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這裡管事兒的嗎?還是有別的身份?」我問。

「我有別的身份,陶德小子。快跟我來,你還沒好好逛過這裡呢。」

「他剛才說的是什麼規矩?」

「小子,說來話長了。」她說,「過會兒我再告訴你。」

我們腳下的路十分寬敞,可供人畜車馬通行,但我在路上只見到了行人。這條路形成一道弧線,向下延伸,穿過這座小山谷,山坡上分佈著幾座果園。

兩個女人提著滿籃子的水果,從我們面前經過。「這是什麼水果?」薇奧拉問。

「冠松果。」希爾迪說,「甜如蜜糖,富含維生素。」

「從來沒聽說過。」我說。

「是啊,」希爾迪說,「你怎麼可能聽說過?」

我發現這片聚居區的果樹特別多,但果園裡的工人不超過五十個。「你們在這兒就只吃這個?」

「當然不是。」希爾迪說,「我們和路前頭其他聚居區的人交換食物。」

我的聲流明顯流露出訝異之情,薇奧拉忍不住笑了幾聲。

「你不會以為整個新世界只有兩個聚居區吧?」希爾迪問。

「沒有。」我說著,感覺自己臉紅了,「可是我以為其他聚居區都在戰爭中毀滅了。」

「嗯。」希爾迪咬著下唇點點頭,沒再說別的。

「和你們交易的是港灣嗎?」薇奧拉輕聲說。

「港灣是什麼?」我問。

「另一個聚居區。」薇奧拉說,但是她沒看我,「你說港灣有解決聲流的法子。」

「啊!」希爾迪說,「是有人這麼傳的,可能是謠言。」

「港灣是個真實存在的地方?」我問。

「那是第一個聚居區,也是最大的。」希爾迪說,「是新世界裡最接近大都市的地方,離這兒好遠呢,住在裡面的可不是像我們一樣的農民。」

「我從來沒聽說過那地方。」我重複了一遍。

但誰也沒理我這茬兒,我感覺他們是在保持禮貌。自從剛才我拿著獵刀與馬修對峙之後,薇奧拉就沒再正眼看過我。實話實說,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既然沒人說話,大家就只好繼續往前走。

法布蘭奇可能總共有七座建築物,都比普倫提斯鎮的小。雖然都是建築,但也和我們那兒的不太一樣,我感覺自己已經離開新世界,來到了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我們經過的第一棟建築是一座石砌的教堂,造型新穎,整潔敞亮,和阿隆佈道的那座黑魆魆的教堂截然不同。再往前走是一家普通的雜貨店,旁邊是一間停放機械的車庫,但我沒在附近看到什麼重型機械。我見不到一輛裂變腳踏車,連壞掉的都沒有。接著是一座會堂式樣的建築,另一座建築的外立面則刻著蛇形紋樣,應該是醫院。再之後就是兩座穀倉一樣的建築,應該是用於儲藏糧食的。

「雖然沒什麼了不得的地方,」希爾迪說,「但這是我們的家。」

「不是你的家,」我說,「你住在鎮外。」

「大多數人都住在鎮外。」希爾迪說,「即便習慣了嘈雜的聲流,人們也更喜歡待在家中,只聽自己最親近的人的聲流。鎮中心有點吵。」

我仔細聽了聽,這裡沒有普倫提斯鎮那麼吵。但法布蘭奇確實存在聲流,是那些幹著無聊日常工作的男人發出的,嘰裡呱啦的,全是他們的想法,沒什麼重要的:b我切,我切,我切切切;我覺得這一打子只值七塊錢;聽她的歌聲啊,聽啊;這個滾筒今晚得修理一下;他要摔下來了……/b都是這類事兒,沒完沒了。對我來說,這些都是無須顧慮的安全聲流,比起過去我曾置身的黑色聲流,這簡直是一缸令人放鬆的泡澡水。

「哦,這些聲流也會變黑,陶德小子。」希爾迪說,「男人都有脾氣,女人也一樣。」

「老是聽男人的聲流可不禮貌。」我說著,看看周圍。

「沒錯,小子。」她咧嘴笑了,「可你還算不上一個男人,你自己說的,你只是個男孩。」

我們走過鎮中心。幾個男人和女人從我們面前經過,有幾個抬了抬帽子,向希爾迪致敬,大多數人只是盯著我們看。

我也回敬他們,盯著他們看。

如果仔細聽,你甚至能像聽到男人的聲流一樣聽清楚這裡的女人。她們就像一塊塊石頭,聲流會繞開她們流淌過去。等你習慣了,你就能感受到,她們所在的位置是一片安靜,比薇奧拉和希爾迪還安靜十倍不止,星星點點地分佈在聲流中。我打賭,如果我現在停下來,站在原地仔細聆聽,我能準確地說出每棟建築裡女人的數量。

因為她們就夾在很多男人的聲流中間,你明白嗎?

這種安靜並沒有給人多少孤獨的感覺。接著我又看見一些小人兒,他們躲在灌木叢後面盯著我們看。

孩子。

比我體形更小、年紀更輕的孩子。

這還是我頭一回看見小孩。

一個拎著籃子的女人發現他們在看熱鬧,就放下提著的籃子,伸出手去轟開他們。她皺著眉頭,嘴上卻掛著笑意。孩子們咯咯笑著,往教堂後面跑去。

我看著他們跑遠的背影,感覺胸口被抻了一下。

「你還跟我們一起走嗎?」希爾迪在我身後問。

「我就來。」我說,眼睛還盯著孩子們離去的方向。我轉身跟上她們,但還是頻頻回頭。

孩子。真正的小孩子。這裡對小孩來說是那麼安全。我開始想,當薇奧拉目睹這些看似友善的男男女女和小孩,她是否會產生家的感覺呢?我發現自己其實很關心她的安全,儘管我表現得對她漠不關心。

我打賭,她在這兒會很安全的。

我看看薇奧拉,發現她剛巧把頭轉開。

希爾迪領著我們來到法布蘭奇的建築群盡頭。這棟房子門前有幾級臺階,還插著一根旗杆,杆子上飄著一面小旗子。

我停下腳步。

「這是鎮長的房子。」我說,「對嗎?」

「副鎮長。」希爾迪說著走上臺階,靴底重重踏在木頭上,咚咚地響,「也就是我妹妹。」

「原來是姐姐來了。」一個女人開啟門,她就是翻版的希爾迪,只不過更圓潤、更年輕,眉頭也皺得更厲害。

「弗朗西亞。」希爾迪說。

「希爾迪。」弗朗西亞說。

她們相互點頭致意,沒有擁抱,也沒有握手,只是相互點了點頭。

「你這是把什麼麻煩帶到我的鎮裡了?」弗朗西亞打量著我們說。

「現在是你的鎮了?」希爾迪揚起眉毛,微笑著說。她向我們轉過來。「我告訴馬修·萊爾了,他們只不過是兩個尋求庇護的小孩。」說完轉身去看她的妹妹,「如果法布蘭奇不能庇護他們,妹妹,那還有哪兒可以?」

「我說的不是這個。」弗朗西亞說,她看著我們,交叉起雙臂,「他們身後跟著一支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