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知道。」她說,「別動。」

她仔細看了看我腫起的那邊眼睛,然後用手術刀切下一小片創可貼。就在她要把那東西蓋到我眼睛上的時候,我沒忍住,躲開了她的手。她什麼都沒說,依然抬著手,似乎在等待。我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將臉湊上去。

創可貼碰觸到了我腫脹的眼周,那裡的皮膚立刻清涼起來,疼痛也有所緩解,就好像被輕輕拂過的羽毛帶走了一樣。她在我髮際線處的傷口上貼了一塊,然後又在下嘴唇上貼了一塊,同時她的手指滑過我的臉。真舒服,於是我連眼都沒睜開。

「可我沒有東西能治你的牙。」她說。

「沒關係。」我說,聲音幾不可聞,「天哪,你的創可貼確實比我的高階。」

「創可貼也算是有生命的,」她說,「是合成人類組織做的。等你痊癒了,這些組織也就死了。」

「嗯哼。」我裝作明白她的意思。

我們又沉默了一段時間,這次比上次還長,長得我忍不住睜開了眼睛。她退到一旁的石頭上,坐下望著我,望著我的臉。

我們等待著,好像沒有其他事可做。

我們確實應該等待,過了一會兒,她終於開口了。

「我們失事了。」她把目光投向別處,說話聲很低。然後清清嗓子,重複了一遍,「我們失事了。當時船上起火了,我們飛得很低。一開始我們以為會沒事,結果安全槽出了故障,然後……」她張開手,藉著手勢解釋後來的情況,「我們就失事了。」

說到這兒,她就不說了。

「那是你的媽媽和爸爸嗎?」稍後我問。

她抬頭望向天空,空曠的藍天上只有幾朵骨頭形狀的雲。「太陽昇起來的時候,」她說,「那個男人來了。」

「阿隆。」

「特別奇怪,他來了之後先是一通大喊大叫,然後就離開了。後來我想逃開,」她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不讓他找到我,可我卻一直在兜圈兒。不管我藏到哪兒,他都能找到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直到後來,我找到了那茅草房一樣的建築,才躲過他。」

「斯帕克人的房子。」我說。但是她似乎沒聽到。

她看著我。「然後你就來了。」她又看看麥奇,「你和你那能說話的狗就來了。」

「麥奇!」麥奇大叫。

她臉色蒼白,和我再次四目相對。我發現她的眼眶變得溼潤了。「這是什麼地方?」她問,聲音有點啞,「為什麼動物都會說話?為什麼你嘴都沒動我就能聽見你的聲音?為什麼我聽到好多你的聲音,一層壓一層,就好像有900萬個你同時說話一樣?為什麼我望著你的時候總能看見其他畫面?為什麼我能看見那個男人……」

她的聲音消失了。她蜷起腿,將雙膝抱在胸前。我感覺我得趕快說點什麼,不然她又要開始前後搖晃了。

「我們是定居者。」我說。她抬頭看我,但是依然抱著雙膝,不過至少沒有搖晃。「我們是定居者。」我繼續說,「為了尋找新世界,大約20年前,我們在這裡降落。但是這裡有原住民,斯帕克人。他們……不喜歡我們。」我把普倫提斯鎮的每個男孩都知道的事——就連最蠢的農場男孩都一清二楚的這段歷史給她講了一遍,「人們努力和斯帕克人和平相處,但是他們不願意。於是戰爭開始了。」

聽到「戰爭」這個詞,她再次低下頭。我繼續講。

「斯帕克人用病毒打仗,致人生病——這就是他們的武器。他們釋放出病毒,造成巨大危害。我們覺得其中一種病毒本來是用來殺死所有牲畜的,結果卻讓所有動物都開口講話了。」我看了麥奇一眼,「這聽起來有趣,其實不然。」我又扭頭繼續看著女孩,「後來又有了聲流。」

我等待她的回應,但她什麼都沒說。不過我們都知道後來的故事了,因為我們都經歷過,不是嗎?

我深吸一口氣。「那種病毒殺死了一半男人和所有女人,包括我媽媽,它還讓人們再也無法隱藏自己的想法。」

現在她把下巴縮到蜷起的膝蓋後面。「有時候我能清楚地聽到。」她說,「有時候我能完全知道你的想法。只是有時候。大多數時候我聽到的還是……」

「噪聲。」我說。

她點點頭:「後來那些原住民怎麼樣了?」

「後來再也沒有原住民了。」

她再次點點頭。我們靜靜坐了一分鐘,直到我們再也無法忽視接下來要面對的問題。

「我會死嗎?」她輕聲問,「病毒會把我也殺死嗎?」

雖然她說話的口音和我不同,但這些字句的意思是共通的。我的聲流只能用b可能吧/b來回答她,但是我嘴上卻說:「我不知道。」

她又看了我一會兒。

「我真的不知道。」我說,這次更認真,「如果你上週問我,我會給你肯定的答案。但是今天……」我低頭看看我的背包,看看裡面裝著的日誌,「我不知道。」我再次看向她,「我希望不會。」

b但是也許會的/b,我的聲流說,b也許你會死/b。儘管我努力用其他聲流掩蓋,還是失敗了,這聲音非要衝在前邊,實在是不公平。

「對不起。」我說。

她沒說話。

「如果我們去下一個定居點……」我說到一半頓住了,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你現在還沒生病,這就能說明問題。」

「你必須警告他們。」她說,重新把頭埋在膝蓋後頭。我突然抬起頭:「什麼?」

「之前你費勁地讀那個本子上寫的東西……」

「我識字不費勁。」我突然提高了嗓門。

「我能看見你腦子裡想的那些詞兒。」她說,「你必須警告他們。」

「我知道!我知道里面寫了什麼。」

裡面寫的當然是他媽的你必須警告他們。當然是這句話了。我真是個笨蛋。

女孩說:「看來你的確是個笨蛋。」

「我認識字。」

她舉起雙手:「你說認識就認識吧。」

「我真的識字!」

「我只是說……」

「好了,你別說了。」我皺著眉頭,聲流咆哮著漫過麥奇的爪子。我站起來,從地上撿起我的背包,背在背上,「我們應該繼續走了。」

「警告誰?」女孩問,她還坐在石頭上,「警告他們什麼?」

我沒來得及回答(儘管我並不知道答案),因為我聽見上方傳來了響亮的咔嗒聲。在普倫提斯鎮,響亮的金屬咔嗒聲只意味著一件事情。

有人扣動了來復槍的扳機。

就在我們上方的一塊岩石上,一個人雙手端著來復槍,剛剛扣動了扳機。他俯瞰著我們,槍口也對著我們。

「這節骨眼兒上,我最想知道的就是……」槍後面一個聲音傳來,「你們兩個小屁孩為什麼燒燬我的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