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大法官遲到了。
梵蒂岡空中交通管制系統為大法官的電磁車定製出飛行路線,讓其行經太空港附近通常禁止通行的空域。梵蒂岡東側的空中行道已被全數關閉;軌道上原有一架三萬噸重的機械貨船即將進入飛行通道,現在也被攔在外面,直到大法官的車子飛過著陸機位的東南角。
裝備著特別裝甲的電磁車內,宗教大法官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大人正襟危坐,他沒有看窗外或視屏上的美景:慢慢逼近的梵蒂岡,浸浴在玫紅晨光下的城牆。他甚至沒有瞅瞅身下的維多利奧・埃馬努爾橋,這條交通幹線有二十條車道,車來車往,非常繁忙,還閃閃發光,就像陽光下微波粼粼的河流,那是日光照在車玻璃和透明罩上造成的幻象。穆斯塔法對眼前的這些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通訊志的螢幕板上,上面正滾動著最新的情報。
最後一段文字過去,被牢牢記在腦中後,便被徹底刪除。接著,大法官對自己的助手法雷爾神父說道:「之後,商團再沒會見過別人?」
法雷爾神父是個瘦削的男人,灰色的眼眸毫無神采,他從來不笑,但雙頰的肌肉稍稍抽搐了一下,對樞機來說,這便傳達出了類似風趣的意味。「沒有。」
「確定?」
「完全確定。」
大法官靠回到車座的軟墊中,會心一笑。教宗選舉前,商團只做了一次試探,會見了教皇候選人中的一位——盧杜薩美,結果不盡如人意,這次會見被完整地記錄了下來,大法官將整個過程從頭至尾聽了一遍。樞機的笑容維持了片刻。盧杜薩美覺得自己的會客廳的防範措施非常嚴密,他說得沒錯,那間屋子可以阻擋所有的竊電、竊聽器、隱形話筒、資訊傳輸。屋內的所有錄音裝置,即便是植在與會者的身體內,也會被探測並追蹤到。任何想以密光將資訊傳送出去的企圖,都會被檢測並阻滯掉。但大法官卻獲得了這次會談的所有影片和音訊記錄,那是最令他感到愉悅的美妙時刻之一。
兩年前,盧卡斯・奧蒂蒙席去一家梵蒂岡醫院對眼睛、耳朵和心臟進行例行的替換手術。外科醫生已經被法雷爾神父賄賂,神父以宗教法庭的勢力威嚇,就像是拿了個龐然大物架在醫生的脖子上,如果他不將某種尖端裝置移植在蒙席的身體內,他的小命就會不保。醫生只得言聽計從,但事成之後,那醫生還是命享真死,沒有重生——手術完不多久,他就意外出了車禍,掉進了北部大淺灣中。
盧卡斯・奧蒂蒙席的身體系統內,沒有電子或機械竊聽器,但視神經上連線著七隻全生物奈米記錄器,聽覺神經系統連線著四隻聽覺奈米記錄器。這些生物記錄器不會在身體內直接傳送訊號,它們首先會將資料以化學形式儲存起來,通過血液迴圈,將資料運送到某一資訊傳送器中,這一傳送器同樣以有機形態,安在奧蒂蒙席的左心室中。等奧蒂走出盧杜薩美樞機的辦公室,離開安全區,十分鐘後,傳送器就會將此次會談的壓縮記錄傳送出去,經由附近的無線中繼收發機,傳送給大法官。這一竊聽,並不是在盧杜薩美的保密屋中的即時竊聽,因此穆斯塔法樞機還是有點擔心,但它已經是現有技術和秘密行動所能達到的最佳結果了。
「磯崎健三害怕了,」法雷爾神父說,「他覺得……」
大法官豎起一根手指,法雷爾話說一半便打住了。「你無法確切知道他有沒有害怕,」樞機說,「你無法知道他的想法。你只能聽到他說的話,看到他的動作,以此來推斷他的想法和反應。馬丁,絕不要對你的敵人妄加猜測。那是自我放縱,後果可能致命。」
法雷爾神父俯下腦袋,表示同意和服從。
電磁車降落在聖天使堡頂部的登陸平臺。大法官快步走出艙門,走下斜梯,法雷爾不得不小跑著,才能趕上自己的主人。安保突擊隊員穿著特屬宗教法庭的紅色裝甲制服,走到他們的前頭和身後,開始護送他們,但大法官揮手令他們散去。他還有話要跟法雷爾神父說。樞機碰上了助手的左臂,這動作不是出於慈愛,而是為了接通骨骼傳導通道,以便不出聲講話,就能傳出話語,他說道:「磯崎健三和商團領導沒有害怕,如果盧杜薩美想要肅清他們,那這些人現在早就死了。磯崎健三必須把提供支援的意思傳達給樞機,他做到了。現在害怕的,應該是聖神軍事當局。」
法雷爾神父皺起眉頭,他通過骨骼通道默默回應:「軍事當局?可他們還沒出牌呢,他們沒有做出任何不忠的舉動。」
「沒錯。」大法官說,「商團已經走了一步棋,他們知道,只要時候到了,盧杜薩美會求助於他們。幾年來,聖神艦隊和其餘人等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做出錯誤的抉擇。而現在,他們怕的是自己等了太長時間。」
法雷爾點點頭。他們已經乘升降機來到了昇天使堡底下的岩石深處,現在正行經一個個的武裝警衛,穿過致命的能量場,走過黑色的走廊。在一扇毫無記號的門前,有兩名突擊隊員,他倆穿著紅色裝束,舉著能量步槍,筆挺站著。
「退下。」大法官命令道。他抬起手掌按了按門口的面板,鋼門開啟,不見了。
整個通道的四壁全是岩石,除此之外便是黑影。走進房間,無不是明亮的燈光、裝置、無菌的表面。一名名技師抬起頭,望著大法官和法雷爾走進來。在一面牆上,安著一個個正方形的拉門,看上去像極了古老太平間裡的多層藏屍櫃。有一扇拉門開著,冷藏櫃中有一架蓋尼式床,上面躺著一名赤身男子。
大法官和法雷爾各自駐足在蓋尼式床的兩側。
「他恢復得很好,」控制台邊上站著一名技師,他對樞機和神父說,「我們讓他維持在液麵之下,但他馬上就可以起來。」
法雷爾神父問道:「他這一次冰凍沉眠,有多長時間了?」
「按本地時間算,十六個月,」技師回答,「按標準算,十三個半月。」
「讓他起來。」大法官說道。
沒過片刻,男子的眼皮開始顫動。這是個身材矮小的男人,肌肉強健,但身形小巧,身體上沒有任何標記或是瘀痕,手腕和腳踝被粘扣帶綁縛,左耳後植著大腦皮層分流器,一根幾乎難以看清的微纖將其連線至控制台上。
男子躺在蓋尼式床上,低聲呻吟。
「紀白森下士,」大法官說道,「能聽見我的話嗎?」
紀下士發出一聲無法理解的聲音。
大法官點點頭,似乎很滿意。「紀下士,」他愉悅地說道,「咱們繼續上次的談話吧?」
「多久……」紀下士喃喃著,從乾硬的雙唇中蹦出幾個字,「我被……」
法雷爾神父已經走到技師的控制台旁,他朝宗教大法官點了點頭。
約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樞機沒有理睬下士的問題,他輕聲問道:「你和德索亞神父艦長為何放走女孩?」
紀下士睜開雙眼,眨動著,似乎光線很刺眼,接著又閉上了。他沒有開口。
大法官朝助手點點頭。法雷爾神父伸出手,停在控制台觸顯的幾個圖示上,但沒有按下去。
「再問一遍。」大法官說道,「你和德索亞為何放任女孩和他的同謀從神林逃脫?你們為誰工作?你們有什麼動機?」
紀下士仰面躺著,雙拳緊握,雙眼緊閉。他沒有回答。
大法官朝左側微微扭了扭腦袋,法雷爾神父伸出兩指,朝控制台上的一個圖示按去。這些圖示非常抽象,對於未經訓練的人來說,它們就像是象形文字,但法雷爾對它們諳熟於胸。他選中的那個圖示,翻譯過來,意思就是「碾碎睪丸」。
蓋尼式床上,紀下士大抽一口氣,張開嘴,想要大叫,但神經抑制器已經將這一反應阻閉。矮個男子嘴巴大張,法雷爾神父似乎聽見了肌肉和筋腱伸展的聲音。
大法官點點頭,法雷爾將手指從圖示的啟動區移開了。紀下士躺在蓋尼式床上,整個身體不住地痙攣,腹部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上下起伏。
「這些疼痛是虛擬的,紀下士,」大法官低聲細語道,「是一種神經幻象。你的身體不會留下疼痛的記號。」
石板上,紀下士咬緊牙關,想要抬頭看看自己的身體,但粘扣帶將他的腦袋緊緊綁在原處。
「但也許,下一次就不會了,」樞機繼續道,「也許這次,我們會採取不太優雅的古老方法。」他朝蓋尼式床走近一步,讓那男子看到自己的臉,「再問一次……你和德索亞神父艦長為何放跑女孩?你為何襲擊拉達曼斯・尼彌斯?她可是你的同機船員。」
紀下士張開嘴,露出後槽牙。「日……日……日你祖宗。」他咬著牙罵道,抵禦著席捲全身的一波波痙攣。
「好吧。」大法官說道,他朝法雷爾神父點點頭。
法雷爾這次選的圖示,翻譯過來的意思是「右眼後接上高壓電線」。
紀下士張開嘴,無聲狂嘯。
「再問你一遍,」大法官輕聲說道,「快回答我。」
「恕我冒昧,大人,」法雷爾神父朝通訊志看了看,「密會彌撒還剩四十五分鐘就要舉行了。」
大法官伸出手指一揚。「我們有時間,馬丁。有的是時間。」他抓住紀下士的上臂,「下士,說出真相,你就可以好好洗個澡,穿好衣服,無罪釋放。你背叛了你的教會、你的主,也因此犯下了罪行,但是教會的精髓在於它有一顆寬恕之心。只要解釋一下,你為何要背叛,那麼就可免去一切罪責。」
紀下士受著電擊,全身肌肉痙攣,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朗聲大笑。「日你祖宗,」他說,「你們給我用了吐真藥劑,已經讓我說出了一切。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那個女魔頭,為什麼要放那個孩子走,你也絕不會放我出去的。日你祖宗。」
大法官聳聳肩,朝後退了一步。他望了望自己的金色通訊志,輕聲說道:「我們有時間。有的是時間。」他朝法雷爾神父點點頭。
虛擬疼痛控制台上的這個圖示,看上去像是個雙括號,意思是「滾燙的闊劍插進食道」。法雷爾神父優雅地伸出兩指,啟動了它。
費德里克・德索亞神父艦長在佩森上重生後,在基督聖心軍的梵蒂岡宅邸中度過了兩週時間,他實際上是被軟禁在了那兒。宅邸很舒服,很安靜。有個重生醫療神父照顧著他的衣食起居,這是個胖胖的人兒,矮矮的,他是巴喬神父,一如既往地和藹、熱切。但德索亞恨透了這個地方,恨透了這個神父。
沒有人告訴德索亞神父艦長,他是否可以離開聖心軍宅邸,但德索亞明白,他必須留在此地,直到宣召送達。甦醒後過了一星期,他恢復了力氣,適應了環境,便被宣召前往聖神艦隊總部,在那兒,他會見了吳瑪姬元帥以及她的指揮官馬盧欣元帥。
會見期間,德索亞神父艦長始終保持著謹慎,未有過多行為,敬禮後,便稍息站立,洗耳恭聽。馬盧欣元帥做了一番解釋,說他們檢閱了四年前德索亞神父艦長的軍事審判檔案,發現這起案件的訴訟程式有不少不當之處,前後矛盾。經過進一步審閱,決定撤銷原審判決,並立即恢復德索亞神父在聖神艦隊中的艦長職務。現正準備為他安排一艘艦船,行使戰鬥任務。
「你以前那艘‘巴爾薩澤’號火炬艦船已經停用了一年,」馬盧欣元帥說道,「它將會得到全面的改裝,提升至大天使護衛艦的標準。你的繼任斯通聖母艦長,身為它的艦長,非常出類拔萃。」
「是的,長官,」德索亞說,「斯通是名優秀的副官。我確信,她會是名優秀的指揮官。」
馬盧欣元帥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翻閱著筆記本的上等紙頁。「是啊,是啊,」他說,「非常優秀,事實上,我們已經推薦她擔任一艘新型行星級大天使艦船的艦長。神父艦長,在我們心中,也有一艘大天使艦船,為你準備著。」
德索亞眨眨眼,試圖壓制內心的反應:「‘拉斐爾’號,長官?」
元帥抬起頭,那張滿是皺紋的黝黑臉龐上,現出了一絲微笑:「對,‘拉斐爾’號,但並非你以前駕駛的那一艘。那個原始型號已經不再擔任信使任務,我們也改了它的名字。這艘新型‘拉斐爾’號大天使……啊,神父艦長,你有沒有聽說過行星級的大天使艦船?」
「不,長官。沒有。」但是,在那個沙漠星球上的小鎮上有家酒館,鋁土礦工喝酒時常常高談闊論,他曾聽到過一些傳言。
「你已經落後了四個標準年。」元帥嘀咕道,搖搖頭,他的一頭白髮服服帖帖地梳在腦後,「吳元帥,讓費德里克的知識面與時代同步一下。」
吳瑪姬點點頭。房間內的一面牆上安著一臺標準戰術控制台,她碰了碰上面的觸顯,於是,一架星艦的全息影像出現在她和德索亞之間,神父艦長一眼就可以看出,這艘船比他那艘陳舊的「拉斐爾」號龐大、光滑、精美,也更加致命。
「陛下令聖神的每一顆工業星球製造一艘行星級大天使巡洋艦,或者,至少為製造飛船出資。」吳元帥說道,聽口吻像是在做簡報。「過去四年間,已經建成二十一艘,並且全部開始服役。還有六十艘即將完工。」全息像開始旋轉,慢慢放大,最後停在了主甲板的剖面圖上。看這樣子,似乎有一把雷射切槍將其切成了兩半。
「如你所見,」吳艦長繼續道,「生活區,指揮甲板,c3戰術中心,面積都比原先的‘拉斐爾’號大……甚至勝過你以前駕駛的那艘火炬艦船。它所配備的驅動器,既有超光速瞬移基甸驅動器——其技術還處於機密狀態,也有星系內聚變引擎,裝置尺寸都減少了三分之一,而功率卻得到了提升,也更易維護。新型‘拉斐爾’號載有三艘大氣登陸飛船,一艘高速偵察機。艦上配有自動重生龕,可為二十八名船員及多達二十二名海兵或乘客使用。」
「它的防禦效能呢?」德索亞神父艦長問,他依舊稍息站立著,雙手剪在身後。
「十級密蔽能量場,」吳艦長做出爽快的答覆,「最新的隱形技術。歐米伽級的電子對抗和干擾效能,同時還配有各種普通防禦措施,如近戰超動武器防禦,抗能防禦等。」
「攻擊力呢?」德索亞問。從飛船的全息像上,德索亞可以看見一個個開口和陣列,他能辨認出這些攻擊性武器,但他想要親耳聽見。
馬盧欣元帥回答了他,口氣中滿是驕傲,似乎在炫耀自己新出生的孫子:「那個整整六米長的,是帶電粒子炮,但能量來自超光碟機動核心,而不是聚變引擎。只要目標在一天文單位內,就能把它轟成渣。它還配有新型霍金超動導彈,是超微型的,同你過去的‘巴爾薩澤’號上的相比,質量和尺寸都減小了一半。另有等離子刺針,彈頭的當量幾乎是五年前的兩倍。還有死光……」
德索亞神父艦長極力控制內心的強烈反應。在聖神艦隊中,死光是嚴禁使用的武器。
馬盧欣看到德索亞臉上的表情,似乎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費德里克,時代變了。這次的戰爭是為了掃清一切。驅逐者在黑暗中像果蠅一般繁衍生長,如果我們不阻止他們,一兩年內,他們就會把炮火轟向佩森。」
德索亞神父艦長點點頭。「長官,我可不可以問一下,出資建造這艘新型‘拉斐爾’號的,是哪一顆星球?」
馬盧欣微微一笑,伸手朝全息像一揮。倍率放大,船體似乎在朝德索亞疾馳而來,影像穿過船體,朝戰術艦橋逼近,移向戰術中心顯像井的邊緣,直至神父艦長看到一塊小型銅製銘板,上面刻著名字-「拉斐爾」號王艦。在名字之下有一行小字:天國之門出資建造,為守護全人類而戰。
「你為何要笑,神父艦長?」馬盧欣元帥問道。
「啊,長官,這是因為……啊,我去過天國之門這個星球,當然,那是在四個多標準年前,但當時在這顆星球上,除了十幾個採礦的人以及軌道上的聖神衛戍地,其餘地方空無一人。自從三百年前驅逐者入侵以來,這顆星球根本就沒有人居住,長官。我無法想象,一個這樣的星球可以出資建造一艘大天使艦船。在我看來,只有像復興之矢這樣的星球,才有財力建造這樣一艘大天使,而且,那得花去整整一個星球的gnp。」
馬盧欣還是堅定地笑著:「千真萬確,神父艦長。天國之門就是個地獄裡的臭水坑,那兒全是有毒的大氣、酸雨、一望無垠的爛泥地、硫沼,自驅逐者攻擊以來,它再沒恢復過元氣。但是陛下認為,聖神對那顆星球的管理權,如果轉到私人企業,也許更為妥當。這顆星球仍舊擁有一筆很大的財富,含有大量重金屬和化學品。所以,我們把它賣了。」
這一次,德索亞終於眨了眨眼。「把它賣了?長官,賣了一整個星球?」
馬盧欣直率地呵呵一笑,吳瑪姬開口道:「賣給了主業會,神父艦長。」
德索亞沒有開口,他也一臉茫然。
「主業會以前是個次要的宗教組織,」吳瑪姬說道,「它……啊……我想……有一千兩百年的歷史了吧,成立於一九二〇年。過去幾年裡,這個組織不僅成為了聖座的重要聯盟,也是聖神商團強有力的勁敵。」
「啊,是這樣。」德索亞神父艦長說道。商團將整個星球買下,這件事情他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來,但是他卻無法想象,在自己兩耳不聞聖神事的幾年時間裡,商團竟然讓它的勁敵獲得瞭如此大的權力。但這無關緊要,他轉身看著馬盧欣元帥。「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長官。」
元帥看了看通訊志上的時間顯示,簡練地點點頭。
「我已經四年沒有在聖神艦隊服役,」德索亞輕聲說道,「這四年裡,我沒有穿過軍裝,也沒有得到最新的技術訊息。我在一個遙遠的星球上當神父,那個世界遠離主流社會,可以說,我就像是在冰凍沉眠中度過了這四年。那麼,長官,我有何德何能,可以指揮這樣一艘新型的大天使級星艦呢?」
馬盧欣皺了皺眉:「我們會讓你獲得全部資訊的,神父艦長,聖神艦隊對你有信心。還是說,你想拒絕這次任命?」
德索亞神父艦長遲疑了一秒鐘。「不,長官,」他說,「我感謝大人您和聖神艦隊對我的信任。我會盡力而為。」德索亞受過兩次訓練,知道必須遵守紀律,一次是作為神父和耶穌會士,另一次是作為陛下艦隊中的軍官。
馬盧欣板起的臉龐展出笑顏:「是的,費德里克,你當然會。很高興你能回來。我們會為你準備一艘飛船,在這段時間裡,希望你能在聖心軍宅邸中再住上幾天。但願這個安排合你的心意。」
見鬼,德索亞心中想道,還得再和那些該死的聖心軍待在一起,就像是在坐牢。他說道:「當然,長官。那地方很舒服。」
馬盧欣又看了看通訊志。顯然,此次接見到此結束。「神父艦長,在此次任命正式生效前,你還有什麼請求嗎?」
德索亞又遲疑了片刻。他明白,提出請求實乃不當之舉,但他還是開口說道:「是的,長官,我有一個請求。在以前那艘‘拉斐爾’號上,我有三名部下,是從海伯利安上招募的瑞士衛兵……持槍兵芮提戈,嗯,他已經死了……但格列高里亞斯中士和紀下士從頭到尾跟在我身邊,我想……」
馬盧欣不耐煩地點點頭。「你想讓他們去新‘拉斐爾’號上,繼續擔任你的部下。這請求聽上去很合理。我以前有個廚子,一直帶在身邊,跟著我從一艘船到另一艘船……在第二次煤袋戰役期間,這個可憐的人被殺死了。啊,我並不清楚這些人的情況……」元帥看了看吳瑪姬。
「很巧,」吳元帥說道,「在檢視你的復職檔案時,我無意中看到他們的檔案。神父艦長,格列高里亞斯中士現在正在星環地帶服役,我確信,我們能把他調到你那兒。至於紀下士,恐怕……」
德索亞的腹部肌肉頓時抽緊了。紀下士和他親身經歷了神林的事件,當時,格列高里亞斯沒有成功重生,還在重生龕中。他最後一次看到這位活潑好動的矮小中士,是在回到佩森後,當時軍警將他倆逮捕,帶入各自的牢房。德索亞曾握著這位下士的手,向他保證,有朝一日會重新相見。
「恐怕,紀下士已經在兩個標準年前死了,」吳瑪姬把後半句話講完,「在人馬座突出部戰線,死於一次驅逐者攻擊。據我所知,他獲得了聖米凱爾銀星獎章……當然,是死後追認的。」
德索亞簡潔地點點頭。「多謝。」他說道。
馬盧欣展現出如父親般的政客笑容,從桌對面,向德索亞伸出雙手:「費德里克,祝你好運。用‘拉斐爾’號,讓他們下地獄去吧。」
聖神商團的總部,準確說來,不是在佩森,而是位於落後星球軌道六十度的特洛伊點l5上。那是一箇中空的圓環,一個碳-碳材質的「油炸面圈」,壁厚兩百七十米,寬一公里,整個圓環直徑二十六公里,在其內部架滿了密密麻麻的幹船塢、通訊天線、進料臺,就像織了一張蜘蛛網。在這個巨型的商團圓環和梵蒂岡星球之間,飄浮著聖神艦隊半數的軌道火力。磯崎健三曾經計算過,如果從商團圓環向佩森發動突然襲擊,那麼,發射出的武裝火力,將在十二點零六納秒之內被摧毀至無形。
磯崎健三的辦公室坐落在一個透明玻璃泡中,而玻璃泡則蹲立在一根晶須碳材質的花莖上,花莖有四百米高,矗立在圓環的外緣。玻璃泡外壁彎曲,只要待在裡面的執行長一時興起,就可以改變其透明狀態。在今日,這個玻璃泡只有一處區域處於偏振狀態,以反射佩森那顆黃日的耀眼光芒,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設定成透明狀態。此刻,太空看上去漆黑一片,但隨著圓環慢慢旋轉,這個玻璃泡將會進入環狀物的陰影下,磯崎健三隻需抬頭一望,就能馬上看見滿天的星辰,似乎一塊沉重的黑幕被拉去,顯現出成千上萬的璀璨燭火。或者,是敵人的無數營火,磯崎健三想道。在這個工作日,黑暗第二十次降臨了。
現在,磯崎健三辦公室的四壁已經完全變得透明,這個卵狀空間似乎成了一個鋪著地毯的平臺,獨自屹立在浩瀚的太空中,上面放著現代化桌椅、光線柔和的電燈,抬頭望去是一顆顆星辰,還有一條細長的銀河,照亮了辦公室的整個空間。但是,商團執行長之所以抬頭仰望,並不是因為這熟悉的壯觀景象,而是因為星野中的三條聚變尾焰,那是正在進站的三艘貨船噴射出的,看上去像是天文全息像上的三條汙痕。通過聚變尾焰,可以估算出它們與此地的距離以及德爾塔五號驅動器的狀態,磯崎健三的這項本領已經練得爐火純青,一瞥眼,他就能知道,貨船進塢還有多長時間……他甚至能夠知道這些船的名字。「抹大哈・惹事」號剛剛掠過波江五的一顆氣體巨星,在那兒重新獲得了燃料補給,那條尾焰現在燒得尤為紅火。「艾瑪・永恆」號皇艦的艦長如往常一樣,裝載著來自飛馬座51號的核反應金屬,朝圓環趕來,入塢的時候,減速度比商團的推薦數值還要高上百分之十五。最後,最小的那條痕跡只可能是「宗座施賑所」號皇艦,它剛剛從復興星系的超光躍遷點傳送而來,正在極力減速。抬眼一望,磯崎健三便獲悉了這一切,就如同他清楚地瞭解佩森星系這部分天空中的三百多個最佳躍遷點在哪裡。
一個升降管道從地板上升起,變成了透明的圓柱,星光將裡面的乘客照亮。磯崎健三知道,這個圓柱只有在外面看才是透明的,站在裡面的人,只會看到一面鏡子,他們看不到執行長的辦公室,只能盯著自己的鏡中影像,直到磯崎健三將門開啟。
管道中,僅僅站著一人:安娜・佩裡・考格納尼。磯崎健三點點頭,於是,他的私人人工智慧將管道入口旋轉開啟,考格納尼穿過地毯,朝他走來,一路上,這位執行官同事兼門生甚至沒有抬眼望望移動的星野。「午安,健三君。」
「午安,安娜。」他朝那把最愜意的椅子揮揮手,示意她就座,但考格納尼搖搖頭,仍舊站著。這名女子從不在磯崎健三的辦公室中就座,而磯崎健三也從不停止這一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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