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德姆・洛亞又一次做出那個優雅的手勢。「我們的光譜螺旋社會依賴其所有的民眾……螺旋的每一個音階和元件,都必須各就其位,讓它們的互相作用創造出人類的進步和美德。但是,越來越多的光譜人拋棄了他們的顏色,加入了聖神。這樣下去,整個中樞體系就會崩潰。」

德姆・瑞亞摸摸我的胳膊,似乎為了強調接下來的話。「聖神並沒有用任何方法強迫我們加入,」她輕聲說,優美的方言語調忽高忽低,就像是身後吹過蕾絲窗簾的微風。「只要加入教會,他們就會把藥物和重生的奇蹟提供給我們,我們敬重他們的做法……」她停下來,沒再說下去。

「但這做起來很難。」德姆・洛亞說,原本平靜的聲音突然變得有點刺耳。

阿稜・米凱・德姆・阿稜從窗臺邊下來,走過來,跪在兩個女人中間。他以無限的溫柔摸著德姆・洛亞的手腕,又伸出另一隻手臂將德姆・瑞亞抱住,那片刻時間裡,他們三人沉浸在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界中,我只是個局外人,環繞著他們的,是愛,是悲傷。

然後,疼痛又襲來了,就像是一根火焰標槍扎進了我的背部和下腹,又像雷射一般燒灼著我。我忍不住呻吟起來。

三人以優雅而又果斷的動作分開。德姆・瑞亞走去拿超級嗎啡注射器。

那個夢同前一次的情形一樣——是在夜裡,我正飛翔在亞利桑那的沙漠上空,俯瞰著伊妮婭和「我」坐在小屋的前廳喝著茶,聊著天。但是,這一次的談話全然不是記憶中的那些,它跟我們那晚談的不一樣。

「你怎麼會是病毒?」我正在問身邊的小女孩,「你教給大家的東西,怎麼會對像聖神這麼大、這麼強勢的東西造成威脅?」

伊妮婭望著外面夜幕下的沙漠,呼吸著夜晚花朵的芬芳。她開口時,並沒有看我。「勞爾,你知道馬丁叔叔在講述《詩篇》的故事時,犯下的最大錯誤是什麼嗎?」

「不知道。」我說。過去幾年裡,她曾向我糾正過那首詩中的好幾處錯誤和遺漏,還有一些判斷錯誤的猜測,在舊地上旅行時,我們還一起找到過一些。

「有兩方面,」她輕聲說,外面沙漠上的夜空中,傳來老鷹的鳴叫,「第一,他相信技術核心告訴家父的事。」

「相信他們綁架地球的事?」我問。

「一切,」伊妮婭說,「雲門對約翰・濟慈賽伯人說的話,都是謊言。」

「為什麼?」我問,「他們當時正打算摧毀他啊。」

女孩看著我。「但當時我的母親也在,她記錄下了這番對話,」她說,「核心知道,她將把這一切告訴我的馬丁叔叔。」

我慢慢地點點頭。「然後,你的馬丁叔叔又會把這一切當作事實寫進那首詩中,」我說道,「可核心為什麼要撒這些謊……」

「他的第二個錯誤更加難以察覺,也更加嚴重。」她打斷我的話,但聲音沒有提高。西北方的山巔上,仍舊掛著一絲暗淡的霞光。「馬丁叔叔相信技術核心是人類的敵人。」她繼續道。

我把茶杯放在一塊石頭上。「為什麼說這是錯誤?」我說,「難道他們不是我們的敵人?」

女孩沒有回答,於是我舉起手,伸出五指,一個一個數著。「第一,根據《詩篇》所說,攻擊霸主的,事實上不是驅逐者……而是核心,他們才是隱藏在幕後的真正力量,這一切導致了遠距傳輸器的隕落。雖然教會否認了這一觀點,他們將一切歸罪於驅逐者。你是不是說,教會是對的,詩人老頭說的那些話是錯的?」

「不,」伊妮婭說,「組織攻擊行動的,的確是核心。」

「數十億人死於非命,」我怒不可遏,幾乎語無倫次起來,「霸主倒臺了,環網毀掉了,超光線路也被切斷……」

「技術核心內沒有切斷超光線路。」她輕聲說。

「好吧,」我深吸了一口氣,「假設是另一些神秘人……你的獅虎熊……乾的。但是,攻擊的幕後黑手,仍舊是核心啊。」

伊妮婭點點頭,又為自己倒了點茶。

我彎下拇指,另一隻手點點食指。「第二,技術核心建造的遠距傳送門,是不是用來吸取人類的神經網路用的,用以進行他們該死的終極智慧計劃,就像是某種宇宙水蛭?每當人們遠距傳輸的時候,就被……那些該死的自主智慧……利用了。我說得對不對?」

「對。」伊妮婭說。

「第三,」我又彎下食指,點了點中指,「在那首詩中,有一個瑞秋,就是朝聖者索爾・溫特伯的女兒,她曾和光陰冢一起從未來逆時間回到過去。這個瑞秋說過,未來的某個時間……」我變了變聲調,開始引用詩中原話,「‘……在核心孕育的終極智慧和人類之神間展開了最後的戰爭’。沒錯吧?」

「沒錯。」伊妮婭說。

「第四,」我開始覺得數弄手指有點可笑,但還是非常生氣,所以仍舊點下去,「核心有沒有向你的父親承認,是他們創造了他……創造了約翰・濟慈賽伯人……只不過是為了設個陷阱,為了引誘——他們怎麼說來著的?——對,人類終極智慧的移情成分,而我們人類的這個神,應該會存在於未來的某個時候。對不對?」

「這是他們說的。」伊妮婭贊同道,喝了一口茶。她看上去很開心,這讓我感到更加惱火。

「第五,」我彎下了最後一根手指,右手已經握成了一個拳頭,「在海伯利安,在復興之矢,在神林……想要抓住你,殺死你的,難道不是核心和聖神——見鬼,是核心命令聖神這麼做的……追得我們穿越了半條旋臂,難道不是嗎?」

「是的。」她輕聲答道。

「還有那個女……魔頭……在神林上為我們設下埋伏,把可憐的貝提克的胳膊切斷了,要不是伯勞插手,那女魔頭本來還可能割下你的腦袋,裝進袋子裡,這個怪物,難道不是核心創造的?」我憤憤地繼續道,早忘了我們是在討論老詩人的錯誤,甚至忘了彎手指這檔子事。事實上,我正怒氣沖天地晃著拳頭,「難道不是那該死的核心,一直想要殺死你,還有我,如果我們蠢得想要回到聖神空間,那不是自尋死路麼?」

伊妮婭點點頭。

我激動得快要氣喘吁吁起來,感覺似乎剛剛來了個五十米衝刺。「那麼?」我軟軟地說道,鬆開了拳頭。

伊妮婭摸摸我的膝蓋。一如既往,她的這一碰觸讓我產生一種觸電的感覺。「勞爾,我沒有說核心做的事全然正確,我只是說,馬丁叔叔把他們描述成人類的敵人,這是錯誤的。」

「但是,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搖搖頭,如墜雲霧。

「在隕落前攻擊環網的,是核心的某些勢力,」伊妮婭說,「從家父會見雲門的那段對話中,我們知道,核心內部對於大多數決定都無法達成一致。」

「可……」我開口道。

伊妮婭舉起手,手掌朝外,我住了口。

「他們使用我們的神經網路,是為了終極智慧計劃,」她說,「但沒有證據表明這一切對人類造成了危害。」

聽到這話,我幾乎瞠目結舌。想到這些該死的人工智慧竟然用人類大腦作為神經虛擬儲存器,用來搞他們那該死的計劃,不由讓我怒髮衝冠。「他們沒權力這麼做!」我大叫。

「當然沒有,」伊妮婭說,「他們應該請求我們的允許。對此,你會怎麼說?」

「我會說,滾蛋,回去幹你老孃。」話一齣口,我就意識到,對於自主人工智慧來說,這話顯得多麼荒謬。

伊妮婭又笑了。「你也許應該記得,一千多年來,我們一直在使用他們的腦力,而且是為了我們自己的目的。我覺得,我們也沒有請求他們祖先的允許,那些是我們最初創造的矽基人工智慧……或者,就事實而言,是最初的電磁儲存器,最初的dna實體。」

我氣呼呼地打了個手勢。「這不一樣。」

「是啊,」伊妮婭說,「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那些被稱作終極派的人工智慧派別一直在為人類製造出麻煩——他們還想殺死我和你——但他們只是核心中的一派。」

我搖搖頭。「丫頭,我不明白,」我終於放低了聲音,「難道你是說,人工智慧有好壞之分?你記不記得,他們曾經想要毀滅全人類?如果我們妨礙他們,他們可能真會那麼做?在我看來,這就足以讓他們成為人類的敵人。」

伊妮婭又摸摸我的膝蓋,黑色的眼睛非常嚴肅。「勞爾,別忘了,人類自己也幾乎毀滅了我們自己這個種族。當時地球是我們唯一的家園,資本主義者卻隨時準備著將它炸成碎片。這都是為了什麼?」

「對,」我無法反駁她,「可是……」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教會正準備將驅逐者趕盡殺絕。那是種族屠殺……規模大得前所未有。」

「教會……還有其他許許多多人……並不認為驅逐者是人類。」我說。

「胡說,」伊妮婭大聲說道,「他們當然是人類,是從普通的地球人進化而來,人工智慧技術核心也同樣如此。這三個人類裔族,都是動盪後的孤兒。」

「三個人類裔族……」我重複道,「老天爺,伊妮婭,難道你把核心也算作人類嗎?」

「是我們創造了他們,」她輕聲說,「很久以前,我們用人類的dna增強了他們的計算力……增強了他們的智慧,還創造出了機器人。而他們用人類dna和人工智慧人格創造出了賽伯人。現在,我們有一個人類機構當權,因為它效忠並聯絡著上帝……人類的終極智慧,所以它可以給予一切福澤,也掌握著大權。也許,核心也處在類似的境地之中,因為他也擁有著一個終極智慧。」

我只能朝女孩乾瞪眼,無法理解這一切。

伊妮婭另一隻手也擺在我的膝蓋上。隔著呢制馬褲我也依然能感受到她那強有力的手指。「勞爾,你記得人工智慧雲門和第二個濟慈賽伯人說的話嗎?那些被完整記錄在《詩篇》中的話,是某種禪宗公案……或者,至少是馬丁叔叔將它們譯解成了那樣。」

我閉上雙眼,回憶著那首史詩中的章節。在我兒時,我和外婆會坐在旅隊的營火旁,輪流背誦這首詩,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沒等我想起那些詩詞,伊妮婭便開口唸了出來。「雲門對第二個濟慈賽伯人說的話,是這樣的——

[濟慈/

你必須瞭解/

我們唯一的機會是

創造一個混血兒/

既是人類之子/

也是機器之子\\

讓那庇護所迷人得

足以吸引逃之夭夭的移情/

讓他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家/╲

這個意識已經近乎神聖

就像人類在三十幾代以來

一直供奉的神一樣╲

這個幻想之物

可以橫跨時空\\

通過這樣的獻祭/

結合/

產生了世界之間的紐帶/

那可能會讓兩者都能

生存在那世界上]」

我揉揉臉頰,沉思著。夜風吹打著小屋入口的帆布,帶來一股沙漠的甜美氣息。地平線上聳立著舊地的古老山脈,在山嶺之上,掛著無數陌生的星辰。

「移情,應該是組成人類終極智慧的三位一體之一,是逃跑的那個,」我慢條斯理地說著,似乎在設法解決一個字謎。「是人類意識在未來進化出的個體,逆時間逃回到了過去。」

伊妮婭望著我。

「那個混血兒是約翰・濟慈賽伯人,」我繼續道,「既是人類之子,也是機器之子。」

「不,」伊妮婭輕聲說,「這又是馬丁叔叔的誤解。他們創造那幾個濟慈賽伯人,並不是為了引誘移情,那些賽伯人並不是庇護所,而只是作為核心和人類合二為一的工具,換句話說,是為了製造一個孩子。」

這個花季少女將一雙手擺在我的腿上,我望著它們。「這麼說,你才是那個意識……‘神聖得就像人類在三十幾代以來一直供奉的神’?」

伊妮婭聳聳肩。

「而你擁有‘……橫跨時空的想象力’。」

「所有的人類都有這個能力,」伊妮婭說,「只不過在我做夢和想象時,能看見未來真的會發生的事情。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些話嗎,我說我記得未來?」

「記得。」

「嗯,此時此刻,我就是如此回憶著,我看見,你會在幾個月後夢到這些談話,當時你正躺在床上,恐怕,還經歷著可怕的痛楚,你所在的星球擁有一個複雜的名字,而收容你的那家人,身上的衣服都是藍色的。」

「什麼?」

「沒什麼。到時候一切自然會清楚明瞭。當機率波坍縮的時候,所有的可能性都會存在。」

「伊妮婭,」我盤旋在沙漠小屋的上方,現在越發往高空飛去,底下的女孩和「我」越變越小,但我還是聽見了我的聲音,「把你的秘密告訴我……那些讓你成為彌賽亞的秘密,讓你成為‘兩個世界的紐帶’的秘密。」

「好吧,勞爾,吾愛,」她說道。在夢中,我長出了翅膀,兩肋生風,我盤旋得越來越高,快要聽不清他們說的話,也快看不清底下的東西,就在此時,伊妮婭突然變成了一個成年的女人,「我這就告訴你。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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