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從聲流中瞭解到的故事,所以,誰知道過去到底什麼樣兒呢?後來我出生了,一切都變了模樣。斯帕克佬放出了令女人喪命的病毒,害死了我媽媽,然後戰爭爆發,戰爭結束。這差不多就是他們到達新世界之後的故事了。再說到我,我當時還是個嬰兒,什麼都不懂。當然,剩下的不止我一個嬰兒,還有好多呢。突然,城裡只剩下一半的人,都是男人,他們負責照顧男嬰和男孩。很多嬰幼兒都夭折了,我算是幸運的,因為本和基裡安收養了我,他們供我吃喝,對我悉心養育、教導,我這才活到今天。

所以說,我差不多算是他們的兒子。其實可以去掉「差不多」,除了沒有血緣關係,我們之間與父子無異。本說基裡安老是找我的碴兒,那是因為他太關心我了;如果這是真的,那他關心人的方式也太搞笑了,反正如果你問我,我肯定告訴你,他看上去對我毫不在乎。

本和基裡安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男人,本是善良的那種人,就因為這一點,他在普倫提斯鎮是個異類。城中的145個男人,包括剛過了成年生日的那幾個,還有基裡安,都沒有他那麼善良。最好的情況是,他們對我視而不見;最糟的則是他們拿我當可以隨意打罵的出氣筒。所以,之前我花了大量時間研究,怎麼才能讓他們無視我的存在——只有那樣我才能少挨點打。

除了本。我一開始講他,整個人就變得溫柔起來,像個傻瓜,像個小男孩,所以我還是不講了吧。只能說,我從未見過我爸爸,如果有一天我醒來,有人說我可以在這兒選一個人做我爸爸,隨我心意,那本肯定不是那天早上我能做出的最壞選擇。

我們向他走過去,他正在吹口哨。儘管我還沒看見他,他也沒看見我,但他感覺到我走近,便吹起了我熟悉的一首歌,「每當早晨,太陽昇起」,他說過,那是我媽最喜歡的歌,但我覺得其實是他喜歡,因為從我記事起,他就開始吹這首歌了。我依然因為基裡安而心煩意亂,不過現在逐漸平靜下來。

儘管這是一首唱給小嬰兒聽的歌,我知道,別想了。

「本!」麥奇一邊叫一邊圍著灌溉裝置撒歡兒。

「哈嘍,麥奇。」我繞過拐角,聽見本說。只見他撓著麥奇的耳朵,麥奇眯起眼睛,踮著腳享受愛撫。本肯定能從我的聲流中知道剛剛我又和基裡安吵了一架,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打了個招呼:「哈嘍,陶德。」

「嗨,本。」我低頭看著地面,踢出去一顆石子。

本的聲流在說b蘋果、基裡安、你都長這麼大了,/b然後又是b基裡安,/b還有b胳肢窩癢癢、蘋果、晚餐,/b還有一句,b天哪,這天兒真暖和/b,緩和而平淡,給人在炎炎夏日躺在清涼小溪中的感覺。

「你平靜下來了嗎,陶德?」他終於開口說道,「按我教你的,提醒自己是誰了嗎?」

「是的,」我說,「剛好點,為什麼他非要找我的碴兒呢?他就不能看見我之後說聲‘哈嘍’嗎?連句問候都沒有,總是一上來就說‘我知道你哪裡又出岔子了,我要盯著你,直到我發現你到底做錯了什麼’。」

「陶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

「你老是這麼為他說話。」我摘了一片嫩嫩的小麥葉,拿起一頭叼在嘴裡,不怎麼看他。

「你把蘋果放家裡了嗎?」

我嚼著葉子抬眼看他。他知道我沒有。他看得出來。

「沒有的話,肯定是有原因的。」他一邊說一邊給麥奇撓癢癢,「至於什麼原因,還不清楚。」他努力辨識著我的聲流,從裡面篩出他要的答案。他這樣做足以招來一場打鬥,但我不介意本這樣做。他仰起頭,不再給麥奇撓癢了,「阿隆?」

「是的,我碰見阿隆了。」

「你嘴唇上的傷是他乾的?」

「是。」

「這個渾球。」他皺皺眉頭,上前幾步,「我可得找他好好談談了。」

「不要,」我說,「你別,不然麻煩更多,更何況也不怎麼疼。」

他用手指抬起我的下巴,使我仰起頭,以便看清傷口。「這個渾球。」他又說了一句,用手指碰碰傷口,我疼得縮了縮脖子。

「沒什麼。」我說。

「你以後離那個人遠點兒,陶德·休伊特。」

「切,誰還想專程跑到沼澤地,在那兒遇見他呀?」

「他這人不大對勁。」

「行吧,本,儘管沒啥用,但是謝謝你這麼說。」我說著,同時捕捉到他的聲流在說b一個月/b,這倒是頭一回聽他說,可他很快就用其他聲流把這條蓋過了。

「怎麼了,本?」我說,「我的生日怎麼了?」

他一扯臉,皮笑肉不笑,緊接著擔憂起來,旋即又綻放出大大的笑容。「那是個大驚喜,」他說,「別瞎打聽了。」

儘管我差不多快成人了,都快和他一般兒高了,他還是略略彎下身子,平視我的臉,但也沒近到讓人不適,而是讓人安心。但我還是迴避著他的目光。雖然這樣看我的是本,雖然我對本的信任比對這個垃圾小城裡的任何人都多,雖然本救過我的性命,而且我確信再來一次的話他還是會這樣做,但我還是發現自己不願向他報告沼澤中發生的事情。這主要是因為,我開始覺得,每當我想起那件事,胸口就會發悶。

「陶德?」本看著我說,他離我很近。

「安靜。」麥奇輕吠一聲,「沼澤裡安靜。」

本看看麥奇,然後又看看我,眼中盡是溫柔,滿懷關心地問我:「陶德,它在說什麼?」

我嘆了口氣:「我們看見了一樣東西,就在沼澤地裡。嗯,其實我們沒有看見,它藏起來了,但是就好像聲流中的一道縫,撕開的一道裂口。」

我住了口,他已經不聽我說話了。我只好為他敞開我的聲流,儘可能如實地回憶那段經歷,他認真地看著。身後傳來基裡安走來的動靜,他在呼喚「本?」「陶德?」聲音和聲流中充滿了關切。本的聲流也發出些許嗡嗡聲,我還是繼續儘可能如實地回想我們在聲流中發現的那個洞,同時也儘可能讓自己的聲流保持低調,低調,再低調,以免城裡的其他人聽到。基裡安就快來了。本望著我,始終望著我,直到最後我終於忍不住開口發問。

「是斯帕克佬乾的嗎?」我說,「是斯帕克人嗎?他們回來了?」

「本?」基裡安的呼喚變成了怒吼,聲音從田野那頭傳來。

「我們有危險嗎?」我問本,「會不會再來一場戰爭?」

但本只是非常小聲地嘆道:「哦,我的上帝啊!」說完緊接著又重複了一遍,「哦,我的上帝啊!」

然後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我說:「我們得把你送走,現在就得送你離開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