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承認,當首次來到天山的時候,我非常困惑,還有點沮喪。

我在冰凍沉眠中睡了三個月又兩星期。我本以為冰凍沉眠時不會做夢,但我大錯特錯。整個旅途的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做噩夢,醒來時迷糊不堪,恐懼不已。

雖然離脫出星系外圍的躍遷點只有十七小時的路程,但在天山星系,我們必須在抵達最外圍的冰凍星球時,便馬上從超光速狀態躍遷而出,並在星系內進行整整三天的減速。這些時間裡,我沿著螺旋階梯在幾層甲板上跑上跑下,甚至還叫飛船伸出小型瞭望臺,跑到外頭活動。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讓自己的腿儘快恢復——雖然飛船聲稱醫療箱已經將其治好,並消除了疼痛,但其實還是很痛。不過,事實上,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排除自己緊張的情緒。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沒有這麼緊張過。

飛船想把這個星系的所有細節全都告訴我,真是折磨人——黃色的g型恆星,嘰歪、嘰歪、嘰歪——啊,這些我用眼睛就能瞧見……十一顆行星,三顆氣體巨星,兩條小行星帶,星系內部還有大量彗星,嘰歪、嘰歪、嘰歪。可我感興趣的只有天山。我坐在全息井的軟墊中,望著它發出明亮的光芒,這顆星球真是亮極了。亮得令人目眩,像是一顆鑲嵌在黑色太空中的璀璨珍珠。

「你看見的是這顆行星位於底層的永久雲層,」飛船發出單調乏味的聲音,「其反射率高得引人注目。還有一些位於高處的雲層——看見明亮半球右下方的暴風雪漩渦了嗎?就是那些高聳的捲雲,它們在北極極冠處投下了影子。這些雲將會為人類居民帶來暴風雨。」

「山呢?」我問道。

「在那兒。」飛船回答,它圈出北半球的一片暗影,「根據資料庫內那張陳舊的航圖,這是一座高峰,位於東半球的北部區域——名叫卓木拉日,意為白雪王妃。你能看見從它南面延伸出的紋路嗎?一開始兩者靠得很近,越過赤道後,它們開始遠遠分開,最後消失在南極的雲層中,看見了嗎?那是兩座巨型山脈,分別是帕裡山脈和崑崙山脈。它們是這個星球上最初的人類棲息地,極其類似早期白堊紀達科層劇烈隆起所導致的……」

嘰歪、嘰歪、嘰歪。而我想到的僅僅是伊妮婭、伊妮婭、伊妮婭。

讓人奇怪的是,在這個星系內,沒有聖神艦隊的飛船向我們發出質問,沒有軌道防禦,沒有月球基地……就連那個巨大的靶心狀的月球上,也沒有任何基地——那個月亮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向光滑的橙色球面發射了一顆子彈——沒有記錄到霍金驅動的行蹤,或是微中子噴射、引力透鏡,甚至是巴薩噴氣機的清晰尾流,沒有任何高階技術的痕跡。飛船說星球的某個地方正在發射一絲微波,但是當我將資訊傳送進來的時候,發現用的是大流亡前的漢語,這讓我吃驚不小。我還沒到過不說環網英語的世界呢。

飛船在東半球上空進入星球同步軌道。「你的命令是找到一座名為‘恆山’的山峰,它應該位於卓木拉日東南約六百五十公里之外……在那兒!」全息井的遠檢視陡然縮放,迅速定格在一座美麗的冰雪山峰上,那座高峰刺穿了至少三層雲層,其頂峰在天穹中閃耀著清朗的光芒。

「我的天,」我低聲道,「懸空寺呢?」

「應該在……這兒。」飛船揚揚得意道。

我們正垂直俯視著一座陡峭的山脊,有冰,有雪,還有灰色的山岩。在那難以置信的山石的底部,湧動著濃密的雲層。就算只是通過全息顯像器看著這一切,我也不由緊緊地抓住了椅墊,腦子一陣暈眩。

「在哪兒呢?」我問道。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任何建築物。

「那個黑色的三角形,」飛船一面說,一面把灰色岩石上我本以為是個影子的地方圈了出來,「還有這條劃線處……這兒。」

「你用了多大的倍率?」我問道。

「三角形的最長邊大約是一點二米。」從通訊志傳來的聲音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了。

「對於人類的住所來說,這也太小了。」我指出。

「不,不,」飛船說,「那隻不過是人造建築的一小部分,是從一塊凸巖下伸出來的一部分。我猜,整座懸空寺就位於這塊凸巖下。從這兒看,那岩石幾乎超過了九十度……它朝後傾斜了六十到八十米。」

「能給個側景嗎?讓我看看懸空寺?」

「可以,」飛船說,「但需要將位置定在更北的軌道上,這樣一來,就能用望遠鏡從恆山上方望向南方,同時用紅外線看透八千公里厚的雲層,望見裡面的山峰和山脈,而懸空寺就建於其中,此外,我也必須……」

「跳過這些,」我說道,「你只要朝懸空寺區域……見鬼,朝整座山脈……傳送密光……看看伊妮婭在不在那裡等我們。」

「通過哪個頻段?」飛船問。

伊妮婭沒有提及任何頻段。她只說過不能著陸,必須用別的法子下來。看著這垂直甚至是比垂直更甚的冰雪峭壁,我開始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你在呼叫通訊志分機,那就用任何可以使用的通用頻段播報,」我說,「如果得不到回覆,那就撥打能撥的所有頻段。也許可以試試早先獲取的那個頻段。」

「那些訊號來自西半球的最南象限,」飛船的聲音很耐心,「我從這個半球沒有獲取任何微波輻射。」

「請照我說的做。」我命令道。

我們在那兒停了半個小時,用密光掃蕩山脈,接著朝整個區域的所有山峰傳送了通用無線電訊號,繼而又將簡短的詢問編碼灌進這個半球。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真有不用無線電的住人星球?」我問道。

「當然,」飛船回答,「在伊克塞翁,使用任何微波通訊都是違反當地法律和習俗的。在新地,有一個族群……」

「好吧,好吧。」我打斷道。我已經不下一千次地想到,是不是有什麼辦法可以改編這個自主智慧的程式,讓它不再如此惹人生厭。「帶我們飛下去。」我說道。

「去哪兒?」飛船問,「東方的高峰上有一片廣闊的定居區,在我的地圖上,那地方名叫泰山。崑崙山脈的南方有一座城市,名字應該叫西王母。帕裡山脈上,以及其西部一個叫庫庫諾爾的地方,還有其餘定居地。此外……」

「帶我們到懸空寺。」我說道。

幸運的是,這個星球還是有足夠的磁場,可以讓飛船的反重力裝置執行,於是我們得以懸浮在天空中,慢慢往下降,而不必騎著聚變焰尾降落。雖然頂部臥室的全息井和螢幕更加實用,但我還是到外面的瞭望臺上觀看了一切。

看似過去了好幾個小時,但事實上,不出幾分鐘,我們便悠悠地浮在了八千多公里高的地方,隨風飄動,北面是那座奇異的山峰——恆山,還有那座懸空寺所在的山脈。在下降過程中,我親眼望見晨昏線迅速從東而來,據飛船所說,此地正值日暮時分。來瞭望臺時,我手裡拿著一副雙筒望遠鏡,但現在我沒用它,而是裸眼凝視著眼前的一切。我可以清清楚楚地望見懸空寺。我看見了它,卻幾乎無法相信。

在那巨大斑駁的灰色懸空花崗岩下,有一片看似是一抹光影的東西,其實是一連串的建築,它們從東延伸至西,連綿了好幾百米。我立即認出了這些建築蘊含的亞洲情結:一些擁有斜屋頂和曲屋簷的塔狀建築,它們那精巧鋪砌的外表在明亮的日光下閃閃發光,如同鍍上了黃金;建築上部的低矮磚牆內是圓形窗戶和月狀拱門,通風的木廊上配有精心雕琢的欄杆;精緻的木製柱子被塗抹得猶如凝固的鮮血;屋簷、門扉和欄杆下垂掛著或紅或黃的旗幡;屋頂的大梁和塔樓的樓脊上立著複雜的雕像;吊橋和樓梯上裝飾著很多花彩,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轉經輪和祈願幡,每當有人用手轉一下經輪,或是風兒吹一下旗幡,就向佛陀發出了一次禱告。

這座寺廟還在建設中。我看見一堆原木高高地堆成了小山,有人正拿著鑿刀鑿刻山脊的石壁,我看見了臺架、粗粗造就的梯子和橋樑,那些繩梯有著木製的腳蹬和繩編的扶手,有一些直立的身影正將空空的籃子拉上梯子和橋樑,還有更多彎腰曲背的影子正揹著裝滿岩石的籃子,他們下到一塊寬闊的石面上,將石頭從那地方傾倒了下去。由於靠得非常近,所以我能看見其中大多數人穿著色彩豔麗的袍子,長得幾乎蓋到了腳踝——強風吹過那兒的岩石表面,有好些被吹得噼啪作響——這些袍子看上去非常厚,帶有襯墊,足以抵禦寒風。後來我知道,這些衣服名叫朱巴,在此地非常普遍,它們的材料可能是厚實防水的柴羊毛,也可能是禮儀用絲綢,甚至可能是棉花,雖然最後一種材料罕見而又珍貴。

我一直很緊張,不敢讓飛船出現在這些當地人面前——生怕這會引起恐慌,或是引起雷射切槍攻擊,或是別的什麼——但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我們之間的距離仍舊達好幾公里,所以,在這座北峰的白色背景牆下,飛船至多也就是日光照射在黑色金屬上所發出的一絲不同尋常的亮光。我本希望他們會認為我們只是一隻鳥兒——我和飛船已經在螢幕上看見過好多鳥兒,多數展開雙翅可達好幾米長——但這一希望很快便破滅了。一開始,我看見寺廟上的幾個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朝我們的方向望來,接著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但沒有人恐慌。沒有人四處奔跑尋求躲藏,也沒有人去取武器——我沒看見任何武器——但顯而易見的是,他們已經看見了我們。我望著兩個穿著袍子的女人向上跑過一系列一路走高的寺廟建築、吊橋、階梯、陡梯,然後奔過倒數第二座建築臺架,來到最東面的平臺上,那裡似乎有人在巖壁上鑿洞。有幾間看上去像是建築小屋的東西,其中一個女人走了進去,片刻之後,她和幾個穿著袍子的高個身影一起走了出來。

我放大雙筒望遠鏡的倍率,心在胸膛裡撲騰撲騰直跳,但那棟建築旁飄著一些煙霧,我無法看清那最高的人影是不是伊妮婭。但透過朦朧的繚繞煙霧,我的確瞥見了一絲金髮——長髮剛剛及肩——一時之間,我放下望遠鏡,直勾勾盯著遠處的山壁,就像個白痴般咧嘴傻笑。

「他們在發訊號。」飛船說道。

我重新拿起望遠鏡觀看。另一個人——我想,是一個女的,但頭髮的顏色比剛才那個深——正在揮動兩把手持訊號旗。

「那是種古老的通訊碼,」飛船說,「名叫莫爾斯電碼。第一個字是……」

「安靜。」我命令道。我在地方軍學過莫爾斯電碼,還曾在冰架上用兩塊該死的繃帶叫來了醫療直升掠行艇。

去……東……北……十……公……裡……外……的……山……溝。

停……在……那……裡。

等……指……示。

「聽到了嗎,飛船?」我問道。

「聽到了。」每當我對飛船表現出粗魯之意,它的聲音總顯得冷冰冰的。

「走,」我說道,「我好像看見東北約十公里外有條縫,我們從東面過去,儘可能保持距離。我想,他們在懸空寺那兒不會看見我們,我也沒看到那個方向的巖壁上有什麼建築。」

飛船沒發出任何意見,便帶著我飛了出去,掉過頭,沿著陡峭的巖壁一路前行,最後我們來到了那條山溝上——那是條垂直的裂痕,從高高的冰雪頂峰處,朝下筆直墜落了數千米,但底部比寺廟的水平面還高四百米,而寺廟現在已經消失在了西面的那個巖壁外。

飛船垂直懸浮攀升,最後我們來到了山溝底部之上五十米的地方。我驚訝地發現,這條裂口兩側的陡峭巖壁上,竟有溪流在往下流淌,滾滾流進山溝的中部,最後像瀑布般傾瀉進稀薄的空氣中。整條裂痕中長滿了樹木和苔蘚,它們大片大片地從溪流中挺立起來,高達好幾百米,慢慢往上,就只剩幾條多彩的苔蘚攀向高處的冰層。一開始我覺得此地肯定沒有受到人類的打擾,但緊接著我便看見北部崖壁上鑿刻出的臺階——我想,它們的寬度剛好可以讓人踏足——接著我又看見幾條穿進鮮綠苔蘚中的小路,還有小溪中巧妙安置的墊腳石,最後還發現一座飽經風霜的微小建築——實在太小,不像是什麼小屋,更像是一座擁有窗戶的涼亭——它蹲坐在山溝那翠綠開口的最高階,小溪在旁邊嘩嘩流淌,頭頂的常綠植物被風颳得極富造型。

我指了指,於是飛船朝那兒升去,懸停在涼亭旁。我終於明白在這兒為什麼難以著陸,雖說不是不可能。領事的飛船還沒那麼大——在安迪密恩這座老詩人的城市中,它曾在那兒的一座石塔中藏了好幾個世紀——但就算張開尾翼或是展開可伸縮支架,垂直降落在這兒,也會壓壞樹樹草草,或是苔蘚地衣。在這陡峭的岩石世界中,這些東西看上去太珍貴了,不容受到如此踐踏。

於是我們便懸停在那兒,等待著。過了三十分鐘,一名年輕的女子從通往岩石平臺方向的一條小路上拐了出來,熱誠地向我們揮起手來。

那不是伊妮婭。

我承認,當時我非常失望,我心中想見小丫頭的願望再一次達到了執念的程度,以至於開始生出一些團圓相聚的荒謬幻想來——在一片開滿鮮花的田野上,我和伊妮婭互相朝對方奔去,她又一次變成了那個十一歲的孩子,而我又成了她的保護神,我們倆都因為重新見到對方而喜悅地大笑,我舉起了她,原地打著轉,將她拋向空中……

啊,綠色的田野倒的確有。飛船仍舊懸停在半空,一條階梯架下,通向涼亭旁開滿鮮花的草地。年輕女子穿過小溪,在一塊塊踏腳石間輕巧地躍動,最後爬上綠色的山丘,微笑著朝我走來。

她大約二十出頭的樣子,優雅的體態和儀表,跟我記憶中的小朋友一模一樣。但我從沒見過這個女子。

伊妮婭怎麼可能在五年間變了這麼多?她會不會進行了易容,以逃脫聖神的追捕?是不是我忘記了她的樣子?最後這個似乎是不可能的。不,不可能。飛船向我保證,如果伊妮婭在這顆星球上等我,她會度過五年又幾個月的時間,但我的這趟旅程——包括冰凍沉眠那段時間——只不過是四個月的時間而已。我所經歷的時間才只有幾個星期,不可能忘記她的樣子。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她。

「你好,勞爾。」那女子說道,她長著深色的頭髮。

「你——好。」我應道。

她走近了些,朝我伸出手。我和她握握手,她握得很緊。「我叫瑞秋。伊妮婭說起過你,她講得一點沒錯。」她大笑起來,「當然,我們絕沒料到會有人乘這樣一艘飛船過來……」她朝那個方向揮揮手,我的飛船正停在那兒,就像一隻豎立的氣球,順著微風微微搖擺。

「伊妮婭還好嗎?」我問,聲音有點異樣,「她人呢?」

「哦,她在懸空寺裡,在忙呢。現在正在換班,是一天裡最忙的時候,她走不開。她叫我過來幫你搞定飛船。」

她走不開。到底在搞什麼?我幾乎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經受了腎結石和斷腿的痛苦,被聖神士兵追擊,還被丟進一個沒有陸地的星球,然後被一頭外星生物吞進肚子,接著又被吐出來——她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走不開?我咬著嘴唇,剋制著自己,不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但我得承認,當時我激動的情緒已經非常洶湧了。

「搞定飛船,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一面說,一面左右四顧,「這兒肯定有地方讓它著陸啊。」

「事實上沒有。」這個名叫瑞秋的女子說道。在明亮的陽光下,我仔細打量著她,她的年紀應該比伊妮婭要大一點,也許在二十五歲上下。眼睛是棕色的,眼神伶俐,深褐色的頭髮剪得很隨意,跟以前的伊妮婭如出一轍。皮膚黑黑的,肯定是長時間暴露在日光下的結果。工作讓她的雙手佈滿了老繭。由於時常微笑,眼角周圍還帶著細紋。

「嘿,聽我說,」瑞秋說道,「你可以去飛船裡把你需要的東西拿下來。拿個通訊志或通訊儀,一旦你需要它的時候就能叫它回來。然後,在儲藏櫃中拿兩件擬膚束裝,再拿兩個吸氧器。最後叫你的飛船飛到第三顆衛星那兒——就是那顆第二小的,它其實是被俘獲的小行星。那上面有個很深的撞擊坑,飛船可以藏在裡面,這顆衛星的軌道幾乎和我們同步,它始終以一面對著我們。所以,只要你以密光向它發出資訊,它就會馬上飛回來。」

我滿心狐疑地看著她。「帶擬膚束裝和吸氧器幹什麼?」飛船上的確有這兩樣東西,用於普通的真空環境,省去了穿宇航服的麻煩。「這兒的空氣正好,不算太稀薄。」我說。

「的確,」瑞秋說,「在我們這個高度的大氣中富含氧氣,這很讓人驚訝。不過,伊妮婭讓我叫你帶上擬膚束裝和吸氧器。」

「為什麼?」我問。

「我也不知道,勞爾。」瑞秋說。她的目光很平靜,似乎完全沒有狡詐和欺騙的意思。

「為什麼要把飛船藏起來?」我問,「這裡有聖神的人嗎?」

「還沒有,」瑞秋說,「但最近六個多月來,我們一直在等待他們的光顧。此時此刻,天山上還沒有任何太空飛船,附近也沒有……除了你的飛船之外。也沒有任何飛行器、掠行艇、電磁車,或是飛行機、直升機……只有滑翔傘……但他們從沒飛遠過。」

我點點頭,但還是遲疑著。

「今天,杜巴看到了他們無法解釋的事。」瑞秋繼續道,「我是指你的飛船在卓木拉日飛過的情景。但最後他們用‘緣分’一詞解釋了一切,這樣難題就迎刃而解了。」

「緣分?」我納悶道,「杜巴又是什麼?」

「緣分就是神蹟,」瑞秋說,「佛教的預言,在天山的這一地區很盛行。杜巴是……啊,字面意思是天頂,是指住在高處的人。還有竹巴,指住在山溝中的人……也就是低處山谷中的人。還有創巴,指住在林谷中的人……主要是那些住在帕裡山西部地段及更遠處的大蕨林和盆景竹臺中的人。」

「你說伊妮婭在懸空寺?」我倔強地問道,不願聽從年輕女子叫我把飛船藏起來的「建議」。

「對。」

「我什麼時候能見到她?」

「到那兒之後就能見到。」瑞秋微笑道。

「你認識伊妮婭有多久了?」

「四年左右吧,勞爾。」

「你是這個星球的人?」

她又微微一笑,耐心地面對我的審問。「不。你見到竹巴和其他人之後,就會知道我不是本地人。這兒的多數人是漢族人、藏族人,以及其他中亞血統的人。」

「那你是哪裡人?」我冷冷地問,即便自己聽來都覺得十分粗魯。

「我出生在巴納之域,」她回答道,「一個偏居一隅的農業星球。到處是玉米地、林地,黑夜漫漫,有幾所大學,除此之外沒多少東西。」

「我聽說過這地方。」我說。但這更讓我狐疑了。巴納之域在霸主時期名噪海外的「優秀大學」如今早已變成了教會的學院和神學院,我突然很想看看這個年輕女子的胸脯——我是說,看看那兒有沒有十字形。把飛船送走,然後踏進了聖神的陷阱,這種事實在是不難想象。「你在哪兒碰到伊妮婭的?」我問,「巴納之域嗎?」

「不,不是。是在阿姆利則。」

「阿姆利則?」我重複道,「從沒聽說過。」

「很正常。阿姆利則在偏地之外,是個索美尺度很低的星球,一個世紀前才有人定居,是逃離帕瓦蒂內戰的難民,幾千名錫克教徒和幾千名蘇菲派教徒在那兒勉強維生。伊妮婭到那兒,是受僱設計一座沙漠社群中心,而我正好受僱在那兒進行調查工作,督導建造工人。之後我就和她在一起了。」

我點點頭,但還是猶豫不決。我內心充滿了某種情緒,並非失望,它們像怒火般衝擊著我,但又不太像憤怒,似乎有點嫉妒的意思。要真是嫉妒,那可太荒謬了。「貝提克呢?」我突然有種直覺,覺得機器人已經在過去五年的某個時間死去了,「他是不是……」

「他昨天去帕裡集市買補給了,這是兩週一次的例行工作。」名叫瑞秋的女子說道。她抓住我的上臂。「貝提克很好。今晚月出時,他就應該回來了。快,拿好你的東西,叫你的飛船藏在第三顆月亮上。你最好自己聽伊妮婭解釋。」

最後,我就拿了幾樣東西:一件替換衣服,一雙好用的靴子,小望遠鏡,一把帶鞘的小刀,還有擬膚束裝和吸氧器,以及一隻巴掌大小的通訊器。我把所有東西塞進一隻帆布背包,跳下階梯,來到草地上,向飛船下達了命令。我內心有個聲音希望飛船對這個重新進入蟄伏狀態的命令表現出慍怒(這回是在一個沒有空氣的月亮上),但飛船靜靜地接受了我的命令,並暗示它每天會通過密光檢查一下,確認通訊裝置是在執行狀態。接著,它升向高空,直至變成一個小點,最後消失了,就像一個斷了線的氣球。

瑞秋遞給我一件羊毛朱巴,叫我套在保暖夾克外。我注意到,她在外套和褲子外還套了一套尼龍軛具,輔助帶上還掛著金屬製的攀登器械。於是我問她那有什麼用。

「伊妮婭已經在懸空寺為你也準備了一套軛具。」她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起吊索上的器具,「這是運用這個星球最先進的技術製成的,布達拉的五金匠製作這種工具,開價著實不菲,製造這樣一套需要鞋釘、索輪、摺疊式冰鎬、冰錘、導纜器、安全鉤、巖錐、尖鉤,隨你列舉。」

「我也需要用到這些東西?」我狐疑地問道。我在海伯利安自衛隊學過基本的冰上攀登術,比如坐式垂降、借用裂縫攀爬等。在鳥嘴師從阿弗洛・休謨時,我還曾順著繩索爬上採石場。但我對真正的登山運動沒有把握,我不喜歡高的地方。

「你會用到,而且馬上就會習慣的。」瑞秋向我保證,接著便出發了,她跳過一塊塊岩石,輕盈地沿著小道向上爬,向懸崖邊緣前進。她身上那副軛具的零件丁零噹啷地作響,就像是鐵鐘的鳴響,或是山地山羊脖子上鈴鐺的聲音。

陡峭的山壁上有一條小道,我們沿著小道走了十公里。道路很狹窄,右側是令人暈眩的萬丈深淵,北面那座不可思議的高山和底下不斷攪動的雲層發出炫目的光芒,富氧大氣湧動著令人心醉的能量,但在我習慣了這一切之後,這段路走起來也就極其容易了。

「沒錯。」當我提到大氣時,瑞秋回答道,「如果這裡有可燃的森林或草原,那富氧大氣就會變成大麻煩。你應該見見雨季的閃電風暴。不過我們這兒的易燃物,就只有山溝那兒的竹林和帕裡雨帶那邊的蕨林,它們都是易燃物種。而我們使用在建築上的竹木,其材質非常密,極難點燃。」

接下來我們沉默了一段時間,以一列縱隊向前走,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小道上。我們剛轉過一個角度狹小的彎道,頭頂的懸巖讓我不得不貓下了身子,就在這時,小道登時變寬,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懸空寺出現在了眼前。

現在,我正位於懸空寺的東下方,從這麼近的距離看,它還是猶如被施了魔法般,懸在半空中,下面空無一物。其中幾座既低矮又古老的建築的底部有岩石或磚頭,但大多數都臨空搭建。主建築上方七十五米之上,是一塊巨大的懸巖,這些塔狀的建築都遮蔽在它的下方。不過有一條條梯子和一個個平臺歪歪扭扭地一路向上,幾乎到達了懸巖的下部。

我們來到一大幫人中。五顏六色的朱巴和無處不在的攀繩並不是這兒唯一的共性:這些人禮貌地盯著我,從他們的臉龐看來,大多數人似乎都帶有舊地東亞人的血統。對於標準重力水平的星球來說,這些人的身高相對來說有點矮小。瑞秋領我穿過人群,爬上梯子,進入其中的一些建築,經過散發著薰香和檀香味的廳堂,接著又出來,穿過門廊、吊橋,走上精緻的臺階,所經之處,這些人無不點著頭,充滿敬意地退到兩側。不久,我們便來到了懸空寺的上層,那兒的建造工作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先前我透過望遠鏡看到的小人們現在變成了生機勃勃的人類,他們拉著裝滿石塊的重籃子,吆喝著嗓子,一個個灑著熱汗,辛勤地勞作著。在飛船裡看到的無聲的效率十足的活動,現在變得熱鬧非凡,錘子重重擊打,鑿子叮叮作響,鶴嘴鋤應和著,同任何建築工地秩序井然的熱鬧場景一樣,這些工人們一面喊,一面打著手勢。

爬上幾條臺階,又越過三級通往最高處平臺的長階梯,我停下了腳步,喘了口氣,接下來就是最後一段階梯了。不管氧氣如何富足,這段攀爬還是很累人。瑞秋正注視著我,目光平靜,很容易被誤會成是冷漠。

我抬頭一望,看見一名年輕女子正邁步從最高平臺的邊緣下來,姿勢相當優雅。剎那之間,我的心緊張得撲騰撲騰直跳,是伊妮婭!但我留意到她走路的樣子,看到她那黑色的短髮,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小丫頭。

我和瑞秋從階梯的底部退開,那女子從最後幾級梯級上一跳而下。她長得很魁梧,很結實,跟我一樣高,面容冷峻,眼眸竟是紫色的,標準歲數大概在四十或五十上下,皮膚黝黑,很健康,從眼角和嘴角的白色皺紋看來,她是個很喜歡笑的女人。「勞爾・安迪密恩,」她猛地伸出手,「我是西奧・伯納德。這些建築中有我的一份力。」

我點點頭。跟瑞秋一樣,她也握得相當緊。

「伊妮婭剛收工。」西奧・伯納德朝階梯指了指。

我看了看瑞秋。

「你自己上去吧。」她說,「我們還有事情要做。」

我雙手交替往上爬,竹梯上約有六十級梯級,我一面爬,一面想到,如果從這上面掉下去,下面的狹小平臺壓根就接不住你,等待著你的將是永無止境的深淵。

我爬上平臺,看見了幾棟簡陋的小屋,還有一大片鑿過的岩石,最後一座寺廟應該會建在這裡。十米之上,是數萬噸重的岩石,那正是懸巖,它彎在我的頭頂,就像是花崗岩材質的天頂。一群長著剪尾的小鳥在那兒的裂縫間飛撲四竄。

面前有兩棟小屋。正在這時,從較大的那棟裡出現了一個身影,我的眼睛定在了她的身上。

是伊妮婭。那雙無所畏懼的黑眼,那副不自覺的笑容,那輪廓鮮明的頰骨,小巧的雙手,隨意修剪的金褐色頭髮。在巖壁的勁風吹襲下,她的頭髮翩翩起舞。跟上一次見面時相比,並沒長高多少,我仍舊不用彎腰就能親吻到她的額頭。但她的確變了。

我猝然吸了口氣。我這輩子當然見過別人長大成人,但這些人大多數都是我的朋友,看著他們長大的同時,我也在長大成人。顯而易見,我還沒有生育過子女,我唯一一次仔細觀察別人長大的經驗,就是和這個孩子相處的那四年又幾個月的時間。我意識到,伊妮婭在大多數地方仍和五年前她十六歲生日時相差不多,除了所剩無幾的那點嬰兒肥,她的頰骨愈發瘦削,面容更加剛毅,臀部變寬了,胸部微微凸起。她穿著鞭褲,高筒靴,一件從西塔列森帶來的綠色襯衣,一件在風中搖曳的卡其夾克。和舊地時相比,她的手臂和雙腿強壯了,有力了。但這些在我眼裡都不是什麼大變。

她身上的一切都變了。我認識的那個孩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女人,一個陌生的女人,現在,她正穿過簡陋的平臺,疾步朝我走來。讓我陌生的,不僅僅是那改變了很多的面容,瘦削體態下精壯的肌肉,更是……一種剛毅。一股氣度。就算在兒時,伊妮婭也是我這一生見過的最有生氣、最活潑、最完美的人。現在,兒時那個孩子不見了,起碼是隱匿在了成年之下,在那生龍活虎的光環下,我能看出一種剛毅。

「勞爾!」她邁過最後幾級臺階,來到我身邊,靠近我,有力的雙手抓住了我的兩條胳膊。

有那麼一小會兒,我還以為她會和從前那個十六歲的孩子一樣……重複我們在舊地最後一分鐘所做的事……親吻我的嘴唇。但她沒有那麼做,只是抬起一隻手指修長的手,放在我的臉頰上,撫摸著我臉上和下巴上的皺紋。那雙黑色的雙眼中洋溢著……什麼呢?不是歡樂。或許是活力。我希望,那是幸福之情。

我的舌頭像是打了結,我想說點什麼,但甫一張口就打住了,我抬起右手,似乎要去摸她的臉,但又放了下去。

「勞爾……見鬼……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她放下手,用力抱緊了我,力道真是大極了。

「丫頭,我也很高興見到你。」我拍拍她的背,手掌感受著她夾克的粗糙質地。

她退後了一步,那副笑容更燦爛了。她抓住我的上臂。「找飛船的這一路是不是很糟糕?快告訴我。」

「五年!」我說道,「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說了。我朝你喊了。」

「什麼時候?在漢尼拔?當時我已經……」

「對,後來我又朝你喊‘我愛你’。記得嗎?」

「記得,但是……如果你知道……五年,我是說……」

我倆馬上說了起來,幾乎是喋喋不休地說著。我試圖把我的旅途經歷告訴她,穿越那一座座遠距傳送門,在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上受到了腎結石的襲擊,阿莫耶特光譜螺旋的人民,雲海星球,又像水母又像烏賊的怪物。始終是我在問她問題,在她回答前,我又繼續喋喋不休地說下去。

伊妮婭一直在微笑。「勞爾,你樣子沒變。一點兒也沒變。但當時,見鬼,我本來猜你會變一點點。只有……多長時間來著……一兩星期的旅途,再加上在船上的冷凍艙裡睡上一覺。」

在這陣幸福的眩暈中,我又感受到一陣怒意。「該死的,伊妮婭,你應該把時間債的事告訴我。還有傳送到那個沒河沒陸地的星球的事。我也許會死的。」

伊妮婭點著頭。「但我也不是那麼確信,勞爾。一切都沒有定數,只有普通的……可能性。這就是為什麼我和貝提克會在小舟上額外加一個帆傘的原因。」她又笑了笑,「我猜那東西很管用。」

「但你知道這一別會是很長一段時間。對你來說是好幾年。」這不是一個問題。

「是,我知道。」

我張口想說話,但內心的怒意來得快去得也快,最後我抓住了她的臂膀。「丫頭,很高興重新見到你。」她又抱了抱我,這次親了親我的臉,小時候我跟她講笑話或是說了讓她高興的話時,她總會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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