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只有三分鐘了。頂多四分鐘吧。

糟糕。

我接著埋頭鋸繩子,盡全力快速地鋸著,強迫自己使出吃奶的力氣,用獵刀在繩子上面來回劃拉,就好像我堅信自己一定能行似的。我渾身上下都在冒汗,新傷舊傷一併發作,疼極了。我鋸啊,鋸啊,汗水順著我的鼻子滴到了獵刀上。

「快啊!快點啊!」我咬牙切齒地說。

我抬起獵刀。面對這個可惡的大橋上的一個小小的繩結,我才只鋸斷了上面的一點點樹脂層。

「媽的!」我惡狠狠地說。

我繼續鋸,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不停地鋸,汗水刺痛了我的雙眼。

「陶德!」麥奇大叫。它的聲流包圍了我,四周全是它的警告。

我繼續鋸,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這樣的努力只帶來一個結果,我的獵刀卡在繩子裡動不了了。我氣得在木樁上打了一拳,現在上面都是我的血。

「媽的!」我大叫著把獵刀拔出來扔到地上。刀翻滾幾下,停在了女孩腳下,「氣死我了!」

到此為止了,不是嗎?

今天一切都完了。

這個該死的逃生機會根本就算不上什麼機會。

我們跑不過馬,也砍不斷這座寬大如路的橋,最後肯定會被他們抓住。本和基裡安死了,我們也會被殺掉,世界就此終結,就這樣了。

我爆發出一片紅色的聲流,這種感覺我從未有過,它發生得如此突然,就好像一個灼熱的紅烙鐵從天而降,按壓在我的身上。這種新鮮灼人的痛感強烈持續,不公和謊言讓我怒火萬丈。

對一切的憤怒都可以歸結到一個人身上。

我抬眼盯著那女孩。她被我的眼神嚇到了,連忙退了幾步。

「你。」我說,沒有什麼能阻止我說出下面的話,「都是因為你!要是你不出現在那片該死的沼澤地裡,這些就都不會發生!我現在還好好待在家裡!要不是你,我還在照顧我那群該死的羊,住在我那該死的房子裡,睡在我那該死的床上!」

其實我沒說「該死的」。

「偏偏不行!」我大喊,聲音越來越大,「你出現了!你帶著你的安靜出現了!然後整個世界就都亂了套!」

直到看見她後退,我才意識到自己一邊喊叫一邊逼近她。可她並不看我。

我也沒聽到她還嘴解釋。

「你什麼都不是!」我繼續大喊著逼近她,「什麼都不是!就是一片虛空!你什麼也沒有!你是空的,什麼都不是!我們就要死了,毫無意義地死去!」

我握緊拳頭,指甲扎進了手掌心。我實在是太生氣了,聲流格外嘈雜,呈現出一片紅色。我想我一定要舉起拳頭狠狠揍她,一定要揍得她無法再保持安靜,不然她的安靜就會吞掉我,吞掉整個該死的世界!

我揚起拳頭,重重地打在自己臉上。

我又打了一拳,就打在被阿隆打腫的那隻眼上。

第三拳下去,昨天白天阿隆在我嘴唇上留下的口子崩開了。

你這個蠢貨,你這個一文不值的該死的蠢貨。

又一拳,這一下足以讓我失去平衡。我摔倒在地,然後用雙手撐起身子,在小徑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

然後,我抬頭看那女孩,氣喘吁吁。

一句話都沒有。她只是看著我,一句話都不說。

我倆都扭頭朝河對岸望去。他們已經到了可以清楚看到這座橋的地方,可以從那一頭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們,我們也可以看清馬背之上他們的臉,聽到河畔飄來的嘈雜聲流。隊伍打頭的是麥克納尼先生——鎮長麾下最好的騎手,而他身後就是鎮長。鎮長看起來十分平靜,彷彿這只是一次平常的週末騎行。

我們可能只剩一分鐘的時間了,也許還不到一分鐘。

我扭頭看了眼女孩,想站起來。可我太累了,實在太累了。「要不我們還是繼續跑吧,」說著我又吐了幾口血唾沫,「不要放棄。」

我看到她的表情起了變化。

她張大嘴巴,瞪大雙眼,突然把身後的包拽到胸前,伸手進去翻找著什麼。

「你在幹什麼?」我說。

她掏出生火的盒子,四下看了看,找到一塊大小合適的石頭。她把盒子放到地上,然後舉起石頭。

「別,你等等,我們可以用……」

她將石頭砸下去,盒子咔嚓裂了。然後,她把盒子撿起來使勁扭了扭,裂縫更大了。從裡面慢慢漏出一些液體來。她走到橋邊兒上,把液體統統灑到最近的木樁的繩結上,直到把盒子搖晃得一滴液體都不剩為止。此時,地上已經積起了一小攤。

那些騎馬的人向橋走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快啊!」我說。

女孩向我轉過來,打手勢告訴我退後。我踉蹌著退了幾步,抓著麥奇的脖頸,讓它和我一起。她儘可能地退到遠處,將盒子的殘骸放在手裡,伸直了胳膊,按下一個按鈕。我聽到咔嗒一聲響。她把盒子扔到空中,然後縱身一躍,向我撲過來。

那隊人馬已經到了橋對面……

女孩幾乎落到了我身上。我們眼看著那火盒落下去——

落下去——

落下去——

朝著那攤液體,下落的同時還不斷髮出嘀嗒聲——

麥克納尼先生的馬的一隻蹄子剛好落到橋上,正要過橋——

火盒落到了液體中——

最後一聲嘀嗒——

然後——

轟!!!

一團火球騰起。你都想象不到,那麼一小攤液體竟然能造出這麼大的火球。我胸口的空氣立時被抽乾了。整個世界安靜了一秒,然後——

砰!!!

繩子和木樁都被炸飛了,燃燒的木頭碎片撒了我們一身,清空了一切想法、聲流和話音。

等我們再度抬頭看的時候,橋已經基本被大火吞沒了,開始傾斜。麥克納尼先生的馬受驚暴跳,踉踉蹌蹌地往後退,拼命想回到身後的馬隊之中。

熊熊燃燒的火焰呈現出詭異的翠綠色,一時間,我們周圍的空氣熱得不可思議,我有種被曬傷的感覺。橋終於被燒垮了,橋面連同麥克納尼先生和他的坐騎一起都掉了下去。我們看著他們墜入下方的河流。從如此高的地方掉下去,恐怕是活不成了。他們那邊的橋面還沒有徹底斷掉,接連拍打著對面的崖壁。但燒得這麼厲害,估計要不了多久,對面的半截橋面就會只剩下一坨灰了。鎮長、小普倫提斯先生和其他人都只能坐在馬上乾瞪眼。

女孩從我身上爬開。我們在原地躺了一會兒,拼命喘氣、咳嗽,只感到頭暈眼花。

真是夠刺激的。

「還好吧?」我對仍被我抓著脖頸的麥奇說。

「火!陶德!」它大叫。

「是啊,」我咳嗽著說,「大火。你還好吧?」我又問女孩,她還在咳嗽,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天哪,盒子裡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怎麼那麼厲害?」

當然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陶德·休伊特!」我聽見峽谷對面傳來一聲叫喊。

我抬頭眺望。是鎮長,這是他親自對我說的第一句話。隔著重重黑煙和熱浪,他的身影起伏不定。

「這事兒沒完,小陶德,」他喊道,聲音蓋過了大橋燃燒的噼啪聲和橋下湍流的咆哮,「離結束還早著呢。」

他還是不慌不忙,身上依然一塵不染,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

我站起來,伸出手臂,朝他比了個倒v的手勢,但此時他已經消失在了煙霧中。

我咳嗽了一聲,又吐了口血唾沫。「我們得繼續走了,」說著我繼續咳嗽了幾下,「也許他們會捲土重來。就算他們沒有別的路可走,我們也不該在這兒浪費時間。」

我看見獵刀躺在塵土中,非常羞愧,就像剛剛多了個傷口。想到我說過的話,我趕緊彎腰把它撿起來,插回刀鞘。

女孩還是低著頭兀自咳嗽。我想將她的包遞給她。

「走吧,」我說,「我們至少先躲開這嗆人的濃煙。」

她抬頭看我。

我也看著她。

我頓時覺得臉上發燙,並非因為這場大火。

「對不起。」我把目光移開,不再直視她的雙眼,也不再看她那平靜如常的臉。

我轉身回到小徑上。

「薇奧拉。」我聽到她說。

我轉過身看著她。

「什麼?」我說。

她半張著嘴與我對視。

她說話了。

「我的名字。」她說,「我叫薇奧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