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穆斯塔法靜候了片刻,但達賴喇嘛沒有再念下去,於是他問道:「上師,他說的三世是指哪三世?」

「這是太空旅行發展出來之前的詩句,」男孩在墊子上稍稍動了動身子,「三世是指過去、現在、未來。」

「很好。」這位宗教法庭的樞機說道。在他身後,助手法雷爾神父正盯著男孩,目光冷淡,似乎帶著厭惡。「但是,上師,我們天主教徒認為,這一罪孽,或者說罪孽的後果,或是罪孽的責任,並不會隨著一個人的死亡而終結。」

「確實,」男孩微笑道,「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我很想知道你們為何要用那十字形生物延長自己的生命。」他說,「在我們看來,人死之後,所有罪孽都被洗清。而你們認為會有最後的審判。那麼,為什麼要推遲這一審判?」

「在我們看來,十字形是我主耶穌基督賜予的聖禮,」穆斯塔法樞機和聲說道,「為了免除我們的罪孽,我們的救世主將自己犧牲在十字架上,讓我們有了選擇在天堂中永生的機會,這是審判的第一次推遲。十字形是救主賜予的另一件禮物,這或許是為了給我們充足的時間,在最後的審判前將一切都收拾好。」

「啊,沒錯,」男孩嘆了口氣,「不過,或許一休是想說,這世上並沒有罪人,也沒有罪孽,‘我們的’生命並不屬於我們自己……」

「千真萬確,上師。」穆斯塔法樞機打斷了達賴喇嘛的話,彷彿在表揚一名遲鈍的初學者。總管事、管事,以及高臺周圍的其他人,都對這一粗魯的打斷大驚失色。「我們的生命並不屬於我們自己,而屬於我主基督……為了侍奉祂,侍奉聖母教會。」

「……不屬於我們,而屬於宇宙,」男孩繼續道,「我們的功業——不管是善是惡——也都為宇宙所有。」

穆斯塔法樞機皺皺眉。「上師,說得很妙,但或許太抽象了。沒有上帝,這個宇宙只能是一臺機器……沒有思想,沒有關愛,沒有感覺。」

「為何?」男孩問。

「恕在下愚鈍,您說什麼,上師?」

「若沒有你們所定義的那個上帝,宇宙為何一定沒有思想,沒有關愛,沒有感覺?」男孩輕聲道,閉上了雙眼:

晨露散去歸為無,

此生此世誰能留。

穆斯塔法樞機豎起手指,觸控著嘴唇,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完敗於達賴喇嘛的問題。「妙極,上師。又是一休?」

達賴喇嘛眉開眼笑。「不,是我。是我失眠時寫的一首禪意小詩。」

幾位神父都吃吃地笑了起來。而尼彌斯魔頭仍舊緊緊盯著伊妮婭。

穆斯塔法樞機轉身看著我的小朋友。「阿難女士,」他說,「你對這些沉重的話題有何感想?」起初我沒反應過來他是在跟誰講話,但緊接著我便記起達賴喇嘛介紹伊妮婭時用的名字:阿難,佛陀的大弟子。

「我也知道一休的一首小詩,能表達我的想法。」她說:

水上書字虛亦幻,

難比念佛問來生。

布雷克大主教清清嗓子,加入了我們的談話。「女士,看來意思清楚得很。你覺得上帝不會回答我們的禱告。」

伊妮婭搖搖頭。「閣下,我認為一休想說的有兩層意思。首先,佛陀不會幫助我們,也就是說,這不是他的工作。其次,規劃來生是愚蠢的,因為就本性而言,我們不受時間影響,永恆,不生,不死,無所不能。」

大主教衣領上部的脖子和臉龐頓時漲得通紅。「阿難女士,這些詞只能用來形容上帝。」他感覺到穆斯塔法樞機正在朝他瞪視,終於記起了自己此行外交員的身份。「或者說,這是我們的信仰。」他唯唯諾諾地加上一句,「阿難女士,你這麼年輕,而且是名建築師,看上去卻非常瞭解禪宗和禪詩。」

穆斯塔法樞機吃吃地笑了起來,顯然試圖讓語氣放輕鬆。「這位一休還有沒有別的有關這方面的詩?」

伊妮婭點點頭:

眾曰:生獨來,死亦獨去。

吾謂此皆幻象,聽吾之教,

無來,無去!

「很妙的把戲。」穆斯塔法樞機裝出一副很快活的表情。

達賴喇嘛傾身向前。「一休教我們的是,我們這一生,至少會有一些時間,可以生活在一個永恆、無限的世界中,那裡沒有生、沒有死、沒有來、沒有去。」男孩柔聲說道,「在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將我們和所愛的人相隔,沒有時間的分隔,沒有空間的阻隔,沒有玻璃牆阻礙我們的體驗和情感。」

穆斯塔法樞機瞪著一雙眼睛,啞口無言。

「我的朋友……阿難女士……也教了我這些。」男孩又說道。

有那麼一小會兒,樞機的臉扭曲了一下,似乎非常鄙夷。他轉身看著伊妮婭。「如果這位女士能把這位聰明巫師的把戲教給我……教給我們所有人……我將感到十分榮幸。」他語氣尖厲地說道。

「十分樂意。」伊妮婭說道。

拉達曼斯・尼彌斯向伊妮婭走了半步。我將手伸進披風,輕輕地摸到雷射手電的開啟鈕。

總管事用一根包著布料的木杖敲了敲銅鑼,於是管事匆匆向前,將我們護送出去。伊妮婭向達賴喇嘛鞠了個躬,我也笨拙地學她的樣子鞠了一躬。

接見結束了。

在巨大的宴會大廳中,我挽起伊妮婭的手,和她翩翩起舞。大廳內,七十二人的管絃樂隊演奏著曲子,餘音繞樑,來自天山的貴族與淑女、僧侶和大臣,都站在舞池的邊緣欣賞我們的舞姿,抑或和著樂曲的律動,圍著我們打轉。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我記得自己和伊妮婭跳了舞,午夜之前坐上隨時更新食物的長桌,吃完夜宵又繼續跳舞。我記得自己緊握著她的手,在舞池中起舞。我不記得以前是否跳過舞——至少是清醒時跳舞——但那晚我的確跳得盡興,我緊緊擁著伊妮婭,火盆中畢畢剝剝的火把也漸漸變暗,先知在拼花地板上投下天窗的影子。

在凌晨一兩點鐘的時候,年長的賓客都已就寢,包括所有的僧侶、市長和元老政客,除了金剛亥母。管絃樂隊每一次奏出方舞舞曲,她就會開懷大笑,一面唱一面打著拍子,穿便鞋的腳在光亮的地板上輕輕叩擊。這個巨大的幽暗殿堂內,只剩四五百名堅決留下的司儀神父,而樂隊的樂曲也奏得越來越慢,彷彿他們上的音樂發條快要失去動力。

我得承認,要不是伊妮婭——她想跳舞——我肯定早早地上床睡覺去了。但我們跳起了舞,悠悠地邁著舞步,我的一隻大手握著她的小手,另一隻手貼在她的背部——手掌透過薄薄的絲舞裙,感受到她的脊柱和肌肉——她的頭髮貼著我的臉頰,胸部軟軟地貼在我身上,圓圓的腦袋貼著我的脖子和下巴。她似乎微微有點悲傷,但仍舊充滿活力,仍在慶祝。

幾小時前,達賴喇嘛的私人接見已經結束,據說上師午夜前就已入睡,但是我們這些人繼續慶祝——羅莫頓珠,我們的飛行員朋友,大笑著為每個人倒香檳和麥啤;桑坦,達賴喇嘛的次兄,還一步跳過了積滿餘灰的火盆;朵穆的卓莫錯奇一直很嚴肅,卻突然坐進角落,變成了一位魔術師,耍著各種把戲,噴火、套圈、隔空漂浮;接著,多吉帕姆唱起了一首緩慢悠揚的阿卡貝拉獨唱曲,聲音如此甜美,即使是到了現在,歌聲仍時時縈繞在我的夢中。最後,黎明前的黑暗籠罩了夜空,管絃樂隊準備結束晚宴,於是幾十人一起唱起了先知之曲。

突然,音樂陡然而止,舞者停住腳步。我和伊妮婭搖搖晃晃地停下舞步,環顧左右。

幾個小時以來,都不曾出現聖神賓客的身影,但其中一位——拉達曼斯・尼彌斯——突然就從達賴喇嘛那帷幕壁龕的黑影下走出。她換了身服裝,現在穿著一身紅色的制服。身邊還有兩個,起初我還以為他們是神父,但我立即發現,那兩個身影穿著一身黑衣,長得幾乎和尼彌斯一模一樣。那是一男一女,都穿著黑色的戰衣,蒼白的額頭上都垂著黑色的劉海,眼睛都是琥珀色,毫無活力。

三人組穿過僵立著的舞者,朝我和伊妮婭走來。我本能地站到伊妮婭和那三個魔頭之間,但尼彌斯的男同伴和另一個姐妹開始圍著我們打轉,來到我們兩側。我把伊妮婭緊緊護在身後,但她卻站到了我的身旁。

僵立著的舞者默不作聲,管絃樂隊也噤若寒蟬,就連射過含塵空氣的月光似乎也凝固了。

我拿出雷射手電,緊握在手裡。著黑衣的尼彌斯魔頭咧嘴露出一口細牙。就在這時,穆斯塔法樞機從陰影中走出,站到她身後。四個來自聖神的傢伙就這麼定睛凝視著伊妮婭,在那剎那間,我覺得整個宇宙停止了,舞者們都被凍在了不變的時空之中,音樂就像是冰鍾乳,正懸在我們頭頂,隨時會粉碎而落,但就在這時,我聽見人群中的喃喃聲——充滿恐懼的細語,焦急的吸氣聲。

雖然沒有直截了當的威脅——只不過是四名聖神賓客走過舞池,把伊妮婭圍在了中心——但是,隱隱散發著一種掠食者逼近獵物的感覺,強烈得難以忽視,就像是那股香水、散粉、古龍水中隱含的恐懼氣息一樣。

「還等什麼?」拉達曼斯・尼彌斯問,她望著伊妮婭,但顯然是在對別人說話——或許是那兩個兄妹,又或者是樞機。

「我想……」穆斯塔法樞機甫一開口,便怔住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拱門入口旁的巨型號角突然吹響,發出地震般的低沉響聲。但壁龕內並沒有人在吹奏。骨制和黃銅的號角導引著無休無止的單音調號角聲。巨型銅鑼也被震得抖動起來。

舞池那邊,在自動扶梯、前廳、入口垂簾拱門的方向,傳來一陣沙沙的響聲,一聲悶窒的喊叫。那裡漸已稀疏的人群分出一條寬闊的道路,他們移到兩側,就像是被鋼鐵犁耙前的田地。

在垂簾外的前廳中,有什麼東西在移動。現在,那東西鑽進了垂簾,並非撩起,而是把簾子大卸了八塊。在先知的月光照耀下,那東西閃著寒光,它滑移過拼花地板,浮在地板上空,就像是在飄移,發出的寒光讓月光有一種死寂的感覺。紅色的碎布簾掛在它不可思議的高大身形之上——至少有三米之高——在那深紅色的破袍下,伸著無數雙臂膀,似乎有無數雙手緊握著鋼刃。舞者加快腳步朝後退卻,可以聽見眾人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就在這時,閃電無聲劃過,先知的光芒黯然失色,光亮的地板白光頻閃。長久之後,雷聲終於隆隆而來,但入口大殿內充斥著不斷迴響的低沉號角聲,震得人骨頭髮酥,連隆隆的雷聲也相形失色。

伯勞的滑移突然停止,它離我和伊妮婭有五步之遠,離尼彌斯魔頭也是五步之遠,離尼彌斯的兩兄妹十步遠(這兩人原先在繞著我們打轉,現在僵住了),離樞機八步遠。在我看來,裹在紅色破碎簾布下的伯勞,就像是以一身紅裝的穆斯塔法樞機為物件描畫的誇張畫像,全身鉻銀色,而且佈滿了利刃。而一襲黑衣的尼彌斯克隆人就像是黑牆下的兩柄短劍的影子。

巨大宴會廳的某個陰影角落中,一臺鍾緩緩敲響了整點之數……一……二……三……四。當然,這恰好也是此處的殘忍殺人機器的數量。自上次見到伯勞起,已經過了四年多,雖然它出現在這兒干預了聖神對我們的威脅,但它的現身仍然可怖,也沒那麼令人愉快。那雙紅眼閃閃發亮,如雷射在一薄層水下閃耀。鉻鐵下顎微張,露出一排排剃刀般的利牙。從怪物身上紅色的簾布袍中,戳出幾十根刃片、倒鉤、利刀。它沒有眨眼,似乎也沒有呼吸。現在,滑移陡然而止,它一動不動停在那裡,就像是一尊噩夢般的雕像。

拉達曼斯・尼彌斯在朝它微笑。

我仍舊愚蠢地握著雷射手電,回憶起數年前在神林上的遭遇。當時,尼彌斯突然變成銀色,身影模糊,然後就那麼消失,又突然毫無徵兆地在十二歲的伊妮婭身旁出現,並準備切下我那小朋友的腦袋,裝進粗麻包中帶走,如果不是伯勞現身阻止,她早已得手。現在,尼彌斯魔頭仍然可以馬上下手,而不用考慮我會作何反應。這些怪物的行動,可以說是脫離了時間的流動。這真令人痛苦,就像是父母眼睜睜看著自己孩子跑到飛速行駛的地行車前,卻來不及去保護她。在那層層的恐懼之上,是愛的劇痛,無法保護自己摯愛的劇痛。如果這些怪物——包括伯勞——想要傷害伊妮婭,我肯定會為了保護她而死,而且事實上很有可能,甚至只是剎那間的事。可是,我的死還是保護不了她,一想到這個,我就感到窩囊,懊惱得咬牙切齒。

我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自己若是動一動手、腦袋或身上其他任何肌肉,就會引發屠殺。但我轉動著雙眼,看見伯勞並沒有望著伊妮婭,也沒望著尼彌斯女魔頭,它正直勾勾地盯著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長著一張蛙臉的神父必定是感覺到了這血紅目光的重量,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和鮮紅的袍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伊妮婭挪了挪步子,她走到我的左側,右手牽起我的左手,捏捏我的手指。這動作並不是孩子想要得到大人的安慰;她是在叫我安心。

「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她柔聲對樞機說道,完全沒有理睬尼彌斯魔頭們,那三人又圍著我們繞了起來。就像是隨時會猛撲上來的貓。

宗教大法官舔舔薄薄的嘴唇。「不,我不知道。我們有三個……」

「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伊妮婭打斷他的話,聲音仍然輕柔,「你已經去過火星。」

火星?我想道,這一切跟火星有什麼關係?閃電又開始在天窗上劃閃,投下古怪的影子。數百名被恐懼震懾住的狂歡者露出蒼白的臉龐,就像是繪在黑色絲絨上的白色橢圓。如醍醐灌頂般,我突然領悟了,這顆星球上的玄學生物圈——不管有沒有發展成禪宗——其實佈滿了西藏神話中的魔鬼和邪神:如腫瘤般步步擴散的尼文鬼;「土地神」薩達,如果有建築工人擾亂他們的王座,他們會像惡靈般纏住他們不放;甲波王魔是那些食言的國王死後所變,全身穿著白色的甲冑,非常致命;達德神非常邪惡,只吃人類的血肉,身披黑色的甲蟲殼;馬默女鬼猶如無形的洪水般兇殘;墳地的瑪崔卡女巫,見到她們時,首先會感到一陣食腐般的氣息;九曜星君會引發癲癇和其他暴虐痛苦的病症;守護土地財寶的諾津衛,挖鑽石的礦工碰到他們就是死路一條;還有幾十種夜魔、利牙魔、利爪魔、殘殺魔。羅莫和其他人經常向我細細講述這些故事。我望著一張張慘白的臉龐,他們正震驚地望著伯勞和尼彌斯魔頭,但我心下尋思——對於這些人來說,有了那些個故事,今晚應該不會顯得特別奇異。

「這個惡魔不可能一下子打贏他們三個。」穆斯塔法樞機說道。就在我想「惡魔」的時候,他已經把它大聲說了出來。我意識到,他說的是伯勞。

伊妮婭沒有理睬他的話。「它能先把你的十字形收繳,」她柔聲道,「我阻止不了它。」

穆斯塔法樞機的腦袋猛地扯動了一下,就像是被摑了一掌。蒼白的臉色愈發慘淡。拉達曼斯・尼彌斯的克隆兄妹得到女魔頭的暗示,慢慢繞近,就像是在為可怕的變形制造能量。尼彌斯一雙黑眼又盯在了伊妮婭身上,這魔頭正咧嘴笑著,就連最裡面的牙齒也顯露了出來。

「住手!」穆斯塔法樞機大喊,聲音在天窗和地板間迴響。巨型號角已經停止轟鳴,狂歡者互相抓著,指甲劃過絲衣,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尼彌斯迅速朝樞機看了一眼,目光中充滿了邪惡的憎惡,近乎挑釁。

「住手!」這位來自聖神的聖潔之人重複道,我終於意識到,他是在向他的奴隸下令,「我行使阿爾貝都和核心之令,按三大派之授權,命令爾等!」最後這段不顧一切的喊叫富有韻律,就像是在施展某種驅魔術,又像是某種奧妙的儀式,但就算是我,也明白這不屬於天主教,也不屬於基督教。受其護符式鐵腕控制所驅使的,不是伯勞,而是他手下的惡魔。

尼彌斯和她的兩名兄妹在拼花地板上退滑,就像有無形的線將他們拉回。一男一女兩名克隆人從我們身旁繞過,和尼彌斯一起回到穆斯塔法身前。

樞機微笑著,但笑容中隱隱含著不安。「下次面談前,我不會放開我的寵物。邪惡之子,我作為一名教會樞機向你保證。那麼,你會向我保證,這個——」他指了指身披絲絨碎布、滿身利刃的伯勞,「——這個惡魔在那之前不會偷偷追蹤我嗎?」

伊妮婭自始至終靜如止水。「我控制不了它。」她說,「如果想要安全,那你只能和平地丟下這個星球離開。」

樞機正注視著伯勞。看這男人的姿勢,似乎只要那高大的幽靈動動指刃,他就會趕緊跳開似的。尼彌斯和她的兄妹仍舊站在他和伯勞之間。「你能保證,」他說,「這怪物不會跟著我一起穿越太空……或者回到佩森?」

「我不能保證。」伊妮婭說。

宗教大法官豎起一根長手指,指著我的小朋友。「我們在這兒有事要幹,和你沒關係,」他厲聲說道,「但我們永遠不會丟下這顆星球,我對天起誓。」

伊妮婭和他對視,但沒有說話。

穆斯塔法轉過身,紅色袍子一拂,昂首闊步地離開大廳,便鞋在光亮的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尼彌斯魔頭們跟在他身後,一路後退,一男一女兩個克隆人緊緊盯著伯勞,尼彌斯則以瘮人的目光緊緊盯著伊妮婭。四人穿過達賴喇嘛的私人入口外的帷幕,不見了。

伯勞仍舊毫無聲息地立在那裡,四條手臂伸在胸前一動不動,指刃反射著先知的最後一絲光線。接著,這顆月亮落下了山,也不見了。

狂歡者開始朝出口走去,發出一波波低語聲和驚歎聲。管絃樂隊急匆匆地將樂器包起,或拖或扛地跑走,發出一陣丁零噹啷的響聲。伊妮婭仍舊握著我的手,仍有一小群人圍在我倆周圍。

「老天爺!」羅莫頓珠叫著,大步走向伯勞,他伸出手指,試著摸了摸怪物胸前矗立的金屬棘刺。在昏暗的光線下,我能看見那根手指上滲出的鮮血。「奇妙啊!」羅莫喊道,拿起一杯麥啤,痛飲了一番。

多吉帕姆走到伊妮婭的身旁,她握住我的小朋友的左手,單膝跪地,繼而將伊妮婭的手掌貼上自己佈滿皺紋的額頭。伊妮婭的右手從我手裡挪開,她輕輕握住金剛亥母的手臂,扶她起身。「別這樣。」伊妮婭輕聲道。

「世尊,」多吉帕姆低聲道,「無量壽阿彌陀佛,阿羅漢聖者,領悟一切法相的正等正覺者,請領導我們,傳授我們佛法。」

「不。」伊妮婭厲聲叫道,雖然面容冷峻,但她仍舊溫柔地將垂老的婦人扶起,「時間一到,我自然會把知曉的一切教給你們,分享我的所有。但除此之外,我不能再做什麼。神話時代已經過去。」

伊妮婭轉過身,抓住我的手,領著我們穿過舞池,經過一動不動的伯勞,朝破碎的布簾和靜止的扶梯走去。先前的狂歡者迅速為我們讓出一條道,一如剛才見到伯勞時那樣。

我們在鋼鐵階梯的頂端停下腳步,睡房在遠遠的下方,提燈在那兒的走廊中閃耀。

「謝謝。」伊妮婭說。她抬頭望著我,褐色的雙眼淚眼矇矓。

「什麼?」我蠢頭蠢腦地說道,「為……為什麼……我不明白。」

「謝謝你陪我跳舞。」她說著,探起身,輕輕吻了吻我的嘴唇。

那股觸電般的感覺讓我眨了眨眼。我伸出手,指著身後湧動的人群,指著伯勞業已消失的舞池,指著衝進大殿的布達拉衛兵,指著穆斯塔法和那些魔頭走入的垂簾壁龕。「丫頭,我們今晚不能睡在這裡。尼彌斯他們會……」

「不,」伊妮婭說,「他們不會,相信我。今天晚上,他們不會悄悄走過外牆,爬過屋頂,來到我們的住處。事實上,他們會馬上離開寺廟,回到軌道上的飛船中去。雖然他們會回來,但今晚不會。」

我嘆了口氣。

她抓著我的手。「你困嗎?」她柔聲問道。

我當然困。我累得都無法用言語形容。昨晚似乎已經是好幾星期前的事了,我當時只淺淺地睡了一兩個小時,因為……因為我們……因為……

「一點不困。」我這樣回答。

伊妮婭笑了,領著我走回睡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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