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什諾里,薩斯米月斯特里斯日。我並沒有抱什麼希望,不過整個事態的發展似乎充滿了希望。奧本索跟其他的總督爭得面紅耳赤,葉吉對他們甜言蜜語,斯婁斯則是循循善誘,擁護他們的力量因此日益強大。這幾個人都很精明,牢牢掌控著自己的派系。三十三巨頭中只有七個是可靠的自由貿易派,而按奧本索的看法,其他人中有十位是很可以爭取的,由此便可獲得一個微弱的多數優勢。
有一位總督似乎對特使真正感興趣,就是艾恩炎行政區的伊瑟彭總督。當年他曾為薩爾伏工作,負責審查我們從埃爾亨朗發出的廣播訊號,那時候他便對這個外星人的使命產生了好奇。此外,他似乎還為壓制這一新聞的傳播感到了些許愧疚。他向奧本索提議,由三十三巨頭向宇宙飛船發出公開邀請,公告不僅針對本國民眾,同時也針對卡亥德,請阿加文讓卡亥德也一起發出邀請。這個計劃很高尚,但不會被人接納。他們是不會請卡亥德合作做任何事情的。
當然,三十三巨頭中那些薩爾伏的人壓根兒不會對特使的到來和使命做任何考慮。按我看,奧本索認為可以拉攏的那些反應淡漠、保持中立的人也對特使心存畏懼,程度不亞於阿加文和卡亥德多數大臣;其間只有一個差別,阿加文認為特使是一個瘋子,因為他自己正是一個瘋子,這些人則認為特使是個騙子,因為他們自己正是一群騙子。他們害怕當眾吞下一個大騙局的苦果,這個騙局已經遭到了卡亥德的拒絕,沒準兒還正是卡亥德的傑作。如果他們發出邀請,當眾發出邀請,卻根本沒有什麼宇宙飛船出現,到時他們的希弗格雷瑟該怎麼辦?
金利·艾要求我們完全信賴他,這個要求實在是很過分。
從他那方面看來,這當然一點兒也不過分。
奧本索和葉吉認為可以說服三十三巨頭中的多數人相信特使,而我卻不知為何沒有他們那麼樂觀。也許,我並不希望歐格瑞恩表現得比卡亥德更文明、更敢於冒險,並最終贏得盛譽,令卡亥德蒙受羞辱。如果這樣的嫉妒就是愛國的話,它來得已經太遲了:當時,一發現泰博打算儘快將我驅逐出境,我就竭盡所能想讓特使來到歐格瑞恩。逃亡到這裡之後,我也盡力地說服這裡的人接受他。
多虧他給我帶來了阿什的錢,現在我又可以自立了,是一個「獨立的單元」而不是一個「隨從」了。我不再出席宴會,也不再跟奧本索以及其他支援特使的人一起拋頭露面。我已經有半個月時間沒見特使本人了,最近一次見他還是在他抵達米什諾里的第二天。
他把阿什的錢給我時,那神態就像付酬給一位僱傭殺手。我很少會那麼生氣,於是就故意羞辱了他。他知道我很生氣,我卻不確定,他是否意識到自己遭受了羞辱。雖然我的忠告是以這樣的方式給出的,他似乎還是接受了。怒氣平息之後,我想到這一點不免有些擔憂。有沒有這個可能呢,在埃爾亨朗期間,他也是一直希望能得到我的忠告,卻不知道該如何向我表達?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遊行慶典之後那個晚上在皇宮裡我家的爐邊,我跟他說的那些話,他誤解了其中的一半,另一半則完全不知所云。他的希弗格雷瑟的基礎、構成以及表現方式跟我們都完全不同。我自以為最直截了當、坦誠相見的方式,在他看來也許恰恰是最為拐彎抹角、語焉不詳的。
他的遲鈍是出於無知,傲慢也是出於無知。他不瞭解我們,我們對他也同樣不瞭解。他完全是個門外漢,而我則是個十足的傻瓜,在他帶來的希望之光中投下了我的陰影。我剋制住自己的虛榮,對他敬而遠之,因為這顯然正是他所希望的。他是對的。一個遭到流放的卡亥德叛國賊於他的事業全無益處。
歐格瑞恩法律規定,每一個「單元」都必須工作,於是我就去了一家塑膠廠,每天從第八時幹到中午。活兒很簡單:我操作一臺機器,將塑膠片拼在一起,再加熱黏合成透明的小盒子。至於這些盒子要派什麼用場,那就不得而知了。下午閒得無聊,於是我重新練習以前在羅瑟勒學來的道術。我很高興地發現,我召喚多瑟力量、進入非眠狀態的技藝都沒有荒疏。不過非眠之後好像也沒有什麼收穫,還有靜坐和禁食的技藝,就跟完全沒有研習過一樣,得跟小孩子一樣從頭學起了。現在我剛禁食一天,肚子就開始狂叫不已。一週!一個月!天哪!
最近夜裡已經非常冷了,今晚更是颳起了強風,裹挾著冰冷刺骨的雨水。整晚我都在想著伊斯特爾,耳邊的風聲跟那裡的風聲是一樣的。我給兒子寫了一封長信。寫信的時候,我一次又一次地感覺到阿瑞克就在身邊,我只要一回頭就能見到他。我為什麼要把這樣的事情記下來呢?要留給我兒子看嗎?這些東西對他不會有什麼好處。也許,我寫這些只是想使用一下母語吧。
薩斯米月哈爾哈哈德日。廣播裡還是沒有提到特使,連隻言片語都沒有。不知道金利·艾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歐格瑞恩雖然有一個有形的龐大政府機器,所有事情卻都是無聲無息地在暗中進行的。政府機器是不會將自己的伎倆昭告天下的。
泰博想要教卡亥德學會撒謊。這種本事他是從歐格瑞恩學來的,這是一所很好的學校。不過我認為,長期以來我們已經習慣於拐彎抹角地講真話,從未撒過謊,也從未教過別人撒謊,所以我們現在來學習撒謊也許會有麻煩的。
昨天,有一大群歐格瑞恩人越過艾爾河襲擊了卡亥德。他們燒燬了特克姆波爾的糧倉。這正合薩爾伏的心意,也是泰博所樂見的。可是,這種事情到何時才是個頭呢?
斯婁斯將他的堯米西神秘論應用到了特使的宣告上,將愛庫曼人的到來解釋為米西主統治人類時代的到來,對我們的目標卻毫無認識。「我們必須在新人類到來之前,終止同卡亥德的紛爭。」他說,「我們必須淨化自己的靈魂以迎接他們的到來。我們必須棄絕希弗格雷瑟,禁止一切報復舉動,像同族兄弟一般毫無芥蒂地團結在一起。」
可是,怎麼團結呢?等他們來了再聯合嗎?又如何突破派系之別呢?
薩斯米月蓋伊爾尼日。斯婁斯領導的一個委員會是負責打擊公共克慕所上演的淫穢戲劇的,這些戲劇應該就像卡亥德的哈哈斯。斯婁斯反對這些戲劇,是因為它們都很粗俗瑣碎,是對神靈的褻瀆。
對某種東西的反對其實正是為了維護它。
這裡的人說「條條大路通米什諾里」。沒錯,你轉身背對米什諾里,想走出這裡,其實還是走在通向米什諾里的路上。反對粗俗的本身就難免粗俗。你必須去到另外一個地方,必須確立另外一個目標,這樣才能夠走上不同的一條道路。
今天,葉吉在三十三巨頭聚會廳指出:「我堅決反對禁止向卡亥德出口穀物的禁令,反對導致這一禁令的好戰情緒。」說得很對,不過他還是沒有走出米什諾里的道路。他應該提出一條新的路子。歐格瑞恩和卡亥德都不應該沿著老路繼續走下去了。它們必須另闢蹊徑,打破原有的圈子。我認為,葉吉應該說的是特使而不是其他。
做一名無神論者正是對上帝的維護。從證明這個層面來說,上帝存在和不存在其實都是一樣的,韓達拉教因此很少會用到證明這個詞。他們並不把上帝的存在當成是一個事實,而是認為這一點尚須證明或者僅僅是一種信仰,他們由此也就打破了圈子,不再受到拘束。
認識到哪些問題是不可回答的,並且做到不去回答,在艱難黑暗的時世,這種技能尤其必要。
薩斯米月托爾門波德日。我越來越覺得不安:中央新聞社廣播對特使還是隻字未提。特使剛到埃爾亨朗時我們廣播過許多關於他的新聞,這裡卻是一則也沒有過,而那些邊境非法電臺的小道訊息以及商人和旅行者的道聽途說,又傳播不了多遠。薩爾伏對於傳播網路控制的嚴密程度,遠遠超出了我的瞭解甚或是想象。他們的神通廣大真是極其可怕。在卡亥德,國王和科尤雷米對人們的所作所為有著嚴格的控制,但很少對人們能聽到什麼加以控制,人們要說什麼就更是沒有拘束了。而在這裡,政府可以審查的不僅是人們的行為,更有人們的思想。當然,任何人都不應當擁有這種凌駕於他人之上的權力。
敘斯吉斯等人帶著金利·艾在城裡四處轉了轉。我懷疑他能否看得出來,他在公共場合拋頭露面,這一點恰恰掩飾了他被隱藏起來的事實。根本沒有人知道他來了這裡。我問了廠裡的同事,他們對此一無所知,還以為我說的是某個狂熱的堯米西宗派主義者呢。沒有人知道關於他的任何訊息,沒有人對他有興趣,沒有任何有利因素可以幫助促成艾的使命,可以保證他性命無虞。
而且遺憾的是,他跟我們長得那麼像。在埃爾亨朗,他在街上常常被人認出來,因為人們瞭解一些相關的事實,會談論到他,知道他就在此地。而在這裡,他的存在是被保密的,他身上又沒有任何的標記。顯然,人們眼裡的他,就跟我第一次見到的他一樣:一個特別高大強壯的年輕人,皮膚黝黑,剛剛進入克慕期。去年我仔細看過醫生寫的關於他的報告。他跟我們的區別是內在的,而非表面的。必須在很瞭解他之後,你才會知道他是一個外星人。
那麼,他們為什麼要把他掩藏起來呢?為什麼沒有一位總督敢於在公開演講或廣播中提起這個話題或是談到他呢?為什麼連奧本索也保持沉默呢?因為害怕。
我的國王害怕特使本人,這幫傢伙卻是害怕彼此。
我想,作為一個外國人,我是奧本索唯一信賴的人。他很樂意跟我在一起(我也一樣),有好幾次他都擯棄了希弗格雷瑟,坦率地請教我的意見。可是,當我力勸他發表公開講話、激起公眾的興趣,以對抗派系之爭的陰謀時,他卻沒有采納我的意見。
「如果整個共生區都將關注的目光投向特使,那麼薩爾伏就不敢動他,」我說,「也不敢動你,奧本索。」
奧本索嘆了一口氣:「是啊,是啊,可是我們辦不到,伊斯特拉凡。廣播電臺、印刷品公報、科學期刊,全都掌握在薩爾伏手中。我能做什麼呢?像狂熱的牧師一樣在街角演說嗎?」
「呃,你可以跟人們交談,把訊息散佈開來。去年在埃爾亨朗,我出於不得已也做過類似的事情。讓人們提出問題,而你掌握著問題的答案,那就是特使本人。」
「要是他帶著那艘該死的飛船在這裡登陸就好了,那樣我們就有東西可以展示給人們了!可是,事實是——」
「在確信我們真有誠意之前,他是不會讓他的飛船下來的。」
「難道我沒有誠意嗎?」奧本索大聲叫道,一邊扭動著肥胖的身體,就像烤架上的一條大魚,「這一個月來,每一個時辰我都在操心這件事情,難道不是嗎?真心誠意!他指望我們相信他說的一切,反過來卻又不信任我們!」
「難道他應該信任你們嗎?」
奧本索喘著粗氣,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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