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來,」她說,「中班結束了。我帶你看看我們的平臺,給你介紹幾個人。」
我們的平臺?我跟著她爬下階梯,走過先前和瑞秋同行時看到的幾座橋。「伊妮婭,這一路走來,你還好嗎?我是說……一切都還好嗎?」
「都好。」她扭過頭來,又笑意盈盈地看著我,「勞爾,一切都好。」這裡有三座疊在一起的塔樓,我們走在最高那座塔的側邊小道上。這條道非常窄,我們走在上面,平臺也在不住地微微顫動,當我們走到塔樓間狹小的平臺上時,整座建築都震動了起來。最西面還有一座塔,我發現人們正從裡面出來,人群正沿著峭壁上的一條狹窄道路迤邐而行。
「這兒有點晃,但其實很結實。」伊妮婭注意到我心裡的疑慮,「我們用堅硬的竹松木製成橫樑,又在巖壁上鑽洞,把橫樑架在裡面。整座建築就是這樣支撐起來的。」
「木頭肯定會爛的。」我跟著她走到一條短短的吊橋上,風把橋吹得左右晃動。
「會。」伊妮婭說,「這座寺廟在這裡已經有八百多年,這些橫樑被替換過好多次。具體次數沒人知道。和這兒的地板相比,他們的記錄更加不可靠。」
「他們僱你,要你把這座建築建成?」我問。我們來到了一塊紅木材質的平臺上,盡頭處有條梯子,通向上方的一個平臺,之後是一條更加狹窄的小橋。
「是啊,」伊妮婭說,「我在這裡有點像是建築師,又像是建築工頭。我第一次到這兒的時候,在布達拉那兒監造了一座道觀。達賴喇嘛覺得我有能力建成懸空寺。過去幾十年來,好多自告奮勇的革新者都一敗塗地。」
「你到這兒的時候。」我重複道。現在我們來到了建築中部的一塊高高的平臺上。四周立著雕刻得很漂亮的欄杆,邊緣矗立著兩座小塔。伊妮婭在第一座塔的塔底停下腳步。
「一座廟?」我問。
「我的地盤。」她莞爾一笑,招招手,叫我進去。我朝裡面看了一眼,這是個三米見方的小屋子,木地板打磨得又光又亮,上面鋪著兩塊小小的榻榻米。最讓人震撼的是遠處的那塊牆壁——事實上那裡根本沒有牆壁,那是一塊中式移門,已經摺了起來,屋子的盡頭就這麼完全敞開著,暴露在天空之下。睡在這裡的人要是夢遊,沒準會踏進無盡的深淵。西牆邊靠著一隻低矮的木臺,上面放著一隻漂亮的芥黃色花瓶,瓶內插著三支柳條狀的枝子,一陣陣微風順著峭壁往上吹來,枝上的葉子發出瑟瑟的響聲。這是屋內唯一一件裝飾。
「在屋內我們要脫鞋,不過剛才你走的那段走道不算。」說完,她領我來到旁邊那座塔裡,它和第一座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這裡的移門被拉上了,旁邊地板上放著一塊蒲團。「這是貝提克的東西。」她指了指蒲團邊上一個塗著紅漆的小櫃子,「我們打算讓你住在這裡。快進來。」她甩掉靴子,走過榻榻米地墊,拉開移門,最後盤腿坐在墊子上。
我脫掉靴子,把包裹放在南牆邊,走到她邊上坐下。
「噢,勞爾。」她又抓住了我的臂膀,「哎呀。」
在那片刻時間內,我完全說不出話來。不知道是不是海拔太高,還是氧氣太足,把我弄得太激動了。我集中注意力,望著外面的一隊人,他們穿著鮮豔的朱巴,從寺廟裡走出來,沿著峭壁上狹窄的小道和小橋往西行進。透過屋子敞開的大門朝對面望去,可以看見恆山那閃閃發光的山丘,在午後的陽光下,山上的冰原正閃著亮光。「天哪,」我輕聲說,「丫頭,這真是太美了。」
「是啊。但如果不小心的話,也是極其致命的。我和貝提克明天帶你上峭壁,教你一些進階課程,攀登器具的使用啦,攀登規則啦。」
「應該是基礎課程吧。」我禁不住地一直看著她的臉和眼睛,要是現在再碰碰她的肌膚,我真怕會碰撞出火花來。當她還是個孩子時,每當我們碰到對方,就會有一種觸電感,我現在記起了這種感覺。我深深吸了口氣。「好吧,」我說,「你到這兒之後,達賴喇嘛,暫且不管他是誰,說你可以負責這裡的寺廟建造工作。那麼,你什麼時候到這兒的?怎麼來的?你什麼時候碰到瑞秋和西奧的?你還認識這裡的哪些人?我們在漢尼拔道別後,發生了什麼事?塔列森的那些人去哪兒了?聖神軍有沒有追你?你的建築知識從哪兒學來的?你現在還和獅虎熊談話嗎?你怎麼……」
伊妮婭豎起一隻手,哈哈大笑起來。「勞爾,一個問題一個問題來。瞧,我也想好好聽聽你的旅程。」
我和她目光對視。「我夢見我們在夢中談話。」我說,「你跟我說有四個步驟……學會死者的語言……學會……」
「生者的語言。」她接下我的話,「是的,我也做過這個夢。」
我必定是弓起了眉頭。
伊妮婭微微一笑,雙手放在我的兩手之上。她的手變大了,包住我一雙特大的拳頭。我記起小時候,我只用一隻手就能把她的兩隻小手包起來。「勞爾,我的確記得這個夢。在夢中,你非常痛苦……你的背……」
「腎結石。」一想到這個,我不禁縮了下身子。
「嗯,對,即使相隔數光年,我們也還能做同一個夢,我想,這就說明我們還是一對好朋友。」
「數光年,」我重複道,「好吧,你是怎麼跨越數光年來到這兒的,伊妮婭?你還到過什麼地方?」
她點點頭,開始述說整個故事。微風從敞開的移門牆那裡吹進來,撩撥著她的髮絲。述說這些的時候,暮光正高高地照射在北方的高山之上,還有東部和西部的峭壁上,顏色越來越豔麗。
伊妮婭是最後一個離開西塔列森的,那是在我划著小舟漂下密西西比河後的第四天。她說,其餘學徒通過不同的傳送門離去,登陸飛船用盡了最後一絲能量,把他們送到各個傳送門——金門大橋、大峽谷、拉什莫爾山的巖壁頂、肯尼迪宇航中心歷史園鏽蝕的起飛臺。似乎都是在舊地的西半球。伊妮婭的那個遠距傳輸器位於一個名叫聖菲的空曠城市北部的印第安村落中,它建在村內的一棟磚屋內。貝提克同她一起傳送走。聽到這話之後,我不禁眨眨眼,妒火中燒,但並沒說什麼。
跨越遠距傳輸器,她首先來到了一個名叫伊克塞翁的高重力星球。那兒是聖神的領地,不過主要集中在另一個半球。伊克塞翁一直沒有從隕落的傷痛中復原,伊妮婭和貝提克出現在一個長滿叢林的高原上,那裡有一座座迷宮般的廢墟,雜草叢生,面目難辨,主要居民是重生的美國土著,後來又有放浪變節的基藝家前來,想要把舊地全部有記錄的恐龍種類都復原,於是,原本就不穩定的局面更加惡化了。
伊妮婭給故事添上了一絲趣味。由於貝提克的皮膚是藍色的,一看就知道是個機器人,所以他在身上塗上了當地人使用的繪臉顏料,以此隱藏自己的身份。她作為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為了賺錢——或者說為了交換食物和毛衣——大膽地領導起伊克塞翁舊城的重建工作,這些城市包括坎巴、伊琉姆特、毛維爾。而她也確實幹得不錯。伊妮婭不僅幫著為三座老城的中心和無數小屋做了重新規劃和重建工作,而且還發起了一系列「論壇」,十多個互相敵對的部落也前來聽她演講。
講到這裡,伊妮婭顯得小心翼翼,但我很想知道這些「論壇」都是幹什麼的。
「就是普通的事情,」她說,「他們會就話題發起討論,我也會提出一些值得思索的問題。大家會就此討論。」
「你教導他們嗎?」我想起了那個預言,說這個約翰・濟慈賽伯人的孩子將會成為「傳道者」。
「是蘇格拉底式的吧。」伊妮婭說。
「什麼蘇……哦,對。」我記起來,從前在塔列森圖書館,她和我講過柏拉圖。蘇格拉底是柏拉圖的老師,他以詰問的方式教授知識,導引出人們早已知曉的真理。我覺得這種手法相當不可靠,即使是在最好的情況下。
她繼續說下去。在討論小組中,有幾個人成了熱忱的聽眾,每天晚上都會來,並跟著她一起在伊克塞翁的一個個廢墟城市間遊走。
「你在收弟子。」我說。
伊妮婭皺皺眉。「勞爾,我不太喜歡這個詞。」
我抱起雙臂,朝外望去。山霞照亮了數千米之下的雲層,北山映照在璀璨的晚霞中。「也許你不喜歡,但是,丫頭,我覺得這個詞沒有任何不對。師傅到哪兒,弟子便跟到哪兒,想從她那裡學到最後一點知識。」
「是學生跟著老師。」伊妮婭說。
「好吧,」我不想和她吵,我想聽完她的故事,「繼續說吧。」
伊克塞翁沒什麼好說了,她說。她和貝提克在這個星球待了大約一個當地年,也就是五個標準月。他們在那裡造的大多是石屋,她設計的式樣都很古典,幾乎是希臘式的。
「聖神呢?」我問,「他們有沒有過來四處打探?」
「有幾個傳教士也參加了討論,」伊妮婭說,「其中一個……克利福德神父……還和貝提克交上了朋友。」
「難道他——他們——沒有把你供出去嗎?他們肯定還在找我們啊。「
「我敢肯定,克利福德神父沒有那麼做,」伊妮婭說,「不過,後來的確來了一些聖神士兵,開始在我們工作的西半球搜尋我們。部落的人把我們藏了起來,我們躲了一個月。但傍晚的討論會沒有取消,克利福德神父也仍舊來,當時掠行艇還在叢林上方來來回回地飛行,想要找到我們呢。」
「後來呢?」我就像是一個兩歲的孩子,只會一刻不停地提問題,叫別人快點講完故事。雖然只不過是幾個月的分離而已——包括噩夢肆虐的冰凍沉眠——但我已經忘了自己是多麼愛聽這個小朋友的聲音。
「沒多大事發生,真的,」她說,「我建完最後一幢建築——供人們玩耍和集會的古老圓形劇場——就和貝提克離開了。有幾名……學生……也離開了。」
我眨眨眼。「和你一起嗎?」瑞秋說她是在一個名叫阿姆利則的星球遇到伊妮婭的,之後便和開始她同行。也許,西奧來自伊克塞翁。
「不,伊克塞翁沒人跟我一起走。」伊妮婭輕聲說著,「他們要去別的地方,他們有東西要去教別人。」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現在獅虎熊也允許別人進行遠距傳輸了?還是說,古老的傳送門全都開啟了?」
「不,」伊妮婭說,不過我不知道她回答的是哪個問題,「不,遠距傳輸器仍和從前一樣毫無聲息。只不過……啊……出現了幾個特例。」
這回我還是沒有催她一說究竟。她繼續說下去。
離開伊克塞翁之後,伊妮婭傳送到了茂伊約。
「希莉的星球!」我嚷道。外婆的聲音浮現在我腦海中,那聲音在教我海伯利安《詩篇》的韻律。茂伊約是其中一個朝聖者故事的發生地。
伊妮婭點點頭,繼續說著。早在環網時期,茂伊約就被革命的火苗和霸主的攻擊重重挫傷,在隕落這段過渡期,它慢慢恢復過來,之後在聖神擴張期得到重新開拓,但當地人並沒有加入其中,他們憑著對希莉的信仰,紮根在移動小島上,和他們的海豚夥伴一起展開了反擊,直到聖神軍隊和瑞士衛兵的到來。現在,茂伊約正被複仇之火燒成一個基督化星球,其中一座大陸,赤道群島上的居民,以及數千移動小島都被送到「基督學院」接受再教育。
但伊妮婭和貝提克傳送到的那個移動小島,仍然掌控在叛軍的手裡。這群叛軍是一群新異教徒,自稱希莉派,他們在夜晚起航,在白天則漂浮在空空如也的群島中,這些人處處與聖神作對。
「你在那兒造了什麼?」我問。在我的記憶裡,《詩篇》中的移動小島上,除了帆樹下的樹屋,並沒有別的什麼建築。
「樹屋。」伊妮婭說,她莞爾一笑,「很多樹屋。還有些水下穹屋。這些異教徒大多數時間都待在那裡面。」
「這麼說,你在那裡幫他們設計建造樹屋。」
她搖搖頭。「開什麼玩笑?這些人是人類世界中最棒的樹屋建造者,僅次於失蹤的神林聖徒。我在那兒學習如何建造樹屋,他們非常親切,讓我和貝提克幫忙。」
「做苦役。」我說。
「沒錯。」
在茂伊約,伊妮婭只待了大約三個標準月。她就是在這兒遇到西奧・伯納德的。
「她是異教徒叛軍的一員?」我問。
「不,她是個脫逃的基督徒,」伊妮婭糾正道,「她一開始是作為一名拓殖者來茂伊約的,但最後逃走了,加入了希莉派。」
我皺皺眉,並沒聽懂。「她是十字形的人?」我問。想到重生基督徒,我仍然感到緊張。
「現在已經不是了。」伊妮婭說。
「這怎麼可能……」就我所知,基督徒本身沒有任何辦法去除身上的十字形,只有教會通過某種神秘的逐教儀式,才辦得到。
「這一點我以後解釋。」伊妮婭說。她講完故事前,這句話還會說上好幾次。
從茂伊約離開之後,她和貝提克、西奧・伯納德遠距傳輸到了復興之矢。
「復興之矢!」我幾乎大叫起來。那裡是聖神大本營。多年前,我們在復興之矢險些被擊落。那是個工業高度發達的星球,擁有許許多多的城市和機器人工廠、聖神中心。
「復興之矢。」伊妮婭笑道。這趟旅途並不簡單,他們被迫把貝提克偽裝成一名嚴重燒傷的傷員,讓他戴著合成皮面具。他們在那兒待了六個月,貝提克自始至終戴著面具,這並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你在那兒做些什麼?」我問。很難想象,我的朋友和她的朋友們竟在復興之矢那擁擠的城市中躲了那麼長時間。
「就一件工作。」伊妮婭說,「在達芬奇——也就是聖馬修,我們造了一座新教堂。」
我只能幹瞪眼,一分鐘過後,我開口道:「你造了一座大教堂?聖神大教堂?基督教堂?」
「當然,」伊妮婭平靜地說道,「我和這一行能力最出眾的石匠、玻璃工人、建築工、工匠一起幹活。一開始我只是一名學徒,但在離開前夕,我已經成了首席設計師的助手了,他正在設計教堂中殿。」
我只有搖頭的份了。「那麼,你還……召開論壇?」
「是的,」伊妮婭說,「比起另外幾個星球,復興之矢有更多人過來參加討論。在結束前,我已有了數千名學生。」
「竟然沒人背叛你,我真是驚訝。」
「有人背叛,」她說,「但不是學生。有一個玻璃工人把我們出賣給了當地的聖神衛戍部隊。我和貝提克、西奧差一點就被抓住了。」
「通過遠距傳輸逃跑的?」我說。
「通過……傳輸,對。」伊妮婭說。許久之後,我才意識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有那麼一點猶豫,似乎對這個詞的正確性還有疑問。「有人跟你一起離開嗎?」
「有,但不是和我一起,」她又笑道,「有幾百人傳輸到了別的地方。」
「哪兒?」我疑惑不解地問。
伊妮婭嘆了口氣。「勞爾,你記得我們的討論嗎?我說聖神把我當作一個病毒?而且我覺得他們的想法是對的?」
「記得。」
「嗯,我的這些學生們也攜帶著病毒,」她說,「他們要去別的地方,要去感染其他人。」
她一連串的星球和工作之行還在繼續。之後是帕桃發星球,她在那兒待了三個月。她發揮了建樹屋時積累的經驗,在那一望無垠的沼澤地上互相交叉的樹枝和樹幹之間,建造了一座座大廈。
接著是阿姆利則,她在那兒的沙漠中工作了四個標準月,為遊蕩在綠沙地間的錫克族和蘇菲族遊民部落建造帳篷屋和集會地。
「你是在那兒遇到瑞秋的。」我說。
「沒錯。」
「瑞秋的全名叫什麼?」我問,「她沒跟我說過。」
「她也沒跟我說過。」伊妮婭繼續講她的故事。
阿姆利則之後,伊妮婭和貝提克,外加兩位女性朋友,被傳輸到了格魯姆布里奇・戴森d。這地方是霸主地球化改造的一次失敗嘗試,殖民者逐漸屈服於蠶食的甲烷-氨氣冰川和冰晶風暴,人數越來越少,這些人慢慢退卻至生態小屋和軌道建築中。但星球上的人民——大多數是遜尼派穆斯林工程師,來自失敗的跨非洲基因回收工程——他們頑強挺過了隕落,最後竟然將格魯姆布里奇・戴森d改造成了一個拉普蘭式的苔原星球,上面有適宜呼吸的空氣,適宜舊地的植物群和動物群生活,其中包括遊蕩在赤道高地上的多毛猛獁。還有數百萬公頃的草地,極其適合馬匹生活,但舊地的馬匹已經在家園被黑洞吞噬的災難中絕種,於是,基因設計師拿出了種艦中的備貨,飼育出上千匹馬,然後是上萬匹。遊民部落在南大陸的綠地中游蕩,和龐大的牧群一起生活,構築成一種共生體。而農夫和城市的人民則遷移進了赤道的高大山丘上。那裡還有兇猛的野獸,它們在加速自主基因實驗的那幾個世紀中進化出來,獲得了自由。其中有變異的食腐獸群,穴居的夜怖,三十米長的草蟒(源於海伯利安的草海),還有富士巖虎,郊狼,高智商的灰熊。
星球上的人類擁有技術,不用一年時間就可以把這些適應自然的殺手捕獵殆盡,但這些居民選擇了另一條路:遊民部落甘願冒險,只要青草還在生長,河水還在流淌,那就將龐大的馬群保護起來,和野獸直接對峙,他們讓城市居民築起城牆——這一堵長達五千多公里的牆,將會把兩個地區分隔開來:一邊是野性十足的高地,一邊是馬群的大草原,還有南方正在進化的叢林。這座城牆不僅僅是一座牆,也將是格魯姆布里奇・戴森d上的一座巨大的直線狀城市,它最矮的地方也達三十米高,土牆上還有華麗的清真寺和宣禮塔,頂部的走道寬闊得足以讓三架馬車並排通行,而不用擔心互相碰撞。
星球上的殖民者人數已經非常稀少,他們忙著其他工程,沒多少時間來蓋牆,於是種艦倉庫中的應用機器人接下了這件苦活。伊妮婭和她的朋友加入了建造工程,在那兒幹了六個標準月,城牆在他們手下慢慢成形,沿著高地底部和草地邊緣一路向前延伸。
「貝提克在那兒找到了兩個兄妹。」伊妮婭輕聲說。
「我的天啊。」我低聲道。我幾乎忘記了這檔子事。幾年前,在天龍星七號一座凍在星球冰凍大氣的摩天大樓中,我們坐在格勞科斯神父列滿書籍的書房裡,圍著暖意融融的加熱立方體……貝提克曾提起過,他跟隨伊妮婭和我一起踏上這一冒險之旅的一個原因是:他想要找到自己的四個兄妹,雖然這聽起來有些奇怪。準確說來,是三個兄弟和一個妹妹。兒童時代的訓練期剛過不久,他們便失散了。不過,不知道機器人加速執行的早年能不能被稱為「兒童時代」。
「他找到他們了?」我驚喜地叫道。
「兩個,」伊妮婭說,「一個哥哥,名叫安提比。還有個妹妹,妲利亞。」
「他們長得像他嗎?」我問。在空蕩的安迪密恩上,詩人老頭有好幾個機器人奴僕,但除了貝提克,我沒特別注意其他人。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也太多了。
「很像,」伊妮婭說,「但也有不同。也許他會跟你多說一點。」
她的注意力回到故事上。在格魯姆布里奇・戴森d,他們花了六個標準月建造這座直線狀城牆,之後被迫離開。
「被迫離開?」我問,「聖神嗎?」
「準確來說,是正義與和平委員會。」伊妮婭說,「我們還不想走,但別無選擇。」
「這個正義與和平委員會是什麼東西?」我問。她說話的語氣讓我寒毛直豎。
「這以後再說。」她說。
「好吧,」我說,「但你得跟我解釋解釋另外一件事。」
伊妮婭點點頭,等我提問。
「你說你在伊克塞翁待了五個標準月,」我說,「茂伊約是三個月,復興之矢六個月,帕桃發三個月,阿姆利則四個月,然後在這個——格魯姆布里奇・戴森d——大約六個標準月,是不是?」
伊妮婭點點頭。
「然後,你說你是大約一個標準年前來到這裡的?」
「對。」
「那也只有三十九個標準月,」我說,「三年又三個月。」
她在等著我說下去,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我意識到,這不是笑……看上去更像是在強忍著不哭。最後,她說道:「勞爾,你一直很擅長算術。」
「我的旅行卻造成了五年的時間債,」我輕聲說,「對你來說就是六十個標準月,但你卻只提到了三十九個月。丟掉的二十一個月呢,丫頭?」
淚水已經在她眼裡打轉,那隻小嘴微微顫動著,但最後她還是輕柔地說道:「對我來說,一共是六十一個標準月,還有一星期又六天。」她說,。「五年又兩月一天的時間債,加上在船上的四天加速減速時間,還有八天的旅行時間。你忘了加上旅行時間了。」
「好吧,丫頭。」我說,她的情緒還沒有平息,那雙手抖個不停,「你想跟我說說這丟失的……多少時間來著?」
「二十三個月,一星期,六小時。」她說。
幾乎是兩個標準年啊,我想。而且她不想跟我說這兩年間發生了什麼。我以前從沒見過她神經這麼緊繃過,就好像她正緊緊地抱著身子,不讓自己被某種可怕的離心力捲走。
「以後再說。」她指了指門外懸空寺西面的懸崖,「看那兒。」
在狹窄的懸崖小道上,我辨認出幾個身影,有兩條腿的,還有四條腿的。他們離這兒還有好幾公里的路。我走到背包旁,拿出雙筒望遠鏡,仔細審視那幾個身影。
「那群動物是柴羊,」伊妮婭說,「那幾個搬運工是在帕裡集市僱的,他們明天早上會離開。見到你認識的人了嗎?」
見到了。那人穿著朱巴,戴著兜帽,那張藍色的臉龐同五年前沒有任何變化。我轉身望著伊妮婭,但是,顯然她不想去談這丟失的兩年時間。我沒說什麼,任她再次改變話題。
貝提克回來的時候,伊妮婭已經開始問我問題,我們一直談個不停。幾分鐘後,瑞秋和西奧走了進來。我們敞開大門,將榻榻米地墊捲起來,露出一個燒火盆,伊妮婭和貝提克開始為大家燒東西吃。有不少人走進來,我和他們一一互相介紹了一番——兩個工頭,分別叫喬治和阿布;一對姐妹,席矻矻和席愷伊,她們負責欄杆的裝飾;穿著絲制禮袍的是樂樂,穿著軍裝的是美仁;一名教導僧,名叫佔定,他的師傅是堪布拿旺扎西,是懸空寺的住持;有個女尼名叫東卡聶錯;還有個貿易商人,名叫卓莫錯奇,來自朵穆;一個叫孜本夏格巴的人,是達賴喇嘛派到這兒監造懸空寺的監工;羅莫頓珠,著名的登山家和滑翔師,這人可能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引人注目的人,後來我還發現,他是少數幾名飛行師之一,會和杜巴、竹巴、創巴共飲共餐。
吃的東西有糌巴和饃饃——將烤熟的大麥粉混合在柴羊奶茶裡,揉成麵糰,搓成圓球狀,然後跟另一種蒸熟的球狀麵糰一起吃,後一種麵糰有餡,餡裡面有蘑菇、柴羊舌、加糖培根肉,還有一點點梨,貝提克說那些梨是從傳說中的西王母花園中採下來的。人越來越多,一隻只碗被遞下來分發給大家。其中有個桑坦,貝提克小聲跟我說,他是現任達賴喇嘛的哥哥,他已經在懸空寺當了三年的僧侶。另外還有幾個來自林谷的創巴,包括工匠大師昌濟肯張,他蓄著長長的鬍子,還上了蠟;佩裡桑珠是翻譯,年輕的林西吉普是搭腳手架的,他一臉陰鬱,有點不高興。那天晚上過來的僧侶中,並非所有人都是源自舊地的中國種艦殖民者。和我們一起歡笑、一起舉杯的人中,還有大滝治之和遠藤健四郎,他們是無所畏懼的高空索具工;沃鐵・瑪耶和雅努斯・庫提卡,他們是竹匠大師;金秉勳和維奇・格羅塞,他們是制磚工。洛京(這是離我們最近的峭壁城市)的市長也來了,他的名字叫查理奇恰乾布,這人身兼數職,既是所有寺廟神官的管事,也是兩宗都(地區長老議會)的委員,還是伊桑(字面意思是「文字之巢」,一個秘密的四人團體,它評價僧侶的進步,並委派各任祭司)的顧問。查理奇恰乾布是我們中第一個喝醉的人,最後佔定和另外幾個僧侶把鼾聲如雷的市長從平臺邊緣拖到角落裡,讓他在那裡呼呼大睡。
還有另外幾個人——當夕陽餘暉散去,先知和她的三個兄妹灑下月光,照亮底下的雲層時,小塔裡至少擠了四十個人——但我忘了他們的名字,那一晚,我們吃著糌巴和饃饃,海飲啤酒,讓懸空寺的火把熊熊燃燒著。
那天晚上數小時後,我出去解手。貝提克給我指了去廁所的路。我原本以為這裡的人會直接站在平臺邊緣解決這事,但貝提克說,在這個星球上,住宅都是多層結構,大多數人要麼是在誰頭頂,要麼是在誰底下,這樣做會很失禮。廁所建在懸崖內,每個廁位用竹子環繞,有衛生設施,比如巧妙排布的管道和閘門,讓汙水排進懸崖的深谷中,還有從岩石中鑿刻出的洗手盆。甚至還有個淋浴區可供洗浴,水還是被太陽曬熱的。
當我洗完手,擦乾臉,重新走回平臺上時,冷絲絲的微風讓我清醒了下來。我走到貝提克身邊,站在月光下,望著燈火璀璨的塔樓,眾人正圍成幾個同心圓,圓心之處坐著我的小朋友。笑聲和吵鬧聲業已不見。眾僧侶、善士、裝配工、木匠、石匠、寺院住持、市長、磚匠,一眾人輕聲向這個年輕女子提問,而她則一一作答。
這場面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最近看到的某個畫面——片刻之後,我便想了起來:跨越四十天文單位減速進入星系時,飛船拉出了一幅星系全息像,十一顆行星環繞著一顆g型恆星執行,兩條小行星帶,無數彗星。現在,伊妮婭無疑就是這顆恆星,屋內的其餘男女環繞在她周圍,就如同飛船投影下的那些行星、小行星和彗星。
我靠在一根竹竿上,望著月光下的貝提克。「她最好當心一點,」我輕聲對機器人說,一個字一個字相當仔細,「不然這些人會把她當神看待了。」
貝提克微微點點頭。「安迪密恩先生,他們沒把伊妮婭女士當作神。」他小聲道。
「很好,」我把手搭在機器人肩上,「很好。」
「不,」他說,「雖然伊妮婭女士極力勸說,但他們中很多人已經開始堅信,她就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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