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說過……」

「你們兩個小毛孩來我的農場,先吃點兒好吃的,再躺床上睡一覺,雖然我的床不軟和,這點我敢保證。到了早晨,我們再一起去聚居區。」她一邊說,一邊瞪大了眼睛,就像是在打趣我們。

我們還是沒動。

「你們要這樣想,」老女人說,「我有一支槍,」說著她揮動槍桿,「但是我在邀請你們跟我同行。」

「我們為什麼不跟她走呢?」薇奧拉低語,「就去看看。」

因為驚訝,我的聲流起伏了一下:「為什麼?」

「我想洗個澡啊,」她說,「還想睡一覺。」

「我也想,」我說,「可是有人在我們身後追趕,恐怕一座斷掉的橋還不足以阻擋他們。我們對她一無所知,她甚至可能是個殺手。」

「她看起來不像。」薇奧拉抬頭看了一眼那女人,「她有點神經質,但是並不危險。」

「不要輕易相信你眼睛看到的。」坦白地說,我現在感到有點惱火,「她沒有聲流,無論表面看上去怎樣,也不能相信。」

薇奧拉看著我,突然皺起眉毛,下巴緊繃。

「顯然我說的不是你啊。」我說。

「每次……」她剛開口就搖了搖頭,作罷了。

「每次什麼?」我輕聲問,但是薇奧拉只是揉了揉眼睛,向那女人轉過去。

「等等,」聽起來她是生氣了,「等我拿上我的東西。」

「嘿!」我說,她難道不記得我救過她性命了嗎?「等一下!我們得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我們得去聚居區。」

「大路可不意味著捷徑。」女人說,「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薇奧拉什麼都沒說,只是拿起她的包,皺著眉頭看了看周圍。她準備出發了,準備跟著她見到的第一個沒有聲流的人走,準備剛接到別人的邀請就把我拋下。

現在她應該在等我說出我不想說的話。

「薇奧拉,我不能去。」我咬緊牙關,聲音低沉,邊說邊恨著自己。我整個臉都漲紅了,一塊創可貼竟然掉了下來,「我身上有病毒,危險。」

她扭頭有些諷刺地對我說:「那可能你確實不該去。」

我驚得嘴巴都合不攏:「你真要這麼做?你要拋下我自己走?」

薇奧拉躲開我的視線,但還沒等她開口回答,那個老女人就先說話了。「小子,」她說,「如果你擔心自己會傳染別人,那就讓跟你一塊兒的丫頭片子和老希爾迪走在前面,你在稍遠的地方跟著,讓那個小狗崽保護你。」

「麥奇!」麥奇大叫。

「都別吵了。」薇奧拉說著轉過身,開始向著老女人所在的岩石爬去。

「我告訴過你了,」女人說,「我叫希爾迪,不是什麼老女人。」

薇奧拉來到她身邊,她們沒有再發一言,一起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希爾迪。」麥奇對我說。

「閉嘴。」我說。

除了跟在她們身後爬上岩石,我沒有其他選擇了,是嗎?

於是,我們就這樣沿著那條比剛才窄得多的小徑穿過亂石和灌木叢。薇奧拉和老希爾迪儘可能地挨在一起走,我和麥奇則在他們身後遠遠地跟著,磕磕絆絆地朝著誰也不知道有多危險的地方前進。我總是忍不住回頭看,覺得後面隨時會出現鎮長、小普倫提斯先生和阿隆。

我不知道會遇上現在的情況。我怎麼能料到呢?本和基裡安也不會料到現在的情形吧?當然了,躺在床上睡個好覺,吃頓熱乎乎的飯菜,為了這些,似乎挨槍子兒也值了。可是,也許這是個陷阱,我們正在犯傻,被抓住也是活該。

有人在追我們,我們應該逃跑才是。

也許真的沒有其他路能過河了。

希爾迪本可以強迫我們的,但是她沒那麼做。薇奧拉說她看起來不像壞人,也許沒有聲流的人能讀懂對方的心思?

我能明白嗎?我怎麼可能明白?

再說,誰又在乎薇奧拉說什麼呢?

「看看她們哪。」我對麥奇說,「她們那麼快就湊到一起了,就好像是久別重逢的親人。」

「希爾迪。」麥奇又叫了一聲。我伸手向它的屁股重重拍去,結果它往前跑去,避開了。

薇奧拉和希爾迪一邊聊天一邊趕路,但是我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完全不知道她們在聊什麼。如果她們是有聲流的普通人,那不管我被落在後面多遠都無所謂,我們大家都能參與到聊天中,沒人能隱藏秘密。人人都在嘰裡呱啦地說話,不管他們自己願不願意。

沒人能成為例外,一旦碰上別人你就沒法清靜待著。

我們繼續往前走。

我越想越投入。

我開始故意放慢腳步,好離她們更遠些。

我任憑自己陷入沉思。

時間流逝,思緒越加豐富。

現在我們遇到了希爾迪,也許她能照顧薇奧拉,而且她們顯然很投緣,不是嗎?反正,薇奧拉和她在一起跟和我在一起不一樣。也許希爾迪能幫她回到她原本的地方,而我顯然不能。除了普倫提斯鎮,我哪兒都去不成,不是嗎?因為我身上帶有致命的病毒,沒準兒還會把她害死,還會害死我見到的每一個人;這病毒讓我永遠去不成那個聚居區,沒準兒還得讓我在希爾迪的穀倉裡和綿羊、大土豆擠在一起睡。

「就這樣了,對吧,麥奇?」我停下腳步,胸前發悶,「這裡沒有聲流,只有我自己有。」我抹去腦門上的汗,「我們沒地方去了,既不能往前走,也不能往後退。」

我挑了塊石頭坐下,認清了現狀。

「我們哪兒都去不成,什麼都沒有。」

「有陶德。」麥奇搖晃著尾巴說。

不公平。

真是不公平。

唯一屬於我的地方就是我再也回不去的那個地方。

我會一直孤零零的,永遠一個人晃盪下去。

本,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做錯了什麼事?

我用胳膊揉著眼睛。

我希望阿隆和鎮長能追上來抓住我。

我希望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陶德?」麥奇大叫著跑到我面前,想聞我的臉。

「離我遠點。」我說著把它推到一旁。

如果我不快點站起來繼續走,希爾迪和薇奧拉只會越走越遠,我會跟丟她們。

我就不站起來。

我依然能聽到她們的交談聲,不過聲音越來越小了,誰都沒回頭看我是否還跟在後面。

我聽見了b希爾迪/b、b丫頭片子/b和b可惡的漏水管子/b,然後又聽見一個b希爾迪/b,還有b燃燒的橋/b。

我抬起頭。

因為我聽到一個新的聲音。

我不是聽見的,不是用耳朵感知到的這個聲音。

希爾迪和薇奧拉已經走遠了,但是有人正在靠近她們,正在向她們揮手致意。

有人發出了聲流,在說b你們好/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