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陶德的男孩

「我有主意了。」我說。

「要是你的主意不管用怎麼辦?」那男孩躲在樹後面說。

我沒搭理他,自顧自地撿起望遠鏡。我的身體依然在發抖。我再次打量阿隆的營地,觀察營地周圍的環境。它們靠近河流邊緣,與河流之間隔著一棵分叉的樹,這樹顏色發白,而且沒有葉子,很有可能曾經被雷劈過。

這個法子一定可行。

我放下望遠鏡,雙手捧起麥奇的腦袋。「我們要把她救出來,」我對著我的狗說,「我倆一起做這件事。」

「救她,陶德。」它邊叫邊搖晃殘餘的尾巴根。

「你們不會成功的。」那男孩說。他此時不知躲在何處。

「那你就留在原地別跟過來。」我對著空氣說完這句話,強忍著咳嗽的衝動,給我的狗展示聲流中的畫面,教它一會兒該怎麼做,「很簡單,麥奇。到時候你跑就行了。」

「跑!跑!」它大聲重複。

「乖狗狗。」我又揉了一下它的耳朵,「乖狗狗。」

我強撐著站直身子,跌跌撞撞地走下陡坡,回到被燒得一乾二淨的聚居區。此時,我的太陽穴突突跳動,幾乎能聽到毒血在自己體內湧動的聲音,身邊的萬事萬物也隨之一起跳動。如果我眯起眼睛,那令人眩暈的光就沒那麼刺眼了,視野中的事物似乎也不再跳動了。

我首先需要一根棍子。於是麥奇和我開始拆火燒後的建築殘骸,想從中找一根大小合適的棍子。這兒的一切幾乎都被燒成了焦炭,一觸即碎。

「騰德,著個?」麥奇咬著一根有半個它那麼長的棍子往外拽,口齒不清地說道。那東西似乎被一摞椅子壓住了。這地方到底發生過什麼?

「這個正好。」我接過它口中的棍子。

「你們不會成功的。」那男孩說,他此時正藏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我能瞧見他一隻手裡獵刀的反光。「你救不了她。」

「我會成功的。」我將那木棍上冒出來的幾塊木刺劈掉。木棍一端燒成了黑炭,不過這正是我需要的。「你可以叼著這個嗎?」我說著,把它遞給麥奇。

它用嘴接過去,為了叼得更舒服,又仰脖將其拋起,換了個角度咬著。「闊以!」它叫道。

「很好。」我試著站直身子,又差點摔倒,「現在我們需要火。」

「你生不起火的。」男孩說,他已經在我們能看到的地方等著我們了,「她的火盒已經摔壞了。」

「你知道個屁。」我看也不看他,說,「本教過我怎麼生火。」

「本死了。」男孩說。

「每當早晨,」我唱起歌來,歌聲清晰而響亮,眼前不斷旋轉的世界轉得更加瘋狂古怪,但我毫不理會,繼續唱歌,「太陽昇起。」

「你太虛弱了,無法生火。」

「山谷低處,少女輕吟。」我找到一塊扁平且狹長的木頭,迅速用獵刀在上面剜出一個小洞,「哦,不要欺騙我。」然後我拿起一截小點的木棍,將它的一端削圓,「哦,永遠不要離開我。」

「你怎麼能這麼使喚一個可憐的少女?」男孩調侃道。

我沒理他,把小木棍圓圓的一頭插進我剛才剜出的小洞裡,然後開始用雙手搓弄木棍,使勁讓它往小洞裡鑽。鑽木的節奏和我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竟然還挺相配。我彷彿看見了我和本曾經在林子裡的畫面——我們兩個比賽,看誰能先把木頭搓得生煙。最後贏的總是他,而且大多數時候我到最後也沒能生起火來。但也有一些例外。

有例外。

「快啊。」我催促自己。此時我汗流浹背,伴隨著咳嗽和眩暈,但雙手始終沒停下,一直搓弄著木棍。麥奇也衝著木棍直叫,用它的方式給我助威。

過了一會兒,一縷手指粗細的煙從小洞中升起。

「哈!」我大叫一聲,用單手護住煙霧,為它擋風,同時向那裡吹氣。我拿了一些乾薹蘚用來引燃,終於迎來了第一朵小火苗。我在火上添了些小樹枝,等它們也被點燃後,再架上更粗的樹枝。很快,我面前就出現了一堆真正的篝火。沒錯,真正的篝火。

我先看著火燒了一分鐘。事情的成敗之關鍵在於,我們能否瞞天過海,讓黑煙不被阿隆察覺。

我對風向的期待也有別的原因。

我迂迴著靠近河岸,扶著沿路樹樁保持直立,這樣才走到碼頭上。「穩一點,千萬別出岔子。」我邊走邊在心中默默祈禱。我走上碼頭,腳下的木板吱呀作響,還有一次差點摔進河裡。無論如何,最後我終於走到了依然系在碼頭盡頭的船旁邊。

「船會沉的。」男孩站在齊膝深的河裡說。

我咳嗽著、哆嗦著、猶豫著,最後還是跳進了小船。我站在船上,隨著狹窄船體一同前後左右地搖晃。

但船沒有沉。

「你不會划船。」

我下了船,沿著來時的路走回聚居地,找了一塊足以充當船槳的扁平木板。

這樣就行了。

我們準備好了。

那男孩站在我面前,兩手都拿著我的東西。他揹著背包,毫無表情,也沒發出任何聲流。

我盯著他,他沒說話。

「麥奇?」我招呼我的狗,但它早就在我腳邊了。

「在,陶德!」

「乖狗狗。」我們走到火邊。我拿起它找的那根木棍,把已經燃燒過的一端放進火裡。也就一分鐘的時間,那端就變得紅彤彤的,冒出煙來,也燒著了。「你確定你能叼著這個嗎?」我說。

它用嘴接住棍子沒燒著的一端,準備帶上這火把向敵人衝去了。真是世間少有的乖狗狗。

「朋友,準備好了?」我說。

「嗷了,騰德!」它嘴巴塞得滿滿的,但還是回答了我。麥奇尾巴搖得飛快,在我眼裡一片模糊。

「他會殺了麥奇。」男孩說。

我站在原地,感到天旋地轉,陽光刺眼,就好像我的身體已經不屬於我了,每咳嗽一下,我的一小片身體就隨之化為無形。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雙腿直打哆嗦,渾身的血翻湧沸騰,但我站住了。

我還能好好站著。

「我是陶德·休伊特。」我對那男孩說,「我要把你留在這兒,單獨行動。」

「那你可永遠都辦不到。」他說。但是我已經轉身去跟麥奇說話了:「快去吧,乖狗狗。」它聞聲立即叼著火把跑上那處陡坡,又從另一側跑了下去。我大聲地數數,因為我此時不想聽任何人說話。數到一百之後,我又重新數了一遍。這下時間應該夠了。我轉身向碼頭和那條小船飛快跑去。上了船之後,我拿起槳放在我的大腿上,然後揮舞獵刀,砍斷最後一根系著船的繩子。

「你永遠別想拋下我。」那男孩站在碼頭上說,他依然一隻手拿著本子,另一隻手握著獵刀。

「走著瞧。」說完我便划船駛離碼頭,向河流下游遠去。他變得越來越小,消失在閃亮的光暈中。

向阿隆駛去。

向薇奧拉駛去。

向河流下游駛去,不管那裡等待我的是什麼樣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