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地球的那些往事

時間外史 寶樹 第2頁,共2頁

飛船進入了日鞘。

一秒鐘,兩秒鐘……差不多一分鐘過去了,什麼也沒有發生。蟲後不禁鬆了一口氣,笑話自己如此沉不住氣,準備從救生艇中出來,回到臥室中去。

就在這個時候,事故發生了。蟲後忽然感到一陣暈眩,似乎有某種來自三維空間之外的巨大的震盪掠過了整艘飛船。隨後資訊感測器中傳來表示危險的氣味,駕駛員手忙腳亂地報告了幾句,隨即在蟲人的一片慌亂中,飛船的核反應堆爆炸了,轉瞬間,飛船內的一切都在毀滅性的高溫和輻射中汽化。

惟一的例外是蟲後。她在得知警報後,當機立斷,立刻發射出救生艇,及時脫離了母船。這艘小艇是由一種特殊的材料製成,原料是一種甲蟲的殼,而用的也是極為古老的化學推進方法,燃料居然是蟲人所蓄養的一種巨蟲的糞便,能量反應級別非常低。或許因為這個原因,她竟逃過了那無所不在的神秘禁制力量,成為數十個銀河年以來,成功闖入這個神秘星系的第一個來客。當然,她自己對此一無所知。

星海之中,孤獨逃生的蟲後感到腹中小生命的悸動,她知道一個多月後,兩百個孩子就要出世,她必須及時找到能夠棲身的星球。一個個巨大的氣態行星帶著一串串千姿百態的衛星從舷窗外掠過,蟲後都不感興趣:救生艇上除了一些乾糧,沒有任何用來建設殖民地的物資,她必須找到一個本身有碳基生命的星球,才能夠活下來。她暫時進入了冬眠。

一個月後,蟲後終於見到了那顆蔚藍色的行星,那個她夢寐以求的目的地。

在藍色行星上,某個大陸的丘陵地帶,日落時分,漫山遍野的蕨類植物正在夕照中搖曳。一塊樹幹大小的子彈形物體從天而降,落在地上,砸出一個深坑,此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太陽在地平線下消失之後,繁星初現時,艙門終於開啟,剛剛甦醒的蟲後踉蹌著爬了出來。不知怎麼,她在降落的那一刻忽然失去了一切意識,昏厥了過去,無法再操縱飛船,導致飛船幾乎墜毀。

「還沒有完,只要我的孩子們能出世……」蟲後雖然已經在墜落中身受重傷,意識模糊,卻仍然堅持著想。她爬出艙外,嘗試著用皮膚吸了一口氣。令她欣喜的是,這個星球上的空氣中含有一定的氧分,雖然稀薄得令她難受,但無疑可以呼吸。

蟲後的十二條腿斷了九條,爬了幾步以後便無力再移動,只能平躺在地上,感受著腹中的悸動。她知道自己快死了,但幾個小時後,孩子們就要出世了。孩子們出世後,以她的屍體為食物,將獲得第一份養料,隨後,他們總能在這個食物豐富的星球上活下去,繁衍後代,佔領這個星球。

「我們蟲人……什麼都能吃……孩子們……一定能活下去的……」蟲後意識模糊地想。

一陣地動山搖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矇矓的思緒,蟲後扭過頭去,驚恐地發現一群巨大的四足爬行動物邁著沉重的步子,向她的方向走了過來。蟲後剛剛掙扎著滾到一塊岩石後面,一個比她身體還大的腳掌就踏在了她剛才躺著的地方。然後一條頎長的脖頸伸了過來,一個和那碩大身軀毫不相稱的小腦袋好奇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蟲後這才發現自己的處境:在這個神秘的星球上,她看上去並不處於食物鏈的頂端。

好在這小頭的巨怪對她沒什麼興趣,很快就扭過了頭,自顧自地吃起了高大的蕨類植物的枝葉,顯然是一種植食動物。

不久,那群巨怪就去別處覓食了。蟲後剛剛鬆了一口氣,又被背後的一陣窸窸窣窣聲所驚動,她扭過腦袋,在她的複眼中,看到了一隻覆蓋著鱗片、五彩斑斕、比她自己略大一點的四足長吻獸饒有興味地盯著她,似乎隨時可能撲過來。

如果有任何蟲人文明的武器在手,蟲後都能在瞬間把這隻蠢獸轟成渣。但她手頭卻什麼也沒有,蟲後只能摩擦著發音器,發出尖銳的威脅聲,並揮舞著兩隻還能活動的上肢進行恐嚇,但看來沒什麼效用。那怪物吐著芯子,一步步逼近,很快離蟲後只有不到半個身體的距離了。它張開嘴巴,露出了滿嘴的獠牙,然後撲了上來。

就在這時,蟲後在絕望中猛地張開了受傷的翅膀,體積一下膨脹大了三倍,居然撲騰著飛了起來。怪物沒想到眼前這隻大蟲子還會飛行,這回被嚇壞了,扭頭一溜煙地跑了。蟲後掙扎著想要飛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但是剛扇動了幾下翅膀就掉了下來,這個星球上的空氣還是比母星稀薄很多,成分也不同,無法承載它的身體。

精疲力竭的蟲後躺在地上,仰望著陌生的星空,分不清楚自己的母星在哪裡。在遙遠的宇宙中,她的同胞們在萬千星球間往來,但是沒有人會來救她。這個行星系好像一個巨大的黑洞,將它自身和文明世界分開,在黑洞中所發生的一切,在外面的人看不到,也聽不到。

蟲後熬到了第二天的黎明,看到了自己的種族稱為「希望之星」的那顆恆星第一次在自己夢中行星表面上升起。日出後不久,蟲後就感到腹中一陣悸動,孩子們要出來了。但不知什麼時候起,她發現自己身邊已經圍了一圈奇怪的小蜥蜴,它們雖然都有四肢,但是卻只用後足站立,頎長的脖頸撐起了靈活的小腦袋,彈來跳去十分靈活,並且都用垂涎三尺的目光盯著她肥大的肚子。

蟲後幾次發出威嚇的聲音和動作把它們嚇退,但是一次比一次微弱。它們圍成了一圈,偶爾發出「吱吱」的叫聲,對蟲後蠕動的腹部非常感興趣。終於,從蟲後的腹孔中,一隻幾釐米長的小蟲人露出了腦袋,好奇地盯著外面的世界。

「我的……孩子……」蟲後欣慰地想,抬起復眼,努力想看清楚孩子的模樣。

但小蟲人也吸引了那些蜥蜴的注意。這時候,一隻膽大的小蜥蜴跳上了她的腹部,一口叼起了還來不及爬出來的小蟲人,仰頭吞了下去。蟲後只看到孩子幼嫩的身體在蜥蜴的嘴裡晃動幾下,就消失了。

「不——」蟲後發出了瘋狂的嘶吼。

但是嚐到甜頭的小蜥蜴們已經不把她的警告當回事了。更多的小蜥蜴跳到她身上,用嘴咬開了她的肚皮,黑黃色的內臟和白花花的卵流了一地。小傢伙們發出興奮的聲音一擁而上,低頭大嚼了起來——一切都完了。

在可惡的小爬蟲們啃掉她的腦袋之前,蟲後還一直活著,睜著眼睛瞪視著剛剛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死星。現在,所有的希望已經破滅,她腦中只有一個最後的問題:在這個神秘的星系中,在這個古怪的星球上,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無論如何,她永遠也不可能知道了。

5

億萬年的時光悠然流逝。在數不清的世代中,新的銀河國家出現了,又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個個新的種族從時間洪流中湧現出來,登上泛銀河世界的歷史舞臺,又以同樣的速度離開。蒼茫寰宇,並無新事。

然而,在看似紛擾無常的變易中,一個歷史性的趨勢逐漸顯明:泛銀河世界日益趨向衰落。舊日的文明體系一個個衰亡或消失,而新的智慧種族越來越少,其成就也無法攀登到過去的高峰,古代那種可以稱雄整個銀河系數千萬年的偉大文明早已不復再現,往往在幾萬年甚至更短的時間裡,一個新興的文明種族,或許還來不及跨出自己所在的旋臂,就消失不見了。

那上古的「死星」索萊斯,在最近的幾千萬年中,已經無人騷擾。在蔚藍色行星上,盛極一時的巨大爬蟲類消逝了,將生存空間讓給另一種小得多的、用乳汁哺育後代的胎盤動物。它們很快繁榮起來,佔據了天上、地下和海里的生態位的各個角落,萬物來來去去,生命按照既定的速率進化著。

終於,在某塊大陸的一條大裂谷中,有一些靈活的猴子從樹上下來,學會了直立行走。他們發明了語言,製造了工具,學會了用火,順便也褪去了一身的皮毛。不久,這些裸猿從裂谷出來,很快散佈到這個星球的各個大陸上。一個個狩獵-採集部落操著日益分化的語言,在森林和草原上東飄西蕩,最初的禮儀、倫理、宗教、犯罪和戰爭也隨之誕生。當泛銀河世界日益蕭條冷清之時,這顆小小的星球卻變得史無前例地喧鬧起來。

就在這一時期,泛銀河世界走完了漫長的衰落之途,陷入了徹底的沉寂。在整個銀河系中,在十萬光年的尺度上,除了藍星上剛剛學會仰望星空的裸猿之外,再沒有任何智慧生命存在的跡象。不知為何,一切生命的痕跡都已經消失,一切文明都歸於寂滅。誠然,許多城市的建築仍然存在,無數的飛行器仍在太空漂泊,但是其中再沒有任何生靈活動。只有冷冷的星光還在照亮著這些昔日世界的遺蹟,若干億萬年前發出的電磁波還在無盡的空間中飛奔著,向那光錐之外的廣闊宇宙宣讀那早已時過境遷的資訊。

過去的事,無人紀念,將來的事,後人也不會追憶。

但宇宙的這種奇特沉寂似乎比藍星上的喧囂與騷動更加意味深長。在千萬年的沉寂中,似乎有某種東西,某種超出銀河文明能夠理解的東西,正在耐心地等待著……

等待著最佳的時機……

某一個平平無奇的時刻,這時機終於來了。猛然間,整個銀河系似乎都被某種東西震盪了一下。突如其來地,似乎在星系「上面」的另一個空間,一個巨大的水壩開啟了,無窮無盡的神秘之水流溢了出來,將銀河系的千億顆恆星都淹沒在無邊的神秘海之中。這種無限充沛的力量和智慧,這個星系之前還從未感受到。

幾乎不需要花費任何時間,那無限的神秘之水就從整個星系匯聚到了一點:離死星大約一光年外的彗星雲層中。在那裡,它將整個星系的一切都收入其神識之中。剎那間,那遠古的神祇在日鞘處所安排的各種監察系統、防護體系和空間陷阱都落入這一意識之中,被一一破解。守護了億萬年的秘密已經不復存在,神識在自我滿足的愉悅中發出了一個指令。轉瞬間,神識的洪流已經穿過了一光年的距離,來到了死星星系不可侵犯的內部,並將那蔚藍色行星包裹在它的意識之海中。

「銀河系最神秘的禁地,我終於來到了這裡。」那神識開始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物件說話。這偉大的獨白突破了時空的限制,在泛銀河世界每一個角落裡迴響著,卻無人去聆聽。

「在二十多個銀河年的洪荒歲月裡,這個小小的藍色星球,是銀河系中最大的秘密。從沒有任何力量能接近它,瞭解它,研究它,征服它。多少商船在這裡消失不見,多少戰艦在這裡折戟沉沙,多少次各個政府和私人的探險隊一去不返。這遠古以來的禁制,從來沒有任何文明民族能夠了解和打破。是怎樣的大能,佈下了這樣威力無邊的防護系統?是怎樣的智慧,可以輕易挫敗任何智慧種族的進犯?是怎樣的耐心,花費不可思議的漫長歲月,守護著這小小的星球?」

「這一切只有您能做到,啊!偉大的神。神啊,我向您致敬。」

「我曾被稱為沙人,是這個星系除了您之外最古老的文明。二十多個銀河年外,我們沙人一度是整個星系的主宰。整整一個銀河年之久,我們都是這個星系當之無愧的主人。從我們自身的上古時代起,就知道了死星索萊斯和它的禁制,古人曾把它記載在宗教經典裡,一代代人對此尊奉不疑,我們知道這是我們無法逾越的偉力,絕不敢觸犯。我們崇拜您,神啊,您是我們惟一知道的、超越我們自身的力量,雖然對您,我們仍然一無所知。」

「但神啊,從那遙遠的時代起,我們的心中就播下了挑戰您的種子。戰勝最高神明的夢想,從未在沙人的意識中消失。在我們文明的鼎盛時期,我們終於敢於違抗聖書的旨意,發動了瀆神的戰爭,我們一度收集了上百顆恆星的能量,瘋狂地轟擊著這個星系;又將銀河中的超級黑洞搬運到死星附近,妄圖能將它及其行星都吸進那無底深淵;還製造了恆星規模的反物質炸彈,其湮滅反應足以毀滅小半個銀河系……但我們的狂妄進攻,在您的大能下,瞬間便灰飛煙滅,在死星星系上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留下。那一刻我們才瞭解了,在您的力量面前,我們的一切成就都像蟲豸一樣微不足道。」

「您的偉大典範教導了我們。外在的權柄毫無意義,惟有提升內在的力量才能獲得不朽。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逐漸厭倦了在宇宙中的殖民擴張,而將注意力轉向自己的內心。終於有一天,我們停止了一切征服宇宙的嘗試,而將全部的精力用來溝通彼此的心靈,每一個心靈對他人來說,都是一個新的宇宙,每一次心靈的交融,都相當於一次文明的提升。而當我們將所有的沙人心靈都合為一個個體的時候,我們相信,自己終於跨入了神的行列。我們——不,‘我’再也不需要肉體,就能夠以純粹意識的形式從星系的一端飛躍到另一端。我用意識擁抱著整個銀河系。」

「在這次飛躍之後,我花了十來個銀河年冥思這個宇宙的奧秘,來提升自己的心靈,這幾乎是無限漫長的歲月,但對思維的心靈來說,又僅僅是一瞬間。終於有一天,我終於明白了這個宇宙最深層的奧秘,也明白了諸神創造沙人的目的。我的存在,就是為了將整個星系的生命,所有智慧的和原始的意識,都融為一體。當這一崇高的目的最終達到時,銀河系本身將成為一個智慧生命。我就將成為它的意識本身,從此直到永遠。」

「領悟到這一切之後,我在這個銀河系中伸出意識的觸手,去擁抱一個個文明,讓它們和我融為一體,成為我的一部分。請不要誤解,神啊,這一切完全出於自願,毫無強迫,當一個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就會接觸到我的意識,他們將我視為神明,而誠惶誠恐地願意侍奉我,和我融合。沒有任何毀滅,沒有任何死亡。每一個文明中的每一個生命都在我之中。他們只是一時失去了意識,而當他們醒來的時候,他們就會發現自己已經成為了‘我’。我就是一切,一切也就是我。」

「歷經億萬年的光陰,一切的文明已經和我融合,一切的意識融匯為一點。我不再是沙人,也不僅僅是單個沙人的融合體,我是四百二十三萬七千六百二十九個文明種族的總和與凝聚,是二十五個銀河年的歲月結晶,甚至可以說我是這個銀河系的意識本身,只除了你,神秘的神啊。最後,我終於來到你面前,在二十個銀河年之後,我仍將和你做最後的對決。我要深入你深藏的內心,瞭解你至深的奧秘,最後和你融為一體。請允許我這樣的僭越,神啊。」

在完成了這一系列的自白和宣言之後,銀河系的至高神識靜靜地等待著回覆。但回覆它的,只有一片寂靜。縱然將神識蔓延到千萬光年外,甚至超空間中,也一無所獲。

神識微微波動著,在無邊智慧的思維場中,泛起自嘲的波紋。

「果然如此。正如我所預料的,遠古的神族早已死去,留下的只是無意識的自動防衛系統而已。這是一場根本不用打就已經勝利了的戰爭。」

「但是,防衛這個小小的星系,更確切地說,是這顆小小的藍色行星,有什麼意義呢?這裡的生命,看上去平平無奇……無論如何,這個秘密我很快就會知曉。」

神識將無數的觸角伸向這個行星,想要探索那古神最後保守的秘密。但卻被一道無意識的深淵所隔開,根本無法觸碰到數萬公里之下行星的表面。

「原來如此。」神識釋然地明白,「古神的最後一道禁制,超波屏障。」

「不久之前,我還無法對付這種超級技術。然而現在,一切早已不是問題。本質上,無非是用紊亂的超波干擾有秩序的意識波流。找到干擾源,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神識冷笑著,略微探索了一下,便在十一維空間中找到了超波的來源,並輕輕一劃,將其抹平。牢不可摧的意識屏障消失了,現在,這顆行星對它已經完全開放了。

神識志得意滿,向著小小的行星沉降了下去。幾乎不需要任何時間,它就能將這個行星上一切意識都掌握在手中,讓它們和自己融為一體。這是它早已反覆操練過幾百萬次的。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

當神識從興奮中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仍然在「沉降」的過程中,卻幾乎一絲一毫也沒有移動。它詫異地又做了一次嘗試,結果依然如故。覺察到不可測危險的神識立刻想從中抽身出來,在剎那間瞬移到銀河的另一邊去,可是仍然無用,它根本無法改變自身的任何狀態。一切都「僵住了」。

神識很快察覺到了問題所在:僵住的不是別的什麼,而是時間本身。

更確切地說,是時間對它僵住了,它那無限豐富而迅捷的思維被禁錮在了一個幾乎無限小的時間縫隙裡。那可以毀滅星系的偉大力量,都因為依賴於時間的維度而無法施展。

超空間躍遷,微空間變形,不連續時空轉移……一切的嘗試都歸於失敗,整整十億年以來,神識第一次感覺到了「憤怒」。不久又感受到了「恐懼」「無奈」和「絕望」。經過數十億年的歲月,它在那神秘對手面前,還是無力得有如嬰孩。不知所措的它甚至發出了驚惶的乞求,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然而不久後,「信心」拯救了它:神識相信自己擁有無限的生命,它可以等下去。真正的決戰尚未開始,它要平心靜氣,在未來和神的對決中積蓄力量,準備反擊。它將自己的意識活動降低到最低狀態,耐心地等待著時間禁錮的失效。對於這種休眠狀態來說,億萬年的歲月,也不過是一霎而已。

神識的估計沒有錯,它的煎熬並不是無限的,而只經歷了一段「有限」的時間。

但這段主觀體驗中的時間,漫長得連擁有數十億年生命的神識都無法想象。如果將那段時間比作漫長一生的話,那麼將那數百萬文明中的數萬億億個個體的心靈曾經體驗的全部時間加起來,也僅僅等於這一生中的一秒鐘,甚至更短。

即使是偉大的銀河之神識,也無法承受如此漫長的等待。在無窮無盡的等待中,它終於崩潰了,麻木了,忘卻了……

當時間禁錮終於消失,那偉大神識最終接觸到藍星的地表時,它已經喪失了一切的記憶、智慧和雄心。事實上,時間的流逝還不到一秒鐘。而銀河所產生的最偉大力量卻已經支離破碎,再也產生不了任何威脅。

那一刻,滄海桑田。

不知什麼時候,周圍起伏的生命場讓這曾經主宰銀河的神識微微醒來,在模糊的知覺裡,它用盡最後一絲力量抓住了附近一個原始的意識,想要吞併它來恢復自己。但本應智慧無邊的神識卻在昏聵中忘記了,自己早已孱弱到了極點,這種舉動和自殺毫無區別。兩種意識甫一融合,神識那脆弱的資訊場就被野蠻而強健的原始思維所摧毀。轉瞬間,這個曾經是銀河系中最強大的力量,就被吸納進了那懵懵懂懂的原始意識中。

在一個人人披著獸皮、拿著石斧的狩獵小隊裡,一個青年獵人忽然停下了腳步,捂住了頭,神色痛苦而茫然。

「你怎麼了,罕?」同伴詫異地問道。

罕迷惘地抬起頭,努力思索著,望著天空。

「沒啥,就是有點頭暈。走吧。」他最終說,大步流星跟上了隊伍。

在罕以後的生活中。他添了一種奇怪的毛病,有時候會望著星空發愣,說些自己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的話。

「好像俺前世生活在天河上面,曾經活過好多好多輩子。從一顆星星飛到另一顆星星……」他有一次發傻說。村裡的巫師以為他要搶自己的飯碗,於是宣稱他中了邪,綁起來狠狠鞭打了一頓,打得他連連求饒才作罷,從此他多了一個綽號:「天上來的罕」。這個綽號相伴了他終生。

不過在他以後三十多年的生活中,他先後娶了三個老婆,生了五個兒子和四個女兒,生活寧靜而幸福。罕五十多歲的時候,在一次狩獵中,被一頭豹子咬傷而突然去世,這是一個獵手光榮的歸宿。家人們帶著平靜的悲傷埋葬了他——

以及整個銀河系四百多萬個種族五十億年的光榮與夢想。

6

一萬九千個藍星年過去了。行星的表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首先出現的是農業,昔日覆蓋大部分陸地的森林相繼為整齊劃一的農田所替代,隨後一座座城市拔地而起,一條條道路貫穿大陸,一支支船隊揚帆四海。不久,煙囪林立、黑煙繚繞的工廠也一片片興建起來。火車,輪船,飛機等迅捷的交通工具也像雨後春筍一樣冒了出來。然後,在幾次覆蓋行星表面的血腥戰爭後,戰後的藍星人將注意力轉向了太空。繼發射了人造衛星後,他們一鼓作氣在近地軌道上建立了空間站,並登上了三十八萬公里外藍星惟一的衛星。

藍星文明產生和發展的歷史歲月,在泛銀河世界中實在短暫得可憐。還不夠蜉蝣一般的紅超巨星一呼吸的時間。如果將泛銀河世界歷史上的諸偉大文明比作成人,那麼藍星文明連嬰兒都算不上,充其量是剛剛形成的胚胎。但所有昔日的文明種族都已經沉寂,泛銀河世界已成為無人記憶的往事。這些年來,在銀河系的各個角落,又有幾百個新的智慧種族進入了初級文明,掙扎著飛出了自己的行星。他們對過去幾十個銀河年的往事一無所知,只是滿懷雄心壯志,要去征服萬千星河,探索宇宙最深的奧秘。藍星人也是其中之一。他們渾然不知自己曾是這個恆星系最受人關注的存在,只是對外部世界充滿了好奇,正如外部世界曾對他們充滿了好奇一樣。

藍星曆2075年初夏,整個藍星都把目光凝聚在近地軌道的一個閃爍的光點上:這個星球上的第一艘載人恆星際飛船,質量達一萬三千噸的「星火號」已經在太空站組裝完成,將在今天出發,帶著十一名宇航員,飛出這個行星系。它帶著一個近十萬平方米的太陽帆,將藉助死星的光壓和各大行星的引力加速,最終以百分之三的光速飛向距離藍星十二光年的一顆恆星,並在四百多年後到達那裡——已經探明,這顆恆星帶有數個和藍星相似的行星,很可能有生命的存在。在這四百年的旅途中,十一名宇航員將進入冬眠,直到進入目標星系才會被喚醒。他們將在那裡根據具體情況,進行若干年的探測並補充燃料,然後又踏上四百年的歸途,在八個半世紀後才會回到家鄉藍星。

這個宇航計劃是星球上的一個剛剛復興的古老大國所開展的。它曾在全國範圍內引起巨大的爭議,耗費數千億的資金,卻至少要等到四百多年後才可能看到結果,看上去缺乏實用意義。何況人類幾乎肯定會在接下去的幾個世紀中造出更新更快的飛船,可能只要幾十年就能到達目的地,那麼之前的四百年遠航就更是毫無意義了。反對意見一度佔據了上風。對這個計劃來說,幸運的是,一位名人的一句話拯救了這個計劃,他說:「宇宙召喚著我們。我們不能等到一切都準備好了才開始,否則我們永遠也不會開始,現在,就必須開始!」

打動人們的並不是這句話的邏輯力量,而是說話的人。他是在全國家喻戶曉的一位科幻作家,他的作品風靡全國並被改編成多部電影。他的支援扭轉了輿論,點燃了埋藏在這個國度心靈深處的探索激情,為太空計劃爭取了近億名支援者。於是一切在艱難中起步了,在二十多年的籌備後,終於,星火號吐著光焰,載著十一名宇航員,飛向人類從來未曾涉足過的宇宙深處。五十億人通過全球直播觀看了人類第一次飛向外星系的壯舉,整個星球為之歡呼。

日落時分,在一座海濱城市的假日海灘上,許多人伸長脖頸看著天空:根據計算,星火號將在出發後十分鐘經過這座城市的上空。很快有人看到了飛船的蹤影——一個迅速移動的閃爍光點——並興奮地指點給身邊的同伴,人群一下子沸騰起來,向著天空招手歡呼。安在周圍的攝像機將他們的動作拍下來,通過無線電波傳到飛船上,宇航員們也親切地揮手致意,向同胞們問好,這些畫面又隨著無線電波傳回到大地,顯示在海灘旁豎立的電子螢幕上。

在離喧鬧的人群幾百米外,一個容貌普通的中年男人躺在海灘上,仰望著在天上移動的飛船,神情恍惚,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嗨,帥哥,在想什麼呢?」一個嬌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遐思,男人回過頭,看到一個金髮碧眼的泳裝女郎走到他身邊,半蹲下來,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豐滿的胸部幾乎要碰到男人的腦袋。

中年男人略微一怔,但目光一閃,已經認出了對方,揚了揚眉毛說:「凱蒂,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來看看老朋友不行嗎?張,你可說過,隨時歡迎我的。」

「當然歡迎了,不過沒想到你是……這身打扮,真是誘使男人犯罪。」張打量著她。

女郎咯咯笑著:「你想做點什麼麼?我隨便啊。你知道我很喜歡跨種族性愛的哦。」

張聳了聳肩:「得了吧,凱蒂,咱們又不是沒試過,那滋味可不好受。」他上身坐起來,指著身邊的一瓶啤酒,對女郎說:「來點麼?」

「免了吧,」女郎忙擺手,「你們碳基生物們的飲料我是永遠無福消受的。」

張笑了笑,自顧自地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說:「是長老會讓你來的吧。」

「張,他們需要你。特別是需要知道研究的進展。你也知道,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我很快會回去向他們報告的。實際上,我打算明天——就是這顆恆星(他指了指落日)再度升起後,就動身。」

「這麼快?我以為你還會在這個星系再待一段時間呢。」女郎有些詫異地說。

「沒必要,我要做的都已經做完了,一切已經結束了。今天,是我留在這裡的最後一天。」

女郎在他的身邊坐下來,說:「是麼?讓我猜猜,是不是和那艘原始飛船有關?」

張沒有正面回答,又倒了一杯酒,飲了一口後才慢慢說:「凱蒂,我們認識也有上百億年了吧?我從來沒有向任何人說過我的過去。你想聽麼?」

「我也沒有說過我的過去啊,」凱蒂咯咯笑著說,「今天我也可以告訴你這個秘密,要不要聽?」

「好啊,那你先說吧。」張笑著說。

「我誕生在一片星系間的冰冷雲團裡,在純能化之前,我的軀體是一種八足三頭的矽基節肢蟲,要多醜有多醜。而且沒有智力。說白了,我們根本不是一個智慧種族。」

「沒有智力?開玩笑。你為長老會解決了十多個重大的基本數學問題!」張有些驚訝。

「真的,」女郎嘆息著說,「我的種族沒有自身的智力。但有一種奇特的學習能力,能夠迅速模仿其他種族的思維方式。也就是說,當沒有文明種族來造訪我們的時候,我們只是一群低等動物,當有外星球的客人來的時候,我們就能迅速獲得和他們一樣的思維能力。」

「是麼,你的種族真是不可思議。」張讚歎說,「不過這也沒什麼啊。」

「是啊,本來是讓人羞恥的過去,不過純能化以後,這些都意義不大了。」凱蒂說,「我想你的過去肯定更有意思一點。」

「多謝你分享你的秘密,」張笑著說,「其實我的過去也很簡單……某種意義上,我的過去,就在這裡。」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一些,」女郎說,並指了指周圍的人群,「這些就是你曾經的世界,你曾經的星球,你曾經的同胞。至少看上去是如此。」

「哦?你怎麼知道的?」張有些訝異,「上次你來的時候,這個星球上沒有出現多細胞生命呢。」

「這也並不難猜,」凱蒂微笑著說,「八十多億年之前,你看中了宇宙中這個最偏僻的星系,將它當成後花園。一次次擺弄調理它的形狀,直到讓你滿意為止。然後你從這裡的一片星雲中培育出了一顆恆星,位置、直徑、質量、光度等等參量都精心設計,並且創造了若干顆行星,每個行星的大小,結構和軌道都有精確的安排,彷彿是依據某一個樣板來的一樣。然後你設下層層禁制,不允許這個星系中的任何力量接近這個行星系,特別是這顆藍星。

「雖然整個宇宙中沒有人知道你在這個行星系裡做什麼——長老會的人也不便過問——但一定和這顆行星上的生命有關。我想你也精心設計了這個星球上的生命體系,並且安排好了特定的進化路線。為的就是進化出這些無毛兩足動物,你昔日的同胞。」

「沒錯,」張說,「不過你怎麼能看出來這些人是我的同胞?」

「我們可有幾十個銀河年都在一起共事,不要忘記我能學到你的思維方式。這些年你變換過億萬種三維形象,大概只有兩三次是以這種生物的形象出現的。但你知道我為什麼對這個形象印象尤其深刻麼?因為每次當你以這種形象出現的時候,都是特別莊重或者肅穆的場合。所以我猜到,這大概就是你本來的自己。這次來到你的後花園,看到了這個和你當初一樣的種族,更讓我徹底明白,為什麼你如此偏愛這個小小的星系。你……是在複製自己的故鄉麼?」凱蒂說。

「沒想到你是我的知己,」張沉默了一會兒後說,「你猜得不錯,我出生的那個世界和這個世界的這個時代十分類似。我的同胞們逐漸從矇昧的時代覺醒,科學和技術進入了突飛猛進的時期。人類剛剛邁向太空,但絕大多數人還生活在行星表面,我們的生命短暫得像μ子的半衰期,從來也不敢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永生不死,在群星間往來。」

此時,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在深藍的夜幕之上,夏夜的群星初上,熠熠發光,組成各種美麗的形狀。

「看這些星星,」張微有酒意,說:「我特意將它們安排成和故鄉所能看到的一樣的形狀,每次看到都讓我想起童年。可惜這個世界的人類給起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星座名稱,全給糟蹋了……當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就拿著粗陋的望遠鏡,仰望著星空,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夠在群星間翱翔。後來,對宇宙的興趣讓我成了一名天體物理學家,可以研究群星的秘密。可是我仍然在大地上,過著普通人的日子。

「就在我找到了未婚妻——就是共同撫育後代的家庭配偶——並打算結婚的時候,一個星際探險的計劃正式展開了。聽到訊息後,我的血液都要沸騰了,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人生的目標。立刻去報了名,並且順利入選。為此,我和家人,朋友,未婚妻都鬧翻了。但我毫不後悔,毅然決然地踏上了飛向星際的征途。

「就這樣我離開了故鄉,第一次進入太空,看到了自己居住了二十多年的大地變成一個蔚藍色的球體,然後越來越小,變成一個藍色的光點,最後消失在視野中。隨後我冬眠了五個世紀,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航行出了意外,飛船發生了機械故障,大多數船員的冬眠器損毀,他們都死了。活著到達目的地的,只有我和另外一個宇航員。幸運的是,這裡居住著一個文明高度發達的智慧種族。他們友好地接待了我們,並且教給我們許多先進的技術,譬如生命無限延續和超空間躍遷的能力。從他們那裡,我們第一次聽說有泛銀河文明的存在。

「十多年後,我們駕駛著改裝後的飛船滿載而歸,並且通過瞬間的躍遷,比預定時間提前了五個世紀回到故鄉。但是我們看到——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恐怖的一刻——那蔚藍色的故鄉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破碎的半球,熔岩覆蓋著大地,周邊還圍繞著一個由噴射到太空中的地幔物質形成的一個環。一切文明——不,生命的跡象都已經消失。其他各大行星也都七零八落,面目全非。從某個人類太空站殘留的資訊中,我們才知道,在兩個世紀前,有一個野蠻種族的殖民艦隊來到這裡,把所有的行星都掠奪了一遍。我們的故鄉星球嘗試進行抵抗,結果在瞬間被摧毀了。」

「我很為你難過。」

「這其實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張嘆息說,「根據統計,在任何一個銀河裡,一個有生命的星球能夠不受干擾地產生出星際級文明的機率只有百分之零點七二,絕大多數都因為各種自然或人為的原因被扼殺了。只是我的同伴無法接受這一事實,不久後就自殺身亡。我也幾乎要發瘋,險些走上同樣的道路,只有復仇的念頭讓我堅持活了下去。我攜帶著飛船上保留下來的有關故鄉的全部資訊,回到了那個外星文明種族那裡,他們收容了我。我在那裡居住了幾個世紀,如飢似渴地學習各種知識和技術。後來,我跟著另一個文明種族的大使,去了星系另外一頭遊歷了十萬年。從此,我就在整個星系中過著遊蕩的生活,從銀盤的一邊到另一邊,有時在一個原始星球上茹毛飲血地住幾千年,有時又跟著某條艦隊闖蕩未知的旋臂。從程式設計師到行吟詩人,從國家元首到星際海盜,我統統都當過。

「但是我再也沒回過自己的故鄉,我不敢再見到那慘絕人寰的景象。一百萬年後,我最終找到了曾經毀滅我的故鄉的罪魁禍首,但那個種族早已經滅絕多年了,復仇自然不可能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生活令我厭倦,我嘗試著融合進其他種族的意識中忘卻自身,但幾百萬年後又脫離出來。我始終無法擺脫記憶的糾纏,於是我最終決定盡一切努力,讓那古老的故鄉重新復活,如果不能復活,就創造一個新的故鄉。

「我走遍了整個星系,訪問了千萬個偉大的文明,但是沒有任何智慧和力量能做到這一點。於是最終我飛出自己的銀河,去訪問宇宙中億萬個其他的銀河,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中央世界的存在。在一堆螞蟻窩之間轉悠,還傻乎乎地以為在遍遊宇宙,真是井底之蛙……十來個銀河年後,我才終於到了中央世界,一切又從頭開始。後來的事,你大概知道了。陰差陽錯,我得到了長老會的賞識。」

「這不奇怪,長老會一直想解決時間之矢的問題,讓宇宙延續下去,卻陷入了思維的僵局而無法自拔,你的新穎提議令我們感到振奮。」

「我並不是天才,凱蒂,並不比你或者其他智者更聰明。事實上,是我比你們都笨,還保留了太多的原始思維和情感,所以才可能看到某些你們忽略了的地方。因為你們一直想的是怎麼逆轉熵,也就是逆轉時間的方向,我知道此路不通,我自己已經琢磨了多少個銀河年而一無所獲。所以我告訴你們,惟一的方法是創造一個新的宇宙。在那個宇宙中創造新的世界。但怎麼能做到,我也沒有辦法。」

「不管怎麼說,你提出了許多有價值的設想。包括最關鍵的超統一方程式的一些重要部分。所以長老會才不吝送給你一個星系。要知道,在這個宇宙中已經有百分之九十的星系都熄滅了,現在充滿年輕星體的星系可都是稀缺資源了。」

「對我來說,這是必須的。惟有在這裡我才能感到內心的平靜,獲得思維的靈感。否則我無法工作。」

「不過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花幾十個銀河年重複漫長的進化過程。你絕對有能力直接將你的種族創造出來,並教給他們文明。這不是更方便麼?」凱蒂問。

「我曾經試過,在最初得到這個星系的時候就試過。我創造了和我形體一樣的種族,並教給他們文字和科學。他們曾經像對神一樣崇拜我,但是他們是無根的種族,沒有歷史和傳承,也不懂得藝術和美,他們根本不像我的族人。他們對待生命的態度,交配和繁殖的模式,以及社會的階級構成都讓我感到陌生。就在這時候,我去了中央世界一段日子,等我回來後,他們已經變成我幾乎認不出的怪物了。他們自稱為‘沙人’,自以為是神的子民,是這個星系的主人,征服了萬千恆星。我最終放棄了他們,決定從頭創造一個新的故鄉世界,通過一絲不苟地重複漫長的進化史讓我的世界復活。反正還有幾百億年的時間可以消磨。

「我耐心地在這個星球的原始海洋中播下生命的種子,讓它們按照我控制的速率和方向去進化。我按照自己知識中的進化過程,讓這個星球重演了上百億年前、宇宙彼端的另一個星球的進化歷程。我並不急於讓智慧人類再現:我已經等待了幾十個銀河年,不在乎多等幾十個。有時候我甚至希望他們不要那麼快出現,我享受的是這個歷程,這種期盼,這種希望。

「不過時間還是一眨眼就過去了,二十多個銀河年,就好像二十多天一樣短暫。最終,我的同胞們復活了。的確,我希望能完全復原那早已逝去的古老文明,為此我甚至安排這顆行星的大陸形狀都和我的故鄉的一樣,但是並不成功。歷史與文化中充滿了混沌效應,我既無法回到開端的原點,也沒法控制歷史的具體走向。最後,他們仍然走過了不同的歷史,講著不同的語言,建立不同的國家,那個過去的世界,永遠不可能再現了。他們並不完全像我的同胞,漫長的進化過程和迥然不同的歷史發展賦予了他們太多不一樣的地方。

「但在這個世界深處,還是和那舊世界有一些共同之處。他們的一言一行常常令我感到親切,我能夠理解他們,他們雖不算我的同胞,卻是我的苗裔,我的子孫。我照看了他們整個歷史程式,但如今,他們的宇宙飛船也已經駛向外星球。他們長大了,不再需要我的保護。在這個銀河中,他們目前也不再有強敵,該是我離去的時候了。」

「我想我理解你,張,」凱蒂若有所思地說,「但是又不是真的理解。我能理解你,是因為我能學到你的思維方式。但是永遠只是表面的,而無法深入那最深刻的核心。我的種族沒有自己的文化,我們的文化和思維都是從其他文明種族那裡學來的。所以我們是一個無根的種族,沒有自己的認同,所以我實在無法真正明白你對自己那已經滅絕了億萬年的種族的眷戀。你看,我就是一個永遠向前看的人。自從離開了家鄉後,我根本沒想過要回去。我現在也不知道那裡的同胞究竟怎麼了。反正每一個文明種族都會衰亡,這是宇宙間永恆的規律,我想,只有放棄自己特殊的種族認同,特殊的生活記憶,特殊的歷史與文化,投入到宇宙的變易洪流之中,才能與時俱進,永葆青春。」

張笑了笑,說:「是的,我也很欣賞你的生活態度,甚至可以說是羨慕,這是我無法做到的。不過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宇宙也會衰亡的。到宇宙衰亡的那一天,除了記憶,我們還有什麼?如果記憶對你沒有意義,那還有什麼是有意義的呢?」

這話讓凱蒂愣住了。

「我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沉默一會兒後,凱蒂終於勉強地說,「這個念頭多少讓我不快。不管怎麼說,我的信仰是天無絕人之路。達到永生那麼多年後,我已經無法想象死亡了。這也就是我來這裡找你的原因,你現在在超統一方程式上有多少進展?老實說吧,我已經等不及要去那個即將出現的新宇宙中享受人生了。」

張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笑容:「你一直就想問這個,不是麼?我確實取得了一些進展,但也許並不是長老會所希望聽到的。不過今天,我不想討論這些問題。你也不用著急,沒多久之後,我就會在中央世界向那些滿臉苦相的長老報告了。今夜還是讓我們來看這美麗的星空吧。」

此時,夏夜的星空已經完全浮現,繁星漫天,一條天河橫貫天頂。一個個星座流光璀璨,神秘的星雲若隱若現……在這個世界的人們眼中,這一切說不出地深邃美麗。但在凱蒂看來,這幅景象像路邊水溝裡的泡沫一樣平平無奇。她撇了撇嘴。

「我想這是屬於你一個人的星空,」凱蒂禮貌地說,「我不打擾你欣賞夜景,先一步走了。一會兒回中央世界再見吧。」

張點點頭,沒有說話,做了個告別的手勢。凱蒂微微一笑,站起身來。一剎那間,她的身體劃過一道複雜得無法形容的曲線,一下子消失在地平線之外。當然,這是旁人看不到的。

夜深了,狂歡的人群逐漸散去,海灘漸漸沉寂下來。

張手中端著半杯酒,凝神注視著天空的一個角落,目光發亮,良久不動。

用一般種族的眼睛來看,那個天區是一條璀璨的銀河,數不盡的恆星像大街上的燈火一樣照耀著這個欣欣向榮的星系,把瀰漫於空間中的星際塵埃和氣體雲渲染成一道道絢麗的霓虹。然而在張的注視中,那些紛繁的恆星和星雲全都消失了,整個星系都被他甩在身後,他面對著廣袤無邊的永恆黑暗。

張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視力,剎那間,那些數百萬、數千萬光年外的星系都像是被張的目光所點亮,串成長長的一絲絲、一縷縷的星系簇,像在黑暗空間飄飛的楊花。其中任何一片楊花都是由上千個星系組成的,而隨便某個星系就有這個銀河系的規模,包含上百億顆恆星和數以百萬計的智慧文明,他們有的正在整個星系內昂首闊步,以為自己是整個宇宙的主人,有的剛剛從冰封的地層中破土而出,呆呆地凝望著天上的星空,有的早已衰老得奄奄一息,乘著破舊的幽靈船隊漫無目的地遊蕩在群星之間……

不過這一切,張都不感興趣,他眨了一下眼睛,那些星系簇又統統熄滅,他的意識沿著目光的軸線,飛越無邊的空間和百億年的時間,一個個星系出現又消失,像不斷被掠過的路標一樣指向那早已消失的星系。終於,那個小小的光點出現在他的虛擬視網膜上:古老的本星系團。張很快從中辨認出了那個遠古的、真正的銀河系,一百二十億年前的銀河系,正在一百二十億光年之外熠熠發光。那小小的一點微光呵,像一隻瀕死的螢火蟲,而曾經有多少代人以為那就是整個宇宙本身。那麼,那個過去的太陽呢?張試圖辨認太陽系的位置,但卻無法從銀河系那朦朧的光斑中分辨出任何單獨的恆星來。張自嘲地笑了笑,縱使他有神的大能,也無法從這一點微光中看出舊日太陽的燦爛陽光,更不可能認出在太陽的庇廕下泛著淡淡的蔚藍色光輝的小小行星。雖然他知道,他所看到的那一點點微光,必然蘊含了一百二十億年前,那尚未毀滅之時的古老故鄉,蘊含了一百二十億年前,拿著簡陋的望遠鏡凝望星空的他自己……

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他似乎看到了在那個早已毀滅的星球上,在那個連歷史都已湮滅的古老國家,在那個似乎從未存在過的城市中,在那條仍然清晰記得卻又無比遙遠的街道上,一百二十億年前的他自己,一個小小的少年,和同學們一起,歡笑著走向紅旗招展的學校;一個茁壯的青年,在另一座城市的大學中貪婪地攫取著知識;一個靦腆的男生,在月光下吻著一個更靦腆的白衣女孩;一個剛強堅毅的男人,在登上飛船前的最後一刻,向著泣不成聲的家人揮手,忽然淚水衝出了眼眶……他本該和同時代人一起過完渺小而溫馨的一生,然後在兒孫的簇擁中平靜地死去,而不是一百多億年後在宇宙盡頭的另一個星系,用漫長的進化過程讓早已滅絕的人類再度誕生在這個世界上。讓他們重新經歷那些奴役與革命,戰爭與和平,光榮與屈辱,愛情與死亡……然而縱然這個種族與天地同壽,最終仍然要在這個宇宙的大結局中滅亡。

宇宙在不停的膨脹中,而且日益加速,最終空間本身的增生將撕裂一切物質,一切存在。這是這個宇宙中的一切生靈,從藍星上卑下的螞蟻,到統治億萬星系的長老會都無法逃脫的宿命。超空間躍遷、超波屏障、時間停滯……這些無與倫比的神性,仍然建立在簡單樸素的物質基礎上,並永遠逃不開其根本原理的制約:有生就有死。

整個宇宙都沉默不語。張攤開身子,躺在沙灘上,感受著大地那似乎能承載萬物的力量,不知不覺中淚流滿面。聽著似曾相識的海濤聲,張喃喃自語著,用一種已經消亡了一百二十億年的古老語言:「那是地球,我的——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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