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甸特遣部隊躍遷進入第五個驅逐者星系的時候,已經深諳屠戮之道。
德索亞神父艦長曾在聖神艦隊的指揮學校上過軍事歷史課,他知道,幾乎所有太空戰的交戰地點,都位於一個特定的區域,比如說,和行星、衛星、小行星或是太空中的戰術位置距離半個多天文單位的區域,對此,交戰雙方已經達成共識。他回憶起,在大流亡前的舊地上,這個共識也適用於原始的海戰。那時,絕大多數大型海戰發生在近陸地的海面上,這一點一成不變,僅有船艦技術在慢慢改變,從古希臘三排槳戰艦,發展到鋼鐵船殼的戰艦。直到航空母艦出現後,才徹底改變了這一局面,它們的遠端攻擊機群可以出其不意地打擊處於遙遠海域的敵方,這跟傳說中的海軍交戰遠遠不同,對於後者來說,只有目擊到敵方船隻,並進入攻擊範圍內時,旗艦才會發射重炮。後來,巡航導彈、戰略核彈、粗野的帶電粒子武器的出現徹底結束了海戰的時代,但在這之前,舊地的海軍就已經開始懷念艦舷對轟和「丁字戰法」的日子。
然而,太空戰重新迴歸到這個達成共識的交戰路子。霸主時代的那些大型戰鬥,不管是賀瑞斯・格列儂高將軍和自己人的互相殘殺,還是環網世界和驅逐者遊群之間持續了幾個世紀的戰爭,其交戰地點都靠近星球或太空傳送門。鑑於交戰雙方的飛行旅行經常是以光年和秒差距計算,所以,雙方作戰的距離實在是近得荒唐——只有區區幾十萬公里,有時甚至短到數萬公里,通常來說還要短。但是,和敵人如此近距離作戰,事實上是非常有必要的,因為考慮到常規武器——比如聚變動力雷射束、帶電粒子束或是普通攻擊導彈——穿過一天文單位所需要的時間,就算對光來說,那也需要七分鐘的時間才能從那可能的殺手處爬向目標,對於高能推進導彈來說,所需時間就更長了,搜尋、追逐和獵殺將會花去好幾天工夫,變成搜尋和對抗、攻擊和躲避的遊戲了。對於超光速效能的艦船來說,它們不可能在敵方空間內游弋,等著自導導彈攻上門來,另一方面,由於教會在人工智慧上的限制,彈頭的尋蹤效率讓人懷疑其是否達到了最佳效果。所以,在霸主所處的那幾個世紀,太空戰的種類非常簡單——艦隊躍遷進入有爭議的太空,找到其他躍遷前來的艦隊,更多則是星系內的靜止防禦體系,然後快速接近,進入致命的有效射程,進行短暫但威力巨大的炮火對轟,最後受傷嚴重的部隊只得逃之夭夭——或者,如果防禦部隊無處可逃,就只能等著全數盡滅。其後,獲勝的艦隊就可開始瓜分戰果。
從技術上說,和這些裝備著瞬移驅動器的巡洋艦相比,德索亞以前駕駛的飛船雖然緩慢,但擁有更大的戰術優勢。從冰凍沉眠狀態中醒來,至多隻需幾小時,快的時候幾分鐘就好了,所以,一艘裝備霍金驅動器的飛船從超光狀態下躍遷而來後,無須等太長時間,艦上船員就可馬上投入戰鬥。然而,如果乘坐大天使,即便重生迴圈得到教皇特許,時間加快到有風險的兩天,但全體船員做好戰鬥準備,也需五十標準小時的時間,甚至更多。從理論上說,這給防禦者提供了優勢,聖神可以對裝備著基甸驅動器的飛船進行最最佳化使用,只需讓人工智慧駕駛這些無人飛船,瞬間進入敵方領空,大肆炮轟一番,接著馬上重新躍遷而出,甚至防禦者還不知道他們受到了攻擊。
但是,這些理論在這兒並不適用。要想完成這樣的任務,自主智慧必須擁有先進的模糊邏輯處理能力,但教會嚴禁此類東西存在。更重要的是,聖神艦隊早已設計出攻擊策略,可以迎合重生的需要,這樣就不會把優勢拱手讓給防禦者。簡單來說,戰鬥不會按共識打響。七艘大天使的構造,將會讓它們像上帝的武力之拳突然降臨在敵人頭上,並且,他們現在正在如此這般行動。
基甸特遣部隊前三次侵入驅逐者領空的行動中,斯通聖母艦長駕駛的飛船「加百列」號作為先鋒,首先躍遷進入星系內,猛烈減速,開啟所有遠端探測器——電磁、微中子及其他偵測裝置。「加百列」號上的人工智慧雖然本領有限,但也足夠勝任以下工作:將星系內所有防禦地點和定居中心的位置和特徵一一記錄下來,並同時監控星系內遲緩的驅逐者攻擊和商業艦船的行動。
三十分鐘後,「烏列爾」號、「拉斐爾」號、「雷米爾」號、「沙利爾」號、「米凱爾」號、「拉貴爾」號將躍遷進星系。雖然特遣部隊的速度降至只有四分之三光速,而驅逐者火炬艦船在發現目標後,便會開始加速,但後者依舊像是龜速慢爬,而前者就像是射出的子彈。特遣部隊收到「加百列」號通過密光發出的情報和敵方目標資訊,便將立即開火,使用的武器對光速的侷限視若罔聞。超動導彈裝備著改進的霍金驅動器,它將瞬間出現在敵方艦船中間,出現在定居中心上空,有些導彈的速度和方向非常精確,足以摧毀目標,另一些則經過精心的塑力,混合等離子或熱核衝擊波將精確引爆。與此同時,可回收的霍金驅動高速偵測器將跳躍至目標區域,躍遷進入實空,釋放出傳統的切槍光束和帶電粒子束,就像是無數致命的海膽,將數萬公里範圍內的一切摧毀殆盡。
更可怕的是,特遣部隊的大天使飛船上還配備著艦載死光武器,它將如無形的鐮刀揮砍而出,沿著探測器和導彈的霍金尾波向前傳播,最後進入實空,就彷彿是上帝揮砍下的一柄可怕的利刃。剎那間,無數神經突觸將會被燒燬,亂成一鍋粥。數以萬計的驅逐者臨死也不會知道他們受到了攻擊。
此後,基甸特遣部隊將會回到星系內,尾部噴射出幾千公里的尾焰,將殘存的敵人逐一掃滅。
有七個星系將會受到攻擊,每一個都由配有瞬移驅動的無人艦船偵測,確認了星系記憶體在驅逐者,並指派了初步的攻擊目標。每一個星系都有一個名字——通常只是些新校訂的通用索引名,都是些無意義的字母和數字——但「烏列爾」號皇艦的指揮團隊從舊約中選出七個大惡魔,以此命名七個目標星系。
德索亞神父艦長覺得這有點太過誇張,這一切就像是玄妙的數字命理學——七艘大天使,七個目標星系,七個大惡魔,七宗大罪。但他很快就習慣了以這種簡略方式談論七個目標。
這七個目標星系分別是——貝露佩歐魯(懶惰),利維坦(妒忌),別西卜(暴食),撒旦(暴怒),阿斯蒙蒂斯(色慾),瑪門(貪婪),路西法(傲慢)。
貝露佩歐魯是個紅矮星星系,讓德索亞想起巴納星系,但巴納星系的恆星附近,飄浮著一顆漂亮且經過完全地球化改造的星球——巴納之域,而貝露佩歐魯則不同,這兒唯一的一顆行星是顆氣體巨星,倒像是巴納星系被人遺忘的孩子——旋轉星。在那顆無名的氣體巨星周圍,的確有軍事目標:一些補給站,可以讓驅逐者遊群的火炬艦船在開赴聖神長城作戰的途中獲得補給;巨大的汲吸船,可以將燃氣從氣態星球吸到軌道;修船塢和軌道船廠,數量可以以打計算。德索亞毫不猶豫地命「拉斐爾」號開火,將它們轟成渣。
大多數驅逐者定居中心都飄浮在氣體巨星外的特洛伊點上,有幾十個小型環軌森林,上面棲滿了數以萬計的適應了太空的「天使」,當特遣部隊逼近時,絕大多數「天使」都驚慌失措地迎著微弱的紅色陽光,張開了能量場翅翼。七艘大天使摧毀了他們精巧的生態建築,毀滅了所有的森林、守牧小行星和灌溉彗星,燒焦了那些四處逃竄的驅逐者天使,就像是將一大片飛蛾拋進了火苗,與此同時,七艘大天使沒有減慢一絲速度,時刻準備躍遷到下一個星系。
第二個星系是利維坦,雖然名字令人印象深刻,但是該星系的恆星卻只是一顆類似天狼星的b型白矮星,散發著慘淡的光芒,身旁只有十幾顆驅逐者小行星簇擁。此地跟貝露佩歐魯不同,前一個星系有許多顯眼的軍事目標,德索亞也因此欣然展開攻擊,而此地的這些小行星毫無防禦,很可能是內部中空的育嬰星,且人為加壓,裡面居住的驅逐者並沒有為真空和超短波輻射改變自己。基甸特遣部隊用死光毀滅了它們,繼續往前。
第三個星系是別西卜,這是個類似半人馬阿爾法星的c型紅矮星星系,星系內沒有一顆行星,沒有一個定居地,只有一個驅逐者軍事基地在三十天文單位外的黑暗中游蕩,還有五十七艘遊群艦船正在那兒接受補給和整裝。其中已有三十九艘軍艦準備好隨時向基甸特遣部隊撲來,展開襲擊,它們大小不一,裝備各異,小到微小的極速偵察艦,大到獵戶級攻擊航母。戰鬥持續了兩分十八秒。全部五十七艘驅逐者艦船以及基地的複合建築,要麼被轟成了氣體分子,要麼成了毫無生氣的石棺。整個交戰中,沒有一艘大天使受損,特遣部隊繼續向前。
第四個星系是撒旦,那兒沒有一艘艦船,只有一些育飼聚居地,散落在同歐特雲一樣遙遠的地方。基甸在這個星系中待了十一天,將路西法的天使燒戮殆盡。
第五個星系是阿斯蒙蒂斯,它居於一顆k型小矮星附近,那是顆橘黃色的宜人恆星,類似於波江五。當特遣部隊抵達後,星系內火炬艦船一波波派遣而來,以防衛人口稠密的小行星帶。特遣部隊現在已訓練有素,沒費多少力,便用火力將這些攻擊波擺平。「加百列」號發出資訊,報告說在行星帶中搜尋到八十二顆住人小行星,上面估計窩藏著一百五十萬或突變或未突變的驅逐者。特遣部隊從遠處將八十一顆小行星摧毀,或是用死光掃過。接著,阿爾迪卡克蒂元帥下令抓捕俘虜。基甸特遣部隊開始減速,沿著一條漫長的橢圓弧行進了四天,最後回到小行星帶和剩下的那個住人行星。那個小行星形狀像個馬鈴薯,長不到四公里,最寬的地方不足一公里,佈滿坑洞。據多普勒雷達顯示,它的自轉和公轉模式毫無規律,只有混沌之神才能理解,但總體說來,還是在小心地以烤肉模式沿著中軸自轉,生成十分之一的重力。據深層雷達顯示,其內部是中空的。探測器顯示,裡面住滿了驅逐者,數量約有一萬。分析表明,這是顆育嬰小行星。
六艘毫無武裝的小行星跳躍艦猛地衝向特遣部隊,「烏列爾」號在八萬六千公里外將它們轟成等離子。一千名驅逐者天使張開能量場翅翼,順著太陽風的風頭,朝遠處的聖神艦船飛去,一路劃出長長的橢圓線,他們有的裝備著低當量的能量武器,或是無後坐力步槍,但飛行速度非常緩慢,需要花上好幾天工夫才能抵達目標。「加百列」號接到任務,它將用一千束相干光束將他們全數燒死。
各大天使間閃動著密光訊號。「拉斐爾」號和「加百列」號發出收到命令的答覆,開始接近那顆靜悄悄的小行星,當相距還有一千公里時,出擊門突然洞開,飛出十二個小人影——兩艘船每艘各六個。這群瑞士衛兵突擊隊員、海兵、士兵揹著噴射器朝小行星奔去,沿途被橘黃色的矮星發出的光芒照亮。士兵們沒有受到任何抵抗,他們發現兩扇防護氣閘門,兩隊人馬精確算好時間,同時炸開外門,以三對一組奔了進去。
「神父,請保佑我,我有罪。我有兩個月沒懺悔過了。」
「說下去。」
「神父,今天的行動……它讓我感到焦慮。」
「焦慮?」
「我覺得……這是錯誤的。」
德索亞神父艦長沉默不語,他在虛擬戰術頻段上完完整整地目擊了格列高里亞斯中士的攻擊行動。任務過後,他也聽取了他們的報告。而現在,他明白,在這間黑漆漆的懺悔室中,他將再次聆聽一遍行動過程。「說下去,中士。」他輕聲說道。
「遵命,長官。」中士在隔間的另一面說道,「我是說,是,神父。」
德索亞神父艦長聽見大個子軍官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們沒有受到任何反抗,毫無差池地來到了小行星上,」格列高里亞斯中士開口道,「我是說,我和另外五個年輕人。從‘加百列’號上下來的是克魯日中士的小隊,我們和他們通過密光保持著聯絡。當然,還有巴恩斯-阿弗妮和內川指揮官。」
德索亞依舊靜悄悄地待在懺悔小隔間中。這個小隔間是組合式的,也就是說,當「拉斐爾」號加速推進或是處在戰鬥中時,可以把它搬走並儲藏起來,它大多數時間都被收藏著,但現在,它被重新拼接了起來,正散發著各種氣味——木頭、汗水、天鵝絨,甚至是罪孽的味道,所有的懺悔都是這樣進行的。他們正朝通往第六個驅逐者星系(瑪門)的躍遷點攀爬,現在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神父艦長抽出半個鐘頭的時間,讓船員們前來懺悔,但來的只有格列高里亞斯中士。
「所以,當我們著陸時,長官……神父,我讓手下的小傢伙們佔領了南端的氣閘門,就像模擬訓練時一樣。我們輕而易舉地炸開了門,肯定會讓你很滿意,神父,接著啟動了能量場,準備進行隧道戰。」
德索亞點點頭,一直以來,瑞士衛兵的作戰服是人類宇宙中最棒的,無論所處的地方是空氣、水,還是完全的真空,無論經受的是超短波輻射,還是槍林彈雨、能量光束、幾千噸當量的烈性炸藥,都可以毫髮無傷,繼續移動、戰鬥。新型突擊作戰服擁有四級密蔽場,甚至可以扛住飛船更加強力的能量場。
「驅逐者在裡面向我們展開攻擊,神父,在進出隧道的黑色迷宮中,戰鬥開始了。那些驅逐者有些已經為太空做出了改變,長官……是天使,但沒有張開翅膀。不過,他們多數只不過是熟悉低重力戰鬥,穿著擬膚束裝……那根本算不上什麼裝甲,神父。他們用切槍、步槍和射線攻擊我們,但小行星內部很昏暗,他們用的只是一些基本的夜視鏡,長官,而我們用的是濾波器,所以我們更有優勢,我們先看到他們,也先朝他們開火。」格列高里亞斯中士又深吸了一口氣,「我們只花了幾分鐘,便殺到了內門,長官。通道內想要阻攔我們的所有驅逐者,都被我們殺光了,屍體飄浮著……」
德索亞神父艦長聆聽著。
「到了裡面,神父……嗯……」格列高里亞斯清清嗓子。「我們兩個小隊同時炸開了內門,長官……南端和北端的門,並在身後的通道內留下了中繼小球,用來轉送密光訊號,通過它,我們和克魯日的小隊一直保持著聯絡……還有飛船。跟我們預期的一樣,內門裝了自動防故障裝置,但我們把裝置一併炸掉了,接著,我們又破壞了緊急狀況膜。小行星內部的確是空的,神父……啊,當然,跟我們想的一樣……但我以前從未到過育嬰小行星,神父。對,以前大多是軍事小行星,但從沒去過孕嬰星……」
德索亞聆聽著。
「它約有十公里長,中部的大部分空間,塞滿了密密麻麻的低重力竹塔。內部巖壁不是光滑的球面,而是像外部巖壁一樣的形狀。」
「馬鈴薯。」德索亞神父艦長說道。
「是的,長官。跟外面一樣,裡面也佈滿了坑洞。到處都是洞窟……我覺得就像是為驅逐者孕婦準備的育兒巢。」
德索亞在黑暗中點點頭,他看了看腕錶,這位中士平時說話很簡潔,但今天卻有點不同,在超光躍遷之前,他們必須收好這個懺悔室,他不知道中士能不能及時將罪孽懺悔出來。
「神父,兩扇內門被炸開後,空氣狂風般地湧了出去,就像水從浴缸中排出去一樣,整個地方的氣壓迅速下降,暴風怒號,空中全是泥沙和碎片,還有驅逐者的死屍,就像風暴中的樹葉被狂風捲走。對驅逐者來說,這場面一定極為混亂。神父,我們當時開啟了制服上的外部耳機,真是響得不可思議——狂風的怒號,驅逐者的尖叫,雙方的切槍噼裡啪啦對掃,彷彿我們手裡握著的是無數避雷針。等離子炸彈轟轟地炸開,聲音在大石洞中迴響,迴盪了好幾分鐘,最後空氣差不多全流光了,才聽不見了。真是太響了,神父。」
「明白。」德索亞神父艦長坐在黑暗中說道。
格列高里亞斯中士又深深吸了口氣。「總之,神父,我們得到的命令是把每個東西都收集兩個樣本……成年男性,適應太空的和沒有適應的;成年女性,懷孕和沒有懷孕的;驅逐者小孩,未到青春期的和尚在襁褓中的……兩種性別都要。所以我和克魯日的兩個小隊就忙了起來,把他們擊昏,裝袋。那顆小行星內部的引力恰到好處……是十分之一重力……我們把袋子扔在地上,它們就會留在原地,不會隨處亂飄。」
兩人沉默了片刻,德索亞神父艦長剛想結束懺悔活動,但還未等他開口,黑暗中,格列高里亞斯中士對著兩人之間的屏風,又開始小聲說了起來。
「抱歉,神父,我知道這些你全都知道。我只是……這很難……總之,這一切讓我感到不舒服,神父。那裡面的大多數驅逐者沒有變異……沒有為適應太空改變自己,所以他們幾乎都死了,剩下的也已經奄奄一息,有的是因為減壓死掉的,有的是被切槍或榴彈轟死的。我們沒有使用發下來的死亡之杖,我和克魯日沒跟手下說一句話……但我們都不想用那武器。
「而那些為適應太空而改變自己的驅逐者真的變成了天使,他們張開了各自的能量場翅膀,身體閃閃發亮。當然,在洞裡面他們無法完全展開翅膀,即便真的張開了,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因為沒有光,對於他們來說,要是有一絲太陽風吹過,十分之一重力也將變得非常沉重,無法承受……但他們不顧一切地張開了翅膀,有些想拿翅膀作為武器攻擊我們。」
格列高里亞斯中士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音,似乎是在輕笑,感覺很滑稽。「神父,我們有四級能量場保護,而他們卻用那薄如蟬翼的翅膀攻擊我們……總之,我們把他們全都燒死了,然後,從兩隊人馬中各挑了三名,叫他們把裝進袋子裡的標本帶出去,而我和克魯日則領著各自小隊剩下的兩個人繼續往前進,遵照命令掃清整個洞窟……」
德索亞仔細聆聽著。還剩一分鐘不到的時間,之後他必須結束此次懺悔。
「神父,我們知道這是顆育嬰星。我們知道……大夥兒都知道……驅逐者,就算是那些將機器註釋進自己細胞和血液中的傢伙,就算是那些看上去完全不像人類的驅逐者……也還沒學會如何讓女性在完全的零重力和短波輻射中育嬰養子。我們朝那該死的小行星前進的時候,我們就知道那是個育嬰星……抱歉,神父……」
德索亞沒有答話。
「但即便如此,神父……那些洞窟還是很像家……有床,一間間小房間,平板視屏,廚房……跟我們認為的驅逐者老巢完全不像。但那些洞窟大多數都是……」
「託兒所。」德索亞神父艦長說。
「對,長官,就是託兒所。裡面是一張張小床,床上躺著一個個嬰孩……不是驅逐者怪物,神父,不是那些跟我們作戰的全身慘白、閃閃發光的東西,不是那些在星光下展開一百公里長翅膀的該死的路西法天使……僅僅是……嬰孩。上百,上千,一個洞窟接著一個洞窟,全是。大多數房間中的空氣早已排光,躺在床上的那些小傢伙也早就死了。還有些小東西因為氣壓降低而飛出了小床,但大多數都被束縛在原處。不過,仍有幾間房間是密封的,我們開火衝了進去。媽媽們……穿著袍子的女人,頭髮在十分之一重力下亂飛的孕婦……用指甲和牙齒攻擊我們。我們沒有理睬她們,任她們被暴風捲走,有些窒息而死,但是還有一些嬰孩……神父,有好幾十個……正躺在塑膠呼吸箱裡面……」
「保育箱。」德索亞神父艦長說。
「對,」格列高里亞斯中士低聲說道,聲音終於顯露出倦意,「我們傳送密光回報,請求指示。他們會讓我們怎麼處理他們,處理一個個保育箱裡面的驅逐者嬰孩?巴恩斯-阿弗妮回覆了我們……」
「命你們繼續行動。」德索亞神父艦長小聲說道。
「對,神父……所以我們……」
「服從了命令,中士。」
「所以,我們掏出最後幾顆榴彈,扔進了託兒所。等離子彈用光後,我們又用切槍掃射保育箱。一間房間接著一間房間,一個洞窟接著一個洞窟。那些塑膠熔化了,淌到了嬰孩身邊,把他們蓋住了。毯子也燒了起來,那些保育箱肯定充滿了純氧,因為好幾個像炸彈一樣爆炸了……我們不得不啟動制服的能量場,即便這樣……回來後我仍花了兩個小時才把戰鬥裝甲洗乾淨……大多數保育箱沒有爆炸,它們像乾柴般燒了起來,像火把般越燒越旺,裡面的一切全都燒著了,就像個火爐。後來裡面所有的房間和洞窟都已經暴露在真空中,但那些箱子……那些小小的保育箱……卻仍舊含有空氣,讓火苗燒得透旺……我們把外部耳機都關掉了,長官。大家都關了。可是,不知為何,透過密蔽場和頭盔,我們依舊能聽到那些聲嘶力竭的喊聲。神父,我仍舊能聽到……」
「中士。」德索亞的聲音既嚴厲且乾脆,充滿了命令的口吻。
「有何吩咐,長官?」
「中士,你是在執行命令,我們都在執行命令。陛下早已頒下了教令,宣佈驅逐者已捨棄人身,他們將奈米裝置釋放進自己的血液,改變了自己的染色體……」
「可是,神父,那些喊叫……」
「中士……聖父和梵蒂岡委員會頒下了教令,宣佈這場聖戰必須打響,為的是將人類從驅逐者的威脅中解救出來。你被授予了命令,並且服從了命令。我們是軍人。」
「是,長官。」中士在黑暗中低聲說道。
「中士,我們沒多少時間了。等下次我們再好好談談。現在,我要你進行懺悔……不是因為你服從的命令有什麼錯誤,而是因為你在懷疑這些命令。給我念五十遍《萬福馬利亞》,中士,一百遍《天父經》。我要你好好祈念一番……要誠摯地祈念,想明白這一切。」
「是,神父。」
「現在,誠心念一遍《懺悔經》……快……馬上……」
低聲念出的話語從屏風對面鑽了過來,德索亞神父艦長舉起手,做出寬恕賜福的手勢。「我寬恕你……」
八分鐘後,神父艦長和船員們躺在了加速座椅(也是重生龕)中,「拉斐爾」號的基甸驅動器開始加速,載著他們即時飛向目標星系瑪門,其後將是可怕的死亡及痛苦緩慢的重生。
宗教大法官一命嗚呼,他來到了地獄。
雖然這只是他第二次經歷死亡和重生,但兩次都令他難以忍受。而且,火星是座地獄。
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乘坐新型大天使星艦「吉卜利爾」號來到了舊地星系,隨行的是一幫扈從——二十一名宗教法庭官員和安保人員,其中還有他不可或缺的助手法雷爾神父。重生後,他們被慷慨地給予了四天的休息時間,以便能夠恢復良好的意識,接下來,他們就將在火星的土地上工作。對於這顆紅色的行星,宗教大法官讀過很多資料,也多次聽過別人的介紹,他頭腦中已經形成了一個根深蒂固的觀點:火星是座地獄。
「事實上,」當大法官第一次大聲說出「火星是地獄」的結論時,法雷爾神父做出了這樣的回應,「大人,這星系中另外有顆行星……金星……更加符合這一描述。溫度達到沸點,壓力有如千鈞重擔,上面都是液態金屬湖,狂風就像是火箭的尾氣……」
「閉嘴。」大法官充滿倦意地一揮手,打斷了助手的話。
火星:雖然它在古老的索美尺度上只達到二點五,分數極低,但也是人類拓殖的第一顆星球,是第一顆嘗試地球化改造的星球,也是第一顆功敗垂成的——在舊地被黑洞吞噬而亡後,因為有霍金驅動器,因為受大流亡的驅使,因為沒有人想生活在這個永遠封凍的鐵鏽天球上,因為整個星系中有近乎無限的更美麗、更健康、更宜居的星球,所以這個星球最後被撇在了身後。
舊地滅亡後,過了數個世紀,火星成了一個極其偏遠的星球,如同死水一潭,以至於世界網沒有在那兒建立遠距傳送門。對這個沙漠星球感興趣的,只有新巴勒斯坦的遺孤(穆斯塔法驚訝地發現,費德曼・卡薩德這個傳奇人物就出生在那兒的巴勒斯坦再分配營中)以及那些禪靈教徒。他們回希臘盆地,是為了重新演繹舒瓦德宗師在禪丘的開悟。那兒的地球化改造工程相當龐大,一個世紀以來,工程似乎確實取得了一些效果——巨大的衝擊盆地灌滿了海水,水手河沿岸種滿了賽科拉德蕨,但挫折也接踵而至,他們後來不再有錢款投進去和熵抗爭,接下來,持續六萬年的冰河時代來臨了。
在世界網文明的鼎盛時期,霸主的軍事部隊——軍部——將遠距傳輸器建在了這個紅色的星球上,並在奧林帕斯山這座大型火山上建立了蜂窩般的定居地,一切都是為了奧林帕斯指揮學校。火星和環網貿易文明的相互隔離也給軍部帶來了好處,這顆星球一直是軍事基地,直到遠距傳輸器隕落後,一切才改變。隕落後的幾個世紀,軍部的殘存勢力在那兒形成了兇殘的軍事專政——也就是所謂的「火星戰團」,他們甚至將邪惡的爪子伸向了半人馬和鯨逖星系,要不是聖神的出現,它很可能會像晶種般勃勃生長,最後成長為第二個星際帝國。但聖神很快就將火星艦隊征服,將「戰團」趕回了舊地星系,它的軍事首領也被剝奪了所有權力,只得在軍部軌道基地的廢墟和奧林帕斯山下的陳舊隧道中東躲西藏。聖神在舊地的小行星帶和木星衛星間的地帶之中建立了艦隊基地,以此取代了「戰團」,最後,他們派來了傳教士和聖神總督,將火星收入囊中。
但這顆鐵鏽星球上,事實上已經沒有多少人了,傳教士的勸教工作和聖神官員的統治行為都只是徒勞。星球上的空氣已經變得非常稀薄,氣溫也很低;大城市早已被掠劫一空,然後遭遺棄;巨大的西蒙沙塵暴重新出現,從一個極點吹向另一個極點;瘟疫在冰凍的沙漠中尋找獵物,當地的游牧民族原本都是高貴的火星人子嗣,現如今,殘存的幾夥人也被疫病整得十死其九,甚至更糟;有一些土地,曾是廣大的蘋果園和釘莓地,一度興旺繁盛,但現在已經成了細長的白蘭地仙人掌的天下。
奇怪的是,火星上倖存並重新興旺起來的社會,竟是那些被蹂躪、被欺辱的巴勒斯坦人。這些人生活在冰凍的塔爾錫斯高原上,是西元二〇三八年核離散的遺孤,他們已經適應了火星的粗暴作風,當聖神傳教士抵達的時候他們已經將伊斯蘭文明延伸到了星球的許多地方,比如倖存的游牧部落,以及一些自由城邦。一個多世紀以來,這些新巴勒斯坦人拒絕臣服於殘暴的「火星戰團」,而現在,他們也不打算臣服於教會的自治管理。
伯勞出現的地方,就位於巴勒斯坦人的首都:阿拉法特-頭巾。它在那兒大開殺戒,殺死了數百……甚至可能是數千人。
宗教大法官和助手們商量了一下,於是在軌道上和聖神艦隊指揮官會面,最後,一行人著陸在星球上。首都「聖馬拉奇」的主太空港已經對所有民間航空飛機關閉,只對軍隊車輛開放,但這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失,因為按日程表,在一個火星周內,並沒有一艘貿易或旅客登陸船預定著陸。六艘突擊船一馬當先,開赴在前,其後是宗教大法官的登陸飛船。當穆斯塔法樞機踏上火星的土地——或者,更準確地說,應該是聖神的停機坪——的時候,一百名瑞士衛兵和宗教法庭的突擊隊員已經在太空港列隊站定。火星的官方歡迎團隊都被一一搜身,並經由聲波探測,確認安全後方能獲允放行,這些人中,也包括羅伯遜大主教和克萊爾・帕洛總督。
接著,宗教法庭的一行人乘上地行車,從太空港飛速穿過衰敗的街道,來到位於聖馬拉奇郊外新建立的聖神總督府。此地戒備森嚴,除了宗教大法官自己的私人護衛,還有聖神艦隊的海兵、總督計程車兵、大主教的瑞士衛兵扈從以及駐紮在總督府周圍的地方裝甲軍的一個戰鬥團。在那兒,大法官見證了伯勞出現的證據,記錄採集於兩星期前,地點位於塔爾錫斯高原。
「荒唐。」宗教大法官大叫。現在已經入夜,明日他就將飛到受伯勞攻擊的現場,進行實地勘察。「這些全息像和視屏記錄要麼是兩星期前的,要麼是從高緯度上拍攝到的。我看到的,就是這幾個全息影像,裡面除了伯勞,就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屠殺場面。另外就是這幾張照片,只不過是些聖神子民的屍體,是民兵第一次進鎮時發現的。可是,鎮上的當地人呢?目擊者呢?阿拉法特-頭巾的兩千七百名市民呢?」
「尚不知曉。」克萊爾・帕洛總督回答道。
「我們將大天使無人飛船送到了梵蒂岡,彙報了這一訊息,飛船回來的時候,帶著梵蒂岡的命令,令我們不要破壞現場,」羅伯遜大主教說道,「我們必須等你們來了再進行調查。」
宗教大法官搖搖頭,拿起一張平面照。「這是什麼?」他問道,「一座聖神艦隊基地?位於阿拉法特-頭巾郊外?這座太空港比聖馬拉奇還要新。」
「不是聖神艦隊的基地。」說話的是沃瑪克,此人是「吉卜利爾」號的艦長,也是舊地星系特遣部隊的新任指揮官。「不過,伯勞出現的前一週,這座太空港非常繁忙,我們估計,每天都有三十到五十船次的登陸飛船在那兒起降。」
「每天都有三十到五十船次,」宗教大法官重複著,「不是聖神艦隊,那又是什麼?」他朝總督和羅伯遜大主教怒吼道。
「是商團?」大法官見沒人回答,於是追問道。
「不,」過了片刻,大主教才說道,「不是商團。」
宗教大法官抱著雙臂,等待著。
「那些登陸飛船是由主業會租下的。」帕洛總督回覆道,聲音非常輕。
「目的是什麼?」大法官問道。宗教法庭的護衛正沿牆而立,兩兩相隔六米,他們是唯一獲准進入這座府邸的人。
總督攤開雙手。「尚不知曉,大人。」
「多米尼各,」大主教說道,聲音微微有些顫抖,「我們得到了明確的命令,不得打聽這件事。」
宗教大法官憤憤地上前一步。「你們得到命令……誰的命令?誰有這個權力,命令首席大主教和管理一顆星球的聖神總督‘不得干涉?’」大法官怒氣沖天,「以基督的名義!誰有這個權力?」
大主教抬眼望著穆斯塔法樞機,目光中充滿了痛苦和反叛,「以基督的名義……千真萬確,大人。那些主業會代表擁有來自正義與和平宗座委員會的官方觸顯。」他說道。「他們跟我們說,此次任務事關阿拉法特-頭巾的安全問題,跟我們毫無關係,他們命我們不得干涉。」
宗教大法官的怒氣幾乎沒有消減半分,他感覺自己的臉可能微微有點泛紅。「聖神的安全問題,不管是在火星,還是其他地方,都是宗教法庭的職責!」他平靜地說道,「正義與和平宗座委員會在這兒沒有任何特權!這個委員會的代表呢?他們為什麼沒有前來見我?」
克萊爾・帕洛總督抬起細瘦的手,點了點大法官手裡的平面照片。「那兒,大人。那些就是委員會的當局人士。」
穆斯塔法樞機低頭望著泛著光澤的照片。阿拉法特-頭巾滿是灰塵的紅色街道上,可以看見一具具穿著白衣的屍體。雖然影像紋理粗糙,但是顯而易見的是,那些屍體都受過嚴重的傷害,各自擺出稀奇古怪的的姿勢,都爛得腫了起來。宗教大法官很想大叫一番,然後下令將這些無能之輩嚴刑拷打,再將他們射殺,但他還是抑制住這股衝動,輕聲開口道:「為什麼?難道你們沒有讓這些人重生?沒有詢問他們?」
羅伯遜大主教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明日您就會知道了,大人。明日,一切都會清楚的。」
電磁車在火星上不能用,所以他們乘上全副武裝的聖神安保掠行艇,飛到塔爾錫斯高原。火炬艦船和「吉卜利爾」號監控著他們的行程,天蠍戰鬥機在空中的各級作戰軌道上巡邏。離高原兩百公里高的時候,五隊海兵從掠行艇上空投而下,飛行在低空中,用聲音探測器搜尋著整片區域,並建立發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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