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女孩。」我又說了一遍。我氣還沒喘勻,胸悶得很,手裡肯定還握著獵刀。
一個女孩。
「它」盯著我們,就好像我們要殺了「它」似的。「它」弓身縮成一個小球,盡全力把身體縮到最小,只是一雙眼睛時不時離開麥奇,往我這邊快速地瞟一下。
「它」瞟的是我,也是我手中的獵刀。
麥奇噴著鼻息,後背上的毛全都奓起來,上躥下跳,就好像腳下的地面是火燙的。麥奇似乎和我一樣滿心疑惑,無論如何也無法保持鎮定,完全不能。
「什麼女孩?」麥奇狂吠,「什麼女孩?」
它的意思是:女孩是什麼?
「什麼女孩?」麥奇繼續狂吠。那女孩兒看起來蠢蠢欲動,似乎要起身往倚靠的那塊大樹根後頭跳。麥奇的狂吠變成了兇猛的咆哮,「別動,別動,別動,別動,別動……」
「真乖。」我說。雖然我也不知道它要做的事有什麼乖的,但是我還能對一條狗說什麼呢?一切都莫名其妙,簡直毫無道理。我感覺一切都在向我無法理解的方向發展。整個世界就像一張開始傾斜的桌子,桌子上的一切都要翻倒。
我是陶德·休伊特。我默想,但是誰知道呢,沒準兒就連這個都不是真的。
「你是誰?」最後我說,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在我咆哮的聲流和麥奇緊張的亂吼亂叫中聽見這句話。「你是誰?」我說,這次的聲音更響亮,也更清楚,「你在這兒做什麼?你從哪兒來?」
終於,「它」的目光從麥奇身上緩緩移開,落到了我身上。「它」先是看了看我的獵刀,然後開始打量獵刀上方我的臉。
她看我了。
她確實看我了。
她。
我知道女孩是什麼。我當然知道。我在城裡她們父親的聲流中見過她們。那些男人就像哀悼他們的妻子一樣,也會思念女孩,只不過沒那麼頻繁。我還在錄影帶中見過她們。女孩們瘦小、安靜,臉上掛著笑容。她們都穿裙子,都是長髮,要麼在腦後紮成一束馬尾,要麼就分在兩邊。所有房子裡的工作都由她們來做,男孩則在外面勞動。她們到了13歲就是成年女子了,就像男孩會變為成年男子一樣。之後,成年女子會變成妻子。
新世界就是這樣執行的,或者說至少在普倫提斯鎮是這樣。以前是這樣。不管怎麼說,曾經這樣努力過。但是,後來這裡沒有女孩了。女孩都死了。她們和她們的母親、祖母、外祖母、姐妹和姑姨一起死了。我出生後沒幾個月,她們就都死了。所有女孩,每一個女孩都死了。
但這裡竟然冒出來一個。
但「它」的頭髮不長。她的頭髮。她的頭髮不長。她也沒有穿裙子。她穿的是衣服和褲子,簡直就像是我會穿的新衣服,儘管有些地方被撕破了,沾上了泥巴,但還是新得像制服。乍看之下,她並不瘦小,反倒和我的身材差不多,而且,她臉上毫無笑意。
一點笑意都沒有。
「斯帕克人?」麥奇的叫聲低了一些。
「你他媽的能不能閉嘴?」我說。
那我是怎麼知道的?我怎麼知道她是個女孩?
好吧,首先,她可不是斯帕克人。斯帕克人看起來和男人一樣,只不過身體各個部位都有些凸出,比例比人類更修長,也更奇怪。嘴的位置比人的高,耳朵和眼睛也非常不一樣。斯帕克人的衣服就是他們的皮膚,就好像地衣一樣,想有什麼花樣變什麼花樣。按照本的另一個精彩推斷,這種特徵是為了順應他們所居住的沼澤環境。可她完全不是那樣,她身上穿的是正常的衣服,所以不可能是斯帕克人。
其次,我就是知道。我斷定她不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她不是。她和我在錄影帶或聲流中看到的女孩不像。我從未見過活生生的女孩,但現在見到了,她就是個女孩,就在我面前。別問我怎麼知道的,也許是她的身材,也許是她散發的氣味,也許是我不知道的什麼東西。反正就是這樣,我知道她是個女孩。
如果世界上有女孩,那就該是她的樣子。
她也不會是男孩。她就不是。她不是我。她和我沒有半點兒相同之處。她身上的特質與我完全不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這一點的,可我知道我自己是誰,我是陶德·休伊特;我也知道我不是誰,我不是她。
她看著我,看著我的臉,直視我的眼。看啊,看啊。
而我從她那兒聽不到一點動靜。
哦,天哪,我的胸口,有種下墜的感覺。
「你是誰?」我再次問,但是我的聲音似乎被絆在了胸口,彷彿是因為我太傷心,聲音碎了(閉嘴)。我咬緊牙關,讓自己更硬氣些,又說了一遍,「你是誰?」同時,我把獵刀往她那邊伸了伸,抬起另一條胳膊快速地抹了一把眼睛。
有些事註定要發生。有人必須得行動。有人必須得做點什麼。
不管這個世界如何運轉,眼下沒有別人,只有我。
「你能說話嗎?」我說。
她沒答話,只是定定地看著我。
「安靜。」麥奇叫道。
「閉嘴,麥奇,」我說,「我需要思考。」
她還在看我,還是毫無動靜。
我該做什麼?不公平。本告訴我得來沼澤地,然後就知道做什麼了,可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他們沒跟我說關於女孩的任何事,他們也沒說為什麼安靜會讓我疼得如此厲害,我都很難忍住不哭,就好像我特別想念什麼東西似的。我甚至不能好好思考,就像那份虛空並非來自她,而是在我這兒,而且沒什麼能改變這情況。
我該做什麼?
我該做什麼?
她好像冷靜下來了,不再像剛才一樣發抖,也不再高舉著雙臂,看起來不像是要伺機逃跑了。可是,她連聲流都沒有,我怎麼敢肯定呢?沒有聲流的人怎麼算是人呢?
她能聽見我的聲流嗎?她能嗎?沒有聲流的人能聽得到嗎?
我看著她,滿腦子想法,我盡力讓思路變得清晰有力:b你能聽見我嗎?能嗎?/b
可她的臉色沒變化,一點沒有。
「好吧,」我邊說邊退後一步,「你就待在那兒,好嗎?你就待在原地吧。」
我又往後退了幾步,但是目光始終沒離開她,她也一直盯著我。我放下拿刀的胳膊,從布口袋的肩帶裡抽出來,然後俯身將口袋放到地上。不過,我始終用一隻手握著那把獵刀,然後用另一隻手開啟布袋,取出日記本。
那本子比我以為用來記錄詞句的東西要沉,而且散發著一股皮革的味道,裡面一頁頁的全是我媽媽的……
我得等等再看了。
「你看著她,麥奇。」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