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宗教大法官接到命令,需於梵蒂岡時間八點整隨助手一同面見教皇。七點五十二分,大法官的黑色電磁車抵達望樓大道的檢查站入口,那兒就是通向教皇寓所的所在地。大法官和助手法雷爾神父經過一系列探測器拱門和手持偵測器的盤查——首先是瑞士衛兵的檢查站,接著是教廷護衛隊的站點,最後是新組建的貴族衛隊崗哨站。

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和助手在最後一個檢查站獲允通行的時候,大法官給法雷爾使了個不易察覺的眼色。這兒的貴族衛隊似乎都是一胞生的克隆人——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都很瘦,頭髮平直,膚色發黃,眼神呆板。穆斯塔法知道,在一千年前,瑞士衛兵都是僱傭兵,受僱保護教皇;教廷護衛隊,則由信得過的梵蒂岡居民組成,必須是羅馬人,教皇陛下在公共場所露面的時候,由他們擔任光榮的護衛工作;而貴族衛隊,則是從貴族中遴選而出,是教皇陛下對他們忠貞不渝的獎賞。而今,瑞士衛兵是聖神艦隊的正規軍中最精銳的部隊,教廷護衛隊由尤利烏斯十四世於一年前剛剛重新組建,但現在,烏爾班教皇似乎把個人安危的守護工作交付給了貴族衛隊——這群奇特的兄弟會。

宗教大法官知道,貴族衛隊的這些孿生兄弟們的確是克隆人,是正在組建的秘密軍團的早期雛形,也是一支新型戰鬥軍的先頭部隊,這支軍隊由教皇和國務秘書下令組建,擔任設計任務的是核心。大法官為得到這些資訊,付出了昂貴的代價,他明白,要是盧杜薩美或者教皇陛下發現他知道這一切,那他就會失去自己的寶座——運氣不好的話甚至可能失去性命。

穆斯塔法樞機行經底樓的護衛崗哨,搜身完畢,法雷爾神父整了整袍子,一名教皇助手伸出手,示意由他引領兩人上樓,但穆斯塔法樞機揮揮手,表示不必麻煩。樞機親自將門開啟,走進古舊的升降梯,它將帶他們進入教皇寓所。

要去教皇寓所,必須首先行經這條秘密通道,其起點位於最底層,由於這座重建的梵蒂岡坐落於一座山上,所以望樓大道的入口事實上位於地面之下。籠子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慢慢往上升,法雷爾神父緊張地擺弄著書寫器和幾沓檔案,但大法官很放鬆,升降梯帶著兩人行經位於底層的聖達瑪索庭院,一層是奇異的波吉亞寓所和西斯廷教堂,升降梯吱嘎著繼續上升,接著行經二層的教皇豪華寓所,宗教法庭大廳、圖書室、覲見者套房,還有漂亮的拉斐爾諸室。到第三層,他們停了下來,籠門「砰」的一聲開啟。

盧杜薩美樞機和助手盧卡斯・奧蒂蒙席點點頭,微笑著。

「多米尼各。」盧杜薩美招呼道,他握住大法官的手,力道十足。

「西蒙・奧古斯蒂諾。」大法官俯首行禮。這麼說,國務秘書也應邀出席此次接見。穆斯塔法疑慮重重,頓生恐懼。他走出升降梯,一行人開始前往教皇的私人寓所,途中,大法官朝走廊盡頭望了一眼,那裡是國務秘書的辦公室,心裡不由第一萬次地妒火中燒,豔羨此人竟能和陛下本人如此接近。

教皇接見他們的地方,是一個極為寬敞、燈火通明的畫廊,這條畫廊通向國務秘書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連帶著上下兩層房間都是教皇陛下的私人領地。在平時,教宗總是顯出一臉嚴肅的表情,但今日臉上卻堆滿了笑容,他穿著一件帶有白帽的袍子,頭上戴著白色小瓜帽,腰上束著白色的飾帶,腳上穿了一雙白鞋,在鋪著地磚的地板上走動時很輕,極其細微的聲音迴盪在靜悄悄的走廊中。

「啊,多米尼各,」烏爾班十六世說道,他伸出手,讓他們親吻手上的戒指,「西蒙,你們能來真是太好了。」

法雷爾神父和奧蒂蒙席單膝跪地,等待著自己的主人親吻完畢,就輪到自己上前親吻聖父手上的聖彼得戒指。

教皇陛下看上去相當精神,大法官想道,顯然比上次重生時顯得更年輕,更安寧。高高的額頭和熱烈的目光還是一如既往,但穆斯塔法覺得,今天早上,這位重生教皇的面容上還同時帶著某種期待和滿意的神色。

「今早,我們正打算去花園逛逛,」教皇陛下說道,「你們想跟我們一起去嗎?」

四人點點頭,緊緊跟隨教皇快速邁出的步伐,一起走過畫廊,接著沿平滑寬闊的臺階走到屋頂,陛下的私人助手保持著一定距離跟在後面。花園入口前的瑞士衛兵目視前方,站得筆挺。盧杜薩美和宗教大法官緊緊相隨,離聖父只有一步之遙,而奧蒂蒙席和法雷爾神父也緊跟在兩步外。

教皇的花園中小徑分岔,錯綜複雜,裡面有開滿鮮花的棚架,汩汩流淌的噴泉,有修剪得極為整齊的樹籬,有來自三百個聖神星球的各種樹木,修剪得極為美觀,還有岩石走道和奇異的開花灌木。最最重要的是外面罩著的十級密蔽場,從裡面看是透明的,外面看則為不透明,既提供了隱私,也給予了防護。今早,佩森的天空非常明亮,萬里無雲,碧空如洗。

「你們倆記不記得,我們的天空曾是一片黃色?」教皇陛下開口道,眾人邁著輕盈的步伐,沿著花園小徑往前走,陛下的法袍發出沙沙的響聲。

盧杜薩美髮出低沉的聲音,對他來說,這只是在低聲輕笑。「哦,是的,」他說,「我記得,當時的天空黃得令人反感,空氣幾乎不能呼吸,而且總是非常陰冷,一年到頭都在下雨,從沒停過。佩森當時只是個處在邊疆的星球,舊時的霸主之所以允許教會紮根在這兒,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教皇烏爾班十六世微微一笑,伸出手指,點點藍色的天空和暖暖的陽光。「這麼說,西蒙・奧古斯蒂諾,在我們待在這兒的時間裡,這個星球有了某些進步?」

兩名樞機輕聲笑了起來,他們已在屋頂快速走了一圈,接著教皇又換了條路,開始沿花園中間的一條小徑往前走。在狹窄的小徑上,兩名樞機和助手踩著一塊塊石頭,以一列縱隊跟在一襲白衣的教宗身後。陛下陡然停下腳步,轉回身,在他身後,一汪噴泉輕輕發出汩汩的聲音。

「你們,」他說道,語氣中的詼諧意味全部消失了,「可聽說了阿爾迪卡克蒂元帥的特遣部隊已經躍遷到了長城之外?」

兩名樞機點點頭。

「這只不過是襲擊的開始,今後,我們的炮火將愈演愈烈,」聖父說,「這……不是我們的願望……也不是我們的預言……而是我們早已確知的事。」

宗教法庭和國務部的首領同他們的助手一起垂耳聆聽。

教皇依次將四人注視了一番。「我的朋友們,今日下午,我們打算前往岡道爾夫堡……」

宗教大法官剋制住仰頭望天的衝動,他知道,現在是白天,無法看見天上的教皇小行星。他明白,教宗說的「我們」只是一種表示尊貴的意思,並不是在邀請他和盧杜薩美一同前往。

「……我們會在那兒祈禱並沉思幾天,編排我們的下一道通諭,」教皇繼續道,「這道通諭會被命名為《人類救主》,它將是我們侍奉聖母教會的最重要的一份檔案。」

宗教大法官俯首行禮。人類的救贖者,他想,那幾乎可以說是代表了一切。

穆斯塔法樞機抬起頭來的時候,教皇陛下正微笑著,似乎讀懂了他的心思。「多米尼各,它將代表我們神聖的職責,必須讓人類維持正統,」教皇說,「它將對我們的聖戰通諭進行擴充、澄清。它將詳細闡釋我主的心願……不,是我主的戒律……要求人類維持他們本來的面貌,不應被褻瀆,不應被蓄意突變和毀壞。」

「這是對驅逐者問題的最後決議。」盧杜薩美樞機喃喃道。

教皇陛下不耐煩地點點頭。「對,但不僅僅只有這層含義。我親愛的好友,《人類救主》將會著眼於教會的職責,對未來做一番解釋,從某種意義上說,它會為接下來的一千年佈置出一份藍圖。」

仁慈的聖母啊,宗教大法官思索著。

「一直以來,聖神都是天父手裡最得力的工具,」聖父繼續道,「但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們將擬定出最基本的任務,讓教會變得更加積極,所有基督徒在日常生活將全身心投入其中。」

將聖神星球更加緊密地統治起來,宗教大法官這麼理解,他仍舊低垂著雙眼,沉浸在教皇的話語中,陷入沉思。但如何辦到……用什麼辦法?

教皇烏爾班十六世又笑了。穆斯塔法樞機不止一次注意到,雖然聖父臉上掛著笑容,但雙眼仍舊帶著痛楚和警惕。「通諭一旦頒佈,」陛下說道,「你們就能更加清楚地理解我們為各個部門安排的職責,包括宗教法庭、外交部,以及一些尚未充分利用的實體和機構,比如主業會、正義與和平宗座委員會、一心會。」

宗教大法官極力隱藏自己的驚訝。一心會?這個宗座委員會,正式名稱為「人類及基督發展一心宗座委員會」,幾個世紀以來,都只是一個默默無聞、毫無實權的組織。穆斯塔法凝神想了片刻,才想起一心會會長的名字……應該是杜諾耶樞機,梵蒂岡的一個二流官員,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以前從未在梵蒂岡的政治中展現過身影,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

「寧為太平狗,不為亂世人吶。」盧杜薩美樞機說道。

「沒錯。」宗教大法官說道,他記起這是一句中國古代詛咒時勢的俗語。

教皇又挪步走了起來,四人緊隨其後。一棵造型優美的聖像木傲然挺立,上面開滿了金色的花朵,從密蔽場外吹進來一陣微風,花兒翩然搖曳。

「我們新制訂的通諭,也將涉及到這個新時代越來越嚴重的問題——高利剝削。」教皇陛下說道。

宗教大法官差點停下腳步。但他馬上重整步調,多走上半步,跟緊教皇的步子。他極力掩飾自己的表情,維持著漠然的神色。他幾乎可以感覺到身後的法雷爾神父表現出的震驚。

高利剝削?宗教大法官思索著。三個世紀以來,教會都嚴格控制著聖神和聖神商團的貿易……不允許回到過去那種純資本主義的日子,也沒人希望如此……但是教會所實施的控制手段程度甚輕。教會將要實施新的策略,是不是意味著它打算全面掌控所有的政治、經濟和生活?今天稍後,尤利烏斯……烏爾班……會不會採取行動,廢除聖神國民自治和商團貿易自由?在這一切中,軍隊的立足點又在哪裡呢?

教皇走到一叢漂亮的灌木旁,停下腳步。那叢灌木長著亮藍色的葉子,盛開著白色的花朵,「我們這棵伊利里亞龍膽木在這兒長得很好,」他輕聲說道,「它是飛天白馬星的布斯克大主教送來的禮物。」

高利剝削!宗教大法官腦子一片亂麻,但他還在絞盡腦汁琢磨著。一旦違反嚴格的貿易和利潤控制措施……就將被處以極刑……逐出教會,失去十字形。來自梵蒂岡的直接干預。聖母啊……

「但是,今天叫你們來這兒,並不是要跟你們說這些,」烏爾班十六世說道,「西蒙・奧古斯蒂諾,可否請你告訴穆斯塔法樞機,我們昨日收到了什麼令人不安的情報?」

他們知道我們的生物間諜,穆斯塔法驚恐地想道,他的心猛烈跳動起來。他們知道我們安插的密探……知道宗教法庭企圖直接和核心接觸……知道在大選前我們對其他樞機的試探……他們知道一切!他極力將表情控制得中規中矩,留神傾聽,興趣十足,僅僅因為聖父用了「令人不安」這個詞,臉上才掛上了職業性的驚恐。

盧杜薩美樞機似乎帶著龐大的質量聳立了起來,那低沉的話音彷彿發自男人的胸腔或肚子,而不是嘴巴。在他身後,奧蒂蒙席的身影讓穆斯塔法的腦海中劃過一個影像——他兒時在農業星球復興二號的田野中見到的稻草人。

「伯勞又出現了。」盧杜薩美樞機說道。

伯勞?這他媽跟我有什麼……穆斯塔法一直以來都是一個思維敏捷的人,但現在卻暈頭轉向起來,他無法跟上這些快節奏的轉變,無法領會其中的真相。他還是懷疑這其中有什麼陷阱。看到國務秘書停下來等他回應,宗教大法官輕聲說道:「西蒙・奧古斯蒂諾,海伯利安的軍事當局能應付它嗎?」

盧杜薩美樞機搖搖龐大的頭顱,那下巴也隨之扭動起來。「多米尼各,這魔鬼重新出現的地點,並非在海伯利安上。」

穆斯塔法現出一副驚愕的神情。在審問紀下士的過程中,我獲悉這怪物曾在四年前出現在神林,其意圖,顯然是想阻止尼彌斯殺害那個名叫伊妮婭的孩子。為了得到這些資訊,在紀下士重新回到聖神艦隊後,我安排人偽造了他的死亡,把他綁架了。難道他們知道這一切?可為什麼要現在告訴我?此時此刻,宗教大法官的脖子上似乎正懸著一把利劍,他正等著落下來。

「八個標準日之前,」盧杜薩美繼續道,「火星上出現了一個兇殘的惡魔,殺死了很多人,看情形,只可能是伯勞乾的。這怪物在殺人之後,還將十字形從遇害者的身上剝了出來,導致無法重生的真死……死亡數量……非常大。」

「火星。」穆斯塔法樞機呆呆地重複著,他望了望聖父,乞求得到解釋、引導,甚至是他害怕的譴責,但是教皇正在細看一棵玫瑰的花朵。在他身後,法雷爾神父向前走了一步,但宗教大法官揮揮手,示意他退後。「火星?」他重複道,幾十年,甚至幾個世紀以來,他都未曾感受到像現在這般呆笨和無知。

盧杜薩美笑了。「對……那是舊地星系的一顆星球,受過環境改造。隕落前,軍部曾把指揮總部設在那裡,但到了聖神的年代,這顆星球就沒什麼用處,沒那麼重要了,它太偏遠,多米尼各,也不怪你不知道這個星球。」

「我知道火星在哪兒。」宗教大法官回應道,出口時,語氣比他預想的還要尖銳,「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伯勞會出現在那兒。」還有,這他媽跟我有什麼關係?他在心裡加上一句。

盧杜薩美連連點頭。「的確,據我們掌握的資訊,除了這次,伯勞這個魔鬼以前從未離開過海伯利安。但它的確到了火星,毫無疑問。火星上發生的恐怖事件……那兒的總督已經宣佈啟動緊急狀態,羅伯遜大主教親自向陛下請願,要求施以援助。」

宗教大法官揉揉下巴,憂心忡忡地點點頭。「聖神艦隊……」

「當然。有一支艦隊分隊駐紮舊地比鄰區,已經被派遣了過去。」國務秘書說道。教宗正彎腰觀賞一棵盆景樹,一隻手撫在彎曲的小枝條上,似乎在給它賜福,看這樣子,好像壓根沒有把他們的談話放在心上。

「這支分隊擁有充足的海兵和瑞士衛兵,」盧杜薩美繼續道,「我們希望,他們能制伏並摧毀它,或者,要麼制伏它,要麼摧毀它。」

我母親跟我說,永遠不要信任說話這麼模稜兩可的人,穆斯塔法暗自尋思。「當然,」他大聲說道,「我會在心裡為他們念一段祈福彌撒。」

盧杜薩美微笑著。聖父正觀賞那棵矮小的樹木,現在,他抬起了頭。

「說實話,」盧杜薩美說道,從這三個字中,穆斯塔法聽出了一些暗含的意味,就像是一隻被喂得圓滾滾的貓,正猛地撲向倒霉的老鼠,而這隻老鼠正是宗教大法官自己,「我們覺得,從各種程度上來說,這是事關信仰的問題,而不是艦隊可以解決的。兩個多世紀前,聖父就得到了神啟,明白伯勞是一個魔鬼,興許是黑暗之子手下的操刀者。」

穆斯塔法唯有點頭的份了。

「我們覺得,只有宗教法庭才是調查魔鬼出現的不二人選……只有它才能拯救火星上這些不幸的男女老幼,因為不管在精神還是物質層面上,它都經過嚴格的訓練,有適當的裝備,也有很好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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