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隊開始部署行動,暗沉沉的星艦組成的巨型艦隊在宇宙的時空統一體上撕扯出一個個孔洞,教會的宗教大法官被派到飽經伯勞蹂躪的火星,聖神商團的執行長獨自飛行至深層空間的秘密約會地會見一個非人角色,正當這一切發生的同一時間,我正無助地躺在一張床上,忍受著背部和腹部的劇烈痛楚。
疼痛是個有趣但令人不快的東西。在人的一生中,沒有多少東西可以讓我們的注意力如此集中。沒有多少東西,聽起來或是讀起來比它更加讓人厭煩。
這疼痛非常有趣。它殘酷無情,能控制人的意識,對此,我非常吃驚。我已經忍受了好幾個小時的劇痛,但它仍毫無停歇之意,在這段時間裡,我曾試圖集中精神,看一下四周的環境,或是思索思索其他事情,和周圍的人聊上幾句,甚至只是在腦子裡簡單地數一下有幾張桌子,但是那疼痛不斷地流進我意識的每一個角落,就像是鋼水澆灌進碎裂坩堝的每一條裂縫。
當時,在我朦朧的意識中只剩下了幾個簡單的認識。我是在一顆星球上,按通訊志所說,名叫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在從一口井裡汲水的過程中,我被突如其來的劇痛襲倒;我在地上疼得打滾,有個全身裹著藍袍的女人——腳上穿著涼鞋,露出的腳趾甲也塗成了藍色——叫來其他一些穿著藍袍的人,把我帶到了這棟土磚房屋中,而後,我躺在這張軟床上,繼續和疼痛搏鬥;屋子裡有幾個人——另一個穿著藍袍、裹著圍巾的女人,一個穿著藍袍、纏著頭巾的男人,至少有兩個孩子,都穿著藍衣服;這是些慷慨高尚的人,他們不僅忍受著我痛苦掙扎時口齒不清的呻吟和訴出的歉意,還不斷地和我說話,拍撫我,在我額頭上敷上溼巾,脫掉我的靴子、襪子和背心,用他們悅耳的方言語調在我耳邊說著安心的話語,而我忍受著背部和腹部的劇痛,極力保持著尊嚴。
我在那屋子裡已經躺了好幾個小時,窗外,藍色的天空已經褪變成玫瑰紅色的晚霞,這時,在井邊發現我的那名女子說道:「公民,我們已經向本地的神父求助,他到龐巴西諾的聖神基地找醫生去了。這幾天,不知道什麼原因,聖神的掠行艇和飛行器都沒空,所以神父和醫生……如果醫生來的話……就必須乘船沿河走上五十劃的路,不過,你可以放心,他們能在日出前到達。」
我不知道一劃有多長,也不知道走完五十劃的路需要多長時間,我連這顆星球的夜晚有多長也不知道,但是想到這劇痛或許終於能畫上句號,我的眼睛便盈滿了淚水。然而,我輕聲說道:「女士,求你,不要聖神醫生。」
女子摸摸我的額頭,她的手指涼涼的。「必須叫醫生。拉蒙水閘這兒已經沒有醫生了,如果得不到醫療救助,你恐怕會沒命的。」
我呻吟著,打著滾,別過了身。那疼痛在我體內穿襲,就像是狹小的毛細血管中被拉進了一根高壓電線。我意識到,如果聖神醫生來的話,他馬上就會發現我來自外世界,然後會向聖神警察局或軍隊報案——如果「傳教神父」還沒那麼做的話——如此一來,我鐵定會被他們審問一番,然後遭到拘留。伊妮婭交給我的任務就這樣早早地以失敗告終。四年前,那個詩人老頭,馬丁・塞利納斯,把我送上了這趟漫長的冒險之旅,他曾舉起香檳酒杯為我敬酒——「敬英雄。」要是他知道這一祝酒詞和現實有多麼大的差距就好了。或許,他的確知道。
那一晚過得非常緩慢,像是在經歷漫長的冰河期。那兩名女子隔一會兒就來看我一下,她們不在的時候,那兩個孩子會從黑漆漆的走道中朝我偷窺,他們穿的藍袍子可能是睡衣,但頭上沒有扎頭巾,那個女孩留著一頭金髮,我初次遇到伊妮婭的時候,她的頭髮跟這女孩的差不多,當時她大約只有十二歲,而我已經二十八歲。那個男孩比女孩年紀小,我猜可能是她的弟弟,小傢伙看上去尤為蒼白,頭髮被剃光了,每次他朝屋子裡偷看的時候,總會害羞地擺擺手指,朝我招一招。在一陣陣劇痛的間隙,我會虛弱地抬起手,也朝他招招手,但每當我睜開眼睛想要再次看看他的時候,他就不在那兒了。
日出來而又去,醫生卻沒有來。絕望在我內心如波濤般翻騰,我已經快要崩潰,要是這痛苦再持續一小時,我就撐不住了。出於本能,我覺得這些友善之人的家裡沒有止痛藥,不然他們早就餵我吃了。整個晚上,我都在想我小舟裡的那些行李有沒有什麼可以用得上的,但是儲備箱中只有一些消毒劑和阿司匹林。我知道,後面那種藥,對這種潮汐般兇猛的劇痛根本無濟於事。
我想,我只能再堅持十分鐘了。早些時候,他們把我的通訊志手環拿了下來,放在了床邊的一塊土磚擱板上,抬眼就能望見,但我從沒想過要用它來看看這裡的一晚有多長時間。現在,高壓電線般的痛苦在我身體內扭動,我掙扎著把手探過去,重新把手環戴在了手腕上,接著對飛船的人工智慧輕聲說道:「生物監控器功能還啟動著嗎?」
「是的。」手環回答。
「我要死了嗎?」
「生命體徵沒有危險,」飛船仍舊用平常那四平八穩的聲調說道,「但你似乎正處於休克狀態。血壓……」它繼續喋喋不休地報著一些技術資訊,我馬上叫它住嘴。
「你有沒有查出來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我氣喘吁吁地問道,劇痛過後是一波波作嘔的感覺。雖然我早已吐光了肚子裡的東西,但嘔吐的感覺還是讓我弓起了身。
「根據資訊,跟闌尾炎很像。」通訊志說道。
「闌尾……」這是個毫無用處的古老玩意兒,早就通過基因修改從人身上剔除了。「我有闌尾嗎?」我對手環輕聲說道。時近日出,靜悄悄的屋子裡突然傳來袍子的瑟瑟聲,還有幾個女人的聲音。
「沒有,」通訊志回答,「除非你發生了基因突變,但這非常罕見,可能性只有……」
「住嘴!」我噓道,那兩名穿著藍袍的女子匆匆走了進來,還領著另外一個女人,她長得又高又瘦,顯然出生於外世界,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身衣,左肩是一塊十字和蛇杖標的圖案,代表聖神艦隊醫務軍。
「我是莫莉娜醫生,」那女人一面說,一面開啟一隻黑色的小提箱,「基地的掠行艇都在參與軍事演習,所以那個年輕人來找我的時候,我不得不和他一起乘菲茨船來這兒。」她在我赤裸的胸脯上貼上一張黏性診斷貼,又在我肚子上貼了一張。「別自作多情地以為我大老遠跑過來是為了看你……有艘基地掠行艇在南面八十公里外的吉羅唐巴附近墜毀,我不得不過去照料受傷的聖神船員,他們現在正在等醫療直升機,所以我抽空來看你一下。那幫人其實沒什麼嚴重的,只不過受了些擦傷,有個傢伙斷了條腿。但是基地不願為了這點小事把正在演習的掠行艇派過來。」她一面說,一面從提箱中拿出一個巴掌大的裝置,擺弄了一下,讓它接受診斷貼的訊號,「如果你是幾星期前在航空港棄船潛逃的那幾個商團太空員中的一員,」她繼續道,「別指望從我這兒搶錢或麻醉藥,跟我一起來的還有兩名保安,他們就在外頭等著呢。」她戴上耳機。「好了,年輕人,你哪裡不舒服?」
我搖搖頭,那洶湧的劇痛撕扯著我的後背,讓我咬牙切齒。當能說出口的時候,我說道:「不知道,醫生……我的背……我感到噁心……」
她沒睬我,繼續看著那個掌上裝置。突然,她朝我湊過來,按了按我的左腹。「這裡疼嗎?」
我幾乎放聲大叫。「疼。」疼痛稍微平息後,我回答道。
她點點頭,轉身對著那位救我的藍袍女子。「跟接我的神父說一聲,叫他把那個大包拿進來。這個男人重度脫水,必須進行靜脈輸液,之後還要注射一管超級嗎啡。」
就在此時,我意識到一件事,這件事,自我小時候看著母親死於癌症之日起就已經為我所知,那就是,能超越意識形態和遠大抱負,超越思想和情感的,只有痛苦。如果能從痛苦中解脫,我願意為這個刻薄多話的聖神艦隊醫生做任何事。
「到底怎麼回事?」我問道,她正在配置瓶子和管子。「這麼疼……是什麼東西造成的?」她手裡拿著一根老式注射器,正在往裡面填充一小瓶超級嗎啡。如果她告訴我,我得了什麼致命的疾病,今晚就會死,只要她快點給我注射這止痛劑,我就什麼也不在乎了。
「腎結石。」莫莉娜醫生說。
我臉上肯定掛滿了疑惑的神情,而她繼續說道:「你腎臟裡有顆小石子……雖說是小石子,但也很大,排不出來……很可能是鈣化形成的。這幾天你小便困難嗎?」
我回想起旅程剛開始那幾天,小便時偶爾會疼,還尿不大出,但那幾天我沒怎麼喝水,所以我把這一切歸咎於此。「是的,可……」
「腎結石,」她一面說,一面在我左手腕上塗上藥水,「會有點刺痛。」她將針管插進靜脈,綁縛好。
由於背部雜亂無章的劇痛,我幾乎沒感覺到針頭刺了進來。醫生擺弄了一下靜脈管,又將注射器連線到管子的一根分支上。「藥物大概一分鐘就會起效,」她說,「應該會消除你的不適。」
不適。我閉上雙眼,不讓她們看見我因欣喜而流下的淚水。在井邊發現我的那位女子正抓著我的手。
一分鐘後,疼痛的確開始減弱。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比消除疼痛更讓人歡喜了,就好像震耳欲聾的嘈雜聲音終於被切斷,我的思維又清晰了。隨著那股劇痛慢慢減弱,直至回到刀傷或者斷骨的程度,我再一次變回到了我自己。這種程度的疼痛是我可以忍受的,也能讓我保持尊嚴和判斷力。超級嗎啡起作用的時候,藍衣女子正捧著我的手腕。
「謝謝你。」我捏了捏藍衣女子的手,從乾裂的嘴唇中吐出這幾個字。「莫莉娜醫生,也謝謝你。」我對聖神醫師說。
莫莉娜醫生湊過來低頭看著我,輕輕拍了拍我的臉。「你會睡上一小會兒,但我先要問你幾個問題,在我沒問完前,別睡著。」
我迷迷糊糊地點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
「勞爾・安迪密恩。」我發現自己撒不了謊,她肯定在注射液中放了吐真劑或是別的什麼藥物。
「勞爾・安迪密恩,你從哪裡來?」她正拿著那個巴掌大的診斷裝置,感覺像是一個錄音器。
「海伯利安,天鷹大陸,我的部落是……」
「這兒是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星的蔡德・拉蒙水閘,你是怎麼來的?你是不是上個月從商團運輸艦棄船潛逃的太空員?」
「獨木舟。」我感覺所有東西都慢慢變得遙不可及,只有自己的聲音在耳邊迴盪,一陣極暖的暖意充滿了我的內心,和我體內肆意馳騁的歡愉感混成一團。「我划著獨木舟,一路沿河而下,」我嘰裡咕嚕地說著,「我是通過遠距傳送門來的,不,我不是那些太空員……」
「遠距傳送門?」我聽見醫生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聽上去略帶困惑,「勞爾・安迪密恩,你說你通過遠距傳送門來的,什麼意思?是不是跟我們大家一樣,從它下面划著水穿過去?在你沿河而下的旅程中,從它下面穿過?」
「不,」我回答,「我是從外世界來的,通過傳送門。」
醫生望了望藍衣女子,接著轉過頭看著我。「你是從外世界通過遠距傳送門來的?你是說……它能運轉?把你傳送到了這兒?」
「對。」
「你從哪兒來?」醫生問,她的左手按著我的手腕,檢查著我的脈搏。
「舊地,」我回答,「我是從地球來的。」
有那麼一小會兒,我感覺自己飄浮了起來,充滿喜悅地脫離了痛苦,而醫生已經走到了外面的走廊裡,正和女士們談著話。我聽到了其中的一些片段。
「……顯然神志有點錯亂,」這是醫生的聲音,「不可能是從……舊地……來的,很可能是那幾個太空員,嗑了藥,頭腦裡全是幻覺……」
「我們很樂意讓他留在這兒……」這回說話的是那個藍衣女子,「我們會照顧他,等……」
「我們會把一名士兵留在這兒,還有那個神父……」傳來醫生的聲音,「醫療掠行艇到吉羅唐巴接完傷兵,我們會再過來這兒,把他帶到基地……可能是明天,或是後天……別讓他逃走……軍警很可能會……」
逃離了痛苦,我浮在了越漲越高的歡愉浪尖上,不再和浪花搏鬥,任自己被水流推著往前,嗎啡正張開它的臂膀,歡迎我的到來。
我做了個夢,夢到了一個月前我和伊妮婭的一次對話。那是個涼爽的盛夏之夜,我倆正坐在沙漠小屋的前廳裡,喝著茶,看著天上的星辰次第出現。我們正在聊聖神的話題,但是每當我說聖神「不是」什麼的時候,伊妮婭就會和我唱反調,把「不是」改成「是」作為回應。最後我終於生氣了。
「瞧,」我說,「聽你的意思,好像聖神從沒想要抓你,也沒想要殺你。就好像聖神艦船從沒追得我們穿越半條旋臂,沒有在復興之矢把我們擊落。要不是那兒的遠距傳輸器……」
「聖神沒有追我們,也沒有擊落我們,或是想要殺死我們,」女孩輕聲說,「只是聖神中的某些勢力。那些人只是在遵從來自梵蒂岡或是其他什麼地方的命令。」
「好吧,」我說道,仍舊火氣十足,「只不過是聖神中的某些勢力想把我們擊落,把我們殺死……」我頓了頓,「不過你說‘梵蒂岡或是其他什麼地方’,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覺得還有其他人在下命令嗎?我是說,除了梵蒂岡之外。」
伊妮婭聳聳肩。這是個優雅的動作,但卻讓我非常惱火。作為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她有一些不太惹人喜愛的特點,而這是最不惹人愛的一個。
「難道還有其他人?」我問道,我和我的小朋友說話時,語氣還從沒這麼尖銳過。
「永遠會有其他人,」伊妮婭平靜地說,「勞爾,他們不論是要抓住我,或是殺死我,都是正確的。」
夢中發生的事一如現實。我把茶杯放在前廳的岩石噴泉上,定睛凝視著她。「你是說,你……和我……應該被他們抓住,應該被殺死……就像待宰的畜生一樣,他們有這個權力?」
「當然不是,」女孩說,她雙臂抱在胸前,熱騰騰的蒸汽從熱茶中冒出,飄進寒冷的夜風中,「我是說,站在聖神的角度看,他們這麼做,用特別的手段,想要逮住我,阻止我的行動,這一切都是正確的。」
我搖搖頭。「孩子,我還從沒聽你說過這麼顛覆性的話!你是說,他們應該派艦隊來抓你?事實上,迄今為止我聽你說過的最顛覆性的異端邪說是——愛是宇宙的基本力,就像引力和電磁力一樣。可那是……」
「鬼扯?」伊妮婭接過我的話。
「故弄玄虛。」我說。
伊妮婭笑了,她用手指梳理著短髮。「勞爾,對他們造成威脅的,並非我說的話,而是我的所作所為。通過所做的……通過接觸……所傳授出的東西。」
我盯著她。她的叔叔馬丁・塞利納斯曾在《詩篇》中編造出「傳道者」的傳說,我幾乎忘了這檔子事。兩個多世紀前,詩人老頭在這部令人困惑的長詩中做出了預言,認為伊妮婭將會成為彌賽亞……當然,他是這麼告訴我的。到目前為止,我在這個女孩身上,還沒看出什麼彌賽亞的特質,除非以下這些事也算數——她穿過光陰冢的獅身人面像,來到了我們所在的未來,而聖神著了魔一般,想要抓她或是殺死她……還有我……因為在前往舊地的艱難旅程中,我是她的守護者。
「我還沒聽你傳授過什麼異端,或是什麼危險的知識,」我又說道,語氣中幾乎帶著慍怒,「我也沒見過你做出什麼事,對聖神造成威脅。」我伸出手,指指黑夜、沙漠以及遠處塔列森團隊燈火通明的建築。這個超級嗎啡造成的夢,更像是記憶,而非夢境,而我正注視著自己做出那個手勢,就彷彿正在明亮小屋外的黑暗中觀察這一切。
伊妮婭搖搖頭,喝了口茶。「勞爾,你沒看到,但那些勢力看到了。他們早已把我當成一種病毒。他們是對的……病毒,這正是我將對教會做的事,就像是舊地上古老的艾滋病病毒,或是隕落後席捲偏地的紅死病病毒……這個病毒將入侵機體的每一個細胞,它會重塑細胞中的dna……或是至少感染細胞,讓生命體崩潰,衰竭……死亡。」
在夢中,我就像夜幕下的一頭老鷹,在伊妮婭的帆布岩石小屋上空飛撲,在舊地的陌生星空下高高盤旋,望著我倆——這個女孩和那個男人——坐在前廳的煤油燈下,就像是失落世界中的兩個迷途的鬼魂。我們的確就是兩個迷途的鬼魂。
接下來兩天裡,我時昏時醒,痛苦和意識時有時無,讓我像是一條鬆脫束縛的小船,漂浮在大海上,一忽兒經歷狂風暴雨,一忽兒經歷明媚的陽光。藍衣女子用玻璃杯給我餵了很多水,我不時步履蹣跚地走到廁所間,尿在一個濾器上,想要找到引起間歇劇痛的石子。沒有石子,每一次我都搖搖晃晃走回床邊,等著疼痛再一次啟動。它真是效率十足,從未出過任何故障。即使在那時,我也能察覺出這一切完全不是英雄式冒險該有的東西。
醫生給我看完病就離開了,她要繼續順河而下去掠行艇墜落的地方,臨走前,她警告我不許惹麻煩,留下的聖神護衛和那名本地神父都有通訊器,如果我犯事,他們就會向基地報告。莫莉娜醫生明確告訴我,聖神艦隊現在正在進行演習,如果我逼指揮官抽出一輛掠行艇,就為了把人抓到大牢裡,指揮官將會很生氣,事情會很嚴重。與此同時,她還叫我多喝水,有尿意的話儘量尿。如果最後還排不出石子,她會把我送到基地的監獄醫院,用聲波把它擊碎。她給藍衣女子留了四份注射用的超級嗎啡,最後不辭而別。留下的那名護衛是個中年盧瑟斯人,體重是我的兩倍,槍套中插著一把鋼矛槍,皮帶上掛著根神經刺棍,他眯著眼窺進來,瞪了我一眼,接著回到外頭,繼續在前門邊站崗。
現在,我打算不再把這家人的女主人稱為「藍衣女子」。在忍受劇痛的頭幾個小時裡,她在我眼裡就是這副樣子——當然,我也把她看成是救命恩人——在我到她家後的第二天下午,我得知她的名字叫德姆・瑞亞,她的初婚伴侶是另一個女人德姆・洛亞,後來那個年輕男子加入,與她們組成了三人婚姻,他名叫阿稜・米凱・德姆・阿稜,那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名叫瑟斯・安珀爾,是阿稜先前三人婚姻體系誕下的女兒,那個蒼白的光頭小男孩名叫賓・瑞亞・德姆・洛亞・阿稜,看上去八歲左右的樣子,是現在這個家庭的孩子,不過,我不知道哪個女人是他生物學意義上的母親,我所知道的是,他得了癌症,快要死了。
「我們村的老醫生……上個月去世了,還沒人取代他的位置……去年冬天,他把賓送到我們族位於吉羅唐巴的醫院,但他們只能給他施行放化療,讓他們儘量抱樂觀態度。」那天下午,德姆・瑞亞坐在我床邊,跟我述說著,德姆・洛亞則坐在旁邊的一把直背座椅上。先前她們問了我一些問題,為了轉移話題,我便向她們問及小男孩的事。在她們身後,陽光灑落在屋內的磚牆上,像血液般鮮紅一片,但兩個女人身上那精緻的袍子依舊藍得耀眼。蕾絲窗簾將光和影剪下成複雜的負空間形態。疼痛不斷襲擊著我,但我還是能得到片刻的喘息時間,我們就趁這個空隙談著話。當時,我的背上劇痛無比,就像是有人用一根巨棍狠狠地砸著我,但是這點疼痛和石子移動時引起的劇烈痛楚比起來,實在是平淡無奇。醫生說過,如果出現那樣的疼痛,就是一個好跡象——石子移動時造成的疼痛是最厲害的。那劇痛感覺上的確聚焦在下腹部,但醫生也說過,排出石子的時間沒有個定數,或許會花上幾個月,當然前期是石子夠小,能夠自然排出,她說,許多腎結石患者都不是這樣自然排出的,那些石子要麼是被音波震成粉末,要麼是通過手術取出。我將意識拉回來,重新回到小男孩的健康狀況這個話題上。
「放化療。」我重複著,略帶厭惡地吐出這幾個字,就好像德姆・瑞亞說醫生為小男孩開了個魔鬼般的處方:水蛭和幾劑水銀。在霸主時期,醫生們知道如何治療癌症,但隕落之後,大多數基因剪裁的知識和技術都失傳了。而沒有失傳的東西,因為代價太昂貴,在世界網永遠崩潰後,無法再和世人共享。聖神商團可以在星際間運載貨物和商品,但這一過程非常緩慢,代價太高,有很大的侷限。藥物重新回到了好幾個世紀前的水平。我的母親就是死於癌症,她在位於沼澤地中的聖神醫院接受診斷後,拒絕了放化療法。
可是,既然擁有了十字形,人只要死去並重生,就能把一切復原,那麼,為什麼要治療致命的疾病呢?在重生期間,十字形會將身體重組,即便是基因疾病也會被「治癒」。至於死亡,就如教會頻頻宣揚的,它和重生一樣,是一種聖禮。就像祈禱一樣,死亡是一種供奉。現在,一般人都能將疾病和死亡的痛苦無望,轉化成基督救贖式犧牲的福澤。只要這個一般人擁有十字形就行。
我清清嗓子:「啊……這麼說……賓還沒有……」那晚上,男孩朝我招手的時候,我看到了他寬鬆的袍子下顯露出的蒼白胸脯,那裡沒有十字形。
德姆・洛亞搖搖頭,那身藍色的袍子是用半透明的絲布製成的。「我們都沒有皈依十字教。但克利夫頓神父一直在……勸說我們。」
我只能不住地點頭。背部和腹股溝的疼痛捲土重來,快得就像是電流通過了我的神經。
這群公民生活在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星球的蔡德・拉蒙水閘,他們穿的袍子顏色各異,在這裡,我必須解釋解釋其中的含義。德姆・瑞亞以優美曲調般的聲音,向我述說了一切。生活在這條長河邊的大多數人,在一個多世紀前並不住在這裡,他們是從附近的拉卡伊9352星系遷移過來的。那個星系的星球原先名叫「希畢雅圖的苦澀」,聖神宗教狂熱分子將其佔領,把名字改為「必由恩典」,並開始勸說星球上從隕落中倖免的土著文明皈依天主。德姆・瑞亞的文明,是一個強調合作的部落,友善,開明,他們決定再次遷移,而不是皈依。於是,她的民族的兩萬七千人,花去大量金錢,將一艘古老的大流亡種艦改裝了一番,冒著生命危險,讓它載上所有人——男人、女人、孩子、寵物、家畜,讓他們躺在冰凍沉眠箱中,花了四十九年的時間,完成了旅行,來到了附近的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在環網時代,這個星球上曾住有居民,但隕落之後,他們便全都滅絕了。
德姆・瑞亞的民族自稱「阿莫耶特光譜螺旋」,名字取自哈爾普・阿莫耶特壯麗的哲學性全息交響史詩。在阿莫耶特的詩中,他將光譜的顏色作為人類積極價值的象徵,這些價值互相作用,螺旋式並進,交叉影響,協同配合,互相撞擊,他將這一切表現在交響詩中。阿莫耶特光譜螺旋交響樂應該是可以演奏的,交響樂、詩文和全息影像都是為了描繪出這種哲學性的互相作用。德姆・瑞亞和德姆・洛亞向我做了解釋,他們的部落從阿莫耶特的詩中借用了這些顏色的含義——白色代表學術誠實和肉體之愛的純淨;紅色代表藝術激情、政治信念、血氣之勇;藍色代表在音樂和數學上的內省發現、醫療助人以及萬物的基本結構;翠綠代表和自然共鳴、和技術同樂以及對受威脅生命的保護;黑色代表人類神秘的創作;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三人組成的婚姻,非暴力以及其他文化特性,部分是從阿莫耶特的哲學體系衍生而來,而這種合作性文明很大程度上是光譜民族在希畢雅圖的苦澀上建立起來。
「這麼說,克利夫頓神父在勸你們加入教會?」疼痛消退一點的時候,我終於有力氣好好思索,於是再次問道。
「對。」德姆・洛亞回答,她們三人婚姻體系的第三人,阿稜・米凱・德姆・阿稜,也走進了屋子,正坐在磚石砌成的窗臺上。他一直在聆聽我們的談話,但很少開口。
「你們認為如何?」我問道,同時稍稍動了動身體,想要分散背上的疼痛。我已經有好幾個小時沒有問她要超級嗎啡了,我能感受到內心深處的那股強烈的想要注射的慾望。
德姆・瑞亞抬起手,做出一個複雜的動作,讓我想起了伊妮婭最喜歡做的那個手勢。「如果我們全都接受十字教,那麼,賓・瑞亞・德姆・洛亞・阿稜就有資格到龐巴西諾的聖神基地接受正式的醫療救助。即便他們治不好,賓死後……也會……回到我們身邊。」她埋下頭,那雙富有意味的手藏進了袍子的褶皺中。
「他們不會只讓賓一個人接受十字形。」我說。
「對,不會,」德姆・洛亞說道,「他們的立場從來不變,必須一家子人全都皈依才行,我們明白這一點。對這一要求,克利夫頓神父感到很遺憾,但他希望我們及時接受耶穌基督的聖禮,不然,晚了就來不及救賓了。」
「你們的女兒,瑟斯・安珀爾,對成為重生基督徒這件事是怎麼想的?」我問道,雖然意識到這些問題是非常私密的,但我還是相當好奇,想到他們面對的是如此痛苦的抉擇,就讓我覺得自己受到的疼痛雖然真切,但不值一提,也讓我的心思不再聚焦在自己身上。
「瑟斯・安珀爾很喜歡這個主意,她願意加入教會,成為聖神的正式公民。」德姆・洛亞說,那張臉蓋在柔軟的藍色頭巾下,現在抬了起來,「這樣一來,她就能到龐巴西諾或是吉羅唐巴的教會學院讀書。她還覺得可以在那兒得到更好的機會,能和學校裡的男孩女孩結成有趣的婚姻對子。」
我張口想要說話,猶豫再三後,最後還是說了出來。「可你們的三人婚姻體系不被……我是說,難道聖神會允許……」
「不會。」說話的是阿稜,他正坐在窗臺邊,眉頭緊鎖,我能看見他灰色眼眸中隱含的悲傷。「教會不允許同性或是多人婚姻體系,如果加入,我們一家子就會被拆散。」
三人互相凝望了片刻,那些眼神中飽含的愛意和失落感,多年後一直徘徊在我的腦海中。
德姆・瑞亞嘆了口氣。「但是,這件事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我覺得克利夫頓神父說得對……為了賓,我們必須馬上做,而不是等到他真的死了,永遠離我們而去……那時再想加入就晚了。與其拿著蠟燭去教堂懷念他,我寧願每個星期日帶我們的孩子去聽彌撒,之後和他一起在陽光下開懷大笑。」
「為什麼說它無法避免?」我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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