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地球的那些往事

時間外史 寶樹 第1頁,共2頁

1

那顆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矮星懸在銀河系的荒蠻之地——兩根主旋臂之間一團不引人注意的星際雲中,在四光年之外看來,只發出一點平淡的微光,只有很費力才能將它從光輝燦爛的群星背景中分辨出來。從各個角度來看,都只是一顆再普通不過的主序星。所以,當卡奇瓦王子聽到那個所謂「死星」的荒誕傳說之後,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這笑聲是一種特別高頻的電磁波,令人難以忍受地衝擊著每一個洛瓦人的資訊接線。

這是泛銀河世界中一個普通的時刻。但對洛瓦人來說卻並不普通:洛瓦聯合王國的主君,三千個洛瓦星系的共主,洛瓦大神之子,和平與商業的守護者卡尼瓦國王剛剛去世。他的弟弟,在兩千日前的政變中被放逐到星系邊緣的卡奇瓦王子殿下,在一堆親信幕僚的簇擁下,正乘坐著「絕對空間號」皇家飛船,前往母星接管大權,在那裡,有一支忠實的軍隊和無數臣民正焦急地等待著他的到來,現在只有不到一千光年的距離了。

但是在走了一大半路之後,飛船的空間引擎已經能量耗盡,目前的能量儲備已經不足以支援飛船駛完最後一段旅程。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只要從眼前這顆不大不小的恆星中汲取足夠的能量,進行一次超級躍遷,就能在極短時間內穿越這一千光年的距離。將王子殿下送上那誘人的國王寶座。

可是王子殿下的首席科學顧問,沙密瓦博士卻膽大包天地表示了不同意見:此舉萬萬不可。

「關於死星的傳說有其歷史依據,殿下。」沙密瓦博士小心翼翼地說道,「這個傳說至少從十個標準銀河年之前就有了。整個泛銀河世界所公認的最古老的文明種族,偉大的沙人,在他們的《開闢聖書》中寫道:‘如果你見到死星索萊斯,記住,絕不可以踏入它的神殿,那必不為諸神所喜悅。’而《聖書》的星圖上死星的位置,根據銀河史家對恆星座標的歷史還原,所指的正是這顆恆星。還有至少十二個古老民族的史詩中有類似的記載,例如——」

「夠了,博士!」王子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聲,將電磁波調到「威懾」型別,「我真為你感到羞恥。從什麼時候起,那些我們自啟蒙時代以來早就擺脫的神神怪怪又滲透到你的腦瓜裡去了?這一路上,你淨拿那些諸神啊、鬼怪啊之類的胡扯嚇唬大家,真讓人難以相信你居然是一個超空間物理專家。想想吧,那些早就墮落的古代民族,那些已經忘卻科學的卑下種群,他們之所以還能在這個宇宙中存在的惟一理由就是它們像宗教一樣崇拜祖先所發現的每一條科學定律。我已經厭倦這些鬼話了。」

「可是自古以來,一直有無數的星際飛船在這一星區消失不見。即使不論遠古時代那些誇張的傳說,確鑿的記錄也有好幾十起。這一點早已經引起了整個銀河系世界的不安。人們都覺得這個星區有某種神秘的力量存在著。比如英卡卡人有一句諺語來形容那些令人討厭的人:‘願索萊斯的死光保佑他!’還有——」博士看到王子的資訊場的顏色向「暴怒」方向轉變,不由訕訕地關閉了語言埠。

「少他媽的扯淡!」王子大吼著,「睜開你那二十隻生鏽的胸眼和背眼看看:這顆恆星的型別是最適合用來補充燃料的,我們不把它榨乾,就不能及時進行躍遷,不及時進行躍遷,就沒法及時趕回母星,不趕回母星,就沒法順利登基,那會讓我那個陰險的小侄子撿現成便宜。他要是當了國王,到時候我們大家的思維器都得從腹腔裡被挖出來改裝成遊戲機!懂麼?本王子特意不走普通航線,走這條最近的路線,就是要儘快趕回去,免得節外生枝。你還盡拿些廢話來扯本王子的後腿。死星是吧?告訴你,就算這顆星星是他媽的死神自己的卵蛋,本王子這回也要把它一把揪下來!蠢電腦,超級躍遷立刻啟動!」

最後一句話是對飛船的電腦控制系統說的。在接到這個明確無誤的指令後,飛船微微震動了幾下,超空間引擎啟動了,飛船尾部發出了閃爍不定的光芒。從外部看來,飛船仍然只是在茫茫的星海中飄浮著,但船內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飛船的加速,它將在加速到光速後一舉躍入超空間內。指揮艙裡,心懷疑慮的人們沉默不語。還有一些惴惴不安的船員開始念起了洛瓦人保平安的經文。王子雖然口頭很強硬,心中也有點犯嘀咕,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他刻意高聲談笑,用猥褻的口吻討論起一個著名的洛瓦美人,說當上國王后要「把她變成我的專用合體器」。

王子正說得高興時,超級躍遷開始了。看上去連續平滑的三維時空瞬間在第四個維度上被撕扯出一個巨大的裂隙,將「絕對空間號」容納進去。飛船在宇宙空間中消失了,只剩下茫茫太空。它將瞬間穿越超空間,在同一時間就將出現在四光年外的那顆恆星附近。

在距離那顆恆星一點五億公里之外,一顆經歷了數十億年的演化、剛剛顯出蔚藍色的行星正在緩緩轉動著。在那顆百分之八十的表面是藍色海洋的行星上,生命正在大洋深處孕育著。雖然還沒有多細胞生物出現,但是原核生物早已繁榮起來,原生生物也已經嶄露頭角,海水中浮沉著五顏六色的藻類,動物的遠祖、各式各樣的鞭毛蟲,變形蟲,放射蟲們在水中悠遊自在,吞吐著俯拾皆是的水藻和菌類,享受著和煦陽光下溫暖的水波。

這些悠閒的原始生命自然不會知道,當洛瓦人到達之後,自己將面臨著悲慘的命運。洛瓦人粗暴的能量採集方式會讓這顆恆星的核聚變反應變得極不穩定,並立即耗盡其內部的氫包層,這樣一來不需要幾個小時,這顆本來可以活上一百多億年的恆星就會迅速爆發成一顆紅巨星,半徑膨脹上百倍,而這顆像水晶一樣清澈的蔚藍色星球將像火海上的一顆露珠一樣,在能量的狂潮中轉眼間便無影無蹤。

但是這一切並沒有如期發生。事實上,什麼也沒有發生。

飛船再也沒有到達目的地。卡奇瓦王子,德沙瓦將軍,沙密瓦博士等知名人士連同數百名普通船員一起,進入超空間後便無影無蹤,再也沒有在銀河系的任何一個角落出現過。在母星,王子殿下的侄子,帕丁瓦小王子,本來一直在提心吊膽地等待這位以殘暴著名的叔叔的到來,卻再也沒有機會感知到叔叔的能量場。在一個月的僵持後,帕丁瓦王子終於壓倒了反對勢力,在親信大臣的簇擁下繼位,成為中興洛瓦王國的一代英主,改寫了洛瓦人的歷史。

當然,為了安撫卡奇瓦的支援者,帕丁瓦王子繼位後,下達了在宇宙範圍內尋找叔叔的旨意。並通過外交使節向其他數百個宇宙文明種族尋求幫助。但是卻一無所獲。因為卡奇瓦的旅行是秘密進行的,所收集到的零星證據只能將「絕對空間號」消失的地點鎖定在第一旋臂與第二旋臂之間一處方圓數千光年的廣大區域,卻不知道具體在哪裡。

直到過了五十萬年,當洛瓦文明早已衰落後,某個與之毫無關係的文明種族才在一次偶然的遊歷中,在距離死星七萬光年外的銀河系另一個角落發現了這艘飛船的殘骸。飛船及飛船內的一切早已被超空間的神秘力量撕裂成億萬碎片,又被擠壓成各種奇形怪狀,飄浮在黑暗的星際空間中。經過艱難的考證,人們才最終確定這艘飛船是洛瓦史書中記載的、五十萬年前失蹤的「絕對空間號」。但它是如何越過七萬光年的距離而來到這裡的,卻是一無所知。人們只能推測它捲入了一場意外的超空間能量漩渦而被粉碎,又被甩到了這個角落。這一事件逐漸和關於死星的種種傳說聯絡起來,寰宇新聞網上登出了幾則吸引眼球的報道和猜測,在歷史和神秘事件愛好者中引發了一輪爭議,但不久後就和萬千類似檔案一樣扔進故紙堆中,再也無人過問。

2

紛紛擾擾,星起星滅。一個個年輕的種族登上了銀河系的王座,演繹了一齣出氣壯山河的歷史劇,曾幾何時又悄然退場,無聲無息。在億萬年的繁榮後,泛銀河世界又一次進入了長久的衰退時期。然後又是新一輪的復興。新的種族興起,新的勢力擴張,新的碰撞,新的——戰爭。

在這漫長崢嶸歲月中的某一時刻,在離死星五百億公里外的空曠太空中,一道藍色的光圈從虛無中閃現,然後迅速由小變大,膨脹成近一萬億立方公里的巨大光球。剎那間,在那光球中,宛如一座城市從荒漠中平地而起一般,一眼望不到邊的各式各樣的宇宙戰艦排成森嚴的陣列,猛然間從虛空中冒了出來。

玄淵共和國護國軍第七艦隊,由三百萬艘各式戰艦組成,浩浩蕩蕩地抵達了死星附近的天區。

「哦,禁制之星系,古老的咒語,詩人的靈感,哲人的迷思,旅人的夢魘……」在旗艦的指揮艙裡,艦隊指揮官青金元帥詩興大發,喃喃自語著,雖然是自語,但卻通過心靈感應系統,瞬間印入秘書官赤銅的意識中,赤銅知道這是主帥要他記錄下來、將來收入史冊的名言,雖然心裡大罵「屁話連篇」(以主帥無法察覺的隱秘方式),卻小心翼翼地將資訊收藏到記憶儲存區中。

元帥終於頓了頓,赤銅知道該是自己發問湊趣的時候:「大帥,這就是傳說中的死星星系麼?我看挺普通嘛。」

「呵呵,你小鬼知道什麼,」指揮官大笑著說,「自古以來,這裡不知吞噬了多少宇宙旅行者的性命。傳說中,這裡處處飄蕩著‘鬼船’,引著漂泊的旅人進入億萬年前的時空陷阱。」

赤銅心中不以為然,卻擺出很感興趣的樣子問:「時空陷阱?如果掉進去會是什麼樣呢?」

「沒有人知道,也許是無盡遠古種族的幽魂,也許是宇宙另一端的黑洞,如果你運氣好的話,也許能掉到我國古代美人絳鎂夫人的床上去。」

「那敢情好,不過大帥,」秘書官終於問出了自己真正關心的問題,「我軍這次為什麼要迂迴到死星附近來?」

青金的表情花紋頓時變成了嚴肅式:「赤銅,關於此事,說說你的想法吧。」

「這個,我想大帥是要利用死星,設一個陷阱,引星妖們上鉤。」

「哦?具體說說看。」

「這個我也沒有想清楚。但是星妖們是從星系的另一頭髮家的。它們的勢力只有在最近的戰爭中才拓展到這條旋臂附近。我想它們對死星的傳說並不瞭解。既然死星有那麼多神秘之處,我們大可以利用這一點。」

「說得對,赤銅。星妖們據說發源自一個充斥著幾百顆恆星的大星雲中,有的恆星相距不過幾億公里,它們習慣於生活在恆星附近,並善於利用恆星的能量進行攻守。甚至有謠言說它們在恆星表面的火海里洗澡!我花了幾千時把它們引到附近,就是希望它們會接近死星,掉進傳說中的陷阱,那樣這些怪物就——」青金用胸口的四條輔臂做了一個表示「灰飛煙滅」的動作。

「不過大帥,這些假設都建立在死星傳說是真的條件上,但是萬一這不過是荒誕不經的神話,我們豈不是……」

「為此我專門查閱過有關資料,死星附近確實有無法解釋的異常現象。據說,一旦接近其日鞘,也就是它的太陽風和星際物質交接的界限處,就會發生恐怖的災難,彷彿有一層禁制在那裡似的。當然,這次戰爭爆發後,首都星被摧毀,歷史資料也殘缺不全了。而且我們無法肯定,對於星妖這種超乎想象的生命體,死星的禁制是否仍然能起作用。不過我們已經沒有選擇了。」

「星妖的這次進攻猝不及防,在沙爾星系和古牙星系兩次慘敗後,我軍第一、第三,第五艦隊都已經被殲滅。第四和第八艦隊在第三旋臂與敵軍陷入膠著狀態,無法來援。我艦隊必須殲滅對方在這一星區的主力才有一線生機。如果我艦隊反而被對方殲滅的話,」青金的思維場閃過一絲黯然之色,「古老的玄淵共和國就要從銀河系被除名了。」

「敵軍在這一天區的總體力量,是我軍的兩倍以上,如果不出奇制勝,我軍根本沒有勝利的可能。死星,就是我們最後的賭注!當然,我會立刻派幾艘飛船去探測一下,以便確定——」

青金的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引力波探測儀忽然發出了警報訊號,顯示前方有空間擾動。青金的表情花紋扭曲起來,顯示出極度的緊張。電腦很快從觀察資料中分析出,前方兩百億公里外出現了敵軍的艦隊。星妖的大軍尾隨著他們,已經從一萬光年外躍遷而來。

但令青金元帥失望的是,星妖們並沒有主動前往不遠處的死星附近佈下陣營的打算。而是結成嚴密的空間陣勢,浩浩蕩蕩,直接衝著第七艦隊殺來。

「全軍立即進入戰鬥隊形!」青金氣急敗壞地命令道,「必須把敵軍壓縮到死星附近!不惜一切代價,進攻!進攻!」

兩軍以亞光速的高速迅速靠近。幾小時後,玄淵艦隊前方,千萬妖異的金色的光點閃爍,星妖們殺過來了。

星妖大概是銀河系中最古怪的生物之一,它們不需要藉助任何艦船之類的外在工具,而直接生存在宇宙空間中。它們的身體呈半球形,由一種看上去像是金屬的活性材料構成,每個的直徑都有好幾公里長,依靠氫聚變的能量生存。在它們身體前方,是一種比它們身體還要巨大很多倍的妖異磁場,可以吸收空間中游離的氫離子,作為進行聚變的燃料。許多人都懷疑它們是某個古代文明種族的機械奴隸,但它們矢口否認,而堅持說自己是在某片大星雲中獨立進化來的。

星妖的戰爭方式,實際上也是它們的繁殖方式。它們隨時可以噴射出數百個高速的小球,儘管大多數都會被玄淵艦隊的武器所攔截摧毀,但只要有幾個落到對方的飛船上就會很麻煩。這些小球會迅速展開成有高智慧的小星妖,四處亂飛,見縫插針,吞噬著飛船的一切,並迅速長大。一艘玄淵艦隊的飛船,幾乎經不住它們啃一二十下就完蛋了。

在光與影的進行曲中,戰爭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幾乎每秒鐘都有上百艘戰艦被摧毀。令青金將軍失望的是,十小時後,星妖的損失還不到四分之一,而玄淵艦隊卻已經損失了三分之二的有生力量。連防守最嚴密的旗艦也混進來一隻小星妖,雖然在人們的手忙腳亂中終於被擊斃,但是也造成了幾十人死亡,許多重要裝置毀損。最不幸的是,主帥青金元帥,被小星妖所吐出的衝擊波彈擊中下腹部,當場犧牲。

「我軍沒法再打下去了,為了儲存實力,立即進入超空間躍遷!」副帥藍錫將軍下達了命令。

「慢著,不能躍遷!」正抱著主帥屍體的赤銅忽然堅定地說,他放下青金,大步流星地走向指揮台。

「秘書官,你——」藍錫驚奇地叫道,忽然反應過來:「你是青金元帥?」

赤銅點了點頭:「主帥在會戰開始前就將思維複製體輸入我體內,並且下了命令,一旦出現意外,就由啟動思維複製體代替指揮。所以我現在暫時是青金和赤銅的融合體,法律上是青金的死後代理人。」

這是玄淵人常見的做法,藍錫並無異議,但是忍不住說:「大帥,不躍遷還能怎麼樣?我們輸定了,及時脫離戰場,還有一線生機。」

赤銅-青金望著此時懸在他們頭頂的那顆星星說:「不,我們還有一個希望:去死星。」

幾分鐘後,玄淵艦隊的殘餘艦隻都加速到了亞光速,繞了個大圈,向著死星方向逃遁。星妖們毫不猶豫地緊追不捨。雖然星妖一族在躍遷技術上不如玄淵人,但是在亞光速航行水平上卻要略勝一籌。在距離死星不到一百五十億公里的地方,追上了瘋狂逃跑的玄淵艦隊尾部。一艘艘玄淵人的戰艦瞬間變成了毀滅的光球。

「距離日鞘層只有八百萬公里了,七百萬……六百萬……」旗艦艦長向赤銅-青金報告說。

赤銅-青金凝視著正在變得越來越明亮的死星,心中默默祈禱:亙古以來宇宙的毀滅者,偉大的索萊斯大神啊,請從沉睡中醒來,請聆聽我們的呼喚,賜予我們您的神力!

五百萬……四百萬……

您曾經令銀河系中多少商人聞風喪膽,多少船隊一去不返……

三百萬……二百萬……

而今我們來了,帶著邪惡的、瀆神的敵人。我們願將自己作為獻祭,換取您毀滅一切的震怒……

一百萬……五十萬……

縱然這偉大的力量將我們一起毀滅,我們也無怨無悔……

青金元帥彷彿看到了死星噴發出妖異的光芒,索萊斯大神睜開了久閉的眼睛——

一秒鐘後,兩大艦隊的主力幾乎同時進入死星的日鞘。就在此時,那件青金將軍所祈禱的事情發生了。

幾百萬個光點剎那間亮度增加了幾十萬倍,變成了綿延數萬公里的火海。沒有一艘飛船或一個星妖能夠飛入日鞘層之內,而全部在其邊緣爆炸了。爆炸所產生的千億碎片,也發生了在力學中極為詭異的運動,就如同撞到一個無形無質卻絕對剛性的水晶罩上一般,又被反彈了出去,兩股巨力的擠壓讓這些碎片瞬間面目全非,並以近乎光速的速率向遠離死星的方向飛去。

但是猛然爆發的一部分電磁風暴仍然穿透了神秘的阻擋,而繼續以光速飛向星系內部,並在十多個小時後,到達了那顆惟一有生命的藍色行星。

在那顆小小的藍色行星上。生命正在海洋中經歷著歷史上第一次繁榮。美麗的海綿動物,奇妙的軟體動物,古怪的節肢動物,恐怖的葉足動物……在暖洋洋的海水中生長繁衍著。在這些動物群中,一群剛剛長出脊索的後口動物在淺海沐浴著陽光——它們將成為這顆行星未來的主宰。那令整個銀河世界都感到恐怖的死星,對它們來說卻是生命的源泉。

這個慵懶的下午,這些原始的多細胞動物中,有不少睜著沒有幾個感光細胞的原始眼睛,看到了天外那強烈的白色閃光。可是它們離進化出對奇特現象有好奇心的時代不知道還有多少億年。所以大部分物種都無動於衷,另有一些頗感覺到危險而躲進了深海,可是過不了多久就忘了這檔子事,又在這碧藍色的家園中捕食、嬉戲和求偶了起來。

強光消逝了,蔚藍色的行星世界又恢復了寧靜,繼續慢條斯理地在進化的漫漫長道路上前進著。

而在外部的泛銀河世界,這次悲壯的同歸於盡,產生了一個青金元帥也沒有料到的結果。幾萬光年外的其他星妖群,就在這一批星妖毀滅的同時,不知為何突然好像發了瘋,自相殘殺起來。轉瞬間,超過一百個星妖軍團突然失去了任何戰鬥力,玄淵人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們發動了總攻,大開殺戒。星妖的勢力頓時土崩瓦解,此後再也沒有恢復過來,幾千年後就銷聲匿跡了。

歷史學家們對這一次莫名其妙的崩潰大惑不解,最後只能猜測,星妖並不是一個一般的種族,而是通過某種量子糾纏,將整個銀河系的星妖思維串聯起來,成為一個巨大的個體。而數百萬的星妖在死星的驟然毀滅,可能猛然摧毀了這個超級妖魔的思維能力,讓它發了瘋。到底這個解釋對不對,因為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活的星妖,也只能永久存疑了。

3

又是一個標準銀河年過去了。這被整個銀河系各大文明種族稱之為「至高之大年」者,亦即周圍恆星圍繞著銀心旋轉一圈的平均時間,是漫長無盡的崢嶸歲月,也蘊含著無數文明興衰起滅的歷史紀年。極少有文明種族的壽命能夠超過一個銀河年。一個個曾經統治星河的主宰,不是分崩離析,一蹶不振,就是銷聲匿跡,隱藏不出,甚至灰飛煙滅,徹底滅絕。而一批批剛剛從泥漿裡爬出的蠕蟲,從深海里探頭的怪蝦,在星雲中凝結的矽花,轉眼間躋身文明種族之列,飛天入地,馳騁在星海之間,追逐寰宇中至高無上的權柄。主人變為枯骨,奴隸成為帝王。舊的勢力衰落了,新的文明興起了,又是一輪殘酷而宏大的權力交接。政治體制也在充滿血與火的權力交替中飛速進化著,終於,血腥而漫長的銀河戰爭結束了,新的偉大憲章頒佈了,各大文明種族再一次聯合起來,莊嚴地宣告了銀河聯邦的成立。和平、繁榮與進步再一次降臨在各大旋臂的無數星系之上。

古戰場早已消失,文明時代降臨了。在距離古老的死星數百億公里外,一座宏偉的星際之門屹立著,它看上去並不像是一座門,而是一個直徑為數百萬公里的銀色巨環,在其中心是不反射任何光線的黑暗,這其實是連線銀河系不同區域的超空間通道。每隔幾分鐘,就會有一艘滿載遊客的星船從巨環的中心出現,駛向附近一座著名的空間站——死星博物館。

「各位遊客,歡迎來到恐怖的死星世界!這是銀河系最神秘的區域之一,自從史前時代起,就出現在許多上古民族的神話傳說中。據說一跨入這個星系,就會面臨滅頂之災,再也無法出去。古代的沙人稱之為死亡之神,巴克人稱之為‘星洞’,意思是和黑洞一樣可怕的無底深淵。這些說法曾被科學界視為無稽之談,但是近幾個世紀的研究已經證明,在這個星系確實有不能用科學解釋的神秘現象發生。這是怎麼回事呢?今天,就讓我們一起來探索這個千古之謎吧!」在博物館足以容納百萬遊客的大廳中,通過自動翻譯器,每個遊客都用自己種族的語言接收到了這一解說資訊。這大廳是一個空心的巨大球體,遊客們懸浮在空中,四面沒有實體的阻隔,而是用力場約束隔斷內外。可以清晰地看到,不遠處,死星放射著平淡而又神秘的光芒。

關於「死星」的種種傳說,本來早已經在文明衰落時代中被遺忘,但隨著聯邦的興起和星際貿易的繁榮,再一次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幾十艘星際商船和客船的相繼失蹤,終於促進了聯邦政府將調查計劃付諸實施。

幾個探測隊被派出了,不幸都是有去無回。政府再無法壓制訊息,新聞界開始炒作。「死星」的名頭再一次被提起,出現在各大報章上。在科學界和民間的強烈興趣下,政府不得不公佈了一部分秘密檔案,一方面禁止一切私人前往死星的探險,另一方面在死星星系的邊緣修建科學考察站,進行長期觀測和研究。

經過數百個無人探測器的反覆研究,科學界確認了一點,死星的神秘威力主要在於它的日鞘層。在那裡,似乎有某種強大怪異的能量場造成了任何人造飛行器一旦闖入,就會發生異常,導致毀滅性的爆炸。這種能量場甚至造成了超空間的扭曲現象。但只要不進入日鞘層,就不會有什麼危險。

雖然日鞘有變化不小的膨脹和收縮,但也有絕對的界限。科學家們在日鞘外建立了多個基地進行研究。不久,在新聞界的渲染下,旅遊業也隨之發達起來。死星的噱頭吸引了很多遊客。雖然說看上去不過是一顆普通的恆星,沒什麼好玩,但精明的開發商買下了幾個廢棄的科學基地,改造成死星博物館,又蒐集了一些真真假假的飛船殘骸,弄了幾艘仿古的「鬼船」,並在附近修建了宏大的主題遊樂場,這裡逐漸也成為聯邦人消閒的場所,每天吞吐著數以百萬計的遊客。

「我們雖然無法以任何方式接近死星,但仍然可以通過從星系內部發出的電磁波,觀察這個神秘的星系。文明世界對死星的觀測由來已久,在前聯邦時代,就有一群虔誠的死星教徒在這個博物館附近修建了第一座教堂,對死星進行膜拜。他們是古代玄淵人的後裔,據說死星幫助他們贏得了一次關鍵的戰爭,所以產生了對死星的崇拜。死星教徒的觀測長達四分之一個銀河年,並留下了豐富的資料。今天我們已經知道,這個星系共有八個大行星,其中一半是巨大的氣體行星。讓我們仔細觀察一下這些行星的奇妙樣態……」各大行星的三維虛擬影像在博物館的中央大廳浮現。某個行星絢麗的光環引起遊客們的稱讚。

「……但最令人感興趣的,是死星的第三行星,我們稱為藍星。」隨著解說,一顆蔚藍色的行星出現了,在大廳中央緩緩轉動。人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藍色的海洋上漂浮著黃綠色的大陸。「因為這顆行星擁有生命。我們的科學家從行星的照片和光譜分析得出了這個結論。大陸表面的綠色應該是靠光合作用生存的植物,很遺憾,由於距離過於遙遠,我們無法得到該行星生態系統的具體資訊。只能大致推斷,應該是屬於碳基,這也是很普通的型別。」

「根據死星教徒們留下的資料,大概在四分之一的銀河年之前,黑黃色的陸地才變成綠色。一些學者認為,這是多細胞生物第一次出現,但更多的科學家相信,這些植物是從海洋中登上陸地的,因為它們首先出現在沿海地區,然後向內陸擴散。最近幾個世代的研究顯示,這些植物分成許多不同的型別,可能已經有高大的樹木出現。」

「但更令人感興趣的,還是動物,畢竟百分之九十五的文明種族都起源自動物形態。目前已經確認,這個星球上存在著動物,並且在植物登陸後不久也來到了陸地上。由於觀測條件的限制,我們無法直接看到動物個體。但是隨著大陸上植物群落顏色的微妙變化,我們還是可以判斷出有以食用植物為生的動物的存在。當然可能有更高階的肉食動物,不過尚沒有任何智慧生命出現的標誌。」

大廳中出現了宇宙動物學家推測中的藍星生物的樣態,千奇百怪,無所不有。人們好奇地看著,不時傳出各種騷動和哄笑,原來某些想象的藍星生物和來參觀的一些種族的遊客不無相似。

「……以上所說的是我們的常規介紹,」資訊廣播繼續著,「但是今天來到這裡的大家將有幸看到一項特殊的節目。今天大家所看到的,將是終身難忘的奇景。我向大家保證,一個銀河年之內都不會再出現這樣壯麗的場景。很有可能,死星的奧秘將就此被揭開。」

「我們的科學家早已發現,死星神秘的防護能量場僅僅對人造物體起作用,而對於自然天體則可以放行。我們早已經觀察到在日鞘外很遠地方的一個彗星雲團與星系內部的相互往來。最近幾年來,我們的研究人員曾經嘗試著將幾個小行星和彗星推入星系內部,證明並沒有受到什麼阻礙。因此,第18970屆政府時期,也就是大概十年前,一位年輕的科學家,來自天行族的古笛博士提出了一項近乎瘋狂的計劃,這最初被看作是天方夜譚而被排斥,但卻獲得了來自科學界越來越多的支援,證明它真的可行。最終這項計劃獲得了聯邦政府的首肯,並命名為‘誘拐’計劃。」

雖然大多數遊客對於「誘拐計劃」早已經在各種媒體上獲悉而耳熟能詳,但仍然認真地聽著,人們意識到,這一時刻即將被載入史冊。

「‘誘拐’是一個很確切的稱呼,這個計劃的精髓,就是將一顆恆星推入死星星系,讓它以極高的速度掠過該星系,特別是經過藍星附近,捕獲藍星作為它的行星,然後再從另一邊把藍星‘帶’出來。這樣,我們就可以不受死星禁制的阻礙,對藍星進行自由的研究了。」

「可是這樣,不會對藍星的生態系統造成毀滅性的打擊麼?」一個尖銳的質問響了起來。

「這個,大家不用過於擔心,我們的科學家已經通過量子計算機進行過多次模擬,基本上是安全的。當然,自轉和公轉的急劇變化會引起地震、海嘯、火山噴發等地質災害,換了一個太陽所造成的熱輻射變化也可能導致氣溫急劇升高和氣候系統的紊亂,這些恐怕是很難避免的。在計算機的最佳化配置下,我們所設定的具體引數已經將可能的損失降到了最低限度。但是由於對藍星生態系統缺乏瞭解,風險總是存在的。

「不過即使造成了毀滅性的影響也是值得付出的代價,泛銀河世界在通向科學與進步的道路上總是要付出代價。」講解者在「科學與進步」幾個單詞上加重了語氣,「我們不能允許死星的秘密永遠不向文明世界開放。事實上,在銀河系的各個角落,每個銀河年中都有幾百萬個萌發出低等生命的星球因為偶然的事故遭到扼殺:小行星撞擊,恆星膨脹,超新星爆發,星際物質侵蝕……比較而言,這次可能的犧牲還是有價值的。」

又響起了一些零星的抗議,不過又響起了更多的支援聲,將抗議壓了下去。狂熱的生態保護主義者並不得人心。目前的遊客比平常多一倍以上,許多人花昂貴的價錢買票到死星來,就是要看這一齣雙星奪珠的奇景。

「你們這些傢伙難道是死星教的嗎?死星吞噬了多少無辜聯邦公民的生命?你們怎麼從不關心?做一個小小的實驗,倒假仁假義起來了!」

「問問題那個,你不是鯰人族的麼?你們在綠洋星採油的時候怎麼沒想到保護生態系統?赤裸裸的雙重標準!」

「天天把生命權掛在嘴上,難道藍星的蟲子們是你們的主子?星際蟲奴們有多遠滾多遠!」

一片擾攘中,忽然傳來了講解員清晰的訊號:「‘誘拐’行動已經開始,請大家注意星門方向。」遊客們中止了爭吵,紛紛向三千萬公里外的巨環望去,那裡相繼放出了奇異的藍光:四艘恆星牽引艦出現了。

恆星牽引艦是體長數十公里的鉅艦,其中主要的成分是中子星物質,這使得每艘牽引艦雖然體積遠遠小於任何恆星,但卻擁有恆星級的質量。它們用引力將恆星約束起來,並影響和增減其方向和速度,猶如在役畜面前放上令它垂涎欲滴的食物,讓它飛奔。甚至可以將恆星加速到近乎光速的水平。

在恆星牽引艦出現後,空間站發出了微微的震動,空間發動機已經啟動,以免受到星門附近突然增加的大質量引力的影響。不久便有一盞詭異的紅燈在巨環的中心幽幽亮起:那顆用來誘拐藍星的恆星從銀河系的另一端運到了這裡。遊客們歡呼起來。

後來在史書上被稱為「復仇女神」的那顆恆星那時被叫作「誘惑」。這是一顆吐著暗紅色光芒的紅矮星,從恆星的角度來講它是一個侏儒:質量僅僅相當於死星的十分之一,光度更是隻有後者的百分之一。但從區區三千萬公里外望去,它如同宇宙猛然睜開的一隻暗紅的獨眼。在恆星牽引艦的加速下,它將以極高的速度掠入死星星系,接近到距離藍星大約只有千萬公里的地方,再以大於死星二十多倍的引力將其捕獲,並很快帶出這個星系。當然,這個過程要花費數千天以上的時間。

對「誘惑」的調教頗費時日,在恆星牽引艦花了將近一個月,讓「誘惑」搖搖晃晃地轉了好幾個圈之後,這頭總算被馴服的野獸才終於調整好了狀態,一頭奔向了死星方向。又過了幾天後,「誘惑」終於接近了死星的日鞘。

這時候,早已經換了好幾批遊客。不過,「誘惑」進入日鞘是里程碑的大事件,所以這一天遊客又激增起來,達到了三百萬人之多,連博物館的中央大廳都容納不下了,許多人於是駕著小型飛行器在太空觀賞。觀者如堵,形體各異的各種飛行器和身穿宇航衣的個體參觀者組成了一面壯觀的巨牆,看著六億公里外「誘惑」的移動。

不過,絕大多數人是看不出什麼端倪的,日鞘內外並沒有可以用肉眼分辨的標誌。「誘惑」的高速運動,在幾億公里外看來,和靜止不動沒有多大區別。好在有一百多臺立體攝像機跟隨著「誘惑」,拍攝著這個歷史性的時刻,並將影像轉到博物館大廳中。當科學家計算的「誘惑」進入日鞘的時刻到來時,先後不過幾秒的時間,大廳的立體影像就消失了。人們明白,八臺攝像機已經在神秘魔咒的作用下報廢了。

但是肉眼可見,「誘惑」依然存在,發出穩定的紅光。在接下去的兩個標準小時內,都一動不動地懸掛在天際。看來,曾經毀滅無數宇宙航行者的神秘禁制對它是無效的。

正當遊客們覺得已經沒什麼好看而陸續離去之時,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在進入日鞘兩個小時後,「誘惑」閃爍了幾下,然後就消失了。就像一盞暗淡的燈光熄滅一樣悄無聲息。遊客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幾乎炸開了鍋。

幾十秒後,來自觀測站的訊息證實了人們的肉眼所見:望遠鏡的觀測顯示,在幾秒鐘內,「誘惑」的速度忽然迅速遞減為零,似乎被什麼東西扯住了。隨即發生了形變,表面出現了奇特的隆起,然後內部的恆星物質瘋狂地噴湧出來,形成了數十萬公里高的超級日珥,這股物質流被吸入了後方一個看不見的點,使得整顆恆星迅速黯淡下來。然後,幾乎在一瞬間,整個「誘惑」都消失在漆黑的太空中,好像被一個魔術師用黑布變沒了一樣。

顯然,死星的神秘禁制並不像科學家以為的那麼簡單。大多數遊客不無失望,看來「誘拐」計劃是失敗了,死星的秘密仍然不為人知;不過也有人感到高興,畢竟這也是畢生難見的奇觀,證明死星的強大魔力不容小覷。人們議論紛紛,卻渾然沒有覺察到真正的危險所在。

「誘惑」消失後大約幾分鐘,遊客們紛紛用各自的語言驚呼了起來:博物館的中央大廳忽然悄無聲息地裂成了兩半,斷裂面整齊得如同鏡子一樣。事實上,整個空間站都被斜斜地「劈」成了兩半,重力場失效,防護力場破裂,空氣大量外洩,博物館內外的遊客們都恐慌起來,像幾百萬只沒頭飛蟲一樣逃竄。轉瞬間出現了十幾萬處爆炸和火光,那是各種飛行器在慌亂中的對撞。

僅僅十幾秒後,已經分成兩半的空間站再度分裂成七八片,有的裂痕直接從遊客身上穿過,一個完整的軀體還來不及哼一聲,轉眼間就分成數片血肉,彷彿有一個巨大的狂暴武士拿著隱形的鋼刀在瘋狂砍削一樣。隨後,是幾十片,幾百片,幾千片……再也拼不成任何完整的形狀。

這種奇特的現象持續了十分鐘之久,恐怖的斷裂連續發生著,包括一千多座永久建築和四千艘大型飛船的整個空間區域,變成了億萬片飛舞的碎屑,似乎為了驗證物質是否無限可分的命題一樣,這些碎屑也不斷破裂,直到幾乎每一個原子都斷裂開來。其中自然已經沒有任何活物。

能夠及時逃生者只有幾千人,其中一個目擊者說了一句後來被證實的話:「看起來破碎的不是空間站或者其他什麼東西,而是空間本身。」

這恐怖的一幕,還僅僅是災難的預演。

更大的災難,發生在兩萬五千光年外的聯邦首府——始建於銀河帝國時代的天國之城。這是一座行星規模的都市,但並非一個行星,而是一個美輪美奐的巨型人造結構,看上去像是一朵分為七層、包含著數百片花瓣的鮮花,每一片花瓣都有幾百萬平方公里的面積,並有複雜的立體結構。聯邦政府是一個像水晶一樣玲瓏剔透的光球,直徑有兩千公里,內部包含著三萬個精美細緻的建築,它們天衣無縫地交織勾連在一起,構成完美的球形,懸浮在花蕊的位置。人們公認,這是整個銀河系有史以來所建造的最美麗的城市,兩千億來自一百萬個不同種族的聯邦公民生活和居住在這裡。這座城市不依賴任何恆星,而是圍繞著銀核做為期整整一個標準銀河年的公轉,以底部能源系統的真空能提取供給全城的能量。

當「誘惑」在死星日鞘附近消失的同一時刻,天國之城的居民們忽然感到整個城市被血紅的光芒所充滿,人們抬頭望去,發現一個巨大而猙獰的火海突然降臨在天空上,將整個蒼穹都覆蓋了。駭人的日珥瘋狂地噴吐著,連上面的支流都看得清清楚楚。

「誘惑」變成了「復仇女神」,出現在距離天國之城只有百萬公里的近處,並以大約三百公里每秒的速度向城市俯衝下來。

很快,大地發出劇烈的震動,尖銳的警報聲響起。智慧監控系統感知到,天國城受到了突然出現的一個強大引力,被拉向了引力源。預計將在三個標準時後相撞。

事實上,天國城有力場防護罩以及數百個反物質發動機,如果及時開啟防護罩,開動城市發動機並進入躍遷狀態,是有可能逃出紅矮星的魔掌的。但是這要求五名執政官的共同授權,而在「復仇女神」降臨所造成的大混亂中,一名正在參加競選的執政官死於人流的踐踏。另一名執政官無法聯絡到,以致延誤了逃離的最佳機會。隨後,溫度迅速從三百k左右飆升到一千k,這超出了一大半種族的生存條件極限,幾百億既來不及穿上防護服、也來不及躲進耐高溫建築或飛行器的市民在高溫中痛苦地死去,局面更加無法控制。隨著溫度的進一步升高,一些不耐熱的建築也紛紛倒塌或像蠟燭一樣融化。

停泊在城市各處的飛行器都緊急起飛,以冀逃過這場毀天滅地的大劫。空中如同蝗災一樣佈滿了各式飛行器,以至於大地一片黑暗,連天上的火海也一時被遮擋住了。飛行器很快紛紛相撞,像火雨一樣隕落下來,將城市砸得千瘡百孔。最終,大概有一百億人成功逃生,但僅僅因為飛行器相撞而死亡的據估計就有上億人之多。最後時刻,整座城市失重了,天與地猛地顛倒過來,萬物脫離了地表,向著天上的火海「飛落」著,整座城市倒立著,向著火海深處墜去,直到化為一顆流星。而聯邦政府所在的水晶球,成了率先滴向火海的、這完美城市的一滴淚水。一位目擊者悲嘆說:「花之天國就這樣墜入了火的地獄。」

這一事件在歷史上被稱為「死星的復仇」,但是據科學家的研究,這很可能並非那神秘力量的蓄意報復。可以確知的是,當時,某種力量在死星星系的邊緣撕開了一道通向超空間的裂口,並將來犯的紅矮星「吸」了進去。這道裂口與僅僅幾個天文單位外的星門相互作用,導致附近的空間結構不穩,產生空間崩潰,葬送了數百萬人的性命。同時,被扔進超空間的紅矮星在沒有引導的情況下,仍然要尋找出口,而天國城附近的星門物質能量交換最為頻繁,導致明顯的能量洪流,因此就被吸引過去,從那裡「掉」了出來。

無論真相如何,這次失敗的計劃幾乎毀了銀河聯邦,在二十多屆政府後才恢復了生氣。此後,聯邦將死星附近數光年都劃為禁區,不論是商業旅行,科學研究,宗教崇拜,還是旅遊觀光一律禁止。再一次,死星從泛銀河世界的視野中消失了,直到歷史變成了傳說,傳說變成了神話,而神話變成了——笑話。

4

在上述事件發生後不知多少歲月,在同一個地方,宏偉的星門已經消失不見,巨大的空間裂痕也被永恆的時間之手所撫平。喧囂歸於沉寂,萬有歸於虛無。古代的教堂、空間站、博物館、遊樂場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裡看上去只是宇宙中尋常至極的一個角落。

但此刻,一個意外的來客打破了這個空間億萬年以來的平靜,一艘孤零零的飛船闖入了這片空間,並以亞光速向著死星飛馳。這是一艘相當龐大的飛船,從頭到尾有十多公里長,但看上去十分醜陋拙劣,像是一個頑童用一堆亂七八糟的鐵皮隨意擰成的模型,經過長期的太空跋涉,更是早已破爛不堪,看上去和太空垃圾沒什麼區別。不過,這個時代的宇宙旅行家一望可知,這是蟲人的飛船。

蟲人是一個新興的種族。在百萬年前才開始登上銀河世界的舞臺。事實上,大部分文明種族並不承認它們有資格進入文明世界。畢竟,它們從未掌握空間躍遷技術,它們的亞光速飛船對於各大文明種族來說慢得如同低等動物的爬行。但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個文明種族衰落的時代,蟲人這樣的半野蠻民族則蒸蒸日上,自十萬年前從第二旋臂中部發跡以來,它們一直在向四周擴張,每一世代都有不計其數的巨型飛船前往附近的各個行星系建立殖民地。蟲人的繁殖能力極為驚人,在幾千年內,一個行星系就能達到飽和的狀態,不得不將那些年輕人打發出去再次尋找新的殖民地。這種指數增長模式使得蟲人已經成為幾十萬個星系的主人,並且對另外幾百萬個星系虎視眈眈。這簡直是一場銀河範圍內的大蝗災。有人開玩笑說,按照這個速度,再給蟲人十萬年時間,他們能佔領整個宇宙,除非某個強大的文明種族看不下去,開展全銀河系內的除蟲運動滅絕它們。但蟲人們也乖巧地不去觸動那些古老文明種族的固有地盤,反正除此之外的空閒星系還有很多。

這個掛在第二旋臂的一個支旋臂末端的小小星系,顯然就是這一撥蟲人的下一個殖民目標。

此時,在飛船上,侍衛官黑背正和年輕的蟲後——這一批蟲人的最高首領——結束了一輪激烈的肉體歡愛,依偎在窗前,用精巧的複眼一起凝望那顆剛剛顯出些許輪廓的小小恆星,蟲人們稱之為「希望之星」。

「小子,你的功夫還不錯,」蟲後慵懶地說,「這回本宮估計可以下兩百個卵了。」

「陛下,等到您誕育御卵的時候,應該已經在希望之星的陽光下,在某個行星的平原上安置王廷了。」

「嗯,不過還得解決吃飯問題。要是那個行星上還有碳基生物就好了,我們也不用自己去搞什麼合成工廠、速成作物了,可以直接捉來飽餐一頓。」蟲人是一種特殊的碳基種族,它們的強大消化能力幾乎將一切碳基生物變成自己的營養。據說這十萬年來它們吃滅絕過三萬個星球上的八百億種生物。

提到生物,黑背忽然不說話,觸角糾纏著,不自覺地做出了深思的表情。

「怎麼,你還在想這個星系有禁制的那個傳說?」

「是的,陛下,雖然是無稽之談,但臣總是擔心萬一是真的,那麼我們恐怕——」

「可是我們出發前已經諮詢過好幾個古老文明種族的大使,他們說這些只是可笑的傳說和迷信。」

「這些人可能不懷好意,陛下。他們說不定想讓我們去做實驗品。」

蟲後不悅起來:「這些不都說過很多遍了麼?這是個不得已的目標,附近的星系要麼已經被其他文明種族佔據,要麼已經被其他蟲人殖民,我們已經沒有選擇。」

「是的,陛下,但是恰恰是這一點讓臣奇怪。我們蟲人的殖民大軍在五萬年前就已經來到了這片星區,並且在其中數個星系殖民。幾百代人的時間,周圍能殖民的行星系幾乎都被我們佔光了,但為什麼五萬年來從來沒有蟲人入主過這個星系呢?我們蟲人並不以歷史記載見長,但是在臣查到的有限的記錄中也已經有三次,我們種族的先驅企圖征服這個星系,卻一去再也沒有訊息。」

「你可能想多了,侍衛官。我們蟲人的科技不發達,每次跨星系遠航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事故率,這並不奇怪。我們出發的故鄉星球,也是經過好幾次失敗的嘗試才最終征服的。那些不幸的先驅飛船,說不定是在途中就報廢了。」

「但願如陛下所言。」

一陣沉默後,蟲後說:「侍衛官,有一件事情本宮可以老實告訴你,事實上在出發時,那個傳說也是本宮選擇這個星系的原因之一。只是怕節外生枝,所以沒有明說。」

黑背做了個表示詫異的觸角勢。

「本宮並不完全相信這些說法,但說不定有一些根據。畢竟那些古老種族佔領過的星系,比咱們見過的還多哪。本宮懷疑這個行星系很可能是某個非常、非常古老的文明種族的隱居之地,因此下了禁制,不允許其他種族進入。」

「陛下,您真的這麼認為?」黑背驚恐地說,「那些古老種族可不是我們惹得起的。它們雖然對於征服宇宙早就失去了興趣,但是不代表它們沒有這樣的力量。如果我們貿然闖入他們的地盤……大蟲神啊!」

蟲後微微一笑:「侍衛官,何必這麼慌張呢?為了整個種族的繁榮,我們蟲人從來不在乎自己的區區性命。再說假設真有隱居種族的存在,經過幾十億年的時光,它們可能也早已飛昇到傳說中的另一個宇宙去了。」

「飛昇?」

「已經有太多的種族在達到文明頂點後消失了,許多歷史學家認為,或許是它們巔峰的科技開啟了另一個宇宙的大門。譬如古老的沙人,據說他們是這個星系的‘死星’傳說的始作俑者。在只剩下神話的上古時代,他們曾經統治這個星系,但卻在一夜間消失不見……它們很可能已經進入另一個宇宙了。」

「也可能它們就隱藏在這個星系……」黑背憂心忡忡地說。

「那說不定更好,想想吧,如果發現古老沙人的文明!反正這次如果失敗,我們最多搭上自己的小命,損失幾萬人而已;但是如果成功,我們可能獲得一個科技和文明的大寶庫,從此一勞永逸改變蟲人因為科技落後而被人鄙視、任人宰割的命運,我蟲族也可不受他人的白眼,自此屹立於宇宙高階種族之林了。」

「說得對,陛下,就是死也沒什麼好怕的,」黑背苦笑著說,「至少臣,那是一點也不用怕了。」

蟲後嫵媚地看了他一眼,輕輕地張開口器,伸出管狀的舌頭與他長吻著。黑背幸福地顫抖著,一會兒便將腦袋深深地伸進蟲後那碩大的口器中,蟲後將大顎與小顎合攏,「咯吱咯吱」幾聲就把黑背的腦袋咬了下來,咀嚼著吞進了肚裡,黑背的身軀倒在地板上,體液從頸部噴了出來,十二條腿還在一伸一縮。

半個時辰後,黑背的整個身體都進了蟲後的肚子,愛侶的血肉將成為供應給自己孩子的養料。三個多月後,孩子們就會出世。在新行星的大地上,捕食著本土的小爬蟲小飛蟲們,茁壯成長,一代又一代……蟲後望著舷窗外的星空,心中充滿了溫柔之意。

呼叫器裡傳來的複雜氣味打斷了她的遐思:「啟稟陛下,我們即將進入該恆星的日鞘層。」

蟲後緊張了起來,按照古老的傳說,如果該星系有什麼禁制系統的話,那麼很可能就在這裡。她想了想,命令飛船降低速度,然後臥進了一個特殊的凹槽裡,並用頭頂的觸鬚按了凹槽側面的幾個鍵,很快,她就被傳送入了一艘救生艇中。萬一發生什麼事故,她也許可以及時逃生。蟲後閉上了眼睛,等待著命運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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