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雅列抱著巴巴返回鳳凰星空間站的前一天,特種部隊巡洋艦魚鷹號躍遷進入長野星系,前去調查躍遷無人機從神戶星礦場傳回的求救訊號。魚鷹號就此失去聯絡。

雅列應該向羅賓斯上校彙報,但他徑直走過羅賓斯的辦公室,在麥特森將軍的秘書阻攔他之前,闖進了麥特森的辦公室。麥特森在辦公室裡,抬頭看著雅列進門。

「拿著,」雅列把巴巴塞進驚訝的麥特森手裡,「龜孫子,我現在知道為啥要揍你了。」

麥特森低頭看著毛絨動物,他說:「讓我猜一猜,這是佐伊·布廷的,看來你已經恢復記憶了。」

「記起的足夠多了,」雅列說,「足夠知道你要為她的死亡負責。」

「有意思,」麥特森放下巴巴,「我怎麼覺得應該是勒雷伊人或者奧賓人?」

「別裝傻,將軍。」雅列說。麥特森挑起一側眉毛。「你命令布廷來這兒工作一個月,他請求帶上女兒,但你拒絕了。布廷留下女兒,女兒死了。他怪你。」

「你顯然也一樣。」麥特森說。

雅列沒有理會他,問:「你為什麼不讓他帶上女兒?」

「二等兵,我又不是開託兒所的,」麥特森說,「我需要布廷集中精神工作。布廷的老婆已經死了。誰來照顧他的女兒?他在科維爾空間站有朋友能幫忙,所以我叫他把女兒留在那兒。我沒想到空間站和殖民地會遭到襲擊,沒想到他女兒會死。」

「鳳凰星空間站有的是平民科學家和工作人員,」雅列說,「有不少人帶著家屬。他可以在這兒找人或者僱人在他工作時照看佐伊。這個請求合情合理,你自己也清楚。說實話吧,你為什麼不讓他帶上女兒?」

羅賓斯得到麥特森秘書的通知,走進將軍的辦公室。麥特森不安地動了動身子,說:「聽著,布廷有個頂尖的大腦,但脾氣也怪得可以,妻子去世之後尤其糟糕。謝莉爾就像散熱片,吸收了他的怪脾氣,她讓布廷保持正常。她不在了,布廷變得很不對勁,特別是牽涉到女兒的事情。」

雅列張開嘴,麥特森舉起一隻手。「二等兵,我沒有責備他的意思,」麥特森說,「他妻子去世了,他有個小女兒,當然非常掛念她。我當過爹,明白那種感受。可他在團隊協作方面也有缺陷,這就使問題更嚴重了。他的研究進度已經落後。這是我調他來鳳凰星空間站完成測試的另一個原因。我希望他能好好做事,別被其他事情分心。結果挺不錯,我們提前完成測試,情況非常好,於是我下令把他提升到主任級別,在測試階段之前我無論如何都不會這麼做。科維爾空間站遇襲的時候,他正在回去的路上。」

「他認為你拒絕他只是因為你是個小心眼暴君。」雅列說。

「呃,他確實這麼認為,」麥特森說,「完全是布廷的風格。吶,他和我一向合不來。我倆的個性不對付。他需要花很大力氣伺候,要不是這廝是他媽的天才,根本犯不著那麼麻煩。我和我的人總是在他背後盯著他,他特別討厭這一點。他討厭必須解釋和證明他做得對。他討厭我根本不在乎他討厭不討厭。要是他認為只有我是卑鄙小人,我可一點也不驚訝。」

「你難道想說其實並非如此?」雅列問。

「當然了。」麥特森說。雅列投來懷疑的目光,麥特森舉起雙手。「好吧。唉,也許我和他不愉快的歷史扮演了一個小小的角色。也許比起其他人,我更加不願意放他一馬。我承認。但我最關注的是能不能讓他出成果。再說我還給那龜孫子升職了呢。」

「但他一直沒有原諒你害死佐伊的事情。」雅列說。

「二等兵,你難道認為是我想害死那小姑娘嗎?」麥特森說,「你難道認為我不知道要是答應了他的請求,他女兒現在就還活著嗎?老天!布廷因此恨我,我根本不怪他。我不想害死佐伊·布廷,但我承認我應該為她的死亡承擔部分責任。這話我也對布廷說過。你自己在記憶裡找好了。」

確實如此。雅列在腦海裡看見麥特森走進他的實驗室,尷尬地表示哀悼和同情。雅列回憶起他聽見那些愚蠢字句時的感受,麥特森的言下之意是孩子的死並不怪他,那一刻他的心情是那麼驚愕。他感覺到冰冷的怒火湧上心頭,不得不提醒自己,此時的這些感情來自另外一個人,死去的也不是他的女兒。

「他沒有接受你的道歉。」雅列說。

「這一點我已經知道了,二等兵,」麥特森沉默片刻,這才重新開口,「說到哪兒了?你顯然已經有了布廷的記憶。你是他嗎?我是說,在內心深處,你是他嗎?」

「我還是我,」雅列說,「還是雅列·狄拉克。但我能感覺到查爾斯·布廷的感受。我理解他的行為。」

羅賓斯重複道:「你理解他的行為。意味著你贊同嗎?」

「叛變?」雅列問。羅賓斯點點頭。「當然不。我能感覺到他的感受,感覺到他有多麼憤怒,有多麼思念女兒。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為此背叛全人類的。」

「感覺不到還是記不起來?」羅賓斯問。

「兩者都是。」雅列答道。在科維爾空間站靈光突現後,更多的記憶陸續重現,都是與布廷生活各方面相關的特定事件與零碎資料。雅列能感覺到發生的事情已經改變了他,為布廷的生活創造了更肥沃的土壤。但鴻溝仍舊存在。雅列不得不剋制住自己的擔憂。「也許繼續思考能喚起更多的記憶,」他說,「但這方面我暫時沒有任何情報。」

「但你知道他現在的下落,」麥特森把雅列從白日夢中驚醒過來,「布廷,你知道他在哪兒。」

「我知道他曾經在哪兒,」雅列說,「至少知道他離開時要去哪兒。」地名清晰地出現在雅列的腦海裡,布廷似乎對這個地名非常專注,彷彿那是他的護身符,把地名烙印在記憶裡。「他去了阿瑞斯特。」

麥特森和羅賓斯用腦伴調取阿瑞斯特的資料,兩人沉默片刻。麥特森最後說:「哦,糟糕。」

奧賓人的母星系有四顆氣體巨行星,其中之一叫查,軌道位於碳基生命的適居帶內,有三顆行星尺寸的衛星和幾十顆更小的衛星。較大衛星裡最小的一顆叫薩魯夫,軌道位於查星的洛希極限邊緣,被巨大的潮汐力破壞成了無法居住的岩漿球。第二顆叫奧比諾,大小是地球的一倍半,但由於缺少金屬元素而比地球輕,它是奧賓人的母星。第三顆叫阿瑞斯特,尺寸和質量都和地球差不多。

阿瑞斯特有大量的土生動物,但很少有奧賓人居住,只有幾個面積不等的前哨基地;但它離奧比諾很近,因此幾乎不可能前去襲擊。防衛軍飛船無法潛入,阿瑞斯特離奧比諾只有幾光秒。他們剛出現就會被奧賓人撲殺。除非集合大股武裝力量,否則不可能把布廷從阿瑞斯特帶走。帶走布廷意味著宣戰,而就算敵人只有奧賓一方,殖民聯盟也還沒有做好準備。

「咱們得和斯奇拉德將軍談談。」羅賓斯對麥特森說。

「確實,」麥特森說,「要是存在非得特種部隊出動不可的任務,那就是這個了。說起來——」麥特森望向雅列,「等我們把事情告訴斯奇拉德,你就必須回特種部隊了。怎麼處理是他的問題,意味著你也會成為他的問題。」

「我會想你的,將軍。」雅列說。

麥特森嗤之以鼻:「你說話真是越來越像布廷了,這可不是好事。倒是提醒了我,下去見見那隻蟲子和威爾遜中尉,讓他們再檢查一下你的大腦。我要把你還給斯奇拉德將軍,但我答應過不會弄壞你。按照他的標準,太像布廷似乎也算‘弄壞’。至少對我來說如此。」

「遵命,長官。」雅列說。

「好,你可以走了,」麥特森拿起巴巴扔給雅列,說,「這東西也帶走。」

雅列接住巴巴,面對將軍放在麥特森的辦公桌上,說:「還是您收著吧,將軍,留個念想。」沒等麥特森有機會反對,他就朝羅賓斯點點頭,走了出去。

麥特森盯著毛絨動物看了幾秒鐘,抬頭望著像是要說什麼的羅賓斯。「上校,他媽的一個字也別說這大象!」麥特森說。

羅賓斯換個話題,問道:「你認為斯奇拉德還會收下他嗎?你自己說過,他說話越來越像布廷了。」

「你自己說吧,」麥特森朝雅列背影消失的方向揮揮手,「你別是忘了吧?是你和斯奇拉德要從零部件拼湊起那個王八蛋的。現在他在你們手上了,或者說在斯奇拉德手上了。老天。」

「所以你很擔心。」羅賓斯說。

「我從開始就一直很擔心他,」麥特森說,「他在我們這兒的時候,我總希望他能做點什麼蠢事,好讓我找個合法的理由斃了他。我們在培育第二個叛徒,特別是這個還有軍用的軀體和大腦,這點讓我很不喜歡。要是我說了算,我更願意把狄拉克二等兵關進一個只有廁所和餵食口的大房間,關到腐爛為止。」

「但他仍然是你的部下。」羅賓斯說。

「斯奇拉德說得很清楚,他要狄拉克回去,天曉得他有什麼該死的傻理由,」麥特森說,「他指揮的是戰鬥部隊。如果真的吵起來,決定權肯定會落在他手上。」麥特森拿起巴巴,看了又看。「我只希望看在老天的份上,他知道他在做什麼。」

「唔,」羅賓斯說,「也許狄拉克並不如你所想的那麼像布廷。」

麥特森輕蔑地哼了一聲,朝羅賓斯晃晃巴巴。「看見了?這可不是什麼該死的紀念品。這是查爾斯·布廷本人送來的警告。不,上校,狄拉克正是如我所想的那麼像布廷。」

「毫無疑問,」凱南對雅列說,「你已經變成了查爾斯·布廷。」

「他媽的見鬼。」雅列說。

「真他媽的見鬼,」凱南附和道,他指著顯示器說,「你現在的意識模型與布廷留下的那個幾乎完全相同。不同之處固然還有,但區別已經很細微了。不管從哪方哪面說,你的意識都和過去的查爾斯·布廷一模一樣。」

「我沒有什麼不同的感覺。」雅列說。

「真的嗎?」哈利·威爾遜從實驗室的另外一頭說。

雅列張開嘴,正要說話,忽然停下了。威爾遜咧嘴一笑。「你確實感覺到了不同吧,」他說,「我看得出,凱南也看得出。你比以前更有侵略性,反駁起來嘴巴更利落。雅列·狄拉克比較安靜和內向——更加單純,儘管這麼說並不完全確切。你不再安靜和內向,當然更不單純。我記得查爾斯·布廷,你更像他,而不是過去的雅列·狄拉克。」

「但我並沒有想叛變人類的念頭啊。」雅列說。

「當然不會,」凱南說,「你和他有相同的意識,甚至有部分記憶也相同。但你有你自己的經歷,塑造你看待事物的方法。你和他就像同卵雙胞胎,擁有相同的基因,但過著不同的人生。查爾斯·布廷和你是意識的孿生兄弟,但你的經歷仍舊是你的經歷。」

「所以你們不認為我會變成壞人咯?」雅列說。

凱南做了個勒雷伊人的聳肩動作。雅列望向威爾遜,威爾遜做了個人類的聳肩動作。他說:「你說你知道查爾斯叛變的動機是女兒之死,你現在記得他女兒和他女兒是怎麼死的了,但你的行為和我們在你腦海裡見到的東西都證明你不會因此崩潰。我們打算建議允許你返回現役。他們會不會採納我們的建議是另外一碼事,畢竟你腦內的這個傢伙正是一年前策劃顛覆人類的那位老兄。不過我認為這不是你要擔心的問題。」

「這當然是我要擔心的問題,」雅列說,「因為我想找到布廷。我絕對不會袖手旁觀,我不但要協助完成任務,還希望能親自找到他,把他帶回人類世界。」

「為什麼?」凱南問。

「我想理解他,我想知道什麼原因能讓一個人做出這種事情,能讓一個人叛變。」雅列說。

「你會驚訝於原因有多麼微小,」凱南說,「甚至只是某個敵人的些許善意就夠了。」凱南背過身去,雅列忽然想起凱南的處境和效忠物件。凱南望著別處,嘴裡說:「威爾遜中尉,能讓我和狄拉克二等兵私下談幾分鐘嗎?」威爾遜挑起眉毛,但沒說什麼就走出了實驗室。凱南轉向雅列。

「我想向你道歉,二等兵,」凱南說,「還想提醒你一些事情。」

雅列對凱南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說:「凱南,你沒什麼需要向我道歉的。」

「我不同意,」凱南說,「正是我的怯懦造就了你。要是我足夠堅強,挺過薩根中尉對我的酷刑折磨,應該已經死了,你們不會知道這場針對人類的戰爭,也不會知道查爾斯·布廷還活著。善惡暫且不論,但我要是足夠堅強,你就沒有理由要出生,也不會被另外一個意識佔據大腦。可我很脆弱,想活下去,哪怕是以囚犯和叛徒的身份活下去。有些人類殖民者會說這是業報,因果只能由我自己承受。

「但我在無意之中對你犯了罪,二等兵,」凱南說,「比起其他所有人,我更有資格當你的父親,因為如果沒有我,他們就不會對你犯下可怕的惡行。人類用人工意識——你們那該死的腦伴——製造活生生計程車兵,這已經很可怕了,但對於你,出生只是為了承載另一個意識,這簡直是瀆神的罪孽。侵犯了你成為自己的權利。」

「沒你說的那麼可怕。」雅列說。

「唉,真是有那麼可怕,」凱南說,「勒雷伊人崇尚靈性和原則,信仰是我們處世之道的核心。我們最高的價值觀就是自我的神聖性——我們相信每個人都應該有自主選擇的權利。呃——」凱南搖了搖脖子,「當然,是每個勒雷伊人。和大部分種族一樣,我們很少關注其他種族的需求,特別是雙方需求有所衝突的時候。

「不過無論如何,」凱南繼續道,「選擇都很重要。獨立也很重要。你上次來見我和威爾遜的時候,我們讓你選擇是否繼續。你還記得吧?」雅列點點頭。「我不得不坦白,我那麼做不但為了你,也為了我自己。因為正是我導致你在無法選擇的情況下出生,所以給你選擇的機會就是我的道德責任了。你接受這個機會,做出選擇,我覺得我減輕了部分罪孽。不是全部。我的惡業還沒消完,但畢竟消除了一部分。二等兵,我要為此謝謝你。」

「不客氣。」雅列說。

「現在我要提醒你了,」凱南說,「薩根中尉在我和她第一次見面時折磨了我,最後我屈服了,幾乎將我們襲擊人類的計劃和盤托出,但有一點我撒了謊。我說我從沒見過查爾斯·布廷。」

「你見過他?」雅列說。

「對,」凱南說,「見過一次,他來向我和其他勒雷伊科學家解釋腦伴的構造,討論怎麼為勒雷伊人改造腦伴。很有吸引力的人類。非常熱烈。有他獨特的魅力,就算勒雷伊人也看得出。他有激情,我們勒雷伊人對激情很能共鳴。非常有激情。很有緊迫感。而且極其憤怒。」

凱南湊近雅列:「二等兵,我知道你以為事情和布廷的女兒有關,從某種程度上說,確實有關,但布廷還有別的動機。女兒之死可能只是導致某個念頭成形的意外事件,驅策他的是這個念頭,讓他成為叛徒。」

「是什麼?」雅列問,「那個念頭是什麼?」

「不知道,」凱南坦白道,「復仇當然是最明顯的理由,但我見過他,復仇無法解釋一切。二等兵,你會有更好的角度去搞清楚這一點。你擁有他的意識。」

「我完全不知道啊。」雅列說。

「唔,也許你會想到的,」凱南說,「我必須提醒你,你要記住,無論他受什麼驅使,他都已經向這個動機屈服了,完全而徹底地屈服了。勸他回頭已經為時已晚。你的危險是如果遇見他,你會認同他和他的動機。你畢竟是為了理解他而設計出來的。撈到機會,布廷一定會利用這一點。」

「我該怎麼做?」雅列問。

「記住你是誰,」凱南說,「記住你不是他,記住你永遠有選擇。」

「我會記住的。」雅列說。

「希望如此,」凱南說著站起身,「祝你好運,二等兵。你可以走了。出去的時候叫威爾遜進來。」凱南走到櫃櫥前,有意背對雅列。雅列走出房門。

「你可以回去了。」雅列對威爾遜說。

「好的,」威爾遜說,「希望他的話對你有用。」

「很有用,」雅列說,「這傢伙很有意思。」

「這麼說也不錯,」威爾遜說,「知道嗎?狄拉克,他把自己看成了你的長輩。」

「我看出來了,」雅列說,「挺好,雖說我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個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