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遜嘿嘿笑道:「生命充滿驚喜,狄拉克。你接下來要去哪兒?」
「大概是去見凱南的孫女。」雅列說。
雅列返回鳳凰星空間站之前六小時,紅隼號啟動躍遷引擎,躍入一個有顆黯淡的橙色恆星的星系,從地球望去,這裡屬於在圓規座星系,但你的望遠鏡要足夠強大才能看得到。紅隼號的目標是檢查殖民聯盟貨船漢迪號的殘骸,通過緊急躍遷無人機送回鳳凰星的黑匣子資料說漢迪號的引擎遭到故意破壞。紅隼號沒有送回黑匣子資料,紅隼號消失得無影無蹤。
機師休息室裡,克勞德中尉從他的老巢上抬起頭——所謂老巢,其實是張桌子,上面擺著俘獲警惕心不強的人的誘餌(學名:一摞撲克)——看見雅列站在面前。
「哎呀,莫不是笑話大師他本人駕到?」克勞德笑著說。
「哈囉,中尉,」雅列說,「長久不見。」
「可不怪我,」克勞德說,「我一直都在這兒,你去哪兒了?」
「出去拯救人類唄,」雅列說,「你知道的,日常工作。」
「活兒很髒,但總得有人幹,」克勞德說,「還好是你不是我。」克勞德伸腿蹬出一把椅子,抬手拿起撲克。「怎麼不坐?一刻鐘以後我要去辦補給任務的起飛手續,正好有空教你怎麼打輸德州撲克。」
「我已經知道怎麼打輸了。」雅列說。
「瞅瞅,你那種風格的笑話又來了。」克勞德說。
「我來其實是為了你的補給任務,」雅列說,「希望你能讓我跟你下去一趟。」
「樂意之至,」克勞德開始洗牌,「把你的離港許可發給我,咱們正好上船打兩把。補給交通艇下去一路上基本都靠自動導航,之所以非要我坐上去,只是為了萬一墜機,上頭可以說還死了人。」
「我沒有離港許可,」雅列說,「但我需要去一趟鳳凰星。」
「為什麼?」克勞德問。
「給死去的親屬掃墓,」雅列說,「而我很快就要出任務了。」
克勞德嘿嘿笑著開始切牌,他說:「等你回來,那位死去的親屬應該還在原處吧。」
「我擔心的不是那位死去的親屬。」雅列說。他伸手指著撲克說,「可以嗎?」克勞德把撲克遞給他,雅列坐下開始洗牌。「看得出,中尉,你喜歡賭博。」他說。他洗完牌,把撲克放在克勞德面前。
「切牌。」雅列說。克勞德從三分之一處切開牌堆。雅列拿起較小的一疊擺在面前。「咱們同時各挑一張,我的點數高,你帶我去鳳凰星,我去見我想見的人,你起飛前我一定回來。」
「要是我的點數高,咱們就三局兩勝。」克勞德說。
雅列笑著說:「那就太缺乏運動精神了。準備好了嗎?」克勞德點點頭,雅列說:「抽牌。」
克勞德亮出方片八,雅列是梅花六。「該死!」雅列說。他把面前的撲克推向克勞德。
「死去的親屬是誰?」克勞德拿起撲克。
「很複雜。」雅列說。
「說來聽聽。」克勞德說。
「製造我來容納的那個意識的主人的克隆體。」雅列說。
「好吧,你說的複雜可真是一點不錯,」克勞德說,「我半個字也沒聽懂。」
「他就像是我的兄弟,」雅列說,「但我不認識他。」
「你才一歲大,生活就這麼多姿多彩。」克勞德說。
「我知道,」雅列說,「不是我的錯。」他站起身,「回見,中尉。」
「唉,別走,」克勞德說,「給我一分鐘,我撒個尿咱們就走。上交通艇的時候你千萬別開口,話都由我來說。另外記住一點,要是遇到麻煩,我會全推到你身上。」
「那還用說?」雅列說。
瞞過機艙管理人員簡單得甚至可笑。雅列緊跟克勞德,克勞德以公事公辦的高效率做完起飛前的檢查,和管理人員談了談。他們對雅列視而不見,覺得既然他跟著克勞德,所以就有權登船。三十分鐘後,交通艇悠然飛出鳳凰星空間站,雅列向克勞德展示他不怎麼擅長打輸德州撲克,克勞德惱羞成怒。
到了鳳凰星空間站的地面太空港,克勞德和地面人員交談片刻,然後回到雅列身邊,說:「他們裝貨需要三個鐘頭,你能在三個鐘頭之內打個來回嗎?」
「墓地就在鳳凰城外。」雅列說。
「那就沒問題了,」克勞德說,「知道怎麼去嗎?」
「完全不清楚。」雅列說。
「什麼?」克勞德說。
雅列聳聳肩,坦白道:「我沒想到你會真的帶我下來,所以沒有做過準備。」
克勞德哈哈大笑。「上帝眷顧傻瓜,」他朝雅列打個手勢,「那就來吧,咱們去見你的兄弟。」
梅泰裡天主教公墓位於梅泰裡區的心臟地帶,梅泰裡區是鳳凰星最古老的幾塊居住區之一,建立時鳳凰星還叫新弗吉尼亞,鳳凰城還叫克林頓,敵人還沒有將早期殖民地夷為平地,迫使人類集結收復這顆星球。公墓裡歷史最久的墓碑可追溯到殖民初期,梅泰裡當時只是塑膠和泥巴搭建的房屋,驕傲的路易斯安那人定居此處,把這裡稱為克林頓城的第一個住宅郊區。
從第一排墓碑出發,雅列要探訪的墳墓位於墓地另一頭。三個墳墓只有一塊墓碑,上面刻著三個名字,生卒日期各自不同:布廷家的查爾斯、謝莉爾和佐伊。
「老天,」克勞德說,「一家人啊。」
「不,」雅列在墓碑前跪下,「不完全是。謝莉爾葬在這裡。佐伊死在遠方,和許多其他人一樣,沒有找到屍體。查爾斯沒有死。下葬的另有其人,是他創造的克隆體,好讓別人以為他自殺了。」雅列伸手摸著墓碑,「所以這裡並不是一家人。」
克勞德看著跪在墓前的雅列。「我去兜一圈。」他說,想給雅列一段時間獨處。
「不,」雅列看著他說,「別走。我馬上就好。」克勞德點點頭,望向附近的樹林。雅列把注意力放回墓碑上。
他對克勞德撒了謊,他想見的人其實不在這裡。除了丁點憐憫,雅列對被布廷殺害以偽裝自殺的克隆體毫無情緒可言。布廷的記憶還在雅列腦海裡不斷湧現,布廷對克隆體抱著最冷靜客觀的態度,甚至沒有激起任何感情;克隆體在布廷眼中不是人類,只是完成目標的工具,但雅列對那個目標全無記憶,因為布廷在最後動手之前先備份了他的意識。雅列試著同情克隆體,不過他來這裡是為了別人。雅列希望克隆體從來沒有甦醒過,然後就不再去想他了。
雅列把注意力放在謝莉爾·布廷這個名字上,感覺到模糊而自相矛盾的情緒在記憶裡泛起迴響。雅列意識到布廷固然喜歡他的妻子,但要稱「喜歡」為「愛情」就有點言過其實了。他們結婚是因為兩人都想要孩子,彼此理解,還算喜歡和對方相處,但雅列感覺到這份情感紐帶到最後逐漸淡漠。兩人之所以沒有分手,純粹因為都愛女兒,比起離婚的麻煩和對女兒的傷害,冷卻的關係更加能夠容忍和易於接受。
從雅列腦海的裂縫裡冒出一段出乎意料的記憶:導致謝莉爾喪命的那次旅行,她不是一個人去的,而是和一個朋友,布廷懷疑那是她的情人。雅列沒有覺察到嫉妒。布廷並不怨恨她有情人,布廷自己在外面也有女人。但雅列感覺到了布廷在葬禮上的憤怒,遺體告別時,疑似妻子情人的那傢伙在墓前停留得太久,佔用了布廷哀悼亡妻的時間,佔用了佐伊與母親告別的時間。
佐伊。
雅列在墓碑上勾著佐伊的名字,念著她的名字,她應該在這裡安息,但卻沒有。他感覺到哀慟從布廷的記憶中淌出,流入他的心靈。雅列再次撫摸墓碑,感覺著刻在石頭上的名字,他哭了。
一隻手落在雅列的肩膀上,他抬起頭,看見是克勞德。
「沒事,」克勞德,「每個人都會失去心愛的人。」
雅列點點頭,說:「我知道,我失去了我愛的人。薩拉。我感覺到她的死亡,感覺她在我心裡留下一個空洞。但這個不一樣。」
「因為是個孩子?」克勞德說。
「是我根本不認識的孩子,」雅列說,再次抬頭望著克勞德,「她死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我不認識她。不可能認識她。但我確實認識。」他指指太陽穴,「有關她的一切都在這兒。我記得她的出生,記得她走的第一步、說的第一個字。記得在她母親的葬禮上抱著她。記得最後一次見到她。記得聽說她的死訊。都在這兒。」
「誰也不會擁有別人的記憶,」克勞德想安慰雅列,「腦袋不是這麼工作的。」
雅列苦笑道:「但確實可以,我確實有。我跟你說過了。我出生是為了承載另一個人的意識。他們以為不會成功,結果卻成功了。現在他的記憶成了我的記憶。他的人生成了我的人生。他的女兒——」
雅列停了下來,無以為繼。克勞德在雅列身邊跪下,摟住他的肩膀,讓他哀悼死者。
「不公平,」克勞德最後說,「要你悼念這個孩子,這不公平。」
雅列輕聲一笑,淡然答道:「要公平?找錯宇宙了。」
「這倒是的。」克勞德贊同道。
「我想悼念她,」雅列說,「我對她有感覺。我能感覺到我對她的愛——他對她的愛。我想記住她,儘管這意味著我必須悼念她。記住她並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你說呢?」
「不,」克勞德說,「應該不是。」
「謝謝,」雅列說,「謝謝你陪我來,謝謝你幫助我。」
「朋友嘛,就該這樣。」克勞德說。
「狄拉克。」簡·薩根說。她站在兩人背後,「你被重新啟用了。」
啪的一下,雅列感覺到他重新融入集體,感覺到簡·薩根的知覺湧向他,感覺到稍微有點反感,但大部分意識因為返回更大的自我存在體而歡欣鼓舞。雅列在腦海深處明白,融合不僅是為了共享資訊和建立更高層次的意識,更是為了控制,為了把個人與集體綁在一起。特種部隊士兵很少退伍的原因在於,退伍意味著失去融合,失去融合意味著孤獨。
特種部隊士兵幾乎從不單獨存在,哪怕身體獨處的時候也一樣。
「狄拉克。」薩根又說。
「用正常方式說話,」雅列說著站起身,但沒有去看薩根,「你這樣很沒禮貌。」
薩根猶豫了極短的一瞬間,然後說:「好吧。狄拉克二等兵,該走了。我們必須返回鳳凰星空間站。」
「為什麼?」雅列說。
「我不能在他面前說,」薩根指的是克勞德,「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中尉。」
「沒關係,」克勞德說。
「跟我說清楚,」雅列說,「否則我是不會走的。」
「我向你下令。」薩根說。
「拿你的命令堵屁眼去吧,」雅列說,「我忽然煩透了做特種部隊的一份子,煩透了被人推來推去。你要麼告訴我去哪兒和為什麼,要麼我就留在這兒不走了。」
薩根長嘆一口氣,轉向克勞德:「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信不信我一槍斃了你?頂著腦門斃。」
「大姐,」克勞德說,「你說什麼我都信。」
「三小時前,奧賓人摧毀了紅鷹號,」薩根說,「紅鷹號在被完全摧毀前發射了躍遷無人機。過去兩天內,我們還損失了另外兩艘飛船——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認為奧賓人想對紅鷹號重施故伎,但不知為何失敗了。我們運氣不錯,雖說不知道這個算不算走運。除了這三艘,特種部隊上個月還失蹤了四艘飛船,顯然奧賓人專揀特種部隊下手。」
「為什麼?」雅列問。
「不知道,」薩根說,「但斯奇拉德將軍決定我們不能坐看船隻遭受襲擊了。狄拉克,我們要去抓布廷。十二個小時內動身。」
「發瘋了嗎?」雅列說,「我們只知道他在阿瑞斯特。有整整一顆衛星要找。我們能動用多少艦艇?要進攻的可是奧賓人的母星系啊。」
「我們知道他在阿瑞斯特上的方位,」薩根說,「我們有個瞞過奧賓人抓他的計劃。」
「怎麼抓?」
「這個我就不能大聲說了,」薩根說,「討論結束,狄拉克。你到底走不走?離襲擊開始還有十二個小時。你已經害我浪費時間下來找你,回去就別再害我浪費時間了。」