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麼從飛船上來到這裡的?」
「通過鞭炮。」老哈姆瑞說道。
「正是如此。在同一顆有人類居住的星球建立公開的通訊或者結盟之前,我們的星際飛船是不會在這顆星球上登陸的。因此我是乘著一艘小火箭艇來的,登陸地點是在霍爾登島。」
「你可以跟——跟那艘大船通過普通的無線電進行聯絡,艾先生?」問話的是奧本索。
「是的。」我沒有跟他們說,我那顆小通訊衛星已經由火箭發射進入軌道。我不想給他們留下這樣的印象:他們的天空中充斥著我那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這需要功率相當強的發射機,不過那種東西你們有的是。」
「那麼說,我們也可以通過無線電跟你的飛船聯絡嘍?」
「是的,前提是你們傳送的是恰當的訊號。飛船上的人處於一種我們稱為靜態平衡的狀態,你們的說法也許是冬眠。我在這裡履行我的使命,他們就年復一年地等著,這樣的狀態保證了他們不會虛度光陰。通過恰當的波段發出恰當的訊號,便可以啟動飛船上的機械裝置,他們便會脫離靜態平衡狀態;之後他們便會通過無線電跟我交流,或者以奧魯爾為中繼點,通過安射波跟我聯絡。」
有人不安地問了一句:「他們有多少人?」
「十一個。」
聽聞此言,有人輕輕地舒了口氣,笑了一聲。緊張的氣氛稍有緩和。
「如果你一直不給他們發訊號呢?」奧本索問道。
「從現在算起,大約四年之後他們會自動脫離靜態平衡狀態。」
「那麼他們會來這裡找你嗎?」
「不會的,除非我給他們發了訊息。他們會通過安射波請示奧魯爾跟海恩的固定站。最大的可能是,他們會決定再試一試——再送一位特使下來。第二位特使開展工作通常會比前任容易。他不需要做那麼多的解釋,人們更有可能相信他……」
奧本索咧開嘴笑了,其他多數人則依然若有所思,一臉戒意。戈姆傲慢地衝我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在為我的敏言善辯喝彩:來自陰謀家的讚許。斯婁斯目光炯炯,似乎正在進行緊張的思索。他中斷了自己的思緒,突然轉向了我。「啊,」他說,「特使先生,在卡亥德那兩年裡,你怎麼從來沒提起過另外這艘飛船呢?」
「我們怎麼知道他沒有提呢?」戈姆微笑著說道。
「我們確切無疑地知道,他沒有提過,戈姆先生。」葉吉也微笑著說道。
「我沒有提。」我說,「原因在於,有一艘飛船在空中等我的訊息會引來恐慌。按我看,現在你們當中就有些人覺得恐慌。在卡亥德,我跟同我打交道的那些人之間的信任度還不夠,不敢冒險把那艘飛船的事兒說出來。而你們之前已經花了很多的時間來了解我。你們願意在公開場合聽我說話,你們的恐懼感沒有那麼強。我之所以冒這個險,是因為我認為時機已到,而且歐格瑞恩正是合適的地點。」
「你的選擇是正確的,艾先生,你是正確的!」斯婁斯激動地說道,「這個月之內你就可以向飛船發訊號,歐格瑞恩會熱烈歡迎它的到來,它是一個全新時代的有形前兆與象徵。現在還在自障眼目的那些人到時就可以見識到了!」
我們繼續交談,一直談到晚餐上桌,用了晚餐之後便各自回家。我感到筋疲力盡,不過總體說來,事態的發展還是令人滿意的。當然,眼前也還存在著危機以及不明朗的地方。斯婁斯想讓我成為眾人頂禮膜拜的物件;戈姆想要揭穿我是個騙子;梅森則想要證實我是卡亥德間諜,從而證明自己的清白。不過,奧本索、葉吉和其他一些人要更加高瞻遠矚一些,他們想要跟固定站取得聯絡,要讓納法爾飛船在歐格瑞恩土地上降落,從而說服或者強迫歐格瑞恩共生區同愛庫曼聯盟。他們相信,這樣一來,歐格瑞恩就可以獲得持久的聲望,其威名可以超過卡亥德,而運籌帷幄的總督們也會在自己的政府中取得應有的威望和權力。他們所在的自由貿易派別在三十三人集團中屬於少數派,這個派別對繼續西諾斯谷爭端,總體說來代表了一種保守、溫和、反民族主義的政策。他們長期得不到實權,現在則把我指出的這條路看成了自己捲土重來的康莊大道,儘管這條路上也有一些風險。他們的眼光僅限於此,我的使命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手段,而不是目標,當然這樣也沒什麼大的害處。一旦上了道,他們也許就會有些感覺,知道該向著何方前進。而且,就算目光短淺,他們至少還是很現實的。
奧本索一直努力想要說服其他人,當時他說:「一個可能是,這次聯合賦予我們的力量會讓卡亥德心生畏懼——請記住,卡亥德對新方法、新觀點總是懼而遠之的——進而停滯不前,被我們拋到身後。另一個可能是,埃爾亨朗政府鼓起勇氣,過來請求加入聯盟,那也是在我們之後,是第二位了。無論哪種可能,這對卡亥德的希弗格雷瑟都是一種羞辱;而且無論哪種可能,我們都會取得上風。如果我們頭腦清醒,及時把握住這個機會,就會永遠處於優勢地位,可以實實在在地受益!」隨後他轉過身來對著我,「不過愛庫曼必須要真心地幫助我們,艾先生。我們得讓我們的人民看到更多的東西,而不僅僅是你自己一個人,你在埃爾亨朗時大家就已經知道你了。」
「我知道了,總督。你們想要一個有說服力、惹人注目的證據,我很樂意提供。不過,在飛船的安全以及諸位的名節都能得到可靠保證之前,我不能讓它下來。我需要你們政府公開宣佈的同意與保證。按我的理解,你們的政府就是所有的三十三位總督。」
奧本索的臉沉了下來,不過還是說道:「言之有理。」
我跟敘斯吉斯一起坐車回家。在今天下午,敘斯吉斯除了開懷大笑之外,沒有任何的作為。我問他:「敘斯吉斯先生,薩爾伏是個什麼機構?」
「內務部的一個常設機構,負責調查虛假登記、非法出行、冒名頂替他人職務、造假,諸如此類的垃圾事情。在歐格瑞恩下層民眾的語言中,薩爾伏的意思就是垃圾,如同一個綽號。」
「那麼說,那些檢查員都是薩爾伏的特工?」
「呃,有些是的。」
「還有警察,我想多少也受它的管轄吧?」我小心翼翼地問出了這個問題,對方回答得也很審慎:「我想是的。當然,我是在外務部工作,不可能瞭解內務部所有的部門。」
「那裡面的結構想必會很複雜。那麼其他的呢,比如水利部是做什麼的?」我儘量把話題從薩爾伏上頭引開。敘斯吉斯談到這個話題時如此審慎保留,對海恩人或者說幸運的齊佛沃爾人來說根本就沒什麼,可是我是來自地球的。有著犯過罪的先祖有時候也不全是壞事。如果你的祖父是個縱火犯,你的鼻子沒準兒就會對煙味特別敏感。
有趣的是,格森星的政府機構設定跟古代地球有著驚人的相似:君主政體,還有一個真正的完備的官僚機構。薩爾伏這樣的新發展也很令人驚歎,不過卻不怎麼有趣。社會越是發達,就越是陰險邪惡,這一點真是很奇怪。
這麼說來,那個想要指認我是騙子的戈姆就是歐格瑞恩秘密警察的特工。奧本索瞭解他的底細,他自己心中有數嗎?毫無疑問是有數的。這麼說,他是個奸細?他在名義上是支援還是反對奧本索的派系呢?三十三人集團政府中,哪個派系控制著薩爾伏,或者說是被薩爾伏所控制呢?我最好能把這些都搞清楚,不過這事兒應該沒那麼容易。我在這裡的使命一度似乎是一片光明坦途,現在看來也是前途未卜、危機四伏,跟在埃爾亨朗時並無分別。本來一切都很順利的,我想,直到昨天晚上,伊斯特拉凡像影子一樣出現在我身邊。
「伊斯特拉凡勳爵在米什諾里擔任什麼職務呢?」我問道。敘斯吉斯蜷在角落裡,車子行駛得非常平穩,他似乎已經打起盹來了。「伊斯特拉凡?你知道,我們對他的稱呼是哈斯。在歐格瑞恩我們稱呼別人時是不帶頭銜的,進入新紀元後,那些就全都棄之不用了。呃,據我所知,他是葉吉總督的侍從。」
「他住在葉吉府上?」
「我想是吧。」
昨晚他出席了斯婁斯家的晚宴,今天卻沒有出現在葉吉家裡,真是奇怪,我差點就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不過,一想今晨那次簡短的碰面,我又不覺得奇怪了。儘管如此,他故意退避三舍的做法還是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敘斯吉斯在軟軟的座位上挪了挪他肥壯的臀部:「他們在南方一家魚膠廠還是魚罐頭廠,總之是這一類的地方發現了他,幫他逃離了貧民窟。我說的他們是指自由貿易派的一些人。當然,他在還是科尤雷米議員及首相的時候幫過他們,所以現在他們對他很關照。我想,他們這麼做主要是為了給梅森難堪。哈哈!梅森是泰博手下的間諜,他當然自以為很機密,其實他的底細盡人皆知。哈斯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可真是讓他寢食難安啊——他想對方也許是個叛國賊也許是個雙重間諜,拿不準到底是哪種情況,又不敢拿希弗格雷瑟去冒險一探究竟。哈哈,哈哈!」
「那麼,敘斯吉斯先生,你認為哈斯是哪種人呢?」
「叛國賊,艾先生。這事兒再明白不過了。他出賣自己國家對西諾斯谷的主權,目的在於阻止泰博當權,不過做得不夠高明。換作是我們這裡,他會受到比流放更為嚴重的懲罰。米西主啊!如果背叛了自己的陣營,你會一敗塗地的。這些只愛自己、沒有愛國心的傢伙是不會意識到這一點的。不過我看,只要能夠往上爬、能夠享有權勢,哈斯可不怎麼在乎自己人在哪裡。你看,在這五個月裡,他在這裡幹得還不壞。」
「是不壞。」
「你也不相信他,是吧?」
「是的,我不相信他。」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我不明白葉吉跟奧本索為什麼要跟這個傢伙搞在一起。事實已經證明,他是個為了一己私利不惜兩面三刀的人,現在,艾先生,他又想要利用你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這就是我的看法。呃,如果他想要搭我的便車,我才不會同意呢!」敘斯吉斯氣喘吁吁地用力地點著頭,對自己的觀點很是自得,一邊微笑著看著我,那是一位正義之士對另一位正義之士的微笑。汽車平穩地駛過燈光明亮的寬闊街道。早晨下的雪已經基本融化,只有排水溝旁邊還剩下一些黑乎乎的雪堆。外頭天氣陰冷,下起了濛濛細雨。
米什諾里市中心那些高大的建築——政府機關、學校、堯米西教堂,籠罩在雨霧之中,高聳的路燈柱瀉下如水的燈光,房屋似乎正在慢慢融化。房屋的稜角變得模糊,牆面也帶上了斑紋、粘上了水霧,變得一片朦朧。在這座巨石造就的厚重城市,這個用同一個名稱指代部分和整體的巨石國家,有某種流動、虛幻的東西。我這位樂天開朗的主人敘斯吉斯,這個健壯的人,這個實實在在有血有肉的人,稜角也變得模糊起來,顯得有一些——只是有一些——不真實。
四天前,我駕車穿越歐格瑞恩遼闊的金色原野,向著內陸、向著神聖的米什諾里,開始了我的勝利之旅,早在那個時候,我便已經失去了某種東西。到底是什麼呢?我感覺自己被隔離起來了。最近幾天我一直沒有感覺到寒冷。在這裡,他們把屋子弄得溫暖宜人。最近幾天,我吃得都很不合意,歐格瑞恩的食物都索然無味,這個當然沒有壞處。不過為什麼我遇到的這些人,不管是對我有好感的人還是懷有惡意的人,看上去也都那麼索然無味呢!他們有著鮮明的個性——奧本索、斯婁斯,還有那個令人厭惡的英俊的戈姆——但是他們身上都缺乏某種特性、某種存在的體量感。他們都缺乏說服力,給人的感覺也都很不實在。
那感覺就像,我想到,他們都沒有影子。
這種相當有深度的思考是我最根本的一項職責。如果沒有這種能力,我就不是一名合格的機動使。我在海恩接受過這方面的正式培訓,在那裡這種能力有一個莊嚴堂皇的名稱,叫遠靈。遠靈的目的可以形容為通過直覺去感知某個個體的心理;對於這種感知的表述並非藉助理性符號,而是通過隱喻。我向來就不是一位傑出的遠靈術士,今晚又非常疲憊,更不會去相信自己的直覺了。回到自己的套間之後,我衝了個熱水澡來撫慰自己。即便是沖澡的時候,我也有一種隱隱的不安,覺得那些熱水一點都不真實可靠,完全無法依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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