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可能讓我的身體有了反應,或者是因為我看見她在毯子下等著我的到來。這間小屋內,除了我倆的氣味,還有榻榻米和天花板散發出的新鮮稻草味,以及群山吹來的新鮮涼爽的空氣。那寒風並沒有減慢我對她的反應。
「過來。」她低聲說,張開毯子,像一件披風,把我裹住。
第二天早晨,我忙碌起來,開始了鋪懸巖走道的工作,但感覺自己像在夢遊。部分原因是缺乏睡眠——就在先知落下,東方顯出晨光時,伊妮婭偷偷回到了自己的塔樓——但主要是因為心裡有一種純然的驚慌失措感。生活轉了個彎,而這個彎我從沒預料過,也從未想象過。
我正在往峭壁上安置支座,用以搭建高空走道,高臺裝配工大滝治之、遠藤健四郎、沃鐵・瑪耶在我前頭鑽孔,而金秉勳和維奇・格羅塞在我後頭和下方鋪磚塊,木匠昌濟肯張在後頭鋪平臺的木地板。如果我和這些高臺裝配工從木樑上掉下去,如果羅莫昨天沒有展示他的自由攀爬絕技,沒有在峭壁上安置固定纜繩,那什麼也救不了我們。
現在,當我們需要從一條樑上跳到另一條樑上時,只需把軛具的扣環牢牢扣在繩索上,一切便萬事大吉。我以前從上面掉下來過,但固定繩索阻止了我的墜落。每一根繩索能支撐五倍於我的重量。現在,我在一根根固定梁間跳躍,停在下一根吊在繩索那搖搖晃晃的橫樑上。風很猛,似乎要把我刮下來,但我用一隻手抓住懸樑,三根手指抵在峭壁上,平衡住身子。我摸到第三根固定繩的末端,扣下,打算扣在羅莫安下的七根繩索中的第四根上。
對於昨晚發生的事,我還是不清楚怎麼回事。我是說,我知道自己的感受——激動,迷惑,狂喜,墜入愛河——但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件事。早上,在前往僧房旁的公共餐廳吃早飯前,我打算攔下伊妮婭,但她已經吃好,到東邊的走道去了,那兒的平臺雕刻人員碰到了一些麻煩。之後,貝提克、喬治、阿布跟著腳伕們一起回來了,於是我花了一兩個小時,理好材料,把木樑、鑿刀、木材和其他東西搬到新建的高空腳手架上。搭建木樑的工作開始前,我去東部平臺看了下,但貝提克和孜本夏格巴在和伊妮婭商量事情,所以我小跑著回到腳手架,繼續忙活了起來。
現在,我正往今早建好的最後一條木樑跳去,大滝和遠藤用微小的可控彈藥在巖壁上鑿出了小孔,我時刻準備將木樑安在這些小孔中。沃鐵和維奇會用水泥將它牢牢固定。不消三十分鐘,它就會變得極為牢固,昌濟就可以在上面搭建工作平臺。我已經習慣從一根木樑跳躍到另一根木樑,穩住身子,然後蹲下來安置下一根木樑。現在,我開始安置最後一根木樑,擺動左胳膊平衡住身體,手指抓著吊在纜繩上的木樑。但那木樑突然擺動到了遠處,我沒有了倚靠,失去了平衡。雖然安全繩會拉著我,但我不喜歡墜落的感覺,不喜歡懸吊在最後一根木樑和新鑽的空洞間,無能為力。如果沒有足夠的衝力,反彈回木樑上去,那我就得等遠藤或別的裝配工跳下來救我了。
剎那間,我下定了決心,猛地一躍,抓住了搖擺的木樑,奮力扭動。由於安全繩還鬆弛著,要繃緊還有好幾米,所以現在我全身的重量都在手指上了。木樑很粗,我很難抓住,我感覺自己的手指在生鐵板堅硬的木材上慢慢滑動。但我使勁抓著,不讓自己掉下去,然後成功地把沉重的柱子晃回了最後的木樑那兒,乘勢一躍,躍過兩米的距離,著陸在滑溜的木樑上,雙臂擺動,穩住身子。面對自己的愚蠢,我不禁哈哈大笑,我穩住了身子,站在那兒喘了幾口氣,望著腳下幾千米外洶湧的雲層。
昌濟肯張正朝我這兒過來,從一條木樑跳向另一條木樑,每次都迅速地扣住了固定繩索。他的眼神中有一絲恐懼的意味,我立即覺得伊妮婭出事了。我的心猛烈跳動起來,焦急的思潮迅速席捲了我的全身,讓我幾乎失去了平衡。但我及時回過神,站在最後那條固定橫樑上,穩住了身子,擔驚受怕地等著昌濟。
昌濟跳到最後那條橫樑,來到我身邊時,他已經氣喘吁吁,說不出話來。他急急地朝我打了個手勢,但我沒明白這動作的意思。他或許是看見了剛才滑稽的一幕:我搖搖擺擺、手舞足蹈地跳到了懸吊的橫樑上,所以他在為我擔心。為了告訴他一切安然無事,我舉起手,向扼具繩索摸去,想讓他看看,鎖釦正緊緊扣在安全繩上呢。
但我的手沒摸到鎖釦。我並沒有和最後那條固定繩相連。剛才那一跳、平衡、懸吊,都是在沒有安全繩的情形下完成的。要是我掉下去……
我突然感到一陣眩暈,跌跌撞撞邁了三步,緊緊貼在冰冷的峭壁上。懸巖似乎有一種把我推走的意思,就彷彿整座山脈正在向外傾斜,要把我從橫樑上推下去。
昌濟把羅莫的固定繩拉過來,從扼具的背包中拿出一個鎖釦,把我扣在了繩索上。我點點頭,向他表示感謝,也不想因為他在這兒而把飯碗丟了。
懸崖彎角的十米外,大滝和遠藤在朝我招手。他們又漂亮地鑽出了一個孔洞,想叫我跟上他們的速度,把橫樑安置上去。
前往布達拉參加達賴喇嘛晚宴的一行人,在公共餐廳吃完午飯便上路了。我在那兒看見了伊妮婭,但除了一道意味深長的眼神交流,以及她臉上露出的讓我腿兒發軟的笑容,我和她沒有在私底下說上什麼話。
我們在底層平臺集合,有成百上千的工人、僧侶、廚師、學者和腳伕從上面的平臺朝我們揮手、歡呼。雲層已經開始在東方山脊的低矮隘口間繚繞,但懸空寺上方的天空仍舊蔚藍一片,高高的平臺上紅色經幡獵獵作響,顯眼得讓人咋舌。
我們都穿著旅行服,宴會用的禮服裝在防水背包裡,我的也在我那個帆布背包裡。按慣例,達賴喇嘛的宴會在遲暮時分舉行,所以離我們出場還有十多個小時,不過,高路上的旅行就要花上六個小時,而且早先來洛京的信使和飛行員帶來了一個壞訊息,說是崑崙山外的天氣很糟糕,所以大家都生龍活虎地開始了行軍。
隊伍次序是按禮儀來的。查理奇恰乾布——洛京市長,懸空寺的管事——走在最前面,他身後幾步外,是和他同級的堪布拿旺扎西,懸空寺住持。在我眼裡,兩人的「旅行服」比我想象的禮服還要華麗,而且身邊圍繞著一群像馬蜂般的助手、僧侶和護衛。
在兩名神父政客身後,樂樂快步行走著,這位年輕的僧侶是現任達賴喇嘛的侄子。之後是桑坦,他已經出家三年,是達賴喇嘛的兄弟。兩人步子輕快,很愛笑,一如那些身體和思維都處於巔峰期的年輕人。他們的臉龐呈現出深褐色,一口白牙閃閃發亮。桑坦穿著一件鮮紅的爬山用朱巴,在我們一行人沿著通向洛京山谷的狹窄走道往西前進的時候,他在我們隊伍中看上去就像是一面會走動的經幡。
孜本夏格巴——達賴喇嘛派來監督伊妮婭建造工程的監工——和喬治同行,後者是我們胖乎乎的建築工頭。喬治有個形影不離的同伴,就是阿布,但他現在不在這兒。因為沒受到邀請,阿布有點傷心,他留在了懸空寺。我想,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喬治的臉上沒有笑意,他沉默著很少言語,但孜本夏格巴滔滔不絕,舞動著手臂,打著誇張的手勢,興奮地講著故事。有好幾名工人和他們同行,至少是要陪著到洛京。
朵穆的卓莫錯奇,這位從南方來的貿易商人著裝豔麗,他身邊的同伴只有一位,這麼多月的高路旅程歷來如此——那是一匹超大的柴羊,身上載滿了商人的貨物。這匹柴羊毛茸茸的脖頸下掛著三個鈴鐺,隨著我們一路前進,鈴鐺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就像是寺廟的禱告鈴。羅莫頓珠會在布達拉宮和我們相會,不過隊伍裡有一樣東西,代表了他的存在:那是柴羊最頂上的粗呢背包,裡面裝著他的滑翔傘。
我和伊妮婭在隊伍的最後面。有好幾次,我打算和她說說昨晚的事,但她都豎起食指,掩著嘴唇,不讓我說下去,然後朝我們身邊的商人和其他人點頭致意。我只能和她簡單閒聊幾句,說了最近幾天在懸空寺懸巖寶閣和走道上的工作,但我的腦子仍糾結著那些問題。
不久,我們來到了洛京,那裡的坡道和走道上列滿了揮舞錦旗和經幡的人群。城市居民從山谷的平臺和懸崖的木屋中向他們的市長和我們這些人歡呼。過了山谷城市洛京,就在我們快要抵達前往布達拉的唯一一條索道的起跳平臺前,我們遇到了前去參加達賴喇嘛宴會的另一隊人馬:多吉帕姆和九名比丘尼。多吉帕姆坐在一乘肩輿中,由四名肌肉發達的男性扛著。她是桑頂寺寺主,那座寺裡除她之外都是比丘僧,和懸空寺位於同一座山脈上,但它位於三十多公里外的南山,而懸空寺在北山。多吉帕姆已經九十四高齡,她三歲時,被認作是金剛亥母轉世。她是個非常自負的人,在六十多公里外的危山之中的羊卓雍錯,有座專為比丘尼而建的寺院,名為先知寺。七十多年來,寺眾一直視她為寺主、活佛。現在,成了金剛亥母的她,以及九名比丘尼同伴,還有約三十多名抬輿的男人和護衛,正等在索道旁,將肩輿那碩大的扣鉗連結起來。
多吉帕姆從簾中朝外窺探,暗中審視我們的隊伍,接著招手叫伊妮婭過去。伊妮婭隨口和我說過,她曾多次去過羊卓雍錯的先知寺,見過亥母,兩人結成了好友。貝提克還私下告訴我,這位多吉帕姆最近向先知寺的僧尼和桑頂寺的僧侶說,伊妮婭才是活佛轉世,而不是達賴喇嘛。貝提克說,她的這一異端邪說已經傳了出去,但由於金剛亥母在天山星球很受歡迎,所以達賴喇嘛還不曾對這一無理論斷作出回應。
現在,我看著這兩個女人——年輕的伊妮婭和肩輿內的老邁身影——肆意暢談,朗聲大笑,兩邊的人馬都等著越過這條穿越郎瑪深淵的索道。顯然,多吉帕姆堅持要我們先行,因為抬輿的男人將肩輿抬到了一邊,九名比丘尼深深鞠了個躬,伊妮婭朝我們示意,令大家走到平臺上。查理奇恰乾布和堪布拿旺扎西的助手把他倆扣在索道上,但兩人看上去面色尷尬——我知道,不是因為擔心安全問題,而是因為這裡面違反了某種禮節,但我並不知道是什麼,也不感興趣。在那時,我只想和伊妮婭單獨在一起,和她說會兒話。或者,再親她一下。
步行前往布達拉宮的途中,下起了大雨。我在這地方待過三個月,經歷過好幾次夏季陣雨,但這次是雨季前的雨,冰冷刺骨,還有重重霧靄籠罩在我們四周。烏雲迫近前,我們已經過了一條索道,但等我們逼近崑崙山的東麓時,高路上已經又溼又滑,還結滿了冰。
高路有好幾部分組成:山岩,陡峭山壁上的磚鋪小道,華山西北麓的木製高路,還有這些冰雪山麓連線崑崙山的一系列平臺走道和吊橋。之後,是這星球上第二長的吊橋,它連線著崑崙山和帕裡山,其後又是一系列的走道、橋樑、山岩,它們沿著帕裡山的東側山壁,一路通向西南方的帕裡集市。在那兒,我們穿經一個山谷,沿著山岩小道,筆直西行,最後便到了布達拉。
通常來說,晴天的話,這段路只需花上六個小時便能走完,但這天下午霧氣繚繞,冰雪交加,於是這段長途跋涉變得很令人陰鬱,也很危險。市長兼管事查理奇恰乾布和住持堪布拿旺扎西的助手手持鮮紅或鮮黃的雨傘,試圖為兩位貴人遮風擋雨,但冰凍山岩差不多每個地方都很狹窄,這兩位貴人列成一隊走在前頭,不弄溼身體是不可能的事。吊橋簡直就是噩夢——橋的「地板」,僅僅是一條粗壯的麻繩,上面連著或垂直或水平的繩子,作欄杆用,頭頂是另一條粗壯的麻繩。通常來說,踏在腳下的麻繩上,同時兩手握著側繩,要保持平衡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但在這樣一個暴雨天,必須聚精會神才行。不過,本地人在雨季裡走起來同樣健步如飛,雖然吊橋在大傢伙的重量下上下彈動,結了冰的繩索似乎要從手裡滑走,但走得慢吞吞的也只有我和伊妮婭。
儘管暴雨猛烈異常,還是有人點燃了帕裡山東側高路上的火把——或許正是暴雨的原因。濃霧之中,那些火苗發出光芒,幫助我們找到了正確的道路,我們沿著木製走道轉彎,下坡,登上冰凍的臺階,穿過一條條橋樑。黃昏時,我們抵達了帕裡集市。天很黑,所以看上去像是已經很晚了。在這裡,又有一些前往冬宮的團體加入了我們的隊伍,向西穿過山谷時,人數至少達到了七十人。多吉帕姆的肩輿仍舊一顛一顛地和我們同行,我想,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可能也有點嫉妒她淋不到雨的位置。
我承認,我還有點失望:按原計劃,我們本應在黃昏時抵達布達拉,還能在那兒欣賞欣賞西北山麓上的山霞浸染的場面,望望宮殿北部和西部的高山。我以前從沒見過冬宮,正強烈盼望著看看那塊土地呢。事實上,帕裡和布達拉之間的寬闊高路只不過是一系列點著火把的山岩和走道而已。我的背包裡有雷射手電,不過,我也不知道帶上它是為了防止宮中發生不測時的無用舉動,還是隻是為了在黑暗中尋路罷了。在這條交通最為繁忙的走道上,岩石、平臺、麻繩欄杆上都結著冰,甚至連臺階上也是。我不敢想象如果在晚上走索道會是什麼情形,但據說有幾個酷愛冒險的賓客會走那條路。
我們比宴會原定開始時間提前兩小時抵達紫禁城。烏雲已經散去少許,雨雪減弱了一些,當我抬起頭,第一次看到冬宮的時候,我不禁激動得透不過氣來,原本因為沒有在黃昏抵達而產生的失望情緒也被拋在了腦後。
冬宮建造在黃頂山的一座高峰上,其後是一座更高的高峰——庫庫諾爾。透過雲霧,我們看見的第一座建築是哲蚌寺,裡面住著三萬五千名僧侶,這座僧院由一層層高高的石建築壘疊起來,矗立在垂直的懸崖上,成千上萬的窗戶閃著提燈的光芒,露臺、平臺喝入口處都點著火把,而在哲蚌寺的後方及上方,布達拉宮拔地而起,那金燦燦的屋頂伸進翻湧的雲層中。這就是達賴喇嘛的冬宮,即使在暴風雨的黑暗掩蓋下,它仍舊閃耀著萬丈光芒,而連閃電繚繞的庫庫諾爾也被它反照得更加明亮。
到了這兒,助手們和其他同行者便該返回了,只有我們這些受邀的朝聖者繼續往紫禁城前進。
現在,高路變成了一條五十米寬的大道,平坦開闊,這才算是一條真正的幹道。道路上鋪著金色的石塊,兩側點著火把,四周是無數的廟宇、神龕、小禪寺、宏偉僧院的附屬建築,還有軍事防禦哨所。雨已經停了,大道上閃著金燦燦的光芒,成千上百身著鮮豔衣袍的朝聖者和紫禁城的居民行進在哲蚌寺和布達拉的龐大石牆和大門前,出出進進,奔忙不迭。一小群一小群穿著藏紅袈裟的僧侶默聲往來;廷官身著亮紅和豔紫兩色的禮服,頭戴一頂看上去像是倒扣茶碟的黃帽,有意地四處巡行,檢閱身著黑白箭頭藍裝計程車兵;官方信使穿著或橙紅或金藍的緊身制服,緩緩跑過;宮女穿著天藍色、湛青色、大藍色的絲質長裙,走過金色的石地,裙襬在潮溼的路面上發出輕輕的滑擺聲;紅教僧侶一眼就能認出,他們頭戴倒扣茶碟般的紅帽,帽子是絲質的,飾有深紅流蘇;創巴人——住在林谷中的人——頭戴柴羊皮帽,身著飾有白紅褐金豔麗羽毛的衣裝,腰帶上彆著金色的巨型儀劍,大步走過;最後是紫禁城的平民,他們身上衣色的豔麗度比高官差不到哪裡去,廚師、花匠、僕從、教師、石匠、私人貼身男僕都穿著或綠藍或金橙的絲質朱巴,那些在達賴喇嘛冬宮中工作的人——數千強壯的人——穿著紅金兩色的衣裝,望著眼前的一切,所有人都戴著一頂柴羊毛邊的帽子,硬硬的帽簷有五十釐米寬,遮擋烈日,保護久在宮中的蒼白膚色,同時也為遮擋雨季的雨。
在這種場面下,我們這群溼漉漉的朝聖者似乎顯得太陰沉,太寒酸,但當我們進入哲蚌寺外牆處一扇六十米高的大門,開始穿越祈楚橋時,我卻根本沒有念及我們一行人的儀表。
祈楚橋寬二十米,長一百一十五米,由最新的碳塑鋼建成。它閃閃發亮,就像是黑色的鉻合金。祈楚橋下……是一片虛無。橋橫跨在山脊的一條裂縫上,數千米之下便是光氣雲。以我們行進的方向為基準,在東側,哲蚌寺的建築群聳立在我們頭頂,足有兩三千米高,在寺院和冬宮之間,無數蛛網般的纜索連線著平坦的牆壁和閃亮的窗戶,如蕾絲般劃滿了頭頂的天空。在西側——我們前方——六千米高的布達拉宮矗立在懸崖之上,低矮的雲層籠罩其上,不時有閃電劃過,映現出成千上萬的岩石面和成百上千的金色屋頂。如果此地受到攻擊,祈楚橋可以在三十秒內收進西部懸崖,這樣一來,陡峭山壁與山頂第一尊堡壘之間的五百米之路,便沒有了任何臺階、落腳點、平臺或窗戶。
我們走過祈楚橋時,它沒有收回。橋兩側站著穿著正裝計程車兵,每一名士兵都拿著致命的長槍或能量步槍。在祈楚橋的盡頭,我們在帕郭卡靈(意為西門)前駐足了片刻,這是座八十五米高的華美拱門。巨型的拱門內點著燈火,光芒從無數精巧的裝飾中閃耀而出,最亮的光來自兩隻巨大的眼睛——每一隻直徑超過十米,它們一眨不眨,越過祈楚橋和哲蚌寺,向東部眺望。
從帕郭卡靈底下走過時,大家都停了片刻。穿過它,再邁出一步,我們就將踏向冬宮的土地,儘管真正的大門還在我們前方,還有三十多步路。進入大門,便是數千級臺階,它將帶我們攀上冬宮。伊妮婭曾告訴過我,全天山的朝聖者到這兒,要麼是膝行而來,要麼是每邁一步便拜伏在地——簡直就是在用身體量度這數百乃至數千公里的路——只是為了在西門時得以通行,在祈楚橋的最後一段俯首叩地,向達賴喇嘛施以敬意。
我和伊妮婭對望了一眼,一起跨了過去。
在正門,我們向守衛和官員呈上請帖,便開始攀登數千級臺階。我驚訝地發現,那臺階竟然是機動階梯,不過朵穆的卓莫錯奇小聲說,階梯經常是關著的,以便讓信徒最後一次表現出虔誠,之後他們就會被容許進入冬宮的上部區域。
往上,在公共區域層,又是一番忙碌的景象:檢查請帖,僕人們將我們的溼袍脫下,又有一些僕人護送我們來到沐浴更衣的房間。管事查理奇恰乾布得到了宮殿七十八層的一組小套房;大家在外走廊裡走了好長時間,似乎過了好幾公里的路,右邊是一扇扇窗戶,在暴風雨光線的映照下,窗戶上顯現出哲蚌寺的紅屋頂,途中又有一些僕人前來響應我們的請求。我們每個人都至少有了一間掛有簾子的小房間,正式宴會過後我們可以在裡面睡上一覺,隔壁的一間浴室內有熱水,可以洗澡,還有現代化的聲波浴。
我在懸空寺沒有正式禮服——在那艘藏在第三顆衛星上的飛船上,也沒有這樣的衣服——不過,羅莫頓珠和另外幾個跟我體形相似的人給我提供了參加晚宴的衣裝:黑褲子,擦得光亮的高筒靴,白色絲質襯衫,外罩金色背心,還有一件紅黑兩色的x形羊毛罩衫,腰間繫深紅色的絲腰帶。晚宴披風的材質是一種上乘的武士絲,產自慕士塔格的西部地區,主色是黑色,但邊緣有紅色、金色、銀色、黃色的精巧裝飾。這是羅莫擁有的第二好的披風,他和我說得清清楚楚,如果我把它弄髒,或是撕壞,或是丟失,那他鐵定會把我從最高的平臺上扔下山去。羅莫是個隨和的人,很容易相處——據說,作為一名獨行的飛行家,他幾乎不為人所知,但我還是覺得他沒有跟我開玩笑。
宴會上,銀鐲子是必不可少的,貝提克借給我幾個,是他在西王母一個漂亮的集市上一時心血來潮買下的。我頭上戴了一頂飾滿羽毛和柴羊毛的紅帽子,是向阿布借的,阿布耗其一生,就是在等待受邀前往冬宮的這一刻。我的脖子裡還戴了一條用銀鏈拴著的玉製中原護符,是我的工匠大師朋友昌濟肯張借給我的,他今天早上跟我說,他曾參加過三次冬宮的宴會,每一次都嚇破了膽。
接著,穿著金色絲衣的僕人來到我們的房間,宣佈時辰已到,該去宴會大廳集合了。外走廊擠滿了成百上千的來賓,他們沿著鋪磚的走道慢慢移動,裙裾摩挲,環佩叮噹,空氣中瀰漫著各種各樣互相沖突的氣味:香水味、古龍水味、肥皂味、皮革味。在我們前頭,我偶然瞥見了老邁的多吉帕姆——金剛亥母活佛,兩名比丘尼攙扶著她,一行人穿著優雅的藏紅色長袍。亥母身上沒有戴任何首飾,但一頭白髮精心紮成了髮髻,垂著漂亮的髮辮。
伊妮婭的禮袍很簡樸,但美極了。一件深藍色的絲袍,靛藍色的兜帽蓋著裸露的肩膀,玉製中原護符垂在胸口,一根銀色的髮針彆著頭髮,臉上蒙著一面薄紗。今晚,我見到的大多數女子都戴著面紗,以示莊重。這真是個很聰明的主意,它隱藏了我的小朋友的外貌。
伊妮婭摟住我的胳膊,眾人排成一列,在沒有盡頭的走廊上行走,一會兒右轉,一會兒乘上自動螺旋階梯,朝達賴喇嘛的樓層前進。
我朝伊妮婭湊近,低聲對著她蒙著面紗的耳朵說道:「緊張嗎?」
那張蒙著面紗的臉露出一絲笑容,她捏捏我的手。
我低聲追問:「丫頭,你有時候會看見未來。我知道你有這本事,那麼……我們今晚能活著回去麼?」
她湊過來,我微微彎下腰,聆聽她輕聲的答覆。「勞爾,每個人的未來,只有少數幾件事是定下的。大多數事情都像流水般……」她伸手指了指路邊的一個打著旋的噴泉,又朝螺旋階梯上指了指,「但我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你說呢?今晚有幾千名來賓。達賴喇嘛只能親身接見少數幾人。他的這些來賓……還有聖神……不管是誰,都沒理由操心我們在這裡這件事。」
我點點頭,但並不信服。
突然,桑坦——達賴喇嘛的兄弟——大聲叫嚷著跑下正在上升的階梯,這舉動很不成體統。但這名僧侶臉上帶著笑意,似乎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他在對我們這一行人說話,可階梯上的幾百人都側身聆聽著。
「這位外星來賓是個大人物!」他狂熱地說道,「我師傅是禮部副官的助手,我剛和他說過話。我們今晚要見的這個人,不僅僅是傳教士!」
「不僅僅是傳教士?」管事查理奇恰乾布說道,他穿著多層的紅金兩色絲袍,全身散發著燦爛的光芒。
「沒錯!」桑坦咧嘴笑道,「是聖神教會的一位樞機,一位很有地位的樞機。還有他手下的好幾位大人物。」
我感覺肚子一陣翻騰,接著又是一陣自由落體的感覺。
「哪一位樞機?」伊妮婭問。她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興味十足。我們快要抵達螺旋階梯的頂部,成百上千名來賓開始嗡嗡細語,聲音充斥在我們周圍。
桑坦整整僧袍。「一位名叫穆斯塔法的樞機,」他歡快地說道,「我想,是個和聖神教皇關係很親密的人。聖神敬重我的愛弟,所以派他作為大使前來。」
伊妮婭的手緊緊摟著我的胳膊,但我無法看清她面紗下的表情。
「還有另外幾位重要的聖神來賓。」桑坦繼續道,我們已經來到了宴會樓層,他轉了個身,「其中有幾個奇怪的聖神女人,我覺得像是軍人。」
「你知道她們的名字嗎?」伊妮婭問。
「其中一位,」桑坦答道,「是尼彌斯將軍,她的皮膚很蒼白。」達賴喇嘛的這位兄長轉向伊妮婭,露出燦爛真摯的笑容,「伊妮婭女士,這位樞機明確要求和你見面。你,還有你的護衛,安迪密恩先生。聽到這個要求,禮部部長很驚訝,但還是安排了一次私人接見,出席人員包括你們、聖神人員、總管事,當然,還有我的愛弟達賴喇嘛。」
上升之路到頭了,階梯滑進了大理石地板。伊妮婭挽著我的手臂,跟我一起踏進了主宴會廳的喧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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