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烏斯教皇第九次駕崩,杜雷神父第五次被謀殺,在這一系列事情發生的同一時間,十六萬光年之外,我和伊妮婭正流亡在被劫持的地球——舊地上。這是真正的地球,但環繞軌道的中心處,卻不是太陽,而是一顆陌生的g型恆星。那是在小麥哲倫星雲,並非舊地家園所在的銀河。
對我們來說,那一週過得很奇怪。當然,我們並不知道教皇駕崩的訊息,因為除了休眠的遠距傳送門外,這個喬遷新址的地球,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和聖神空域聯絡。事實上,到如今這個份上,我已經知道,伊妮婭當時通過我們無法想象的手段獲悉了教皇的死訊,但她對這些發生在聖神領空中的事隻字未提,也沒有人向她問及。在地球上四年的流亡生涯是那麼簡單、平靜、深邃,我到現在也無法領悟透徹,要回憶也幾乎帶著莫大的痛楚。無論如何,那特殊的一週的確很深邃,但卻一點也不簡單,更不平靜:週一,伊妮婭師從四年的老建築師死了,週二那天晚上非常寒冷,我們在沙漠裡為他舉行了葬禮,儀式充滿了悲傷,最後草草結束,週三那天是伊妮婭的十六歲生日,但建築師的死使得整個塔列森團隊都沉浸在悲痛和迷茫中,只剩下我和貝提克為她舉行生日慶祝會。
機器人烤了塊巧克力蛋糕,那是伊妮婭最喜歡吃的,而我,幾天來一直在用心雕琢一根手杖,那本是根粗壯的樹枝,是我們和老建築師去臨近的山上郊遊時找到的。那天晚上,我們在伊妮婭的漂亮學徒小屋中吃著蛋糕,喝著香檳,但她始終默不作聲,看起來心不在焉的,當時我覺得一切歸咎於老頭的死以及團隊中瀰漫的恐慌。現在我終於瞭解,她的魂不守舍,更多是由於意識到了教皇的駕崩,意識到了未來路途上即將聚集的暴虐事件,意識到有史以來最平靜的四年即將結束。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的談話。那天,天很早就黑了,冷颼颼的。這棟舒適的小屋,是由岩石和帆布製成的,是她四年前作為學徒的入門之作。屋子外頭,颳著猛烈的沙塵暴,山艾樹和絲蘭樹被風壓彎了腰,還發出刺耳的響聲。提燈嘶嘶作響,我們坐在一旁,將香檳酒杯換成泡著熱茶的茶杯,在沙子和帆布的咻咻聲中,小聲談著話。
「總感覺事情怪怪的,」我說,「我們知道他老了,還生病了,但大家都沒覺得他會死。」當然,我說的是老建築師,不是離我們十萬八千里遠的教皇,他對我們來說無足輕重。伊妮婭的這位賢師,跟這顆流放地球上的其他人一樣,身上沒有十字形。他的死是終結,是現在的教皇無法達到的終結。
「他好像知道。」伊妮婭輕聲說,「最近幾個月,他將學生們召集起來,傳授最後一點知識。」
「他給你傳授了些什麼?」我問,「我是說,如果不是什麼秘密,也不是太私人的東西。」
伊妮婭捧著熱氣騰騰的茶杯,微微一笑:「他告訴我,一旦建造工程開始,建築成型時,如果你把額外的費用開支一點點報出去,即便是雙倍的價碼,老闆也會同意支付。他說,這是因為起步之後就回不了頭了,也就是說,我手裡就像是拿著六磅重的釣魚線,我的顧客就像是條鱒魚,已經咬住了我的鉤。」
我和貝提克大笑起來。笑聲中並沒失敬之意——老建築師是個極為罕見的奇人,一個真正的天才,個性很強——但就算是滿懷悲痛之情懷念著他,我們也知道,他的個性中還有一些自私和偏執。我稱他為老建築師,並不是在拍他馬屁,他是一個賽伯人,人格模板來自一名大流亡前的人類,生活於西元十九至二十世紀,名叫弗蘭克・勞埃德・賴特。塔列森團隊的每個人都畢恭畢敬地稱他為「賴特先生」,就連那些跟他一樣歲數的老學徒也這麼叫,但我總是把他當成老建築師,因為在來到舊地前的旅途中,伊妮婭就是這麼描述她的未來賢師的。
貝提克彷彿跟我想到一塊去了,他說道:「有點怪,有沒有覺得?」
「什麼有點怪?」伊妮婭問。
機器人微微一笑,摸摸左胳膊光滑的斷根,這幾年來,他已經養成了這個習慣。登陸飛船載我們穿過了神林的遠距傳輸器,船上的自動診療室也救活了機器人,但他身體的化學因子跟普通人類不一樣,飛船無法為他培育出新的胳膊。「我是說,」他解釋道,「如今教會已經統治了人類的全部事務,所以關於人是不是有靈魂,在死後這個靈魂會不會離開軀體的問題已經有了明確的答案,可是,以賴特先生的死來看,我們卻發現,他的賽伯人格雖然脫離了他的身體,卻仍舊存在,或者,在他死後,至少存在了些許時間。」
「果真如此?」我懷疑道。熱乎乎的茶喝起來暖人心脾,味道很棒,是我和伊妮婭在印第安集市買的——事實上,是拿其他東西換來的。那集市在一個沙漠中,應該是斯科特斯戴爾城的所在地。
伊妮婭回答了我的問題。「是的,的確是這樣。你們瞧,雖然家父的賽伯體被殺死了,但他的賽伯人格依舊存活著,被儲存在家母腦後的舒克隆環中。我們還知道,之後它還在萬方網中獨立存在過,後來又住進了領事的飛船,在裡面棲息了一段時間。賽伯人格能以某種整體性波陣面的形式存在,沿著資料平面或萬方網的矩陣傳播,最後回到他在核心中的人工智慧本源所在。」
我知道這些,但從來沒有弄懂過。「好吧,」我說道,「但賴特先生基於人工智慧的人格波陣面去哪兒了呢?在我們這個麥哲倫星雲中,不可能有任何連線通向核心的所在地。這兒根本沒有資料網。」
伊妮婭放下空杯子。「肯定會有個連線,不然,賴特先生和其他聚集在這兒的重建賽伯人格不可能存在。別忘了,技術核心曾把遠距傳送門間的普朗克空間作為一種媒介、一個藏身地來使用,正因如此,垂死的霸主才毀滅了所有的遠距傳輸通道。」
「締結的虛空。」我說道,將詩人老頭的《詩篇》中的詞重複了一遍。
「對,」伊妮婭說,「不過,我一直覺得這個詞又呆又笨。」
「不管叫什麼名,」我說道,「我還是無法理解,它怎麼能通到這兒……通到一個不同的銀河中。」
「核心用來建造遠距傳輸器的這種媒介,無處不在,遍及時空,」伊妮婭皺了皺眉,「不,不對,是時空嵌封在締結的虛空中……它超越了時空。」
我左右四顧。提燈發出明亮的光芒,照得小帳篷內一片光亮,但外頭黑漆漆的,狂風號叫著。「這麼說,核心到得了這兒?」
伊妮婭搖搖頭。我們以前討論過這個話題,當時我就沒弄懂,現在依舊不明白。
「這些賽伯人,他們的人工智慧其實並不屬於核心,」她說道,「賴特先生的人格不是。家父……第二個濟慈賽伯人……也不是。」
她說的這些話我從沒弄明白過。「《詩篇》中提到,濟慈賽伯人,包括你父親,是雲門——核心的一個人工智慧創造的。雲門跟你父親說,賽伯人是核心的一項試驗。」
伊妮婭站起身,走到學徒小屋的入口處。伊妮婭的建造手藝很棒,兩邊的帆布被風吹得上下起伏,但完好無損,也很好地阻隔了外面的風沙。「《詩篇》是馬丁叔叔寫的,」她說,「在故事的真實性上,他盡力了,但還是有些地方,他並沒有真正理解。」
「我也沒能理解。」我說道,接著不再談這個話題。
我走向前,雙手抱住伊妮婭,四年前,我曾抱過她,現在,我感受到她背部、肩膀、胳膊在這幾年來發生的細微變化。「丫頭,生日快樂。」
她抬起頭,望了望我,接著,腦袋靠在了我的胸膛上。「謝謝,勞爾。」
我和我的小朋友第一次見面時,她剛剛年滿十二歲,這四年來,她的變化很大,臀部變圓了,運動衫下面,胸部挺拔了,可以說,她已經長成了一個大姑娘,但是,我還是無法把她當成「女人」來看。當然,她已不再是個孩子,但還沒有真正成為一個女人。她還是那個……伊妮婭。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完全沒變——聰明伶俐,充滿懷疑,還因為一些只有她知道的事,微微帶著傷感——當她把目光定格在你身上的時候,那種被觸動到的感覺,也比以往更加強烈。過去幾年裡,她的頭髮稍稍變深了些,去年春天她剪過一次頭髮,現在還是短短的,甚至我在海伯利安地方軍中的那幾年,頭髮都比她的要長。我摸摸她的頭,那些頭髮短得剛好伸出我的指縫,但深色頭髮中,還夾雜著幾根金髮,那是在亞利桑那的時候,我們在烈日下工作,暴曬了好幾天,結果頭髮的顏色也變淡了。
我們站在屋子裡,傾聽著風沙挫磨帆布的聲音,貝提克坐在我們身後,沉默不語。突然,伊妮婭把我的雙手緊緊捧在手中。那天,或許她的確已經年滿十六,已經不再是孩子,而是一個年輕的女人,但是她的雙手放在我的大手中,依舊顯得那麼小。「勞爾?」她開口道。
我望著她,等她說下去。
「你能為我做件事麼?」她極其輕柔地問道。
「好的。」我回答得很乾脆。
她捏緊我的手,凝視著我的雙眼:「明天,你能為我做件事麼?」
「好的。」
不管是她的眼神,還是緊握的力道,都沒有絲毫緩和:「不管是什麼事,你都能為我做麼?」
這一次,我真的遲疑了。我明白這樣的誓言會承擔什麼樣的後果,雖然這個奇妙的孩子從來都沒有要求我為她做過什麼事——從來沒有要求我和她一起進行這緩慢的瘋狂冒險之旅。那是我和詩人老頭——馬丁・塞利納斯之間的約定,當時我還沒和伊妮婭見面呢。不管有沒有違背良心,我知道,這世上有一些事我無法強迫自己去做。但是我最沒辦法做的事,是向伊妮婭說「不」。
「是的,」我說道,「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就在那時,我明白自己已經入了魔——也可以說,重獲新生了。
伊妮婭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最後一次捏捏我的手,便轉身回到燭光下,回到蛋糕旁,回到等候著的機器人朋友身邊。第二天,我得知了這一請求的真正含義,也明白了,兌現我的誓言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我得先中斷片刻。我意識到,如果你們沒有讀過這個故事前幾百頁的話,你們或許還不知道我是誰。由於我每寫下幾頁,就得把微薄的皮紙迴圈利用,所以以前寫下的書頁都已經不復存在,僅被儲存在書寫器的記憶體中。在那些已經失傳的紙頁上,我寫下了真實的故事。或者,至少是當時在我眼中的真實故事。或者,至少是我盡力講述的真實故事。大致如此。
這是關於伊妮婭的故事,當我寫下頭幾頁的時候,我不得不將薄紙迴圈利用,由於書寫器從未在我眼前消失,所以我可以得出一個假設,沒有一個人讀過我講的這個故事。事實上,我已經被流放至孤星世界阿馬加斯特,寫下故事的地方,是在星球軌道上的一個薛定諤貓箱——一個橢圓形的死亡牢獄中。貓箱只不過是個位置固定的能量殼,容納了空氣、食物迴圈裝置、床、桌子、書寫器,以及一小瓶氰化物毒氣,由隨機的同位素發射控制施放——這樣看來,你們的確還沒讀過這個故事。
但我無法保證。當時,奇怪的事情正在發生。從那以後,奇怪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對於以前和現在的這些書頁,到底有沒有人讀過,或者,未來有沒有人能讀到,我還是保留自己的判斷。
現在,請容我再次自我介紹一下。我名叫勞爾・安迪密恩,名字念上去像是「高人」——我的確很高,我的姓來自海伯利安這個偏地世界上「被遺棄」的大學城,安迪密恩。而我自己,也很有資格戴上「被遺棄」這個頭銜,因為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城市中,我遇見了詩人老頭,馬丁・塞利納斯,禁詩《詩篇》的作者。那個城市,就是我冒險開始的地方。寫下「冒險」這個詞的時候,我微微帶著諷刺之意,或許是因為,人生就是一場冒險。我的旅途以一場冒險開始——我試圖從聖神手中救下十二歲的伊妮婭,護送她安全抵達遙遠的舊地,自那之後,這場冒險就擴變到了我的一生,充滿了愛與失,還有奇蹟。
總之,故事中的這一週,發生了很多事:教皇駕崩,老建築師死去,伊妮婭在流亡旅途中過了個不太順利的十六歲生日,而我呢,已經三十二歲,依舊很高、很強壯,得到的訓練主要集中在狩獵、爭吵、看別人指揮隊伍,依舊缺乏經驗,搖搖晃晃地走在一條瀕危之路上,快要和一個小女孩墜入愛河,而我本該像對待妹妹般保護她,她呢,似乎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女人,作為她的朋友,我熟知她的一切。
還有一件事我得說一下,我在這兒寫下的這些事——聖神疆界內發生的事,保羅・杜雷被謀殺,拉達曼斯・尼彌斯這個女魔頭被救出,費德里克・德索亞的所思所想——並不是虛構,也不是猜測,不是像馬丁・塞利納斯那個年代裡寫的虛構故事。我知道這些事,詳細到那天德索亞神父的思緒,阿爾貝都顧問的衣飾,並不是因為我無所不知,而是因為後來發生的一些事,我得到的一些啟示,是它們讓我變得幾近無所不知。
以後,你們自然會明白其中的含義。至少,我希望你們會。
實在抱歉,這次重新介紹做得真是拙劣。伊妮婭的賽伯人老爸的模板,那個名叫約翰・濟慈的詩人,曾經向朋友寫過一封信,是他最後一封辭別信,他寫道:「恭送別人時,我總是笨手笨腳。」事實上,我也和他一樣,不管是離別,還是見面,甚至在我痴心妄想的團圓中,都是如此。
所以,我將回到記憶中,回到一開始我分享、敘述的這個故事中,也許一時半會還難以理解,那麼,就請你們稍稍忍耐一番。
伊妮婭十六歲生日那天過後,狂風號叫了三天三夜,塵暴也刮個不停。但這三天三夜中,女孩不見了。過去四年,我已經慢慢習慣了她不時的消失,按她的話講,那是她的「休息時間」。頭幾次,一連好幾天不見她人,我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但後來,我便習慣了。然而,這一次,我比以往多了幾分焦慮:被老建築師叫作西塔列森的沙漠營地中,住著二十七名弟子和六十多名支援者,他的死,讓他們心神不安、焦慮萬分,而沙塵暴讓那焦慮又增添了幾分,歷來如此。在西塔列森附近,賴特先生讓他的實習弟子在沙漠中建了幾棟磚石住宅,其中有一棟在主樓的南面,大多數家庭和支援者住在裡面。營地的建築群幾乎像是一座城堡,有城牆、庭院、鋪好石子的走道——刮沙塵暴的時候,沿著它,就可以在樓群中快速走動。但是一連好幾天不出太陽,也見不著伊妮婭,不安開始在我心裡滋生。
那幾天,我都會去她的學徒小屋看看,一天好幾次。那間屋子是離主營地最遠的,位於北面,差不多有四分之一英里遠,離山很近,但每次去,她都不在裡面。她走的時候,沒有關上屋門,她留了一張紙條,叫我不要擔心,說這只是眾多遠足中的一次,水也帶足了。雖然見不著她人,但每次去,我對這間小屋的讚美之情便增添一分。
四年前,當我和她乘著從聖神戰艦上偷下來的登陸飛船,第一次抵達此地的時候,我們倆都已筋疲力盡,憔悴不堪,身上被燒傷,更別提還有一個機器人正在飛船的自動診療室中接受治療,就在那時,老建築師和他的弟子們熱情地接待了我們。一個十二歲的小孩,通過遠距傳輸器,從一個星球到另一個星球,不遠萬里找到他,想要拜他為師,對此,賴特先生似乎並不感到驚訝。我還記得那一天,老建築師問伊妮婭,對建築有多少了解。「一無所知。」伊妮婭靜靜地回答,「我只知道,你就是那個人,而我應該拜你為師。」
顯然,這個回答讓賴特先生很滿意,老建築師告訴她,在她來之前,他已經收下了很多弟子——後來我發現,一共是二十六名——這些人在向他表達出心聲後,他叫每個人以自己的想法,在沙漠中設計並建造一間屋子,以此作為入門測試。伊妮婭也必須通過這一考驗,老建築師從營地中拿了些簡陋的材料,供她使用——帆布、岩石、水泥、幾根廢棄的木材,但設計房屋的思路以及建造的體力活,全都是孩子自己的事。
伊妮婭開工前,還不是老建築師的弟子,我在主營地附近草草搭了個帳篷,並和她遍覽了眾多的學徒小屋。它們大多數很像帳篷屋,但有一些變化,很耐用,有些很有時尚感,其中一個特別展示出設計得相當漂亮的裙襬門,但伊妮婭跟我說,這東西華而不實,它沒法擋沙遮雨,即便是微風,都會把屋內弄得一團糟。一個個看下來,沒有一個讓我難忘。
伊妮婭花了十一天,完成了小屋的建造。碰到一些重體力活,我便幫她打打下手,比如幫她提重物、挖土。當時貝提克還在康復中,從自動診療室中出來後,便轉移到了營地的醫務室。其實我只是幫了一點小忙,所有的籌劃和大多數工作都是伊妮婭自己乾的。最後的成果,便是這間奇妙的小屋。這幾天,她最後一段銷聲匿跡的時間裡,我差不多每天要來四次。一開始,伊妮婭在地上掘出一個坑,小屋的主要區域就坐落在這個坑中,整個屋子的大部分都位於地面之下。接著,她在地上鋪上石板,緊緊排列好,光滑的地板就鋪好了。在石板之上,她又鋪上華美的地毯,那是在十五英里外的印第安集市中換來的。這個開挖出的坑是小屋的核心,在四周,伊妮婭豎立起一米高的牆,但事實上,站在凹陷的主房間中,真正的高度要比外面看上去的高出很多。這些牆是用粗糙的「沙漠石」建造的,而這些石頭,正是賴特先生用以搭建主營的建牆壁和上部建築的材料,雖然伊妮婭從沒聽老建築師講過,但她用到的技術和他如出一轍。
第一步,她先從沙漠、山頂營地周圍的旱谷和河流中,收集了足夠的石頭。這些石頭大小不一,五顏六色——紫色,黑色,鏽紅色,深棕色——還有幾塊刻著岩石畫,或是含有化石。收集好石頭後,伊妮婭用木頭搭建出牆的形狀,接著揀出大塊的石頭,將它們平整的一面靠在牆的內側。在烈日下,她連著幹了幾天,在河邊鏟沙子,用推車裝回建築工地,又在那兒將水泥和沙子混合在一起,用混合好的混凝土,將石頭固定住。這是用混凝土和石頭搭配出的粗糙產物,賴特先生稱其為沙漠石匠術,但所得成果看上去極為漂亮,在混凝土中,透顯出五顏六色的石頭,到處都是裂紋和岩石的紋理。牆壁的高度約有一米,那厚度在白天可以將沙漠的熱氣拒之門外,而到了晚上,卻又能將內部的熱量保留在內。
伊妮婭建的這間小屋,第一眼看上去,似乎很簡單,但事實上不盡如此,她在設計中加入了很多小花招,過了幾個月,我才將它們全部領悟明白。稍稍貓下腰,就可以通過入口,進入門廳,然後跨下三級寬闊的臺階,繞上一番,來到另一個木石入口,可以把它視作通往主房間的大門。這個彎曲下沉的門廳,功效就像是氣閘門,可以阻擋風沙和雨水的進入。她還在那兒搭了帆布,有點像是重疊的三角帆,增強了氣閘門的功效。「主房間」只有三米寬,五米長,但看上去相當寬敞。有一個凸起的石桌,旁邊圍放了幾把固定的長凳,營造出就餐和休息區。在屋子的北牆上,她設計了一個壁爐,還在邊上安了不少壁龕和石椅。牆上甚至還有一個真正的石煙囪,但是煙囪完全沒有碰到帆布或是木頭屋頂。在石牆和帆布之間,在坐姿視平線的高度,她造了一扇百葉窗,從南至北,佔滿了一面牆壁。這面狹長的全景區,既可以用帆布蓋住,也可以用百葉簾遮住,而且不用在外面動手。她在營地的垃圾堆裡找到一些陳舊的纖維塑膠杆,並用它們在屋子頂部將帆布塑造成圓滑的拱形,突立的尖頂、大教堂似的拱頂,以及折起來的古怪壁龕。
事實上,她還為自己造了間臥室。要到那裡,須從主房間再跨下兩級臺階,繞上一番,轉個六十度。小房間建在一個坡度和緩的斜坡上,背靠一塊巨石,也就是她的選址之地。在她這兒,沒有水,也沒有管道,營地的淋浴房和廁所間是共用的,位於一座附屬建築中,但伊妮婭在床邊(她的床是一個用膠合板造的平臺,上面有床墊和毯子),造了個漂亮的小石盆,還有一個浴缸,每週有好幾次,她會在主廚房燒水,然後一桶一桶拎到小屋,舒舒服服洗個熱水澡。
每天,光線會從帆布屋頂照進來,日出時暖洋洋的,正午時曬進來,像是塗上了一層黃油,到晚上,就變成黃澄澄的了。此外,伊妮婭選址時,特意將它安在巨人柱、多刺的梨叢和石松仙人掌旁邊,這樣一來,每天每一個不同的時刻,就會有不一樣的影子投在不同的帆布面上。這個地方非常舒服,非常愜意。而當我的小朋友不在時,便空蕩得無法用言語形容。
我說過,老建築師死後,他的弟子和支援者開始焦急不安。或許,應該說「亂作一團」才對。伊妮婭消失的那三天,大部分時間我都在聽他們焦慮萬分的嘮叨,差不多有九十個人吧,之所以不是聚在一起,是因為賴特先生不喜歡吃飯的時候聚著一大幫人,所以大夥是分撥在大餐廳吃飯的。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沙塵暴的猛烈程度有增無減,這群人也似乎越來越恐慌。造成他們歇斯底里的,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伊妮婭的消失。她是塔列森的關門弟子,事實上,也是歲數最小的,但大家都已經習慣向她求教,聆聽她的話語。在一週之內,他們一下子失去了兩樣東西:賢師和嚮導。
第四天早上,沙塵暴平息了,伊妮婭回來了。當時剛剛拂曉,我在外面慢跑,碰巧看見她正在穿越沙漠,從麥克道爾山的方向回來。晨光映襯出她的輪廓,那是一個瘦削的身影,短髮飄飄,身後是璀璨的華光。霎時間,我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那是在海伯利安的光陰冢山谷中。
她看到了我,莞爾一笑。「嗨,布。」她叫道。她是在和我開玩笑,這典故出自一本古老的書,她很小的時候看過。
「嗨,斯科特。」我喊道,以同一典故回應她。
我們在距離還有五步的地方停了下來。我有一股衝動,想要撲上去,緊緊抱住她,叫她以後別再這樣不辭而別了。但我沒有那麼做。清晨低懸的陽光為仙人掌、油木叢、鼠尾草拉出了長長的影子,我們黑黝黝的皮膚也浸在那黃澄澄的日光中。
「士兵們怎麼樣?」伊妮婭問。看得出來,這三天她一直在禁食,雖然她曾答應我不再這樣做。她一直很瘦,但現在,她穿著薄薄的棉襯衫,瘦得連肋骨也幾乎凸顯了出來,嘴唇也乾燥得開裂了。「他們有沒有不安?」她說。
「他們嚇得尿褲子,連硬磚頭也拉出來了。」我說。幾年來,在這個孩子身邊,我一直不讓自己使用地方軍時說的那些話。但她現在已經十六歲了。而且,她有時候也會說一些下流話,甚至連我都聽不懂。
伊妮婭笑了。燦爛的陽光照亮了她短髮中的金髮。「我猜,這對建築師們很有用處。」
我揉揉臉頰,摸摸粗糙的胡茬。「說正經的,孩子。他們真的相當不安。」
伊妮婭點點頭。「是啊。賴特先生走了,他們不知道該做什麼,該往哪裡去。」她朝團隊營地瞄了一眼,因為被仙人掌和板刷樹擋著,那地方只露出一點點不對稱的石頭和帆布。陽光照射而下,在一些無法看清的窗戶和一座噴泉上閃耀著。「讓大夥在音樂廳集合,咱們得好好談一談。」話一說完,伊妮婭便大步朝塔列森走去。
於是,我們在地球上的最後一日便開始了。
現在,我得中斷片刻。我開啟書寫器,聽著自己的聲音迴盪在耳邊,想起了整個故事有一大段空白期。此時此刻,我只是想將在舊地上的四年流亡生涯從頭至尾講述一遍——關於塔列森團隊的學徒和其他人的一切,關於老建築師的一切,他的奇思怪想、小小的冷酷感,以及卓越的才華和天真爛漫的熱情。我想要寫下這四十八個當地月(每次想起都讓我感到驚奇,這裡的一個月竟然和霸主和聖神的標準月完全一致)中和伊妮婭的談話,寫下我對她驚人的見識和能力的慢慢了解。最後,我想敘述那四年中我經歷的每一次遠足——乘登陸飛船的環球旅程,在北美洲漫長的駕車冒險,在一些小島上的短暫旅程,每個地方都聚著一群人,每一群人都有一箇中心人物:一個賽伯人,人格模板取自人類歷史上的各個偉人(在以色列和新巴勒斯坦的那群人圍繞著的賽伯人,是拿撒勒的耶穌,拜訪這群人的那次旅程很讓人難忘)。但是,根本上來說,當我聽著書寫器,卻發現本應是這些故事的地方,卻被沉默替代,我也想起了當時漏掉它們的原因。
我前面說過,寫下這些話的時候,我正在一個薛定諤貓箱中,沿著阿馬加斯特星球的軌道上執行著,同時等待著兩件事的發生:同位素粒子的放射,粒子探測器被激發。這兩件事將同時完成,接著,安置在迴圈裝置周圍的勢能場中的氰化物氣體,就會被釋放出來。死亡不會即刻到來,但也差不多了。前面我宣告過,我會完完整整地將故事——我和伊妮婭的故事——從頭到尾講完,但我現在意識到,我做過編輯,極力試圖在粒子衰變毒氣湧來前,點到最重要的環節。
現在,我不會再口是心非了,不過,我得說,如果有時間,在地球上的四年的確值得好好講述:團隊共有九十個人,他們具有智慧人類所擁有的各種品質,高雅、複雜、偏執、有趣,他們的故事值得一聽。同樣,我探索地球的經歷也值得大書特書,或許還能寫成一部史詩,冒險時用的交通工具,既有登陸飛船,還有一輛一九四八年的「木疙瘩」旅行車,是老建築師借給我的。
但我不是詩人,當年做獵人嚮導的日子裡,我只能稱得上是名縴夫,而現在,我的任務,是在伊妮婭長大成人,成為彌賽亞的路途上,跟在她的後面,不讓自己誤入歧途。的確,我會那麼做。
老建築師總是將團隊所在的這個營地稱為「沙漠營地」,不過大多數學徒稱其為「塔列森」——在威爾士語中,意為「明亮的眉毛」。(賴特先生擁有威爾士血統。我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試圖回想起聖神或是偏地世界中哪個地方叫威爾士,後來恍然大悟,那是宇宙飛行普及前的地球上的威爾士,老建築師生於斯、死於斯的土地。)伊妮婭經常把這個地方叫作「西塔列森」,從字面上看,就算是像我這樣腦袋瓜不靈活的人,也會覺得應該有個「東塔列森」。
三年前,我曾就這個問題問過伊妮婭,她回答說,在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早期,原來那個賴特先生在威斯康星的春綠村建造了第一個塔列森團隊營地,所謂的威斯康星,是一個行政地理區域,它隸屬於古老的北美洲國家——美利堅合眾國。我向伊妮婭問起,這第一個塔列森是不是跟我們這個差不多,她回答說:「不。事實上,有好幾個威斯康星塔列森,它們既是家,也是團隊營地,大多數先後被火燒燬。正因如此,賴特先生在造我們這個營地的時候,建了好多池塘和噴泉,這麼多水,是為了救火用。」
「第一個塔列森是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建成的?」我問。
伊妮婭搖搖頭。「他在一九三二年組建了第一個塔列森團隊,」她說,「但他招收弟子,組成團隊,主要是為了獲取勞動力,既是為了建造出他的夢想,也是為了籌集糧食,當時正值大蕭條。」
「什麼是大蕭條?」
「是純資本主義國家的一個經濟不景氣的階段。」伊妮婭說,「別忘了,當時的經濟還沒有全球化,需要依賴民間貨幣體系,一些叫作銀行、黃金儲備、實物貨幣價值的東西。硬幣啦,紙幣啦,本來不值錢的東西,被假定成具有一定的價值。一切都是某種兩相情願的幻覺,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幻覺變成了噩夢。」
「老天。」我感嘆道。
「是啊。」伊妮婭說,「總之,在那之前,西元一九〇九年,已到中年的賴特先生遺棄了自己的妻子和六個孩子,和一個有夫之婦私奔去了歐洲。」
聽到這個訊息,我不由得眨了眨眼。四年前我們遇到老建築師時,他已經是個八十好幾的老傢伙,一想到他竟有緋聞,我就有點對不上號。我也在納悶,這跟「東塔列森」有什麼關係。
伊妮婭猜到了我在想什麼。「當他和那個女人從歐洲回來後,」她說道,微笑地看著我全神貫注的表情,「就開始著手建造第一個塔列森,那是他在威斯康星的家,想要送給瑪瑪……」
「送給他媽媽?」我問道,有點糊塗。
「瑪瑪・博斯維克,」伊妮婭說,她為我一個字一個字唸了遍,「錢妮夫人。就是那個女人。」
「哦。」
笑容不見了,她繼續道:「這起緋聞,毀了他的建築工作,他在美利堅合眾國被烙上了汙名。但他沒有放棄建造塔列森,他堅持不懈,想要找到新的贊助者。他的第一任妻子凱瑟琳,不同意跟他離婚,新聞報紙——一種印在紙上、有規律分發的資訊資料——成天登一些閒話,煽風點火,火上澆油。」
我向伊妮婭問起這個關於「塔列森」的簡單問題的時候,兩人正在院子裡散步。我回憶起,她講到一半的時候,我們在噴泉邊停留了片刻。我總是很驚訝,這孩子真好像無所不知一樣。
「後來,一九一四年八月十五日,塔列森的一名工人發了瘋,用一把斧子把瑪瑪・博斯維克砍死了,就連她的兩個孩子——約翰和瑪莎——也沒放過,那人把他們的屍體埋了,在營地中放了一把火,接著又殺了賴特先生的四個朋友和學徒,最後吞酸自盡。將整個地方全部付之一炬。」
「我的天。」我小聲說著,望了望餐廳,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老建築師的賽伯體正在那兒,和他的幾名老學徒一起用餐。
「他從不輕言放棄,」伊妮婭說,「幾天後,八月十八日,賴特先生在塔列森的地界內,遊覽一個人工湖,結果腳下的堤壩破裂,他被捲進一條隨著大雨暴漲的小河中。他排除萬難,游出了洪流。幾星期後,他開始了重建工作。」
就在此時,我覺得自己理解了她為什麼要跟我講這些事。「那我們為什麼沒在那個塔列森呢?」我問道。兩人邁著步子,離開了沙漠庭院這個汩汩流淌的噴泉。
伊妮婭搖搖頭:「問得好。但我懷疑,在這個重建的地球上,那個塔列森到底存不存在。不過,對賴特先生來說,那地方在他生命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一九五九年五月九日,他死在了這兒……死在了西塔列森附近,但是,後來他的遺體被運了回去,葬在了威斯康星塔列森。」
我停下腳步。想到老建築師的死,我心裡的不安重新開始躁動。一直以來,我們的流亡生涯都處於穩定的狀態中,平靜,日日更新,但現在,伊妮婭讓我想起,其實每件事、每個人都會有結束的那一天。或者說,在聖神向人類提供了十字形和完全重生前,曾經都有那麼一天。但我們這個團隊的每個人——甚至被劫持的地球上的每個人——都還沒有臣服於十字形。
這是三年前的一次談話。如今,老建築師的賽伯體已經身故,遺體被葬在沙漠中的一座小型陵墓中,場面不怎麼和諧,接下來,我們即將面對沒有重生的死亡的結果,面對事情的結束。
伊妮婭洗澡去了,洗好後會去洗衣房洗衣服,在這當口,我找到了貝提克,兩人開始忙著把開會的訊息傳給眾人。伊妮婭是我們中年紀最小的,卻負責起了會議的召集和領導工作,對此,藍皮膚的機器人並沒有表現出驚訝。他和我一樣,過去幾年一直默默注視著她,看著她成為了團隊的核心。
我小跑著,從田間奔到宿舍,又從宿舍奔到廚房,在通向來賓露臺的臺階上方,立著一座奇特的塔樓,我在那兒搖了搖大鐘。如果有學徒或工人沒被通知到,聽到鐘聲,會過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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