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很晚了才用早餐,有人把早餐送到了我在敘斯吉斯府邸的套房裡。我剛吃完飯,屋裡的內線電話便輕柔地響了起來。接通之後,我聽到有人用卡亥德語說道:「我是西勒姆·哈斯。我可以上來嗎?」
「請上來吧。」
我很高興能立刻和伊斯特拉凡做個徹底了斷。很顯然,我已經沒法再跟他有什麼友好關係了。至少從名義上說來,他的失寵和流放是因我而起,但我卻自認對此沒有任何責任,也沒有任何愧疚。在埃爾亨朗時,他從未跟我解釋過他的舉動及動機,我無法信任這個人。看樣子,這些歐格瑞恩人已經接受了我,我希望他沒有跟他們勾搭上。他的介入會讓事情複雜化,讓人尷尬。
一名家僕將他領了進來。我讓他坐到一把鋪著軟墊的大椅子上,還拿了早餐啤酒給他喝,他拒絕了。他並不拘謹——即便他曾經有過羞怯的感覺,那也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不過很剋制:態度有些遲疑,又有些漠然。
「第一場真正的雪。」他說。我往窗戶那邊瞟了一眼,窗子上還拉著厚重的窗簾。他注意到了我的舉動:「你還沒有往窗外看過?」
我往窗外望去,看見雪花在微風裡飛旋,灑落在街道上和白茫茫的屋頂上。一夜之間,雪已經積起兩三英寸厚了。今天是奧德阿爾哈德日,也就是秋季第一個月的第十七天。「雪來得真早。」我呆呆地看了會兒雪,似乎被雪的魔力蠱惑了。
「他們預計今年冬天會很不好過。」
我沒有把窗簾拉回去。窗外射進來的暗淡微光照著他黝黑的面龐,他比以前顯得老了。我最近一次見他就是那次在埃爾亨朗紅角宮他自己的家裡,此後他肯定過得非常艱難。
「這是別人託我轉交給你的東西。」我把油布包著的那一卷錢遞給了他,跟他通話之後,我就把錢拿出來放在了桌上。他接過錢,非常鄭重地表達了謝意。我一直沒有坐下來。過了一會兒,他也站了起來,手裡攥著那包錢。
我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但還是剋制住了自己。我不希望他以後再來找我,現在只能先這樣羞辱他一下。
他直視著我。當然,他個子沒有我高,腿很短,身材也很敦實,甚至還沒有我那個種族的很多女人高。不過,他看我的時候似乎並不是在仰視。我沒有跟他對視,只是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打量著桌上的收音機。
「在這裡,收音機裡說的不能全信。」他和顏悅色地說道,「不過我想,在米什諾里,你需要去了解資訊,需要別人的建議。」
「看起來,很多人都樂意為我提供資訊和建議。」
「人多就安全嗎?十個人就比一個人更可信嗎?對不起,我不該說卡亥德語的,我忘了。」接著他改用歐格瑞恩語說了起來,「被驅逐的人不該再講故土的語言,從他們嘴裡吐出來的話語都會充滿了苦澀和恨意。按我看,我現在說的這種語言更適合一個叛國賊,它就像從嘴裡流出來的糖汁。艾先生,我應該感謝你。你幫了我一個忙,也幫了我的老朋友及克慕戀人阿什·弗里斯,我要代表他和我自己向你表示感謝,表示感謝的方式就是給你提出忠告。」他頓了頓,我還是保持著沉默。他此刻的談吐很不優雅,卻又周到有禮。此前我從未聽過他這樣說話,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繼續說道:「對你來說,米什諾里的是便是埃爾亨朗的非。在那邊他們說你如何如何,這裡的說法便會與之相反。你成了某一個派系的工具。我勸你一定要小心地選擇如何被人利用,此外,你還得弄清楚敵對派系的底細,弄清楚他們是些什麼人,千萬不要讓自己被他們利用了,因為他們是不會善待你的。」
他忽然住了口。我正想讓他說得再詳細一些,他卻說道:「再見了,艾先生。」隨後便轉身離去了。我僵立在當地。這個人就像一次電擊——你什麼也抓不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擊中了自己。
我吃早餐時那種怡然自得的心情已經被他破壞殆盡,於是走到窄窄的窗子旁邊,看著窗外。雪小了一點。眼前的景色很美,大朵大朵的白色雪花紛紛揚揚。我不由得想起了家裡的果園,當春風吹過翠綠的波蘭德山坡時,果園裡的櫻花花瓣就會悠然飄落。那裡就是地球,我出生的地方,溫暖的地球。在那裡,到了春天樹木便會綻放出美麗的花朵。我忽然哀傷欲絕,心頭湧起一股濃濃的鄉愁。在這個該死的星球上,我已經捱了整整兩年。如今,秋天還未過去,第三個冬天卻已迫不及待地降臨了——月復一月,無休止的寒冷、冰雨、冰凍、寒風、雨、雪,屋裡冷,屋外也冷,徹骨的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我孤單地度過了這段時光,一個孤獨的外星來客,身邊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可憐的金利,我們是不是該痛哭一場呢?我往樓下看了看,看到伊斯特拉凡走出房子,走到了街道上。平整的灰白色雪地映襯著他那模糊的矮小身影。他四處張望了一下,鬆了鬆赫布衣上的腰帶——他沒有穿大衣——然後便順著街道往下走,步履矯健,非常優雅。在那一刻,整個米什諾里似乎只有他一個活人。
我轉頭看著溫暖的房間。屋裡擠擠挨挨,堆滿了各種笨重舒適的擺設:取暖器、鋪著軟墊的椅子、堆滿了皮毛的床、各種墊子、窗簾,還有包著裹著的各色物品。
我穿上外套,出去走了走。我的心情很鬱悶,周遭的一切也都令人鬱悶。
今天中午我要去赴宴,跟奧本索總督、葉吉總督以及頭天晚上見過的其他一些人一起用餐,他們還要把我介紹給別的人。這裡的午餐通常是自助式的,大家都站著用餐。也許,這樣他們就不會覺得自己一整天都坐在餐桌旁邊吧。不過,這次午宴很正式,大家還是坐在了餐桌旁邊。午餐非常豐盛,有十八到二十道熱菜和冷菜,基本上就是蘇伯蛋跟麵包果變換花樣的做法。在餐檯邊取餐時——此時還可以不必遵守餐桌上的交談禁忌——奧本索一邊往盤子裡放煎蘇伯蛋,一邊跟我說:「聽著,那個叫梅森的傢伙是埃爾亨朗的間諜,那邊那個戈姆是薩爾伏派公開的特工。」他的態度很隨意,說完還笑了起來,好像我做出了什麼有趣的回答似的。這之後,他便走到一邊取醃鮭魚去了。
何為薩爾伏派,我一無所知。
人們陸續落座,這時進來了一個年輕人,跟主人葉吉說了些什麼。葉吉隨後轉身對我們說道:「來自卡亥德的訊息,阿加文國王今晨分娩,不到一個時辰孩子便夭折了。」
片刻的靜默之後,現場響起了一片嗡嗡的低語聲。隨後,那個名叫戈姆的英俊先生笑著舉起啤酒杯,大聲說道:「願卡亥德歷任國王都能活這麼久!」有幾個人舉了杯,多數人則沒有響應。「看在米西主的分上,別拿孩子的死來尋開心。」一個胖胖的老頭說道。他就坐在我旁邊,一身紫色的衣服,綁腿鬆鬆地繞在大腿上,看起來很像裙子,一臉嫌惡的神色。
大家開始討論,阿加文會立他的哪個克慕兒子為繼承人——因為他早已過了四十歲,現在肯定沒法再懷孕了——泰博這個攝政王還能當多久。有人認為他馬上就會親政,其他人則不置可否。「你的意見呢,艾先生?」那個叫梅森的傢伙問道。他就是奧本索剛才跟我說的卡亥德間諜,很可能就是泰博的親信。「有謠傳說,雖然沒有正式宣佈,阿加文其實已經退位,將王位傳給了他的堂弟。你剛從埃爾亨朗過來,他們那邊對於這些傳言是怎麼說的?」
「呃,沒錯,我是聽到過這樣的謠傳。」
「你覺得有根據嗎?」
「我不知道。」我說。這時,主人插話進來,開始談論天氣,因為大家已經開吃了。
僕人們把盤子裡和取餐檯上堆積如山的各色醃烤食物收走後,我們圍坐在了那張長餐桌邊;僕人們端上了他們稱之為生命水的小杯烈性飲料,他們開始向我提問。
在埃爾亨朗接受了醫生和科學家的檢查之後,這是第一次我又得面對一群人,接受他們的提問。在卡亥德,很少有人——即便是頭幾個月裡跟我一起生活的漁民和農夫——會僅僅通過提問的方式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他們的好奇心通常都非常強烈。他們都喜歡迂迴、含蓄和間接的方式,不喜歡直截了當地提問和回答。我想起了阿仁霍德隱居村,想起了法科西巫師關於答案的論述……即便是專家的問題也是嚴格限於生理學方面,比如我同普通格森人區別最明顯的腺體及迴圈器官的功能。他們從來不會繼續往下問,比如,我的同胞所具有的持續性慾對我們的社會制度會產生什麼影響,我們又如何應對自身的「永久性克慕」。他們不會主動提問,只會在我主動告訴他們的時候側耳聆聽;心理學家會認真聽我講神交術;他們中沒有人提過足夠多的問題,因此也無法對地球或愛庫曼社會有足夠的瞭解——也許只有伊斯特拉凡是個例外。
而在這裡,大家對每個人的威信和自尊不會顧慮重重,顯然提問者和被問者都不會覺得那些問題對自己會是個侮辱。不過,很快我就發現,有些發問者其實是想給我設定圈套,想要證實我是一個騙子。有那麼一會兒工夫,我有些心慌意亂。當然,在卡亥德我也遭到過懷疑,但那樣的懷疑很少是出於故意。在埃爾亨朗遊行慶典那天,泰博搞了一場精心設計的「對騙局聽之任之」的表演,不過現在我已經知道,那不過是他陷害伊斯特拉凡那個遊戲的一部分。按我看,泰博其實還是相信我的。畢竟,他還去看過我的飛船——那艘把我帶到這顆星球的小小的登陸車,也跟其他人一樣隨時可以看到工程師們釋出的關於飛船和安射波的報告。眼前這些歐格瑞恩人都沒有見過飛船。我只能把安射波給他們看,不過這個外星製品不是很能令人信服,這個東西讓人很費解,你想用它來證明真相,卻往往會證明自己是在騙人。按照古老的文化禁運法令,目前這樣的階段嚴禁往星球上帶入任何可分解、可仿製的物品,因此,除了飛船和安射波、那一箱子的圖片、我那確乎與眾不同的身體以及獨特性無法證實的大腦,我再沒有其他可資證明的東西了。大家傳看著那些圖片,臉上帶著不置可否的表情,人們在傳看別人的家庭照片時臉上也會有那種表情。提問還在繼續。奧本索問道:愛庫曼是什麼——一個星球、一個星球聯盟、一個地方還是一個政府?
「呃,都是又都不全是。愛庫曼是地球人對它的稱謂,通用語稱其為家庭,用卡亥德語來講則應該是家族。用歐格瑞恩語該如何稱呼,我還不是很肯定,我對這種語言還不夠了解。不是共生區,我想,雖然共生區政府同愛庫曼之間確實有著相似之處。不過,愛庫曼本質上並不是一個政府。它是一種嘗試,想將神秘同政治聯合在一起,當然這樣的嘗試通常都是失敗的,不過比起前輩們所取得的種種成功,這樣的失敗對人類有更大的益處。它是一個社會,有自己的文化,至少是一種潛在的文化。它是教育的一種方式;從一個層面來看,它很像是一所很大的學校——非常大。它的精髓是溝通與合作,因此,從另一個層面來看,它是星球的聯盟或者說聯合,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傳統中央集權機構的功能。我所代表的正是這種層面的愛庫曼,代表著這個聯盟。愛庫曼通過協調而非控制來實現其作為政治實體的功能。它不實施法律,決議的基礎是審議和一致同意,而非多數同意或命令。作為經濟實體的愛庫曼非常活躍,努力地拓展著星際溝通,維持著八十顆星球之間的平衡貿易。精確地說,應該是八十四顆星球,如果格森星加入愛庫曼的話……」
「愛庫曼不實施法律,什麼意思?」斯婁斯說。
「愛庫曼沒有法律。每一個成員國都施行自有的法律,如果成員國之間發生衝突,愛庫曼會進行調停,努力做出合法或合乎道德的調整、協調或選擇。如果作為超機體實驗的愛庫曼最終失敗了,它也可以變為一個維護和平的力量,或者成為一支警察隊伍,等等。不過,目前還沒有這個必要。各個主要星球在幾百年前都經歷了一個災難性的時代,現在正處於恢復期,正在致力於復甦失去的技術和文化,學會如何重新對話……」我該怎麼給這些人解釋敵視時代及其產生的一系列後果呢?他們的字典中根本沒有戰爭這個詞。
「這真是太有趣了,艾先生。」今天的主人葉吉總督說道,他面容清秀、衣冠楚楚、目光敏銳,說話時帶著一種拖腔,「不過,我還是不明白他們想要跟我們合作什麼。我的意思是,第八十四顆星球對他們來說有什麼特別的好處呢?而且,我得說,這顆星球可不怎麼先進,因為我們連星際飛船之類的東西都沒有,他們那些星球可都是有的。」
「我們以前也都沒有,海恩人跟西蒂安人來了之後才有的。還有一些星球幾百年裡都不準使用飛船,直到愛庫曼確立關於某項事務——按我看,用你們這裡的話來說就是自由貿易——的準則之後才取消了限制。」這句話引來了一陣鬨堂大笑,因為「自由貿易」是共生區內葉吉所在的黨派或者說派別的名稱,「我來的目的就是與這裡建立自由貿易關係,交易的內容當然不僅僅是物資,還有知識、技術、思想、哲學、藝術、醫藥、科學、理論……我很懷疑,格森星能否經常跟其他星球直接往來。離這裡最近的愛庫曼星球是奧魯爾,你們稱之為阿希奧姆斯,跟你們相距十七光年;最遠的星球在兩百五十光年之外,你們都無法看到它。通過安射波通訊儀,你們可以跟那顆星球對話,就像通過無線電跟相鄰的鎮子通話一樣。不過我想,你們也許沒法跟那裡的人碰面……我提到的這種貿易可以帶來豐厚的利潤,不過其形式主要是簡單的通訊而非貨物運輸。我來這裡的使命,確切地說,就是了解你們是否願意同人類大家庭的其他成員互通往來。」
「‘你們’。」斯婁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身子前傾,態度熱切,「是指歐格瑞恩嗎?還是指整個格森星?」
我遲疑了片刻,這個問題出乎我的意料。
「此時此地,它指的是歐格瑞恩。不過,這種契約是不具備排他性的。如果希斯、列島國或者卡亥德決定加入愛庫曼,他們也可以加入。此事需要每個國家分別做出自主的選擇。在格森這樣高度發達的星球,接下來的情況通常就是:不同民族、不同地區、不同國家共同建立起一個完善的代表機構,作為這個星球內部以及同其他星球之間交往的協調人——我們稱之為當地的固定站。通過這種方法,可以節約大量的時間。因為費用平攤,這樣做還可以節約資金。比如,當你們打算建造自有的恆星飛船時。」
「米西主啊!」我身邊那位胖子哈姆瑞先生說道,「你想要把我們發射到虛無空間去嗎?哎喲!」他又是厭惡又是逗樂地說道,氣喘吁吁的聲音很像手風琴彈出的高音。
戈姆說:「你的飛船呢,艾先生?」他柔聲問道,臉上似笑非笑,似乎這是一個極度微妙的問題,而他希望我能注意到其中的微妙之處。無論是按照男性的標準還是女性的標準,他都是一個異常俊美的人,我忍不住一邊回答一邊盯著他看,心裡又在疑惑薩爾伏到底是什麼。
「哦,這可不是什麼秘密;卡亥德的廣播裡提到過好多次了。把我送到霍爾登島的那枚火箭現在就在技工學校的皇家鑄造車間裡,至少主體還在吧。按我看,這方面那方面的專家在檢查完火箭之後,捎帶著拿走了火箭身上的一些東西。」
「鞭炮?」哈姆瑞問道,因為我用的這個詞在歐格瑞恩語中是鞭炮的意思。
「這個詞簡潔明瞭地說明了登陸艇的推進方式,先生。」
哈姆瑞喘得更厲害了。戈姆微微一笑,說道:「那麼說你沒有辦法回到……呃,你來的地方了?」
「哦,有辦法的。我可以通過安射波跟奧魯爾通話,讓他們派一艘納法爾飛船來接我。十七年之後飛船就能到達這裡。或者我也可以通過無線電聯絡把我送進正處在你們太陽系的那顆恆星飛船。它現在正繞著你們的太陽飛行。它來這裡也就是幾天的事兒。」
看得出來,也聽得出來,這話在他們中間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即便是戈姆也無法掩飾自己的驚奇了。他們的態度出現了分歧。這個重要事實我在卡亥德時沒有透露,跟伊斯特拉凡也沒有說。如果現實情況確如我的推斷,歐格瑞恩人對我的瞭解僅僅限於卡亥德人有選擇地透露給他們的一些事實,那麼他們便會有很多次驚奇,這只是其中的一個而已。不過,這個驚奇可不普通,它是一個大大的驚奇。
「這艘飛船在哪裡,先生?」葉吉問道。
「它在繞太陽飛行,在格森星跟庫衡星之間的某個地方。」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