捉。請重新向我們解說一下行動過程。」
盧杜薩美樞機閉上雙眼。「一旦‘拉斐爾’號被攔截並摧毀,核心飛船將會飛入天山軌道,將星球上的人口全數盡滅。」
「用死光。」陛下低聲道。
「技術上說……不盡如此。」樞機說,「如您所知,核心聲稱這一技術的結果是無法逆轉的。它將導致永久的昏迷。」
「西蒙・奧古斯蒂諾,這回我們還運輸這數百萬人的屍體嗎?」
「陛下,先得進行一些其他事宜。首先,我們的特別小組會到星球表面找到女孩,然後把她帶到大天使護衛艦,運回佩森。我們會將她復活,隔離起來,並加以審問,然後……」
「處決,」教皇嘆了口氣,「向六十個星球上的數百萬叛軍發出宣告,他們這個傳說中的救世主實際上什麼都不是。」
「是的,陛下。」
「西蒙・奧古斯蒂諾,我們都盼著和這孩子談一談,不管她是不是惡魔之子。」
「是,陛下。」
「那麼,你認為德索亞艦長什麼時候會踏入陷阱,自取滅亡?」
盧杜薩美樞機看著自己的通訊志。
「不消幾個小時,陛下,不消幾個小時。」
「讓我們祈禱一切馬到成功。」教皇低語道,「讓我們祈禱,拯救我們的教會和部族。」
淚水屋中,兩個男人埋下了頭。
從布達拉宮回來後的幾天裡,我終於開始對伊妮婭的計劃和能力有了一個全方位的瞭解。
眾人熱烈歡迎我們的平安返回,那場面真是讓我驚訝。瑞秋和西奧擁抱伊妮婭,還哭了。貝提克用完好的那隻手捶打我的後背,然後擁抱我。平時不苟言笑的阿布先是擁抱喬治,繼而沿著我們朝聖者的佇列走下來,淚流滿面地把我們都抱了個遍。整座寺廟滿是歡呼聲、拍手聲和哭泣聲。我終於意識到,許多人都不曾料到我們會從接待聖神的宴會上平安返回——至少伊妮婭不會。我們能回來,還真是死裡逃生啊。
接下來,我們開始著手懸空寺的收尾工程。我和羅莫、貝提克以及其他高空裝配工一起進行連線頂部步行街的工程,而伊妮婭、瑞秋和西奧管理整個營地的各項細節工作。那天晚上,我腦海中只有一件事:早點和我的摯愛上床睡覺。晚飯過後,我和她在高臺走道上單獨待了一小會兒,還迅速地熱吻了片刻,我覺得伊妮婭也和我一樣,很想馬上和我享受親暱的時光。但按日程,那晚是「論壇」夜——事後看來,也是最後的論壇夜——夜幕降臨時,中部禪寺平臺已經擁了一百多人。幸運的是,雨季一開始下了一陣灰茫茫的大雨後,便很快地停了下來。夕陽從崑崙山西部落下,夜晚涼爽宜人。一根根火把立在主線臺階旁,發出畢畢剝剝的響聲。經幡也獵獵作響。
今晚出席討論會的還有幾位與眾不同的人物,讓我大為驚訝:來自朵穆的卓莫錯奇,儘管他說要去西部進行貿易,但卻從布達拉宮回來;多吉帕姆也來了,身旁是九名受寵的比丘尼;還有不少來自布達拉宮宴會的著名賓客——大多數是年輕人——最年輕、最著名的,當數達賴喇嘛,他穿著素樸的紅袍,戴著紅帽,像是微服私訪的打扮,總管事和管事不在他身邊,跟他一起來的,只有擔當私人護衛的傳令員——卡爾・林迦・威廉・永平寺。
屋子裡人山人海,我站在最後面。論壇差不多進行了一個小時,這是名副其實的論壇,伊妮婭偶爾引導大家的討論,但從沒獨自主宰所有的言論。但是,她的質問慢慢地將對話推向了她想要的方式。我發現,她是密宗和禪宗的大師,一些花費數十年研究戒律的僧侶向她提問,而她用公案和佛法作為回答。一名僧侶想知道為什麼他們不能利用聖神提供的工具來獲得不朽,伊妮婭引用佛陀的話回答他:沒有人會重生,萬物服從無常——這是生滅變化的規律——接著她詳細闡述了「無我」的意義,佛陀否認這世上存在名為靈魂的自我。
有人詢問死亡,伊妮婭引用一則禪宗公案來進行回答:
「僧問道忍:‘一僧死,他去了何處?’道忍答:‘火盡草生。’」
「伊妮婭女士,」席矻矻說道,她白皙的臉龐微微泛紅,「意思是不是‘無’?」
伊妮婭曾跟我說過,「無」是禪宗的一個簡練優雅的概念,翻譯過來就是說——「這問題毫無意義。」
我的小朋友微微一笑。這是個露天的空間,她正坐在離門口最遠的地方,恆山之上,星辰明亮可見。但先知還沒有升起。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她輕聲道。屋內靜悄悄的,她的聲音非常清晰。「同時也是指,這個僧侶就像是門釘一樣死透了。他沒去任何地方,更重要的是,他無處可去。他的生命同樣無處可去,但那生命將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下去。人們因為僧侶的死而傷心,但生命並沒由此減少。宇宙生命的天平上,沒有任何東西被移去。消失的宇宙,是那僧侶意識和內心中的宇宙。雪峰嘗謂玄沙:‘性真曾問我,僧死何處去;我雲,便如冰化水。’玄沙雲:‘妙極,但我不會如此答。’雪峰問:‘你如何答?’玄沙答:‘便如水歸水。’」
片刻沉默之後,前排有人說道:「請告訴我們什麼是締結的虛空。」
「很久很久以前,」如往常一樣,伊妮婭用這句話開啟了長篇大論,「締之虛便出現了。它超越了時間。從某種真切的意義上講,締之虛是時間的遺孤……空間的遺孤。
「但締之虛沒有時間的特點,沒有空間的特點,當然也沒有上帝的特點,締結的虛空不是上帝。事實上,締之虛的進化,雖然發生在時空標出宇宙界限的許久之後,但它不受時間束縛,不受空間拘管,從大爆炸的起點至小嗚咽的終點,締結的虛空可以跨越時空連續體隨意前後走動,就像是滲進裂縫中的液體。」
伊妮婭頓了頓,抬起雙手,按向太陽穴,自她兒時起我就很熟悉她這動作了。但今晚,她一點也不像孩子。那雙眼睛充滿了倦意,也盈滿了生機。眼角旁已經出現因疲憊或憂慮而導致的皺紋。我愛那雙眼睛。
「締結的虛空是個有意識的生命,」她堅定地說道,「它來自有意識的生命——我們這裡的許多人,同樣是由有意識的生命創造而來。
「締結的虛空由量子物質結成,交織在普朗克空間和普朗克時間中,圍裹著時空,就像是被套包裹著棉胎。締結的虛空不神秘,也不玄奧,它產自宇宙的物理定律,並對其產生回應,但它是進化中的宇宙的產物。虛空的根基建立在思維和感情中,它是這個宇宙本身的意念。而不僅僅只是人類的思維和感情,它混合了數億年來成千上萬靈性生命的思想。虛空是這個不斷進化的宇宙中唯一的一個不變之物——各種族分隔數百萬年、數百萬光年,進化、成長、盛開、凋謝、死亡,而虛空是它們唯一的一個共同點。進入締結的虛空,只有一把鑰匙……」
伊妮婭又頓了頓。她的朋友瑞秋正盤腿坐在她身旁,全神貫注地聆聽著。現在,我第一次注意到,瑞秋真是美極了,而我過去幾個月來一直在傻傻地嫉妒她。她有著一頭黃褐色的捲曲短髮,兩頰泛著紅暈,大大的綠色雙眸中點綴著褐色小點。她的年紀和伊妮婭差不多大,二十歲出頭,由於幾個月來一直在天山那金黃的太陽下勞作於高臺之上,所以皮膚也被曬成了金褐色。
伊妮婭碰了碰瑞秋的肩膀。
「我身旁的這位朋友,她父親曾發現這個宇宙的一個有趣真相,當時她還是個嬰孩,」伊妮婭說,「她父親,是個名叫索爾的學者,數十年來一直糾結於上帝和人之間的歷史關係。突然有一天,當索爾處於一個最極端的境況下,即將要第二次失去自己的女兒時,他頓悟了——他憑直覺完全明白了一切,明白了數百萬年來我們悠久沉思、唯有少數幾個人才能知曉的真理……索爾領悟到,在這個宇宙中,愛是一種真實、均等的力……像電磁力和弱核力一樣真實存在。像重力一樣真實存在,而且由同樣的一些定律所支配。比如說,平方反比定律適用於萬有引力,也同樣適用於愛。
「索爾意識到,愛是締之虛的約束力,是這件衣氅的絲線和布料。在頓悟的剎那之間,索爾意識到人類不是這件燦爛織錦的唯一裁縫。雖然索爾看到了締之虛和愛之力,但他卻無法進入這一介質。人類剛剛從靈長類遠親那兒進化過來,還沒有獲得足夠的悟性,來清楚地看到虛空的本質,或者是進入其中。
「我之所以說‘清楚地看到’,是因為所有敞開心靈的人,都曾經瞥見過虛空之地,雖然情況很少見,但如果真發生,那一瞥將非常強大。禪宗不是一種普通的宗教,它是特別的信仰,同樣,締結的虛空不是一種簡單的思維方式,它是特別的思維方式。虛空就像駐波,它能和人類意識及人格的波陣面進行互動。當我們喜極而泣、與愛人離別、達到高潮時的歡愉、站在心愛之人的墓前,或是望著自己的孩子第一次睜開雙眼,每當這種時刻,締結的虛空就會被我們觸碰到。」
說這些的時候,伊妮婭正望著我,我突然感到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
「締結的虛空一直就在我們的神志和知覺周圍,」她繼續道,「雖然看不見,但近在咫尺,就像是夜晚睡在身旁的愛人的氣息。它真實地存在於我們的宇宙中,但卻無法觸及,正因如此,我們人類才虛構出了神話和宗教,固執且盲目地相信超感知的神力,心靈感應和預言,惡魔和半神,重生和轉世,鬼魂和救世主,還有無數種無法自圓自說的鬼話。」
聽到這話,數百名僧侶、工人、智者、政客和聖人發生了輕微的騷動。風吹了起來,按設計初衷,平臺輕輕搖晃著。洛京南部的什麼地方響起隆隆的雷聲。
「西元六世紀,菩提達摩曾說過‘禪宗四偈’,這四句話幾乎是完美的路標,可以指引人們發現締之虛,至少是發現它平靜脫俗的外貌。」伊妮婭繼續道,「第一,不立文字。文字是人類個體的光和聲,照亮黑夜的熱閃電。締結的虛空潛藏在萬物最隱秘、最寂靜的地方……孩童棲息之地。
「第二,教外別傳。畫家的畫筆動起,別的畫家就能認出他。音樂家的音樂響起,別的音樂家就能從數萬人中把他分辨出。詩人說幾句話,尤其是當他把詩的普通含義和形式拋棄,別的詩人就能認出他。著拉曾寫過這樣一短話——
兩兩飛來,
兩兩飛去——
蝴蝶。
「——在文字和影像燒盡、仍舊散著熱意的坩堝中,留下了深邃之物的金子,布利斯和弗雷德里克・弗蘭克曾將其稱為‘燃燒一切的生命黑焰’……並‘用慈悲心腸去看,而不是眼睛’。
「《聖經》是謊言。《古蘭經》是謊言。《塔木德經》和《托拉經》是謊言。《新約》是謊言。《經藏》《阿含經》《如是語經》《法句經》是謊言。菩薩和阿彌陀佛是謊言。《西藏度亡經》是謊言。《三藏經》是謊言。所有的經文都是謊言……就像我現在說的這些,其實也都是謊言。
「這些聖籍撒謊,並不是有意為之,也不是因為表達不力,而是源自文字的本質;這些美妙經籍中的所有影像、箴言、定律、真經、引文、寓言、戒律、公案、打坐和佈道,最終都未能用言語將尋道的人類和締之虛的感知連線起來。
「第三,直指人心。禪宗最能理解締之虛的本質,因為它最清楚地發現了虛空的不存在。它也一直在深思這些問題:不用手指便能指路,不用畫筆便能作畫,在無聲真空中聆聽宏大的聲音。子規曾寫道——
小小漁村;
月下小舞,
生魚之味。
「要尋找進入虛空之門的鑰匙,這就是精華所在,我不是指詩。在業已死寂的數百萬星球上,數百萬種族建起沒有屋子的村莊,他們在沒有月亮的星球上月下小舞,從沒有魚的海洋中聞到生魚的味道。其中的含義甚至超越了時間,超越了言語,超越了一個種族的壽命。
「第四,見性成佛。要做到這一點,無須花上幾十年打坐,也無須受到教會的洗禮,更無須研讀《古蘭經》。佛法的本質,是在坩堝中燃燒出來的人類精華。花有花性,瘋狗和瞎眼柴羊也有各自的狗性和柴羊性。一個地方——任一個地方——都有它的地性。唯有人類拼命掙扎,卻沒有得到他本來的面貌。原因有很多,也很複雜,但都可以歸結為一點,那就是我們都是進化中的宇宙的一部分,是它身上一個可以自我觀察的器官。眼睛可以看到自己嗎?」
伊妮婭頓了片刻,靜寂之下,山那邊的什麼地方傳來隆隆的雷聲。雨已經停了幾天,但說來就來。我腦海中浮現出雨天的場景:這些建築、群山、纜索、橋樑、走道和腳手架上都結了冰,被霧氣籠罩了起來。這念頭讓我打了個寒戰。
「佛陀明白,通過消去每日的喧囂,我們就能感受到締結的虛空。」伊妮婭終於開口道,「從這一點上講,頓悟,就是在持續不停地聆聽鄰居震耳欲聾的吵鬧響聲後,如約而來的平靜。但締之虛不只是平靜……它是聆聽的開始。聆聽死者的語言,是進入虛空的第一個步驟。
「拿撒勒的耶穌進入了締結的虛空。千真萬確。在運用死者之語言的那些人裡,他的聲音最為清晰可辨。但在到達下一個層次,也就是學會死者的語言之前,他逗留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也學會了聆聽天體之音,學會了如何駕著洶湧的機率波,看到自己遙遠的死亡,並且在那時刻到來之時,他勇敢地直面它,而不是逃避。在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時,他學著走出了第一步,自由穿行在締之虛的時空網路中,他來到不遠的未來,在自己被釘在十字架上奄奄一息時,重又出現在了朋友和學徒之中。
「耶穌見到締之虛不受時間影響的特性,從時間的束縛中解脫,他意識到,進入這扇門的鑰匙不在於他的教義,不在於基於他理論的經文,不在於卑躬屈膝地奉承他的那些人,也不在於他所堅信的進化中的舊約上帝,而在於他自己,名叫耶穌的這個人,一個平凡的人類,細胞中攜帶著開鎖的密碼。耶穌知道,他能開啟這扇門,這個能力不在於他的頭腦和心靈中,而在他的血肉和細胞中……真真切切,就在他的dna中。
「在享用最後的晚餐中,拿撒勒的耶穌命自己的信徒喝他的血,吃他的身體,事實上,他不是在進行比喻,不是請他們享用充滿魔力的聖餐,也不是在進行那些數世紀的象徵重演。耶穌就是要他們喝他的血……滴著他的血的一大杯酒……並吃他的身體……含有他皮屑的一塊麵包。他是真的將自己獻身了。他知道,這些喝了他血的人,將會分享他的dna,並得到‘締結宇宙的虛空’的能力。
「他就這樣把這些東西獻給了幾名學徒。但是,這些人的悟性遠遠不夠,面對這難以理解的感受和印象,面對死者永不停歇的聲音,面對生者之語言給他們帶來的巨大沖擊,他們都被逼瘋了。也無法將自己血裡的聲音傳給其他人,只能轉向教條,將那無法表述的東西轉變成粗糙的文字和浮誇的說教,嚴格的戒律和激烈的修辭。那景象暗淡下來,最後便消失了。提升之門關閉了。」
伊妮婭又頓了半晌,她拿起一個木杯子,喝了口水。瑞秋、西奧和其他幾個人正在哭泣,這可是我頭一次見到。我正坐在一塊新榻榻米上,見狀轉了個身,看了看身後。貝提克正站在敞開的入口前,那張永不衰老的藍色臉龐非常嚴肅,他正全神貫注聽著伊妮婭說的每一個字。機器人正用完好的右手抱著短短的左臂。我不禁想,他的胳膊還會疼嗎?
伊妮婭重新開口。「奇怪的是,繼耶穌後,舊地上第二個發現虛空之門鑰匙的子民,竟是技術核心。這些自主智慧干預自己的進化,以一百萬倍於人類的進化速率,引導自己的命運,在嘗試過程中,他們發現了‘見到虛空’的dna金鑰……當然,‘見’這個字用得不太準確。或許用‘共鳴’更合適。
「但是,當核心感覺到虛空的輪廓,派出探測器,探索這個多維度的後霍金現即時,他們卻完全無法理解。理解締之虛需要一定水平的感知移情力,而核心從來沒有費心去進化出這個能力。要真正領悟虛空的實質,第一步是學會摯愛的逝去之人的語言——而核心沒有任何摯愛的逝去之人。締結的虛空對核心來說,就像是盲人拿著一幅美麗的圖畫,不去欣賞而是將其當成柴火;或是給聾人聽貝多芬的交響曲,感受到地面的震動,卻推翻重建,打造更穩固的地板。
「技術核心沒有運用締之虛的本質,相反,他們將它撕成碎片,製成一些聰明的小技術,獻給人類。所謂的霍金驅動器,事實上並非如核心所說的源自古代大師斯蒂芬・霍金的理論,只是對這一發現的滲透。有了霍金驅動飛船,我們建立了世界網,建立起了霸主,其原理,就是在虛空邊緣沒有結構的實體中撕出小洞,一種並不太要緊的野蠻行徑,但仍然是野蠻的。遠距傳輸器卻是另一回事,朋友們,我不知該如何形容……學習如何穿過締之虛,就有點像是學習如何在水上行走,而技術核心的遠距傳輸器穿透虛空的邊界,傷害了已有數萬億年曆史的完整生態環境。這就像是在一片綠意盎然、充滿生機的森林中,鋪出一條大路——這個比喻也無法完全表達出我的意思,因為構成這座森林的東西,是我們無數逝去的摯愛的記憶和聲音,而鋪就的高速路有數千公里寬,你們可以想象這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所謂的超光儀,實現了霸主內部的即時通訊,它同樣是對虛空的滲透。我的比喻還是很拙劣,很無能,但請想象一下,人類土著若是發現一臺有效的電磁通訊系統,包括了播音室、全息相機、音訊裝置、發電機、發射機、中繼衛星、接收器、投影儀,而他們竟然將這些東西拆卸下來,用拆下來的垃圾當訊號旗。事實上比之更甚。大流亡前的舊地上,人類的巨大油箱和遠洋艦讓海洋充斥了機械的聲音,星球上的鯨魚也因此而致聾,它們的生命之歌在遠古時代就開始唱響,一百萬年來一直在進化,而今卻被永遠淹沒,被摧毀。自那之後,鯨魚們便決定全部赴死;殺死它們的,事實上不是人類為了取用鯨肉和魚油的捕獵,而是緣於歌聲的毀滅。而超光儀的破壞比之更甚。」
伊妮婭深深吸了口氣,她扭了扭手指,似乎雙手抽筋了。當她抬起頭,目光掃向四周的時候,發現在場的每個人都被深深觸動了。
「對不起,」她說,「我跑題了。一句話,隨著遠距傳輸器的隕落,虛空中的異族決定停止超光儀這種野蠻的行徑。很久以前,這些異族就派出了觀察者,生活在我們之中……」
屋內突然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伊妮婭微笑著,等著聲音平靜下去。
「我明白。」她說,「在我還未出生前,我就知道了這件事,就算如此,我也感到很吃驚。這些觀察者有很重要的職責……他們會決定人類是否可以信賴,是否可以和他們一起進入締之虛中的世界,或者,我們可能僅僅是野蠻的汪達爾人。正是其中一名觀察者,在核心打算摧毀舊地前,建議將我們的家園轉移到別處。還有一位觀察者,在舊地被流放到小麥哲倫星雲的三個世紀裡,在那裡進行了種種測試和模擬,來進一步瞭解我們的種族,並度量我們的移情之力。
「這些異族也在核心中派駐了觀察者——如果你們想說間諜的話,也可以。他們知道,虛空的疆界被損害,完全歸因於核心的胡亂篡改,但他們也知道,是我們創造了核心。這些異族——該怎麼稱呼他們呢?——虛空的居民似乎不太準確,也許應該說是虛空的協作者?或是協造者?不管怎麼說,他們以前也是矽基構造物,是無機自主智慧。但和今日統治技術核心的這一族相比,也不是同一類。一個有感知的種族,如果沒有進化出移情,那它就無法理解虛空的本質。」
伊妮婭稍稍抬高膝蓋,兩個手肘撐在上面,身體略微前傾,繼續說下去。
「家父——就是約翰・濟慈賽伯人——就是因這個緣由而被創造出來的,」她說道,雖然聲音平靜,但我能聽出其中隱含的激情,「我以前跟你們說過,核心一直處在內戰狀態中,幾乎所有的實體都在互相戰鬥,他們只為自己而戰,從來不顧別人。這是一種十級規模的超寄生態。他們的獵物——其他核心派別——被消化吸收,本身的程式碼基因材料、記憶、軟體、繁殖序列都被吃盡,但這並不像死亡,這些被吃盡的核心派別仍舊‘活著’,但卻是成為了得勝者的子部件,而這些得勝者,很快又將矛頭轉向了其他人。他們有聯盟,卻非常短暫。但而且他們沒有價值體系、信念或終極目標,只有最佳化生存策略的偶然安排。核心中的每一個行動都是零和遊戲的結果,自從核心勢力進化出感知力以來,這一遊戲就一直在進行著。核心中的大多數派別和人類打交道時,都是以零和條款進行的……最佳化他們和我們的寄生關係。一方得利,另一方必然吃虧。
「然而,幾個世紀起來,核心中終於有一些派別認識到了虛空的真正潛能。他們瞭解到,他們這些沒有移情能力的智慧種族,永遠也無法成為這生死無常、萬物輪迴的一部分。他們明白,締之虛的進化構造並不像是一片珊瑚礁,如果他們不對自己的個體引數進行改變,就永遠也無法在那兒找到安身之所。
「因此,核心中的一部分成員進化了——他們不是利他主義者,而是孤注一擲的活命主義者,他們意識到,要贏得這一場永無休止的零和遊戲,必須將遊戲終止。要想終止遊戲,他們就必須進化成擁有移情力的種族。
「核心知道一件事,而忒亞・德・夏丹和其他一些感傷之人拒絕承認這件事,那就是:進化不是前進,它沒有‘目的地’,也沒有通往進化終點的方向。進化就是改變。如果這種改變讓它生命之樹的枝葉最完美地適應了宇宙的狀態,那進化就是‘成功’的。對於核心的這些派別來說,如果要讓進化‘成功’,他們就必須放棄零和的寄生態,找到真正的共生方式。他們必須和我們人類建立起誠實的共同進化關係。
「一開始,這些叛變的核心勢力還在繼續進行掠食,以發展出更多的有可能擁有移情的核心勢力。他們竭盡全力改寫了自身的程式碼,又創造出了約翰・濟慈賽伯人——這是一個模擬移情生命體的完整嘗試,這個模擬人擁有人類的身體和dna,但賽伯人的記憶和人格儲存在核心中。他們的敵對勢力摧毀了第一個濟慈賽伯人。從第一個的映象中,第二個賽伯人又被創造出來。這個賽伯人僱下了家母,她當時是一名私家偵探,他希望她能幫他解開第一個賽伯人的死亡之謎。」
伊妮婭微笑著,有那麼一小會兒,她似乎全然忘記了我們的存在,甚至忘了自己的故事。她似乎在重新體驗以前的記憶。就在這時,我記起我們乘著領事飛船旅行的那段時間裡,她曾經偶然提起過的一件事——「勞爾,我還沒出生前……我還沒變成胎兒前,我父母的記憶就已經灌輸給了我。在你擁有自己的生命前,腦瓜中就被灌滿了別人的記憶,對一個孩子的人格來說,你想象得到比這更加災難性的事嗎?難怪我只會添亂。」
此時此刻,她在我眼裡並不像是在添亂。但這時我愛她勝過愛我自己的生命。
「他僱下家母,希望她能解決自己人格的死亡之謎。」她繼續柔聲說道,「但是,事實上他知道他的前身發生了什麼事。他僱用家母,真正的原因是為了和她見面,和她在一起,並且最終成為家母的愛人。」伊妮婭頓了片刻,微笑著,雙眼望著遙遠之處。「我的馬丁叔叔在那本亂七八糟的《詩篇》中寫過這件事,但他沒有了解全部的真相。我父母結婚了,我想馬丁叔叔肯定沒有提及這件事……他們是在盧瑟斯的伯勞神廟結婚的,主教是證婚人。雖然這是個異教,但卻是合法的,我父母的婚姻在霸主的兩百多個星球上都是合法的。」她又微微一笑,目光越過擁擠的小屋,朝我看來,「嗯,我可能是個私生子,但我出生時並不是。」
「於是,他們結婚了,家母肚子裡有了我——這很可能發生在儀式之前——接著,在家母前往海伯利安進行伯勞朝聖前,一些有核心作為後盾的勢力殺害了家父,這件事本應結束我和家父的聯絡,但卻發生了兩件意外——家母的耳朵後植入了一個舒克隆環,而家父的人格被複制了進去。在那幾個月裡,家母懷著我們兩個人——我在她的子宮裡,而家父,第二個約翰・濟慈賽伯人,在舒克隆環裡。他的人格被監禁在舒克隆環的無限迴圈中,雖然無法直接和家母交流,但卻能輕而易舉地和我交流。這其中的難點是如何定義當時的‘我’。家父給了我很大的幫助,他帶著還是胎兒的‘我’進入締結的虛空。那時我的小小手指還沒成形,但我就已經看見了未來會發生的事情,未來的我將會變成誰,甚至是我將會如何死去。
「馬丁叔叔在《詩篇》中未曾提及的,還有其他一些事。在盧瑟斯中央廣場,在伯勞神廟的臺階上,那幫人射殺了我的父親,就在那時,家母的身體也沾上了父親的鮮血,包含著經核心增強的約翰・濟慈的重建dna。家母當時還不知道,父親的血正是人類宇宙中最寶貴的資源。他的dna的設計初衷,就是為了感染其他人,傳播唯一的一件禮物——通向虛空的鑰匙。只要以正確的方式和人類dna混合,它就能賜下這一珍貴的禮物,向整個人類部族開啟通向締之虛的大門。
「我便是他們血的混合。我既有來自技術核心的進入虛空的能力,也有人類很少使用的透過移情感知宇宙的能力。不管怎樣,一旦喝了我的血,就永遠也無法再以原來的方式看這個宇宙了。」
說完,伊妮婭從榻榻米地墊上爬起身。西奧拿來一塊白布。瑞秋拿起一個酒瓶,將紅色的酒漿倒進七隻大大的酒杯。伊妮婭從毛衣中拿出一隻小盒,我仔細一看,那是飛船上的醫療箱,她從裡面拿出一把無菌手術刀,一根消毒棉籤。她沒有馬上使用手術刀,而是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在座的人群。四下沒有一絲聲音,就好像幾百個人都齊齊地屏住了呼吸。
「今晚,如果你們想喝我的血,我滿足你們,但我無法給予承諾,保證你們會得到歡樂、智慧或是長生不死,」她輕輕地說道,「沒有涅槃。沒有救贖。沒有來生。沒有重生。但你們會得到無限多關於心靈的知識,會有偉大的發現和冒險,我只能承諾一件事,你們將會體會到這短暫人生的更多痛苦和恐懼。」
她看著一張張臉,當看到達賴喇嘛時,她微微一笑。「你們中,」她說,「有一些人在過去幾年裡從沒落下一次討論會。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了你們,學會死者的語言,學會生者的語言,學會聆聽天體之音,以及學會走出第一步。」
她看著我。「但有一些人只聽過其中幾次,你們沒有聽到我解釋教會十字形的真正作用,伯勞的真實身份,你們沒有聽到什麼是學會死者的語言,進入締之虛需要承擔怎樣的負擔。如果誰有懷疑,那我請你們晚些慢慢接受。對於其他人,我再重複一遍,我不是彌賽亞,只是一名老師。如果我在這幾年中教給你們的知識聽上去像是真理,你們也願意抓住這個機會,那就喝下我的血。我提醒你們,讓我們領悟虛空實質的dna無法和十字形共存,如果你們喝下我的血,那麼二十四小時之內,那寄生蟲就會衰竭而亡,並且再也無法在你們的體內生存。如果你們仍舊想通過十字形重生,那就不要喝我的血。
「我還要提醒你們,一旦喝下我的血,那麼你們也將變得和我一樣,成為聖神唾棄並追捕的敵人。你們的血也會有傳染性,如果你們拿出你們的血,和想要找到虛空的人分享,那這些人也將同樣受到唾棄。
「最後我要提醒你們,一旦喝下我的血,你們的孩子將生來就具有進入虛空的能力。不管怎麼樣,你們的孩子和他們的孩子生來就將領會死者的語言,生者的語言,生來就會聆聽天體之音,並知道他們能走出跨越虛空的第一步。」
伊妮婭用手術刀的刀刃在手指上劃了一下。在提燈光芒的映照下,可以看見冒出的一小滴鮮血。瑞秋舉起酒杯,而伊妮婭則將那滴血擠進了一大杯酒中。七個杯子輪了一遍,最後每個杯子都被……汙染了?變質了?我開始頭暈腦漲,心臟也驚恐地猛烈跳動起來。這一切真像是一齣惡搞天主教聖餐的糟糕戲碼。我的這個小朋友、我的摯愛……是不是已經瘋了?難道她真以為自己是彌賽亞。不,她說了自己不是。難道我已經相信,只要喝下那杯混有我摯愛鮮血的美酒,我就會發生大變?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
有半數人走向前,在那兒排起了隊,等著從大酒杯中喝上一口。聖盃?這是褻瀆,是不對的。難道不是嗎?那些人只是靜靜地喝上一口,然後重新回到榻榻米地墊上坐下。似乎沒人特別表現出注滿活力,或是醍醐灌頂的樣子。享用完酒的人,額頭上也沒有閃現任何魔鬼般的亮光。沒有人憑空飄浮,也沒人說話。大家就是喝一口,回原地坐下。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猶豫,我希望伊妮婭能稍微往我這邊看一眼。我心中有許許多多問題……過了許久之後,我才開始朝已經縮短的隊伍走去,覺得自己像是個叛徒,背叛了本應毫不猶豫地去信賴的同伴。
伊妮婭看到了我。她突然舉起手,手掌對著我。意思非常清楚——勞爾,你還沒到這個時候。我又遲疑了片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這些陌生人和我的摯愛有了某種親暱的關係,而我卻沒有,一想到此,我就渾身不舒服。我的心臟猛烈跳動,臉頰火燒火燎,但我還是坐回到墊子上。
沒有正式的宣告討論會結束的話語,。大家三三兩兩地離開。有一對情侶——女的喝了酒,而男的沒有——手挽手走開了,就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也許,的確什麼都沒有改變,也許,我剛剛見證的這個共享儀式只不過是某種隱喻或象徵,是自我暗示,或是自我催眠。也許,那些極力強迫自己去感知某種叫作締之虛的東西的人,會產生一些內部體驗,讓他們相信這一切真的發生了。也許,這一切都是胡說八道。
我揉了揉額頭。我的頭很痛,沒喝酒真是太好了。有時候,喝酒會讓我偏頭痛發作。我不禁吃吃地笑了起來,有那麼一小會兒,我感覺有點噁心,還有點空虛,似乎被人遺棄了。
這時瑞秋說道:「別忘了,明天中午,走道要完工了。上層冥想臺會有一個宴會!大家自己帶茶點。」
於是,那一晚就這麼結束了。我爬上臺階,來到睡臺,心裡五味雜陳,充滿了得意、期盼、懊悔、窘迫、興奮,腦袋也一抽一抽地疼著。我承認,伊妮婭說的東西我有一半都沒有聽懂,但臨走時,我隱約感到失落和不著調……比如說,我確信耶穌最後的晚餐不是這樣結束的。竟然提醒大家在上層舉行宴會,還酒水自帶。
我吃吃地笑著,接著嚥了口口水,猛地停了下來。最後的晚餐,這話聽起來太可怕了。我的心又開始猛烈跳動,腦袋愈發地疼了起來。看這樣子,我還是不去我的摯愛的房間了。
上層平臺的走道上吹來一陣冷風,頓時讓我的頭疼好了半分。先知掛在東部一片塔狀積雲的頂部,微微發出銀色的光芒。今晚的滿天星辰看上去都冷冷的。
就在我走進我倆的房間,點上燈時,天空突然猛地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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