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賴喇嘛年僅八歲。這事兒我早知道了——伊妮婭、貝提克、西奧和瑞秋多次和我說起過——但當我看見這個小孩坐在襯著墊子的高臺上時,我還是感到了驚訝。
巨大的宴會廳中肯定至少有三四千人。好幾部自動階梯將來賓同時送入一個有太空船機庫那麼大的前廳中。金色柱子拔地而起,二十米之上的天花板上,繪滿了手繪壁畫;腳下或藍或白的地磚上刻著精緻的嵌像,有來自《中陰得度》——《西藏度亡經》——中的內容,還有巨型種艦載著舊地佛徒遷徙的繪像;甚至還有一座巨大的金色拱門,穿過之後,便來到了宴會廳。宴會廳比前廳還要大,天花板是一面巨型天窗,透過它,可以清晰地望見外面翻湧的雲層,搖曳的閃電,還有提燈照耀下的山腹。那三四千來賓穿著華麗的服飾,一個個華彩照人——順滑的絲綢,雕飾般的亞麻,褶皺層疊、染成五顏六色的羊毛,豐富的紅黑白三色羽飾,精緻的髮型,精巧美麗的鐲子、項鍊、腳環、耳飾、寶冠,還有綴滿各色金石的帶子,白銀、紫晶、黃金、翡翠、琉璃。在這優雅華麗的服飾中,散落著幾十名僧侶和住持,他們穿著簡樸的袍子,衣色有橙、金、黃、藏紅、紅,在一百隻火光搖曳的三腳火盆的照射下,那剃得精光的腦袋閃閃發亮。然而,這個廳堂實在是大極了,即便幾千人擁在裡面,也沒把它裝滿——拼花地板在火光下閃亮,從人群外圍到金光閃閃的高臺,之間還有二十米的空間。
就在一列列來賓從自動階梯踏進前廳的磚地上時,小號吹響了。有黃銅小號和骨制小號,吹奏的僧侶排成一列,從階梯一直延伸到拱門入口,六十多米的距離全是那持續不斷的號聲。上百個小號連續吹出同一個音調,持續了一分鐘,接著一個個號手齊刷刷地變調,吹出低沉的音調,就在我們進入主宴會廳的時候——身後的前廳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迴音室——這低沉的音調又突然升高,前進佇列兩旁有二十根四米長的號角,聲音嘹亮異常。吹響這些龐大樂器的僧侶站立在小型壁龕中,巨大的號角放置在拼花地板上的臺座上,喇叭的末端捲曲向上,就像是直徑數米的蓮花。持續低沉的音調中,還有另外一種聲音——很像遠洋艦的霧號悶在冰川中發出的隆隆聲——是一隻巨大的銅鑼在發出震響,它的直徑至少有五米,每隔一定時間就被敲擊一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來自火盆的薰香氣味,這細微的芬芳煙霧在眾來賓綴滿珠寶、披著頭巾的腦袋上移動,似乎在應和喇叭、小號和銅鑼高低起伏的音調,微微閃光,變換游移。
所有人都轉向達賴喇嘛,望向他身邊的侍從,還有他的賓客。我抓住伊妮婭的手,向右邊走去,遠遠躲開高臺。一群群重要來賓在前面緊張地走動著。
忽然,低沉的號角聲停止了。銅鑼最後一聲震響的餘音也慢慢飄遠。所有來賓都已經到場。僕人使出全身的力氣,將身後的大門推上。在這間巨大而又具有優秀迴音效果的大殿中,我能聽見無數火盆中的火苗正發出畢畢剝剝的響聲。高高的頂上,暴雨突然捶打在水晶天窗上。
達賴喇嘛正盤腿坐在一塊平臺上,這姿勢使他和臺下站立的來賓視線平齊,他身下墊著複合絲墊,面露微笑。男孩的腦袋光禿禿的,身著一件樸素的紅色喇嘛袍。在他右下方坐著總管事,在達賴喇嘛十八歲成年之前,由此人統領一切——當然也需要和另外幾名高僧協商。伊妮婭和我說起過這位總管事,他名叫雷丁圖拉,據說是狡神轉世,但我遠遠看過去,只能看見普普通通的紅色袍子、一張瘦長的棕色臉龐、眯成縫的眼睛和零星的小鬍子。
達賴喇嘛的左邊是管事,住持長。此人已經相當老邁,他正望著來賓方陣,綻放出大大的笑顏。他左邊是先知,是個瘦瘦的年輕女子,頭髮剪得非常短,紅袍下是一件黃色的亞麻襯衣。伊妮婭曾解釋過,先知的工作是在深沉的迷睡狀態下預言未來。先知的左邊站著五名聖神特使,他們的臉大部分都被達賴喇嘛所處高臺的鍍金支柱擋住了。我只能看見一名穿著紅色樞機服的矮個男子,還有三個人穿著黑色的法袍,至少有一個人穿著軍隊制服。
在總管事的右邊,站著傳令員,也是達賴喇嘛的安保長,此人便是名揚四海的卡爾・林迦・威廉・永平寺,禪宗射手、水彩畫家、空手道大師、哲學家,曾是飛行師、花藝家。永平寺大步向前走來,他體格強健,健壯的肌肉下,似乎包裹著成卷帶鋼,開口時,聲音充斥了整個龐大的大殿:
「敬愛的來賓,來自外世界的客人,杜巴,竹巴,創巴——住在高山之巔、宏偉山谷、林谷坡地中的各位——札薩,敬愛的官員,紅黃兩教,眾僧侶,住持,格策修習僧,第四層以上的柯薩者,穿戴速疾的世尊,眾尊之夫、之妻,尋悟者,我謹代表達賴喇嘛,仁耀榮光,高明言語,純潔之心,神聖智慧,捍衛信仰,無邊之海——歡迎你們今夜前來!」
小銅號和骨喇叭吹響高昂清晰的音符。大號的響聲就像是恐龍在咆哮。銅鑼把我們的骨頭和牙齒都震疼了。
傳令員永平寺朝後退去。達賴喇嘛開口了,孩子的聲音輕軟無比,但在巨大的殿堂內非常清晰且堅定。
「多謝諸位今夜前來。我們本應在更親密的場合接見我們來自聖神的新朋友。你們中,有許多人請求覲見……今晚,你們會得到我私人的召見,並得到我的賜福。我已經下達要求,會和你們其中一些人面談。你們今晚將會得到我私人的召見。今晚及其後幾日,我們來自聖神的朋友將會和你們中的一些人進行面談。在和他們談話的過程中,請記住,他們也是我們弘揚佛法、追尋覺悟之道的兄弟姐妹。請記住,我們的呼吸便是他們的呼吸,我們所有人的呼吸也是佛陀的呼吸。謝謝你們。請享受今夜的慶典吧。」
話音一落,臺座等物便靜悄悄地滑進了一塊敞開的牆壁中,一道帷幕滑落,將其遮蔽,接著又是一道帷幕,接著牆壁合上了,然後主宴會廳中的數千人齊齊地吐出了一口氣。
在我腦海裡,那一晚像是一齣荒誕不經的節日舞會,但也是一齣正式的宴會。那名神秘的樞機正坐在被帷幕罩起的臺座上,他是我有生以來遇到的級別最高的教會官員,周圍的排場和狀況真是盛況空前。身穿紅袍、頭戴紅帽或黃帽的僧兵護送幾位幸運兒穿過一道道帷幕,最後通過一扇門,進入達賴喇嘛所在的房間,而我們其餘人在火把映照下的拼花地板上走動攀談,巡視放滿上佳食物的長桌,或是和著小型樂隊的音樂翩翩起舞——那裡的樂器不是銅號、骨喇叭、四米大號。我當時問伊妮婭想不想跳支舞,但她笑了笑,搖搖頭,接著領著我們一行人來到最近的宴會桌。很快,我們和多吉帕姆以及她手下的九名比丘尼開始暢談起來。
雖然知道自己可能會失禮,但我還是問這位風度翩翩的老婦人,她為何被叫作金剛亥母。我們咬著炸成球狀的糌粑,喝著美味的茶,多吉帕姆朗聲大笑,向我們娓娓道來。
在舊地,在全是僧侶的藏傳佛教僧院中,擔任住持的第一位女性很有名望,據說是金剛亥母轉世,那是一位具有可怕神力的女性半神。據說,為了嚇走敵兵,第一位多吉帕姆女住持不僅把自己變成了豬,還把僧院中的所有人都變成了豬。
我又詢問這位現任的金剛亥母轉世,她有沒有變成豬的能力。這位風度翩翩的老婦人抬起頭,堅定地說道:「如果這樣能嚇跑這些侵略者,我馬上就變。」
我和伊妮婭跟眾人攀談交遊,聆聽音樂,瞭望巨大天窗外的閃電,在那三個多小時裡,多吉帕姆說的這句話,是我聽見的唯一一句針對聖神使者大聲說出的反面言辭,但在華麗的絲質著裝和節日的喜慶氛圍下,似乎湧動著一股焦急的暗流。這是很自然的事,因為幾近三個世紀以來,天山星球一直都和聖神和後霸主時代的人類社會互不往來——除了偶爾會有自由貿易商人乘登陸飛船而下。
桑坦說達賴喇嘛和聖神賓客有意接見我們,但現在夜已深,我慢慢覺得這不可能是真的,就在這時,幾名廷官走了過來,他們頭上戴著又大又彎的紅帽或黃帽,看上去像是某些插畫中的遠古希臘頭盔,這些人找到我們,請我們跟著他們前往覲見達賴喇嘛。
我看看我的小朋友,心裡做好準備,如果她表現出一絲恐懼或緘默,就馬上拉著她撒腿就跑,並掩護我們的撤退之路,但伊妮婭只是順從地點點頭,挽住了我的胳膊。於是我們跟著官員,穿過遼闊的大殿,宴會賓客形成的人海為我們讓出道路。我倆款款而行,手挽手,彷彿我是她的父親,正要在傳統的教會婚禮上把她交給未來的女婿……又像是我們本身就是一對情侶。我的口袋裡放著雷射手電和觸顯式日誌通訊兩用裝置。如果聖神決意要抓住我們,那雷射器並沒有多大用處,但我已經下定決心,若有萬一,就把飛船召喚下來。我絕不會讓他們抓住伊妮婭,我會讓飛船噴射出熾熱的反作用推進火苗,飛下來直接砸穿漂亮的天窗。
我們穿過外部帷幕,來到一間遮著天棚的房間,外面的樂隊聲和狂歡聲仍舊相當清晰。到這兒之後,幾名紅帽官員命我們手掌朝上,伸出雙手。我們照做,他們繼而將一條白色的絲巾放在我們手中,兩頭垂下,接著一揚手,請我們穿過第二道帷幕。我們在那兒見到了管事,他鞠了個躬,歡迎我們的到來,伊妮婭回了個優雅的屈膝禮,而我則笨拙地鞠了個躬。之後,他領著我們穿過一扇門,來到了一個小房間,達賴喇嘛正在那兒和他的客人一同等待著我們。
這間私人房間像是達賴喇嘛所坐平臺的一種擴充——隨處是金制、鍍金、絲質的錦緞,裝飾絢麗的掛毯,上面繡著各種圖案:盛開的花朵,盤繞的巨龍,旋轉的曼荼羅,其中左旋「卍」字隨處可見。身後的門關上了,若不是左牆邊放的三臺顯示器有音訊獲取裝置,不然外面宴會的聲音肯定完全聽不見了。顯示器正即時播放著主宴會廳各個位置上的宴會情景,男孩和他的客人正全神貫注地觀看著。
我們停下腳步,等到管事示意我們繼續向前,才重新邁開了步子。我們一面聽著管事的低聲細語,一面朝高臺逼近,達賴喇嘛已經朝我們的方向轉過身來。「上師抬手前,不必鞠躬行禮。見到他抬手就向前行禮,等他放手後,你們才能起身。」
當距離高高的臺座還有三步的時候,我們停下了腳步。臺座上鋪著閃亮的布罩,垂褶的墊子。傳令員卡爾・林迦・威廉・永平寺用悅耳但洪亮的聲音說道:「上師,負責懸空寺建築工作的建築師及其助手覲見。」
助手?我跟在伊妮婭身後,向前邁了一步,心裡困惑不已,但也很感激傳令員沒有公佈我們的姓名。我眼角能瞥見五名聖神人員的身影,但按照禮節,我必須將視線對著達賴喇嘛,且稍稍埋下目光。
伊妮婭在高臺的邊緣停下,她的雙手仍舊舉在胸前,絲巾整潔地捧在手中。管事將好幾個東西放在絲巾上,高臺上的男孩伸出手,迅速拿起它們,將它們放上臺座右側。那些東西取走後,一名僕從走向前,拿走白色絲巾。伊妮婭雙手合起,似乎在祈禱,接著向前鞠躬行禮。男孩露出文雅的笑容,他探身向前,將手摸向我的小朋友——我的摯愛。那隻手放在了伊妮婭的頭頂,手指彎曲,就像是褐色頭髮上的一頂皇冠。我意識到,這是在賜福。男孩移開手指後,從邊上的一堆東西上拿起一塊紅色絲巾,放在伊妮婭的左手中。接著,他用力握住伊妮婭的右手,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就在我走向前,和達賴喇嘛進行同樣的快速禮儀時,管事向伊妮婭示了下意,叫她站到總管事的低矮座位前。
管事同樣在我的白色絲巾上放了幾樣東西,就在達賴喇嘛迅速將它們取走前,我及時看清了它們的樣子。其中有一個小型金浮雕,呈現出三山形,後來伊妮婭解釋說,這代表了天山星球,還有一幅人體像,一本代表言語的程式化書籍,一個代表思維的聖冢或寺廟形狀的東西。沒等我好好看看它們,出現和消失的禮節就已經結束。紅色絲巾放進了我的一隻手,男孩的小手握進了我的大手,那一握出奇堅定。雖然稍稍埋著頭,但我能感受到他燦爛的笑容。我退到伊妮婭身旁。
總管事和我們進行了同樣的禮節,同樣迅速——白色絲巾,象徵性的物體擺上來,又被拿走,繼而是紅色絲巾。但總管事沒有和我們握手,我們得到總管事的賜福後,管事示意我們抬起頭,正眼注視。
我差一點馬上抓起雷射手電,瘋狂掃射。除了達賴喇嘛、僧侶僕從、管事、總管事、先知、傳令員、矮小的樞機、三名穿著黑色法袍的男子,還有一名穿著藍黑兩色聖神艦隊制服的女子。它剛從一名高個神父身後走出,所以我們終於看到了它的臉。那雙黑色的眼睛定睛凝視著伊妮婭,頭髮剪得很短,柔軟的劉海垂在蒼白的額頭前。皮膚沒有一絲血色,目光如同某種爬蟲——冷漠、全神貫注。
五年多之前——對於伊妮婭來說,是十多年前——我、伊妮婭和貝提克在神林上受到襲擊,想要殺死我們的,正是這個女魔頭。這個殘忍的殺人機器甚至打敗了伯勞,如果不是德索亞神父艦長在軌道太空船上插手,她早已將伊妮婭的腦袋割下,裝進袋中。德索亞用盡飛船的聚變核力,才將這個女魔頭制伏,把它封進了熔岩中。
而現在,這個魔頭又回來了,它那殘忍的黑色雙眼緊緊盯著伊妮婭的臉。為了找到她,它顯然搜遍了千山萬水,而現在,它終於找到了她。找到了我們。
我的心猛烈跳動,兩腿突然發軟,但是震驚之餘,我的頭腦如同人工智慧般運轉了起來。雷射手電插在披風的右口袋中,通訊裝置在褲腿的左口袋裡。我可以用右手將鋒利的雷射射向女魔頭的眼睛,然後馬上按一下按鈕,設定成散射光,將聖神神父照瞎。我可以用左手啟動通訊志的發信功能,通過密光將預設的資訊發往飛船。
但是,就算飛船立即作出響應,飛行過程中沒有被聖神戰艦攔截,砸透天窗,降落進宮殿,還是需要幾分鐘時間。在這幾分鐘時間裡,我們鐵定已經死了。
我十分清楚這個女魔頭的速度——它和伯勞對戰的時候,速度快得根本看不見,僅留一點模糊的鉻影。我永遠也不會有辦法從口袋中拿出雷射手電或通訊裝置。當我的手還伸在半途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死了。
我僵立在那兒,伊妮婭必定也馬上認出了這個女人,但她沒有和我一樣作出震驚的反應。從外表看,她根本沒有一絲反應,臉上仍掛著笑容,目光掃過聖神賓客——包括那魔頭——然後重新回到了高臺上的男孩身上。
首先開口的是總管事雷丁圖拉。「我們的客人請求召見你們,他們從上師口中聽說了你們在懸空寺的建築工作,希望見見擔任設計師的女子。」
總管事的聲音跟他的容貌一樣痛苦壓抑。
達賴喇嘛開口了,這個小男孩的聲音雖然輕軟,但落落大方,和總管事的小心謹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的朋友們,」他朝我和伊妮婭指了指,「請允許我向你們介紹來自聖神的貴客。天主教神聖法庭的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教皇外交使團的讓・丹尼爾・布雷克大主教,馬丁・法雷爾神父,吉拉德・勒布朗神父,以及來自貴族衛隊的拉達曼斯・尼彌斯司令官。」
我們點了點頭。這些聖神權貴——包括那魔頭——也點頭致意。似乎沒人注意到這是否違背了禮節:竟然由達賴喇嘛進行介紹。
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用一種圓滑溫和的聲音說道:「多謝上師。但這兩位非凡的人物,你們卻只說他們是建築師和助手。」樞機朝我們微微一笑,露出又小又尖的牙齒,「你們,還有名字吧?」
我的脈搏又加速跳動起來,一想起雷射手電,右手食指便抽搐了一下。伊妮婭仍舊微笑著,但似乎沒打算回答樞機的問話。我的思緒急速賓士,想出了一個使用化名的念頭。但這又有什麼用呢?這些人肯定知道我們是誰,這一切都是一個陷阱。尼彌斯女魔頭絕不會輕易放我們離開這間房間……它可時刻等著我們呢。
令人驚訝的是,這回開口的又是達賴喇嘛上師。「閣下,我很樂意為你們完成介紹。這位受人尊敬的建築師名叫阿難。她的助手,據說是眾多技巧嫻熟的助手之一,名叫須跋。」
聽罷此言,我不由得眨了眨眼。有誰跟達賴喇嘛說過這兩個名字嗎?伊妮婭和我說過,阿難是佛陀的大弟子,他也是一位老師;須跋是四處遊歷的苦行僧,是佛陀的最後一位弟子,他在佛陀涅槃前臨往拜謁,成為他的追隨者。伊妮婭還說,達賴喇嘛以這兩個名字介紹我們,顯然是覺得此中含有諷刺的意味。但我不明白。
「阿難女士,」穆斯塔法樞機微微鞠了個躬,「須跋先生。」他仔細看了我們一眼,「請原諒我的愚鈍和無知,阿難女士,但和布達拉及天山周邊區域的大多數人相比,我覺得你並不像本地人。」
伊妮婭點點頭。「閣下,事情不可一概而論。這顆星球各個地區的居民來自多艘種艦,源自舊地的多個地區。」
「當然。」穆斯塔法樞機咕噥道,「我必須說一句,你的環網英語說得太標準了,沒有一點口音。我可以問一下,你和你的助手來自天山的哪個地區嗎?」
「當然,」伊妮婭答道,她的聲音和樞機一樣平和,「我在這個星球的家鄉位於摩里亞山和錫安山之外的山脊地區,在慕士塔格西北部。」
樞機慎重地點點頭。就在這時,我發現他的衣領是一種鮮紅色的波紋綢,顏色和他的袍子、帽子一模一樣,後來伊妮婭跟我說,那衣領在教會中被稱為「拉巴」或「拉比」。
「據旅館主人所講,那個地區住的多數是希伯來和穆斯林信徒,敢問,你們也是麼?」
「我沒有這些信仰,」伊妮婭說,「如果將信仰定義為相信超自然的東西。」
樞機的眉毛微微揚了揚。那個名叫法雷爾神父的男子朝自己的主人瞥了一眼。拉達曼斯・尼彌斯可怕的眼神一刻也沒有動搖。
「儘管如此,你還是耗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為佛教信徒建造了一座寺廟。」穆斯塔法樞機愉悅地說道。
「我受僱為他們重建美麗的樓群,」伊妮婭說,「他們挑中我進行此項工作,這是我的榮幸。」
「儘管你沒有……啊……你並不相信超自然的東西?」穆斯塔法問。他的聲音已經開始帶有訊問的腔調。宗教法庭的大名,就算在海伯利安農村的沼澤地中,我們也有所耳聞。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閣下,」伊妮婭說,「也因為他們相信我和我同事的能力。」
「這麼說來,這項工作自有其理了?」樞機逼問,「即使它沒有任何深意?」
「也許,幹好一項工作就是一種深意。」伊妮婭回答。
穆斯塔法樞機輕聲笑起來,不是什麼高昂好聽的聲音。「說得好,女士,說得好。」
法雷爾神父清清嗓子。「錫安山之外的地區。」他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們在軌道上勘察的時候,發現在那兒的山脊上建有一座遠距傳送門。真是奇了,我們本以為天山從來沒加入過環網,但翻看記錄,卻發現這座傳送門建於隕落之前不久。」
「但從沒用過!」年輕的達賴喇嘛叫道,他豎起了一根細細的手指,「從來沒人用霸主的遠距傳輸器來往於天山。」
「確實。」穆斯塔法樞機柔聲說道,「啊,或許是我們多慮了,不過我必須致以歉意,陛下。我們的飛船在軌道上探測這座遠距傳送門,由於太過興奮,不小心把周圍的岩石熔化了,傳送門已經埋在了裡面,恐怕再也挖不出來了。」
趁他說話的當口,我朝拉達曼斯・尼彌斯望了一眼。她定睛凝視,我從來沒見過她眨眼睛。那目光牢牢固定在伊妮婭身上。
達賴喇嘛揮揮手,表示隨它去。「沒關係,閣下。一座從來沒用過的遠距傳送門,對我們來說派不上什麼用處……除非你們聖神找到了什麼辦法,可以啟用這些傳送門?」他對這個念頭哈哈大笑,笑聲悅耳,充滿了孩子氣,但又帶著智慧的機警。
「不,陛下。」穆斯塔法樞機笑著說道,「聖神也沒有什麼辦法可以重新啟用環網。而且,幾乎可以肯定的是,我們最好不要那麼做。」
我的緊張感迅速轉變成一種極度的憎惡。這個樣貌醜陋、穿著紅色樞機服的矮個男人的言下之意是:他知道伊妮婭是怎麼來到天山的,她要是想逃跑,這條路可行不通了。我朝我的小朋友望了一眼,但她似乎依舊心平氣和,對這段話只是略微有點興趣。難道還有另一座聖神不知道的遠距傳送門?至少這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現在還活著:聖神封住了伊妮婭的老鼠洞,並派出了一隻貓,或是好幾只貓——軌道上的外交飛船,星系內無疑還隱藏著更多戰艦——正隨時恭候著她。如果我來遲幾個月,他們肯定會俘獲我的飛船,甚至將它摧毀,而伊妮婭仍舊飛不出他們的手掌。
但為什麼要恭候她呢?為什麼要玩現在這場遊戲?
「……我們很想看看你的——叫什麼來著?——對,懸空寺?這名字聽上去很有意思。」說話的是布雷克大主教。
總管事圖拉皺起了眉頭。「不太好安排,閣下。」他說,「雨季要來了,走索道會很危險,就算是高路,在冬季的暴風下也很不安全。」
「不!」達賴喇嘛叫道。總管事朝上師轉去,瘦臉上露出不悅之色,但後者毫不理睬。「我們很樂意安排行程。」男孩繼續道,「無論如何,你們一定要看看懸空寺,還有中原的所有地方……甚至是泰山,爬爬這座泰嶽的兩萬七千級臺階,看看頂上的玉皇廟、碧霞祠。」
「上師,」管事低語道,他剛和總管事交換了一個父母親般的眼神,現在垂下了腦袋,「我應該提醒你一句,春季時毒雲潮會漲起來,而接下來的七個月裡,中原和星球各處沒有任何路通向泰山,所以中原的泰嶽只能通過索道抵達。」
達賴喇嘛孩童般的笑容消失了……我想,不是因為盛怒,而是因為自己被人當小孩看待,這令他非常不悅。接下來開口時,他聲音尖厲,語氣中帶著命令。我認識的孩子不多,不過我倒是認識很多軍官,如果我的經驗直覺沒錯,那這個孩子將會成為一名令人畏懼的司令官。
「管事,」達賴喇嘛說道,「我當然知道索道會停止使用,大家都知道。但我還知道,每年冬季,會有一些勇敢的飛行員從嵩山飛往泰嶽。除此之外,我們還能怎麼把聖旨頒發到泰山的信徒中去?我們的一些翼傘還能搭載一名以上的飛行員……或叫乘客,是不是?」
管事的腦袋埋得如此之低,額頭都似乎要擦到地磚上了。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是,是,當然。上師,當然。我知道你知道這些,上師。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說……」
總管事圖拉厲聲說道:「上師,我敢肯定,管事是想說,雖然每年都會有一些飛行員飛到泰山那裡去,但在這過程中,其實有很多人身亡了。我們不想讓這些貴賓有任何閃失。」
達賴喇嘛的笑容又回來了,但比起幾分鐘前,這笑容顯得更為老到,更為狡猾——幾乎帶著嘲弄的意味。他對穆斯塔法樞機說道:「閣下,你不懼怕死亡,是嗎?你蒞臨此地,目的正是如此,是嗎?向我們展示你們基督重生的聖蹟?」
「上師,不單單隻有一個目的。」樞機輕聲道,「我們來此,主要是替我主捎來好訊息,誰願意聽,我們會和他分享;同時,也是想和你們這顆美麗的星球討論是否有貿易往來的可能。」樞機向男孩回敬了一個笑容,「上師,雖然十字架和重生聖禮是上帝直接賜予的禮物,但很可惜,如果要完成聖禮,我們必須取回身體或是十字形的一部分。據我所知,掉進你們的雲海之人都沒能找回遺骨?」
「沒有。」男孩附和道,他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穆斯塔法樞機揮了揮手。「那麼,也許我們還是應該限制一下行動,就算懸空寺和其他目的地可以通行,也還是不去為好。」他說。
眾人沉默了片刻,我又望了望伊妮婭,心想面談大概快要結束,不由琢磨著散會的訊號會是什麼,也許管事會領我們出去。尼彌斯女魔頭那如飢似渴的眼神仍舊緊緊地盯著伊妮婭,我的胳膊都不禁起了雞皮疙瘩。突然,讓・丹尼爾・布雷克打破了沉默。「我剛才正和上師、總管事圖拉討論一件事,」他對我們說,似乎我們能將某個爭論徹底解決,「我們的重生聖蹟和佛教徒關於轉世的悠久信仰,這兩者之間有著非常驚人的類似。」
「啊。」坐在黃金寶座中的男孩感嘆道,臉上容光煥發,似乎有人說起了一個讓他十分感興趣的話題,「但並非所有的佛教徒都相信轉世之說。暫且不管他們遷徙到天山後,佛學理論在這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算在這之前,也並非所有的佛教教派都接受重生的概念。我們知道,佛陀不願意和他的弟子談論是否有來生這樣一件事。這個問題和佛道無關,」他說,「禁錮在個人存在的枷鎖中,不可能得到回答。先生們,多數佛教教派,都可以進行深入的探索和體會,並當成悟道工具所使用,而不會墮入鬼神的概念下。」
大主教滿臉困惑,但穆斯塔法樞機迅即說道:「但是,你們的佛陀不是說過這樣一句話嗎?——上師,你們的經文中肯定有這一段,如果我說錯了,請馬上糾正我——‘是有不生、不長的非緣生法存在。如果沒有了這不生、不長的非緣生法,則一切生的、長的、因緣和合的就無從解脫。’」
男孩笑容堅定。「沒錯,的確有這樣一句話,閣下。很好。但是,在我們的物理宇宙中,難道沒有一些元素,同樣受制於我們物理宇宙的法則,它們還不被我們完全瞭解,卻可以描述成不生、不長的非緣生法?」
「上師,就我所知沒有。」穆斯塔法樞機說道,口吻友好,「但我不是科學家,只是個可憐的神父。」
男孩沒有顧及穆斯塔法的外交手腕,他似乎決意將這話題討論下去,「穆斯塔法樞機,我先前已經說過,自我們登上這個多山星球后,佛教的形式已經有了很大的發展,如今更大程度上是以禪宗的精髓為核心。舊地有一位偉大的禪宗大師,名叫威廉・布萊克,是位詩人,他曾說過——‘永恆愛戀時間的兒女。’」
穆斯塔法的笑臉沒變,因為他沒有聽懂。
達賴喇嘛的笑容卻消失了。男孩的表情雖和藹,但很嚴肅。「穆斯塔法樞機,你認為布萊克先生的意思是,沒有終點的時間是毫無價值的時間?任何長生不死的人——即使是上帝——也會嫉妒慢時間的兒女?」
樞機點點頭,但沒有表示出同意的意思。「上師,我不明白上帝為何要嫉妒可憐的凡人。上帝當然不會嫉妒。」
男孩淺淡近無的眉毛豎了起來。「可是,你們的基督上帝,難道不是無所不能的嗎?他,當然,必定也擁有嫉妒的能力。」
「啊,上師,這真是個小小的悖論。我承認,我在邏輯辯論和玄學理論上都學術不精。但是,身為樞機主教,從教義問答書和我自己的靈魂深處,我知道上帝是不會嫉妒的……尤其不會嫉妒他的這些帶有瑕疵的子民。」
「帶有瑕疵?」男孩問。
穆斯塔法樞機高傲地笑了,聲音就像是一名博學的神父在向孩子佈道。「人類有瑕疵,因為他們會犯下諸多罪孽,」他輕聲說,「我主不會嫉妒這些罪孽深重的人。」
達賴喇嘛微微點了點頭。「有一位禪宗大師,名叫一休,他曾寫過這樣一首詩——
三世犯之孽,
隨我滅而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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