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廚房間,有幾個廚師和學徒已經摘掉了圍裙,擦淨了雙手,將訊息通知給他們後,我出了門,來到巨大的團隊餐廳,有好些人正在喝咖啡,這間漂亮屋子北面有窗,可以看見麥克道爾山,有幾個人見到我和伊妮婭從那邊走回來,便知道有事情發生了。我把開會的訊息通知給他們,接著朝賴特先生的私人小飯廳探了探,裡面空無一人,於是我便向製圖室跑去。這間屋子,或許可以說是營地最吸引人的,傾斜的帆布屋頂下,立著長排的製圖桌和檔案櫃,透過兩排偏移窗,清晨的陽光灌了進來。現在,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陽光灑在屋頂上,被烤曬的帆布發出一股宜人的味道,聞上去就會令人想起如濃郁黃油般的陽光。伊妮婭曾經告訴過我,賴特先生之所以來到西部,建造第二座塔列森,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喜歡野營的感覺,在陽光、帆布、岩石組成的世界中工作的感覺。

製圖室裡有十一二個學徒,都在一旁站著——自從老建築師去世後,就再也接不到工程了。我告訴他們,伊妮婭要大家在音樂廳集合。在這日中時分,一個十六歲的小孩命令九十多個大人集合到一起,對於此,沒有人提出異議,沒有人抱怨,沒人發表一點看法。要是有什麼的話,那就是聽到伊妮婭回來並接過管理權的訊息,這群學徒終於舒了口氣。

離開製圖室,我去了圖書室,在這個地方,我曾度過很多愉快的時光。接著,我又看了看會議室,那兒只有地板上的四個面板亮著。兩個地方都有人,我把開會的訊息告訴了他們。接著,我沿著沙石走道下的混凝土小路,一路小跑,在舞臺劇院停下,向裡面窺了一眼。老建築師在世的時候,每逢週六晚上,會在裡面放電影。一想起這個地方,我就高興得想要笑,牆壁和屋頂是用厚厚的岩石搭成的,整個屋子長長的,緩緩而下,一條條膠合板製成的長凳擺放在裡面,凳子上鋪著紅色的墊子,地板上鋪著陳舊的紅地毯,天花板上,來來回回拉著幾百盞白色的聖誕燈。我和伊妮婭第一次來到營地的時候,驚訝地發現,老建築師要每名弟子、每家人家在週六「穿戴整齊地赴宴」——古老的無尾夜禮服,黑領結,都是隻有在古老得發黴的歷史全息像中才能看到的東西。女士們也得穿上古老的奇怪裝束。有些人從光陰冢或者遠距傳輸器來到舊地的時候,沒有帶這些衣物,賴特先生就會為他們提供正裝。

我們來到這兒的第一個週六,伊妮婭出席時,穿著無尾夜禮服、襯衫,繫著黑領結,而沒有穿賴特先生給的那些。一開始,我看到老建築師露出震驚的表情,心裡想,他肯定會把我們轟出團隊,讓我們在沙漠中勉強維生。但是,那張年老色衰的皺臉上,慢慢露出一副笑容,沒過多久,便開始開懷大笑。此後,他便不再對伊妮婭的穿衣風格指手畫腳。

週六正式宴會過後,我們要麼一群人在一起聽音樂會,要麼在舞臺劇院裡看電影——那種古老的膠捲電影,得用一個機器來放。感覺很像是在欣賞石器時代的山洞壁畫。但我和伊妮婭非常喜歡他選的電影,二十世紀的古老平面電影,很多都是黑白片,出於某種理由,賴特先生在看電影的時候,很喜歡在螢幕上放映出「音軌」搖擺扭動的畫面。事實上,我們在那兒看了一年之後,一名學徒才跟我們說,以前放映的時候,「音軌」是看不見的。

今日,舞臺劇院空空蕩蕩的,聖誕燈全都暗著。我繼續往前跑,從一間屋子到另一間屋子,從一棟樓到另一棟樓,讓學徒、工人、每家人都去集合起來,最後,我在噴泉邊和貝提克碰頭,兩人一起來到音樂大廳,加入了眾人的行列。

音樂廳非常大,有一個寬闊的舞臺,還有六排軟座椅,每排各有十六張椅子。牆壁由兩種材質構成:一種是塗成切羅基紅(老建築師最喜歡的顏色)的紅杉木,另一種是普通的厚沙岩。鋪著紅毯的舞臺上沒多少東西,只有一臺大鋼琴以及幾棵盆栽。頭頂拼成格狀的木頭和鋼鐵橫樑上,按慣例覆蓋著白帆布。伊妮婭曾經告訴過我,原來的賴特先生死後,帆布就被塑膠取代,因為每隔幾年,帆布就得替換一次,如果用塑膠,就可以減少替換用的費用。但當這位賴特先生回來後,塑膠又被撕掉,主製圖室上的玻璃也一樣被掀掉,重新覆蓋上白帆布,這樣一來,純淨無瑕的陽光又取得了統治地位。

我和貝提克站在音樂廳後面,喋喋不休的學徒和其他工人依次就座,有幾名建築工人站在過道上,還有幾個站在後面,待在我和貝提克身邊,似乎擔心會把泥巴和塵土帶到亮麗的地毯和傢俱上,把它們弄髒。伊妮婭掀開一側的門簾,走了進來,跳上舞臺。兀然間,臺下的私語聲全都停止了。

賴特先生建的這間音樂廳音效非常棒,伊妮婭並不需要大聲說話就能讓每一個人聽見她的聲音。她輕聲說道:「多謝大家能聚在這裡。我想,咱們得談一談。」

傑弗・彼得斯——一名年老的學徒,馬上從第五排站起身。「伊妮婭,你不見了好幾天,又到沙漠中去了。」

女孩站在舞臺上,點點頭。

「你和獅虎熊談過話了?」

臺下,沒有人發出笑聲。彼得斯極為嚴肅地問出了這個問題,九十名聽眾也同樣嚴肅地等待著她的回答。我必須這麼解釋一下。

一切都得從頭說起,兩個世紀前,馬丁・塞利納斯寫下了《詩篇》,講述了海伯利安朝聖者、伯勞以及人類和技術核心之間的戰爭,故事解釋了早期的賽伯空間網如何進化成了全球性的資料網。到了霸主時代,人工智慧技術核心用秘密的遠距傳輸和超光技術,將幾百個資料網織成了一個秘密的星際資訊媒介,稱之為萬方網。但是,據《詩篇》所說,伊妮婭的父親,名叫約翰・濟慈的賽伯人,在賽伯體死後,以資料人格的形式,來到了萬方網的核心所在地,並發現天外有天,竟然還有一個更大的資料平面媒介,或許比我們的銀河還要大,就連核心的人工智慧也不敢探索,因為裡面全是「獅虎熊」——這是名叫雲門的人工智慧的原話。我們只知道,這些神秘人,或是智慧生物,或是神,就是一千年前在核心之前先一步劫持地球的幕後操縱者,還把它轉移到了這兒。獅虎熊,是我們星球的邪靈守護者。團隊中沒人見過這些實體,沒人跟他們說過話,沒人有實實在在的證據,可以證明他們的存在。沒人,除了伊妮婭。

「不,」站在舞臺上的孩子說道,「我沒有跟他們談過話。」她低下頭,似乎有點窘迫。她總是不太情願講這個話題。「但是,我想我聽見了他們的話。」

「他們在跟你說?」傑弗・彼得斯說,音樂廳一片安靜。

「不,」伊妮婭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聽見了他們的話。就好像是透過宿舍的牆壁,偷聽到了別人的談話。」

臺下發出幾絲笑聲。團隊建築的厚石牆中,宿舍區的是最薄的。

「好吧,」第一排的貝茲・金博說道,她是我們這兒的主廚,一個塊頭很大、通情達理的女人,「告訴我們,他們說了些什麼。」

伊妮婭走到紅毯舞臺的邊緣,望著一個個長者和同事。「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她輕輕說,「印第安集市不會再提供糧食和物品了。它沒了。」

聽到這句話,整個音樂廳頓時炸開了鍋,像是伊妮婭扔下了一顆炸彈。當嘈雜的說話聲慢慢平息下來的時候,一個魁梧的建築工人,名字叫胡桑,在吵鬧聲中喊道。「你說它沒了,是什麼意思?我們以後去哪兒換糧食?」

大家的恐慌不是毫無緣由的。二十世紀的時候,在賴特先生那個年代,他的團隊沙漠營地坐落在一個叫鳳凰城的城鎮附近,約有五十公里的路程。在沙漠營地那會兒,和威斯康星塔列森所處的大蕭條年代不太一樣,在後者那個時候,學徒們一邊幫賴特先生進行施工計劃,一邊在肥沃的土壤中種植莊稼,但是到了沙漠後,就沒辦法再種了。所以,他們得駕車到鳳凰城,要麼以物換物,要麼使用硬幣或紙幣,來獲取基本物資。一直以來,老建築師都依賴贊助人的慷慨解囊,他們借錢給他,卻從不要求償還,眾人也因此活過了一月又一月。

而現在,在我們這個重建的沙漠營地中,沒有城鎮。唯一的道路是兩條礫石車轍,一路通向西部幾百英里的空茫之地。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曾乘登陸飛船在那片區域上方飛過,還駕著老建築師的地行車穿越過。不過離營地約三十公里遠處,有個印第安集市,每週開一次市,在那兒,我們用手工製品交換糧食和基本物資。在我和伊妮婭來之前,這個集市就已經存在了好長時間;顯然,大傢伙都認為它會一直存在下去。

「你說它沒了,是什麼意思?」胡桑重複道,喊聲略帶嘶啞,「那些印第安人哪兒去了?難道他們也是賽伯人,就跟賴特先生一樣?」

伊妮婭雙手做了個姿勢,這幾年來,我已經熟悉了這個手勢——一個表示不可言說的優雅動作,在我眼裡,已經把它等同於禪宗的表述方式:「無」。在此處,意思就是「問題沒有意義」。

「集市沒了,因為我們不再需要它,」伊妮婭說,「那些印第安人是真實的——納瓦霍、阿帕奇、霍皮、祖尼,但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也要進行他們自己的實驗。他們和我們交易,只是……協助我們而已。」

大傢伙有點冒火了,但最後還是壓住了火氣。貝茲・金博站起身:「我們該怎麼做,孩子?」

伊妮婭站在舞臺邊緣,似乎她才是那個翹首以盼的聽眾。「咱們這個團隊到此結束,該解散了,」她說,「我們的這一部分生活必須結束了。」

後排有個年輕的學徒,正在大喊:「不,沒有!賴特先生還會回來!別忘了,他是個賽伯人……一個創造出來的人!不管是誰創造了他,核心,還是獅虎熊,都可以再次送他回來……」

伊妮婭悲傷地搖搖頭,但態度堅決:「不。賴特先生已經走了。團隊結束了。沒有印第安人為我們從遠方帶來糧食和物資,這個沙漠營地無法撐過一個月。我們必須走。」

臺下一片安靜,最後,有一個年輕的女性學徒打破了沉靜,她名叫佩瑞特。「去哪兒,伊妮婭?」

也許,就是在此時,我第一次意識到,為什麼大傢伙會對伊妮婭言聽計從,會將自己全部交託給她,而她,在我眼中只是一個孩子。老建築師還在的時候,他會講講座,在交流會上滔滔不絕,在製圖室中侃侃而談,帶著大傢伙去山上野餐,外出游泳,要求大家互相照顧,吃最好的東西,在這種情況下,伊妮婭的領導能力便不那麼明顯,而現在,它重新顯露在眾人眼前。

「對,」一排排座椅上,大家此起彼伏,中間有人喊道,「去哪兒,伊妮婭?」

我的朋友張開雙手,這回換了另一個姿勢,我也知道什麼意思,這次不再是「問題沒有意義」,而是「你必須自己回答」。伊妮婭大聲說道:「有兩個選擇。你們每一個人,到這兒,要麼是通過遠距傳輸器,要麼是通過光陰冢。所以,要返回,你們可以通過遠距傳輸器,或是……」

「不!」

「怎麼可能?」

「絕不……我寧願死!」

「不!聖神會發現我們,殺了我們的!」

如雷的喊聲立即爆發了,全都是發自肺腑的。那是恐懼的聲音,音樂廳中頓時瀰漫起一股恐慌的氣味,以前,在海伯利安的沼澤地中,會有一些動物誤中捕獸夾,腿被夾住,現在我在大廳中感受到的恐慌,就同那時一樣。

伊妮婭舉起一隻手,喊叫聲停止了。「如果你們不想通過遠距傳輸器回聖神空間,也可以留在地球上,自己照顧自己。」

臺下一陣嘀咕,在聽到可以不返回後,有些人舒了口氣。我明白他們的感受——對我來說,聖神也已經成了一個可怕的妖魔。想到要回到那種地方去,我每星期就至少有一次上氣不接下氣地從睡夢中驚醒。

「但如果你們留在這兒,」女孩在音樂廳的邊緣坐了下來,她繼續道,「你們就無家可歸了。這個地球上還有其他很多群人,但每一群人都有各自的事業,有各自的實驗。你們無法融入到他們的隊伍中。」

臺下有人在喊叫,在發問,想要獲得一些謎題的答案,他們在這兒待了那麼長時間,還是沒有解開這些謎。但伊妮婭毫不理睬,繼續說她的話:「如果你們留在這兒,你們就浪費了賴特先生教給你們的知識,浪費了你們在這兒學會的東西。地球不需要建築師,不需要建築工人。現在不需要。我們必須回去。」

傑弗・彼得斯又開口了,聲音尖厲,但沒有火氣。「難道聖神需要建築工人和建築師?需要我們為他們建那該死的教堂?」

「是的。」伊妮婭說。

傑弗一隻大拳重重地砸在身前的椅背上。「要是被他們知道我們是誰……我們從哪兒來……他們肯定會把我們抓起來,甚至殺了我們!」

「沒錯。」伊妮婭說。

貝茲・金博問:「你也一同回去嗎,孩子?」

「對。」伊妮婭一面說,一面跳下舞臺。

現在,每個人都站了起來,都在衝身邊的人嚷嚷。如今,團隊的九十個人已經失去了依靠,傑弗・彼得斯為他們說出了心聲,「我們能和你一起走嗎,伊妮婭?」

女孩嘆了口氣。她的臉還是早上我看到她時那副模樣,黑黝黝的,異常警覺,但也充滿了倦意。「不。」伊妮婭回答道,「我覺得,離開這兒,就像是死亡或是出生,我們每個人,必須自行完成這件事。」她微微一笑,「或者,也可以幾人一組。」

音樂廳又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伊妮婭重新開口的時候,感覺像是一件樂器從管絃樂隊停奏的地方重新演奏了起來。「勞爾第一個走,」她說,「今晚就走。然後,你們每一個人,會挨個找到屬於你們的遠距傳送門。我會幫你們,等大家都完成後,我最後一個離開地球。但我肯定會走,幾個星期內就會走。我們所有人必須走。」

大家在往前擠,雖然沒人吭聲,但都在朝留著短髮的女孩身邊移動。「但我們中,有人能夠重逢。」伊妮婭說,「我能肯定,我們中有人一定會重逢。」

但我也聽出了這句使人寬心的預言還有另一面:我們中有些人會死,他們不會再和別人相見。

「對了,」貝茲・金博的聲音很低沉,她的一隻大胳膊搭在伊妮婭的肩上,「廚房裡還有些食物,夠我們最後吃頓大餐的了。今天吃的這頓,會讓你們在幾年內都難以忘記!就像我媽媽一直說的,要是去旅行,一定不要空著肚子走。誰和我去廚房,給我打下手?」

這時候,大傢伙開始散開,家人、朋友各自一小撮一小撮聚在一起,還有些不合群的單獨站著,似乎一下子蒙了,我們開始從音樂廳魚貫而出,大家一面走,一面還是在朝伊妮婭身邊擠。當時,我真想抓住她,搖晃她,直到把她的智齒搖落為止,然後問她,你他媽到底什麼意思?「勞爾第一個走……今晚就走。」你有什麼資格,命令我把你拋在身後?你怎麼覺得,你就一定能使喚我?但她離我太遠了,邊上還圍著那麼多人。我能做的,就是大步跟在人群后面,隨著眾人一起走向廚房和餐廳,我的臉、拳頭、肌肉、走路的樣子,無不寫滿了憤怒。

有一次,我看見伊妮婭回頭望了一眼,身邊一大堆人擠著她,她吃力地扭過頭,眼神在向我乞求:容我解釋。

我冷冷地回看著她,沒有給她任何回答。

快到黃昏時,她終於到了我身邊。我當時正在大車庫中,那是賴特先生命令建造的,位於營地東部五百米外。這棟建築的四側都是進出口,垂著帆布簾,但有幾根岩石柱,支撐著耐久的紅杉木屋頂,這棟建築的用途,是為了安置我們的登陸飛船。

我站在登陸飛船敞開的艙口中,帆布大門拉開著,朝外面一望,就看見伊妮婭正穿過沙漠,朝我這邊走來。我已經一年多沒戴過通訊志手環了,現在又把它重新套在了手腕上。這東西儲存著我們前一艘飛船的記憶,那艘船在幾個世紀前屬於領事,在我學習如何駕駛登陸飛船的時候,它曾是我的聯絡員、我的老師。不過,現在我已經用不著它了,通訊志的記憶已經上傳至這艘登陸飛船中,在操縱登陸飛船方面,我也已經駕輕就熟。但戴著它,讓我感覺非常有安全感。當時,通訊志也在對飛船進行系統檢查,也許你會說,它是在和自己聊天。

伊妮婭站在折起的帆布門內,落日在她身後投出長長的影子,也將帆布染成了紅色。「登陸飛船怎麼樣?」她問。

我看了看通訊志的讀數。「一切完好。」我咕噥道,沒有朝她看。

「如果再飛一次,燃料和電力夠用嗎?」

我還是沒有抬頭,越過艙門撥弄著駕駛座扶手上的觸控板:「那要看它去哪兒了。」

伊妮婭走到登陸飛船的臺階上,抓住我的腿:「勞爾?」

這一次,我終於沒法躲開她的目光了。

「別生氣,」她說,「我們必須這麼做。」

我挪開腿:「天殺的,別老是衝我和大家發號施令,跟我們說必須做什麼事。你只是個孩子,也許,有些事情我們並不一定要做,也許,我該丟下你,一個人離開。」我走下扶梯,按一下通訊志,臺階縮了回去,與船體合而為一。我走出車庫,開始朝帳篷走去。太陽低掛在地平線上,那是一個極圓的紅色球體。在落日的照耀下,主營地的那些岩石和帆布建築看上去就像是著了火,那是老建築師最害怕的事情。

「勞爾,等等!」伊妮婭在身後追趕,我稍稍往後瞥了一眼,發現她已經累得不行了。整個下午,她一直在和人見面、談話、解釋,安撫他們,擁抱他們。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團隊就像是一窩情緒化的吸血鬼,伊妮婭是他們唯一的能量源泉。

「你說過,你會為我……」她說道。

「對,對。」我打斷了她的話。我突然有種感覺,她是大人,而我才是一個任性的孩子。為了隱藏我的困惑,我又一次背過身去,望著落日的餘暉。在那一小會兒的時間裡,我們倆默默地站著,望著光線暗去,天色慢慢暗沉下來。早先我已經得出一個結論,和我從小就熟知的海伯利安的日落相比,地球的日落更加遲緩,也更加美麗,而在沙漠中觀看日落,則更為動人。過去的四年間,我和這個孩子,一起觀看過多少次日落呢?我和她,在沙漠中的璀璨繁星下,曾度過多少次懶散的夜晚,一邊享用晚餐,一邊交談?這會不會是我倆最後一次一起觀看日落?這個念頭不由讓我沮喪,讓我怒火中燒起來。

「勞爾,」伊妮婭又開口道,我倆的影子已經並在了一起,夜風冷颼颼的,「能跟我來嗎?」

我沒有說「好」,但還是一路跟著她,走過岩石地,在黑暗中,避讓著絲蘭樹和矮仙人掌的棘刺,最後回到了燈火通明的營地。發電機的燃料油還能用多久?我思索著。我知道答案——維護髮電機,給它加油,那是我的職責之一。主油箱中的儲備能維持六天,備用油箱中的——是用來應付緊急情況的,還沒開啟過——能維持十天。現在,印第安集市沒了,也就不再有補給渠道。電燈、冷藏庫、電力設施,還能維持三星期,然後……會怎樣?黑暗,腐爛,終結,塔列森四年來無休無止的建造、拆毀、重建,這些活潑的喧鬧聲,都將畫上句號。

我本以為,伊妮婭可能是要領我去餐廳,但我們路過那些明亮的窗戶時,她卻沒有進去,餐桌旁坐著一群群人,認真談著話,當我們走過時,他們抬起眼,只往伊妮婭身上看了看——恐慌四處瀰漫,在他們眼裡,我就是個隱形人。接著,我們朝賴特先生的私人制圖室和辦公室走去,但到門口時,卻沒有停下腳步。往前走,到了漂亮的小會議室,有一小群人正坐在那兒看最後一場電影——三星期後,電影放映機就會停止運轉——我們也沒在那兒停下來,甚至到主製圖室的時候,也沒拐彎走進去。

我們的目的地是一個工場,在營地南面,離車道很遠,由岩石和帆布製成。那是個很實用的外屋,用來操作吵鬧的機器,使用有毒的化學品。到營地的頭兩年,我經常在這兒工作,但最近幾個月不曾來過一回。

貝提克正等在門口。那張泰然自若的藍色臉龐上,微微露出一抹笑意。那天,我們給伊妮婭驚喜,為她辦生日會,機器人把生日蛋糕端上來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就如現在這般。

「怎麼了?」我還是有點火大,看了看女孩疲憊的面龐,又望了望機器人自以為是的表情。

伊妮婭走進工場,開啟燈。

小房間中央有張工作臺,上面放著一條小船,長度不到兩米。形狀像是一粒兩頭尖尖的種子,整個船體,除了一個圓形的小座艙外,其他地方都用某種東西包裹著。座艙裝有尼龍擋板,顯然可以緊緊困住船員的腰身,一把雙葉槳擱置在船邊。我走向前,伸手撫摸著船體,外面那層包裹材料是用拋光玻璃纖維和內建鋁帶、鋁配件製成的。團隊中,只有一個人做得出這麼細的手工活。我瞧了瞧貝提克,眼神中幾乎帶著責難。他點點頭。

「這叫獨木舟。」伊妮婭說,她也在撫摸光亮的船體。「來自舊地的設計。」

「我見過好多類似的船。」我說道,沒有顯出被這製作工藝打動的表情,「冰爪大熊的叛軍用的小船,跟這東西差不多。」

伊妮婭仍舊輕撫著船體,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它身上,似乎我的話就是耳旁風一樣。「是我叫貝提克為你做的,」她說,「他在這兒幹了幾星期了。」

「為我做的。」我蠢頭蠢腦地說道。當我意識到眼前即將面臨的事情後,肚子一陣抽痛。

伊妮婭走近了些,站在吊燈的正下方,燈光在她的眼睛和頰骨下方投下影子,讓她看上去很成熟,不像是剛剛年滿十六歲。「勞爾,我們的筏子沒了。」

我知道她說的是哪個筏子。是那個曾載著我們穿越了眾多星球的筏子,它最後在神林被割成了碎片,當時我們在那兒受到了伏擊,差點就死在那裡。它曾載我們在天龍星七號沿河而下,穿越希伯倫和庫姆-利雅得的沙漠,橫穿無限極海的汪洋大海。我知道她說的是哪個筏子。我也知道,這條小舟意味著什麼。

「這麼說,我得乘著它,沿原路返回?」我抬起手,似乎想要撫摸它,但卻沒有這麼做。

「不是原路返回,」伊妮婭說,「而是沿特提斯河繼續向下,穿越別的星球,穿越一個個星球,直到找到飛船為止。」

「飛船?」我重複道。在我們逃離聖神追捕的時候,領事的太空船受了重傷,我們把它留在了一個無名的星球上,讓它藏在河底,進行自我修復。

我的小朋友點點頭,疲憊的眼睛下有些影子,隨著她的動作忽隱忽現。「勞爾,我們需要那艘船,如果你願意,我希望你能乘著這條小舟,沿著特提斯河順流而下,直到找到那艘船,然後乘著它飛到另一個星球,我和貝提克會在那兒等你。」

「聖神空域中的星球嗎?」我問道,那簡單的句子,卻隱含著莫大的危險,我的肚子又是一陣抽痛。

「是的。」

「為什麼是我?」我問,朝貝提剋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當時,我冒出了一個想法,讓我感到羞愧不已:機器人也能去,為什麼要派一個人類……派你最好的朋友去?我垂下頭,不敢正視他。

「這次旅途將會非常危險,」伊妮婭說,「勞爾,我相信你能辦到。我相信,你能找到飛船,然後找到我們。」

我感覺自己的肩膀聳了下來。「好吧,」我說,「是不是要去送我們來這兒的遠距傳輸器?」我們是從神林過來的,通過傳送門後,到了一條小溪上,臨近老建築師的建築傑作——流水別墅。那地方離我們這兒有三分之二個大陸遠呢。

「不,」伊妮婭說,「那地方比較近。在密西西比河上。」

「好吧,」我又重複了這個詞。我曾在密西西比河上飛過。那條河在我們東面,幾乎有兩百公里遠,「什麼時候出發?明天嗎?」

伊妮婭摸摸我的手腕。「不,」她說,一臉疲態,但話音堅定,「就今晚。現在就走。」

我沒有提出異議。我沒有和她爭論。我一句話沒說,就抬起獨木舟的船首,貝提克抬起船尾,伊妮婭則穩穩托住船腹,三人扛著這該死的東西,回到暗沉沉的沙漠黑夜中,回到登陸飛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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