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但旅途的絕大多數時間,特提斯河載著我、伊妮婭和貝提克到過的絕大多數地方都是空空蕩蕩的,在希伯倫和新麥加上尤為空寂,帶著一種不祥之兆,似乎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導致民眾全都被擄走了,只剩下我們三個。

但這兒不是。盧瑟斯充滿了生機,人流不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明白,為什麼這些覆蓋全星球的建築會被稱為蜂巢。

上一次旅程中,我是在伊妮婭和機器人的陪伴下,穿越了那些無人區域,身邊還有很多裝備。但現在,我坐在小舟裡,孑然一身,基本上可以說是毫無武裝,身邊不時經過一些聖神警察和盧瑟斯的重生神父,我便假裝朝他們招招手。此處的水道不足三十米寬,河沿由混凝土和塑膠築成,沒有一條支流,沒有任何藏身地。橋樑和天橋下倒是有些隱蔽的地方,就像上游遠距傳送門下的那些黑色陰影,但河上交通非常繁忙,那些陰影之處,時常有船隻經過,也就是說,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容我躲藏。

我第一次想到遠距傳輸之旅的荒謬之處。一旦我從小舟中爬出來,我的衣服肯定會和別人格格不入,會立即引起眾人的注意。我的體型也不對,我帶有海伯利安口音的說話腔調也會顯得奇怪,我沒有錢,沒有身份晶片,沒有電磁車駕駛執照,沒有信用卡,沒有聖神教區文書,沒有常居地。河岸上有家酒吧,我把小舟停在邊上,在那兒等了一分鐘。空氣中飄著一股烤魚或是類似食物的味道,隨同而來的還有釀酒廠酒桶中的發酵味,或是冰啤的味道,我本來肚子就餓了,現在更是直流口水,但我意識到,一旦跑到這種地方去,兩分鐘後我幾乎鐵定會被逮捕。

的確有人在聖神星球間旅行,多數是百萬富翁,他們是生意人兼冒險家,樂意在冰凍沉眠中睡上幾個月,還花去幾年的時間債,乘著商團的運輸船在星際間來回旅行,因為擁有十字形而自鳴得意,覺得他們返回時,工作、住所、家人肯定會在這個亙古不變的基督宇宙中守候著他們。但像這樣的人很少,而且,沒有人會不帶錢,沒有聖神許可就在星球間旅行。那可能是家咖啡店,也可能是酒吧,或是餐館,管它呢,一旦我閒著沒事逛進去,過兩分鐘,很可能就會有人打電話給當地警察局或是聖神軍隊,那些人只要一開始調查,就會發現我不是教徒,而是這個充斥著重生基督徒的宇宙中的一個異教徒。

我舔舔嘴唇,任由肚子咕咕叫著,因為疲勞和高重力,我感到雙手無力,像是灌了鉛,因為缺乏睡眠,心裡又萬分失落,所以眼睛裡盈滿了淚水,但我還是划著槳離開了河岸上的咖啡館,繼續往下游前進,暗自希望下一個傳送門沒有那麼遠,馬上就能到達。

此時此刻,我很想寫下當時的所見所聞,所有不可思議的景象,奇異的人,奇妙的聲音以及碰巧發生的一些近距離遭遇,但我還是抵制住這股誘惑。事實上,我還從沒到過像盧瑟斯這樣的星球,這裡住著這麼多的人,這麼擁擠,這麼密閉,就那個我從混凝土河道上看到的蜂巢而言,要將那熙熙攘攘的地方探索一遍,起碼得花上一個月的時間。

我沿著盧瑟斯的水道順流而下,六小時後,終於看見了那個張開懷抱的拱門,我划著槳穿了過去,接著便來到了弗洛伊德星,這也是一個人口眾多的繁忙星球,但我對它知之甚少,要不是有通訊志的導航檔案,我甚至都不知道這是哪顆星球。我把小舟藏在一個五米高的下水管道中,然後找到一處墊著許多工業用纖維塑膠卷的鐵絲柵欄,縮在裡面美美地睡了一覺,按標準時間算,睡了差不多有一天一夜,但弗洛伊德星的白天有三十標準小時,所以當我找到下游五公里外的傳送門,並穿過它時,才剛剛到傍晚時分。

弗洛伊德星住著很多聖神居民,這些人身著五顏六色的精緻衣物,披著鮮亮的披肩,那兒原本陽光明媚,現在,河流將我帶到了永埔星,這裡的天空永遠灰濛濛的,一個個伏窩靜坐般的小村子建在岩石洞窟中,一座座岩石城堡棲息在峽谷的兩側。在永埔星的夜晚,天空被一顆顆彗星劃出一道道印記,還有烏鴉般的飛行生物——可能是巨型蝙蝠而不是大鳥——扇動著皮狀翅膀,低低地飛行在河面上,它們黑色的身體遮掩了彗星的光亮。

在這兒,有一些做買賣的筏夫朝我招手,我也向他們招手回應,但自始至終,我都划著木槳迎著激流往前進,那白沫翻騰的水流幾乎把船顛翻,讓我用盡了劃舟新手的所有本事。在永埔星鋥亮的城堡中,正迴盪著響亮的警報聲。我發狂般地划著小舟,穿過了下一個遠距傳送門,來到了一個酷熱的地方,沙漠上懸著一顆烈日。通訊志告訴我,這個繁忙的小型星球名叫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這名字我從未聽說過,甚至在小時候那張古老的霸主時代地圖上,我也不記得有這個名字,那張地圖是外婆的,她放在旅隊的大篷車中,我有時會偷偷爬進去,拿著光棒照著看。

我和伊妮婭、貝提克沿著特提斯河前往舊地的旅途中,曾經到過一些沙漠星球,比如希伯倫和新麥加,但奇怪的是,那些地方全都空空蕩蕩的,沙漠中沒有一個人,城市也被遺棄了。但是,在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還有一些土磚樣式的房屋簇擁在河邊,每隔幾公里,我就會看見一座碼頭或水閘似的東西,正把水通過虹吸管輸送到灌溉地。沿著河流前進,一路上我能看見一片片綠油油的田野,水便是被送到這些田野中。幸運的是,這條河是這兒的一條主幹要道,我從古老的傳送拱門出來的時候,旁邊正好有條大船,在它的掩護下,沒人發現什麼不對勁。於是我裝出一副淡然的表情,繼續划著木槳,行進在繁忙的河流要道上,來來往往的船隻中,有快艇、筏子、遊船、拖船、電動船、房船,甚至偶爾有浮在水面上方三四米的電磁浮置遊船從旁經過。

這兒的重力很小,很可能只有舊地或海伯利安的三分之二,時不時地,我覺得如果我繼續劃下去,小舟就會浮起來。但是,如果說重力很小的話,那麼這兒的光線——日光——則非常沉重,就像一隻滿是汗水的大手壓在了我身上。才劃了半小時,我就把第二瓶水也喝光了,我知道,我必須上岸補充水源。

對於低重力星球,人們肯定會覺得上面的居民應該是瘦竹竿一樣的人,和盧瑟斯的桶狀身型完全相反,但是,在沿河兩岸的熱鬧小巷和拖船小路上,我看見的那些男人、女人和小孩,大多數都和盧瑟斯人一樣又矮又壯。他們身上穿的衣服,也和弗洛伊德人那些五顏六色的衣裝一樣鮮亮。但這兒,雖然每個人的衣服都很鮮豔,但每人只有一種顏色——要麼從頭到腳都是深紅的緊身衣褲,要麼是蔚藍的斗篷和披肩,或是翠綠的袍子、衣褲、帽子、圍巾,抑或黃色的隨風飄拂的雪紡長裙和頭巾。我意識到,那些土磚房屋、店鋪、旅館的門窗,也都塗成了這些與眾不同的顏色,我不禁琢磨起來,這其中有什麼重要的含義?表示社會等級,政治優惠,社會或經濟狀況,或是代表了某種血緣關係?不管是什麼,如果我打算上岸找點水喝的話,我這身灰不溜秋的卡其裝和飽經風霜的棉布裝,肯定會顯得格格不入。

但我只有兩種選擇,要麼上岸,要麼就渴死。沿路有很多自助水閘,現在我又經過了一個,一艘巨大的遊船從裡面駛出,我便划著槳靠上碼頭,將上下起伏的小舟牢牢綁住,然後朝一個圓形的磚木建築走去,我期盼那是一口自流井。我見到幾個穿著藏紅長袍的女人,她們正從那兒拎一些水壺一樣的東西,所以我覺得我的猜測十之八九是對的。我吃不準的地方是,如果我從那兒取水,到底會不會侵犯他們的法律、法規、社會等級規則、宗教戒律,或是當地的習俗。不管是拉船路還是小巷中,我都沒見到聖神的人,沒有穿著黑衣的神父,也沒有穿著紅黑標準制服的聖神警察。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如今沒有聖神存在的星球已經不多,就連偏地也有他們的足跡,而通訊志告訴我,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也是偏地中的一員。我將手放進背包,偷偷將插在鞘中的狩獵刀塞進背心的背袋。我唯有一個計劃,如果暴徒圍過來,我就拔出刀嚇唬嚇唬他們,且退且走,回到小舟上。如果來的是聖神警察,拿著擊昏器或是鋼矛槍,那我的旅途就到此結束。

事實上,出於各種不同的理由,我的旅途的確很快就會結束——至少是暫時結束——但當我躊躇地往那口可能是井的東西走去的時候,我沒有得到任何警告,不,或許有一個,離開盧瑟斯前,我突然感到有點背疼,自那之後,那疼痛一直困擾著我。

那的確是口井。

對於我格格不入的高個子和一身土褐色的衣服,沒有人表示出什麼特別的反應,甚至就連那些孩子也沒有,他們穿著鮮紅和亮藍的衣服,正在玩遊戲,看到我後,只是瞧了一眼,就挪開眼繼續玩去了。我這樣子出現在他們中間,一眼就能看出是個生人,但卻沒有一個人過來管閒事,似乎也沒人留意我的一舉一動。我在那兒暢快地喝著水,接著將兩個水瓶重新灌滿。此時此刻,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我有一種想法,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的居民,或者至少是這個村子的人,都非常禮貌,不會對我指指點點,橫看豎看,也不會上前詢問。雖然這只是這星球上的一個村子,它位於一條河的沿岸,那條河,也只是被遺棄了很長時間的特提斯河的一段。當我擰上第二個水瓶的瓶蓋,轉過身,打算回到小舟上的時候,我心裡湧出一種感受:如果來了個長著三顆腦袋的突變外星人,或者,從更加真實的古怪領域講,在那舒適的沙漠午後,似乎是伯勞本尊來了,正在自流井中飲水,也不會有一個市民向前搭話或是詢問。

我在積滿灰塵的小巷中走了三步,突然,一陣劇痛襲來。一開始,我蜷緊身子,痛得大喘粗氣,甚至無法呼吸,接著我單膝跪地,繼而側躺了下身。我痛苦地縮起身子,要不是那劇痛讓我無法喘息,讓我力氣全無,我肯定會大叫出聲。我就像是一條河魚被扔到了灰塵滿地的河岸上,一波波的痛楚讓我蜷得更緊了,就像是腹中胎兒的姿勢。

在這兒我得說一下,我曾飽嘗各種疼痛和不適之苦,在地方軍的時候,有人對海伯利安軍隊做過研究,結果表明,大多數派到南方和冰爪叛軍打仗的新兵,都不太能忍受痛苦。天鷹北部城市以及九尾鎮的市民,如果發生什麼病狀的話,也是可以很快消除痛苦的,比如用藥物,也可以打電話給自動診療所,或是駕車到最近的袖珍診所,可以說,他們幾乎沒有經歷過無法消除的劇痛。

作為牧羊人和鄉下小孩,我在忍受疼痛上有更多的經驗——不小心被刀劃傷,被羊群踩斷腿,從山區的岩石上摔下來,弄得全身青腫,在旅隊大集合的時候和人摔跤,結果摔得腦震盪,騎馬騎出癤子,甚至還在男子召集會上,圍著營火和人吵架,被揍得鼻青臉腫。在熊爪冰架上,我受過三次傷——兩次是被白地雷的彈片割傷,這還是幸運的,許多兄弟死在了那裡,還有一次是被遠端狙擊手用切槍擊傷,那次我傷得非常嚴重,到最後還有一位神父來看我,他差一點讓我接受了十字形,不然,晚了就再沒機會了。

但是,我還未曾經歷過這樣的痛楚。

我躺在那兒呻吟,氣喘吁吁,那些禮貌的市民終於被這個滿地打滾的鬼怪吸引住了,他們朝後退了幾步,注意著這個陌生人,與此同時,我抬起手腕,詢問通訊志,我到底是怎麼了。它沒有回答。一波波難以忍受的疼痛襲來,趁著其中的間隙,我又問了一遍,但還是沒有得到答覆。接著我便記起,早先時候我已經將這該死的玩意兒設定在了聽話模式,於是我叫了叫它的名字,將問題重複了一遍。

「安迪密恩先生,可否讓我啟動休眠的生物感測器功能?」白痴人工智慧問道。

我還不知道這裝置有生物感測器功能,更別說是休眠還是活動了。我大叫一聲,把身子蜷得更緊,縮成一個胚胎的模樣。感覺好像有人朝我的背上紮了一刀,還是把帶倒鉤的刀,在那裡攪動了一番。那疼痛就如電流在高壓電線中傳導,迅速傳遍全身。我連連嘔吐,一名穿著純白色袍子的漂亮女人拿起自己的涼鞋,又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回事?」在刀刺般疼痛的間隙,我再一次氣喘吁吁地問道,「我到底怎麼了?」我詢問著通訊志,同時騰出另外一隻手,在背上摸了摸,尋找血和傷口。我以為會在那兒摸到一根箭,或是一根矛,但什麼也沒有。

「安迪密恩先生,你快休克了。」領事飛船的人工智慧遲鈍地說道,「血壓、皮膚阻力、心率、阿托品量,所有資料都證明了這個結論。」

「為什麼?」疼痛從我的背部迅速擴散到整個身體,我呻吟了好長時間,才說出這三個字。接著我又嘔吐起來,雖然肚中空空,但還是大吐特吐。穿著鮮亮衣服的市民和我保持距離,沒有好奇地圍觀,也沒有無禮地嘀咕凝視,但顯然,是三三兩兩看一眼,離開,過後又換一撥人。

「怎麼回事?」我再一次大喘著粗氣,衝通訊志手環低聲詢問,「是什麼東西引起的?」

「槍擊,」回應我的是那細聲細氣的聲音,「刺傷,矛、刀、箭、飛匕。能量槍傷,切槍、極光、歐米伽刀、脈衝刀。密集鋼矛槍射擊。也許,是一根又細又長的針,刺進了腎臟上極、肝臟、脾臟。」

我疼得滿地打滾,又摸摸背部,拔出原先佩戴在後腰的小刀的刀鞘,扔到一邊。裡面的背心和襯衣沒有燒著或燒焦的感覺,也沒有尖利的東西從背上戳出來。

那劇痛沒有停息,再一次燒遍我的全身,我大聲呻吟起來。冰架上那個狙擊手用切槍擊中我,範亞叔叔的羊羔踩斷我的腳,那幾次的疼痛都沒讓我這樣失態過。

我感覺自己已經有點神志不清,無法凝聚起清晰的思維,但那些思維的大致方向是……維圖-格雷-巴里亞那斯b的本地人……用什麼辦法……控制思想……那些水……有毒……無形射線……懲罰我……因為……

我放棄了思索,再一次呻吟起來。有個人走了過來,穿著亮藍色的裙子,又或許是長袍,涼鞋非常漂亮,腳趾甲也塗成了藍色。

「先生,」傳來輕柔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方言調調,「你出什麼事了嗎?」尼粗啥司了?

「啊嗷……」我大喊著做出回應,同時還不住地乾嘔。

「我能幫什麼忙嗎?」從上頭又傳來那悅耳的聲音。般啥蠻?但我只能看到那藍色的袍子。

「哦……嗷……哈……」我說道,疼痛已經讓我有點昏暈。眼皮底下舞動著黑色的小點,最後,連涼鞋和藍色的腳趾甲也看不見了,可那劇痛卻沒有一點緩和的跡象……我真想幹脆昏過去,以逃脫這一切,但意識始終有一分清醒。

長袍在我身邊瑟瑟作響。我聞到香水味、古龍水香味、肥皂味……感覺一隻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腿、身子。他們正設法把我抬起,這讓那高壓電線般的痛楚撕穿了我的後背,直直穿進我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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