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還不如去死,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想道,這名宗教大法官也是教義部的部長,這一聖部,又名「異端謬誤聖裁會」。因為這句瀆神之言,他不由自主在心裡唸了段懺悔經。

「明白了,」宗教大法官大聲說道,他沒有看清他敵人的精巧構思,只笑對這一切,「我馬上委任手下……」

「不,不,多米尼各,」陛下說著,走過來抓住大法官的胳膊,「你必須馬上走。惡魔的這一……顯形……已經威脅到了我們整個基督教會。」

「走……」穆斯塔法呆若木雞。

「我們從聖神艦隊徵用了一艘大天使星艦,最新型的一艘,」盧杜薩美輕快地說道,「它將配有二十八名船員,但你還能帶上自己的工作人員和護衛,最多二十一人……二十一人,加上你自己。」

「當然,」穆斯塔法樞機說著,這次他真的露出了微笑,「當然。」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聖神艦隊正在戰鬥,和驅逐者戰鬥,他們都是撒旦以肉體顯形的操刀者,」盧杜薩美低沉地說道,「但我們必須勇敢地直面這一來自惡魔的威脅……並通過教會自身的神聖之力,打敗它。」

「當然。」宗教大法官說道。火星,他想,位於文明宇宙屁股端上最遙遠的小疙瘩。要是在三個世紀前,我還能用超光儀打個電話,但現在,如果他們讓我一直待在那兒,我就將永世不見天日了。得不到情報,沒辦法指揮我的手下。還有那個伯勞……如果這怪物還被核心褻瀆神明的終極智慧控制著,那按照它既定的程式,只要我一抵達,它就會馬上把我幹掉。妙極。「當然,」他再次說道,「聖父,我什麼時候走?如果可以有幾天或是幾個星期的時間,讓我把宗教法庭的事務安排妥當……」

教皇微微一笑,他捏捏穆斯塔法的上臂。「多米尼各,大天使將隨時恭候,等你把隨從挑選好,它就馬上把你們送到火星。他們已經做了最佳安排,從現在開始,給你六小時的準備時間。」

「當然。」穆斯塔法樞機最後一次說道,他單膝跪地,吻吻教皇手上的戒指。

「上帝與你同在,祂將永遠保護你。」聖父念著,用手點觸著樞機俯下的腦袋,同時以拉丁文吟唱出更加正式的祝禱。

宗教大法官親吻戒指,品味著嘴中寶石和金屬的酸冷感覺,他曾認為這些人在智慧和謀略上都勝他一籌,想到他們耍下的詭計,他不由又會心一笑。

在「拉斐爾」號第一次跳往偏地外空間的過程中,德索亞神父艦長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機會和格列高里亞斯中士談上話。

這第一次跳躍,只是一次試驗性質的躍遷,目的地是個無名星系,在星圖上根本找不到它的位置。它位於二十光年外,在長城之外,跟波江五一樣,這個星系的太陽是一顆k型恆星,但跟波江五那顆橙色的矮星不同,這顆恆星是個如大角星般碩大的巨星。

基甸特遣部隊安全躍遷到那裡,新型的兩日自動重生龕正常運轉,沒出一絲故障,到第三日,七艘大天使已經減速進入巨型恆星所在的星系內部,正同九艘霍金級火炬艦船玩著貓抓老鼠的遊戲,那九艘艦船先他們一步開赴於此,其間造成了幾個月的時間債。它們得到的命令是隱藏在星系內,大天使的任務是把它們一個個找出來,繼而摧毀它們。

其中三艘火炬艦船正處遙遠的歐特雲中,飄浮在原彗星群中,驅動器已經關閉,通訊器處於靜默狀態,內部系統執行在最低能耗點。「烏列爾」號在零點八六光年外捕捉到它們的訊號,發射了三顆虛霍金級超動導彈。德索亞和其餘六名艦長站在戰術空間中,星系的恆星面與腰部平齊,七艘大天使的聚變驅動器噴射出兩百公里長的焰尾,就像是黑玻璃上齊胸高的鑽石刻痕。他注視著歐特雲中若隱若現的全息像,追蹤著理論上的超動自導彈頭,它們從霍金空間中出現,搜尋出隱匿的火炬艦船,在戰術計數牌上,顯示出了虛擬結果:擊毀兩艘,一艘「確定嚴重受損,墜毀可能性極高」。

星系中沒有類似行星的星球,但探測器偵測到在剩下的飛船中有四艘正潛伏在黃道面的行星吸積盤內,等待發動伏擊。「雷米爾」號、「米凱爾」號、「拉斐爾」號在遠處展開攻擊,未等火炬艦船的探測器偵測到大天使入侵者,四艘船便迅速被摧毀於無形。

最後兩艘火炬艦船正藏在巨大k型恆星的太陽圈中,開啟了十級密蔽場防護,並從尾部拖曳出五十萬公里的微纖散發熱量。在這場模擬戰役中,面對這樣的操縱行為,聖神艦隊緊鎖眉頭,但德索亞對兩艘艦船指揮官的大膽行動置之一笑。也許,他在十年前也會採取這樣的策略。

突然,這兩艘火炬艦船高速衝出了k型恆星,在可見光譜上,能量場排放出陣陣熱能,就如兩顆熾熱的原恆星被龐然大物般的父親吐了出來,兩艘船正設法接近特遣部隊,而後者正以四分之三光速刺穿這個星系。最近的那艘大天使——「沙利爾」號——在船首一百公里外維持著三十級吻部能量場,以便在聚滿分子塵的星系中開闢出一條道路,它沒有轉移一絲能量,便摧毀了兩艘火炬艦船。如果那能量場突然失效,在如此高的速度下,將會導致慘重的傷亡。

接著,阿爾迪卡克蒂元帥在歐特雲中咆哮起來,開始質疑「無確定把握的毀滅」,特遣部隊也極力減速,繞著巨型k型恆星劃出一道巨大的圓弧,所有指揮官和副官都集合在戰術空間中,討論模擬行動的開展狀況,會議結束後,基甸艦船就將躍遷進入驅逐者空間。

一直以來,德索亞都覺得這些會議有點自以為是。三十幾個男男女女穿著聖神制服,就像巨人般站著——或者,以實際情況來說,是如巨人般坐著,因為眾人以黃道面作為一個虛擬的桌面,他們討論著擊殺情況、策略部署、裝置故障及探測率,而k型恆星在空間中央閃耀著明亮的光芒,被放大的艦船慢慢劃出牛頓力學拋物線,就像是七粒餘燼,在黑色的天鵝絨上燃燒。

會議進行了三小時,最後的結論是,「可能而非確鑿的毀滅」不被接受,如果目標難以擊中,他們應大範圍地發射至少五顆人工智慧控制的超動導彈,在得到三艘飛船毀滅的確鑿證據後,再重新回收沒有命中目標的導彈。他們對此進行了激烈的爭論,在這樣一個難以確保補給渠道的任務中,開銷、發射率、消滅、儲備是否能達到平衡。最後達成一項策略,讓一艘大天使作為開路先鋒,比整個部隊領先三十光分,並先期抵達每個星系,以此作為吸引探測器和電子對抗的「目標點」,另有一艘保留一定時間差,飛行在一光時之後,對所有「無確定把握」的物件做掃尾工作。

他們幾乎在戰鬥崗位上幹了一天,也就是二十二小時,所有人的雙手都在和重生後的微恙感覺抗爭。就在這時,「烏列爾」號發來了密光資訊,那是個躍遷座標,位於一個驅逐者大量出沒的星系,於是,七艘大天使便開始加速朝躍遷點飛去。德索亞神父艦長開始巡視每一名新船員,依次交談一番,命他們「上床躺好」。他把格列高里亞斯中士和其下的五名瑞士衛兵留到了最後。

曾幾何時,德索亞神父艦長為了追捕那個名叫伊妮婭的小女孩,踏上了漫長的旅途,他們穿越了一整條旋臂,旅程中他和格列高里亞斯中士在原先那艘「拉斐爾」號上共度了好幾個月,在那幾個月中,神父艦長曾厭倦直呼中士的姓氏,不想再叫他「格列高里亞斯中士」,於是他調出大個子男人的履歷,想找到他的名字。但最後的發現令德索亞非常驚訝,中士沒有名字。魁梧的軍士出生在沼澤星球帕桃發,在北方大陸的一個武士部落中成年,那個部落的人出生時都有八個名字——其中七個是「弱名」,只有在「七項試煉」中倖存下來的人,才有權丟棄這些弱名,只以「強名」稱呼。飛船的人工智慧告訴神父艦長,通過「七項試煉」,倖存下來並丟棄所有弱名的人少之又少,差不多三千人中只有一個。對於這些試煉的本質,電腦中沒有任何資訊。此外,據記錄顯示,格列高里亞斯是第一個成為授勳海兵的帕桃發蘇格-毛利人,之後又被選中,加入了瑞士衛隊這一精英部隊。德索亞一直想問問中士,「七項試煉」到底是什麼,但他從沒鼓足勇氣去問。

今日,飛船內部已經設定為零重力,德索亞躍下升降井,穿過自動開啟的艙門,進入光線柔和的軍官起居室。格列高里亞斯中士見到他後,看上去相當高興,看那樣子,似乎打算給神父艦長來個大大的擁抱。但中士沒有那麼做,他把赤足鉤在一根橫檔下,立正,大聲喊道:「全體立正!」於是,五名士兵馬上放下手中的活——他們有的在看書,有的在清洗,有的在拆卸維修——試圖把腳站到艙壁上。在這片刻時間裡,起居室中飄浮著零散的雜物——書寫器、雜誌、震動刀、衝擊裝甲、拆卸下的能量切槍。

德索亞神父艦長對中士點點頭,開始審視五名突擊隊員。三男兩女,都非常非常年輕,很瘦,但肌肉強健,體型完美地適應了零重力,顯然經過特殊的戰鬥磨鍊。五名隊員都是戰鬥新手,且都有與眾不同之處,得以被選中執行此次任務。德索亞能看見他們對戰鬥的渴望,他不由感到幾許傷感。

德索亞進行了幾分鐘的檢閱、介紹,和他們進行了司令官和隊員之間的聊天,接著,他朝格列高里亞斯打了個招呼,示意他跟自己走,繼而邁過船尾的柔和亮光,進入了發射艙。房間內只剩下他倆的時候,德索亞神父艦長伸出手。「中士,真他媽高興,終於又見到你了。」

格列高里亞斯和神父艦長握握手,咧嘴大笑,這個大個子男人還是以前那副樣子,方方的臉上有一道疤,頭髮剪得寸短,但那副笑容比德索亞記憶中的還要歡快。「神父艦長,我也真他媽高興,又見到了你。可是,長官,身為神父的你,什麼時候開始說這些褻瀆神明的髒話了?」

「從我受提拔指揮這艘飛船的時候起,中士,」德索亞回答,「這幾年你過得怎麼樣?」

「還過得去,長官。挺好。」

「你見證了聖安東尼入侵和人馬座突出部的行動,」德索亞說,「紀下士犧牲的時候,你和他在一起嗎?」

格列高里亞斯中士揉揉下巴。「不,長官。我是兩年前到突出部的,但從沒見到過紀下士,只聽說他那艘運輸艦被熔燬了,我沒見到他。長官,那艘船上還有別的幾個朋友。」

「抱歉。」德索亞說,兩人笨拙地飄浮在超動武器儲存艙中。神父艦長抓住一個把手,轉過身,凝視著格列高里亞斯的眼睛。「中士,你通過了審問,過程還順利嗎?」

格列高里亞斯聳聳肩。「他們在佩森上把我關了幾個星期,一直在用不同的方式問同一個問題。我把神林上發生的事全部告訴了他們——那個女魔頭,還有伯勞老怪,但他們似乎不相信。最後他們似乎問厭了,就把我的軍銜降到了下士,然後把我給放了。」

德索亞嘆了口氣。「真抱歉,中士。我本應舉薦提拔你,稱讚你一番的。」他悲傷地笑了幾聲,「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幹得非常出色。幸運的是,我們都沒被逐出教會,也沒被處以死刑。」

「是啊,長官。」格列高里亞斯說道,他扭頭看了看左舷,望著不斷變化的星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對我們很不滿意,」他重新望回德索亞,「還有你,長官。聽說他們把你的職權什麼的都奪走了。」

德索亞神父艦長微微一笑。「把我降級了,我又幹回教區神父這個老本行了。」

「我聽說了,長官,那是個沙漠星球,沒有水,非常骯髒。在那個地方,連小便都能賣錢,一靴子值十馬克。」

「沒錯,」德索亞回答,仍舊保持著那副笑容,「馬德雷德迪奧斯,那是我的家鄉。」

「哦,見鬼,長官,」格列高里亞斯說道,一雙大手尷尬地握在了一起,「我不是有意冒犯,長官。我是說……我不……我沒……」

德索亞把手搭在大個子的肩上。「中士,我沒覺得這有什麼冒犯的。你說得對,在那兒小便的確能賣錢……只不過是一靴子賣十五馬克,而不是十馬克。」

「是,長官。」格列高里亞斯說道,黑色的臉上泛起一陣紅暈,讓那張臉顯得更黑了。

「還有,中士……」

「何事,長官?」

「由於你說了髒話,我罰你念十五遍《萬福馬利亞》,十遍《天父經》。瞧,我還是你的懺悔神父。」

「遵命,長官。」

就在這時,德索亞的植入物震顫起來,同一時間,飛船的通報器急急鳴響。「離傳送還有三十分鐘,」神父艦長說道,「叫你的小傢伙們都躺到重生龕裡,中士。接下來的這次躍遷,可要動真格的了。」

「好的,遵命,長官。」中士靠了靠腳,朝柔和的燈光躍去,但就在圓門自動開啟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神父艦長,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中士。」

「長官,就是一種感覺,」這名瑞士衛兵說道,他深深皺緊了眉頭,「瞧,長官,一直以來我都很相信自己的感覺。」

「我也相信你的感覺,中士,說吧,什麼事?」

「留神背後,長官,」格列高里亞斯說,「我不是指……什麼具體的事。就是留神你的背後。」

「好,好。」德索亞神父艦長回答。他在那兒等了一會兒,目送格列高里亞斯回到自己的軍官起居室,等那片柔和的亮光隱滅後,他便躍向主升降井,回到自己的死亡座椅和重生龕中。

佩森星系非常繁忙,擠滿了商團的飛船、聖神艦隊的戰艦、大型陣列定居地(如商團圓環、聖神軍事基地、聆聽崗哨),還有成群的地球化改造過的小行星(如岡道爾夫堡),低租金的罐狀城市(有數百萬人熱切地希望接近這個人類的政權中心,但窮得付不起佩森住宅的昂貴費用,便住進了這個地方),以及已知宇宙中最豪華的星系內私人飛船。此時此刻,磯崎健三暗自希望無人前來打擾,這位「天主教星際貿易獨立組織泛資本聯盟執行理事會」的執行長兼主席,徵募了一艘私人艦船,他獨自乘著飛船,在高倍重力下飛行了三十二小時,進入了遠離佩森恆星的漆黑的外圍環帶中。

對他來說,就連挑選一艘飛船也是困難重重。雖然聖神商團擁有一小隊飛船艦隊,但那些都是昂貴的星系內行政穿梭機,磯崎健三必須做出假設,即便這些飛船已經極力排除了所有可能的竊聽裝置,但還是存在著莫大的隱患。他也想過,是不是可以將一艘商團貨船的送貨路線修改一下——它本來的貿易路線位於軌道聚居地之間——用於此次會晤,但磯崎健三最後還是否定了這個主意,他覺得,他無法保證飛船能通過敵人的盤查——梵蒂岡、宗教法庭、聖神艦隊情報部、主業會,甚至是商團內部的敵人,還有無數的其他人,他們會竊聽商團巨型貿易艦隊的每一艘船。

最後,磯崎健三對自己做了番偽裝,去圓環的公共碼頭買下了一艘陳舊的小行星跳躍艦,並命令自己非法改進過的通訊志人工智慧駕駛這艘船,飛出黃道帶的營火區。途中,他的船被聖神安保巡邏隊和固定崗哨盤問了六次,但這艘跳躍艦擁有許可證,它的目的地是個礦石場,當然,那個地方已經被開採了無數次,早已不剩什麼東西,但對於鋌而走險的採礦者來說,那裡好歹是個合法的地點。每一次盤問,都沒有涉及到私人問題,最後都獲允放行。

磯崎健三覺得這一切就像是一場鬧劇,是在浪費他寶貴的時間。如果這名接頭人同意,他本可以在自己位於圓環的辦公室中和他見面。但接頭人沒有同意,磯崎健三想,萬不得已的話,他甚至得爬到畢宿五與此人會晤。

離開圓環後已經過了三十二小時,跳躍艦取消內部密蔽場,削減極高的重力,把處於睡夢中的磯崎健三喚醒。飛船的電腦非常愚蠢,只能顯示出這顆岩石小行星的座標和讀數,但違法的人工智慧通訊志介面還是對整片區域進行了一番搜尋,尋找其他飛船的蹤跡——不管是活動的還是隱匿的——最後宣佈佩森星系的這一區域空無一人。

「那麼,如果這裡沒有船,他怎麼來這兒呢?」磯崎健三喃喃道。

「長官,除了乘飛船,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到達這裡,」人工智慧說,「除非他已經在這兒了,但是這看上去不太可能,因為……」

「住嘴。」磯崎健三命令道。他坐在跳躍艦透明的指揮座艙中,那裡一片昏暗,能聞到一股潤滑劑的氣味。他注視著五百米外的這顆小行星,它已被過度開採,上面佈滿了坑洞,跳躍艦和它維持在速度同步狀態,一起翻滾,所以,小行星看上去像是靜止的,相反,處於旋轉運動狀態的,似乎是遠處佩森星系的星野。除了這顆小行星,這兒再沒其他東西,唯有全然的真空,全然的光輻射以及全然冰冷的死寂。

突然,從外部氣閘門上傳來了一聲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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